87.少礼谳

作品:《无涯案海录

    楔子·三户无礼


    南城根有条燕子巷,巷子不深,住着三户平常人家。


    巷口是卖炊饼的孙家。孙大膀子每日寅时起身,和面、揉剂、贴炉,辰时开张,酉时收摊,三十年风雨无阻。他有个独子孙小饼,今年十三,生得虎头虎脑,却是个“小霸王”。巷里孩子见他,都绕道走——为甚?这孙小饼自小被孙大膀子宠得没边,要星星不给月亮,养成个不知礼的性子。前日李寡妇家的二小子多吃了他家一个炊饼,被他按在地上打得鼻青脸肿。孙大膀子知道了,只啐一口:“小兔崽子,手倒狠!”非但没责罚,还多给了两个饼,说是“打累了补补”。


    巷中是裁缝周家。周裁缝早年读过几年书,后来家道中落,学了手艺。人倒是勤快,可就是性子太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他老婆周婶子是个碎嘴,整日东家长西家短,偏偏对自家儿子周小剪极是苛责。小剪今年十二,性子随爹,闷葫芦一个,在巷里是个人人都可欺负的软柿子。昨日被隔壁油铺的伙计泼了一身油,回来挨了娘一顿骂:“窝囊废!人家泼你,你不会泼回去?”小剪低着头,一声不吭。


    巷尾是杀猪的郑家。郑屠户一脸横肉,声如洪钟,整条巷子都怕他三分。他儿子郑小刀,今年十四,生得和爹一个模子,性子却是个“两面人”——在爹面前乖得像猫,出了门就变成狼。前几日偷了王铁匠家的铁条去卖,被当场抓住。郑屠户知道了,拎着杀猪刀追了半条街,最后还是郑小刀他娘哭着拦下:“孩子还小,懂什么!”郑屠户把刀一扔:“小?老子十四岁都杀猪了!”


    这是天启三年的春分,燕子巷口的柳树才抽出嫩芽。三户人家的灶烟混在一处,和着炊饼香、猪油味、浆糊气,搅成一团黏糊糊的市井气息。


    一、 炊饼铺的小霸王


    孙大膀子这日生意格外好,辰时未到,两炉炊饼已卖光了。他正哼着小调揉第三炉面,摊前来了个人。


    来人戴着一顶极寻常的竹笠,笠檐压得很低。身上是件半旧的月白棉布袍,洗得发白,袖口肘部都打着同色的补丁,针脚细密。腰间用草绳系着一柄木剑,剑身无饰,只被手摩挲得温润。面上蒙着方灰布,布是粗纱,能隐约看见鼻梁的轮廓。


    “掌柜的,来两个炊饼,要刚出炉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年纪。


    孙大膀子应了声,用油纸包了两个递过去。那人却不接,只问:“刚才那孩子,是掌柜的公子?”


    孙大膀子顺他目光看去——巷子那头,孙小饼正骑在一个半大孩子身上,抡着拳头。周围几个孩子远远看着,不敢上前。


    “嗨,小孩子闹着玩……”孙大膀子干笑。


    “闹着玩?”那人语气还是平的,“我数到十,那孩子鼻血就流下来了。这叫闹着玩?”


    孙大膀子脸上挂不住,喊了一嗓子:“小饼!回来!”


    孙小饼回头看一眼,又补了一拳,才拍拍手站起来,大摇大摆走过来。那挨打的孩子哭着跑了。


    “爹,啥事?”孙小饼满不在乎。


    孙大膀子还没开口,那人先说了:“小兄弟,你今年十几?”


    “十三!怎的?”


    “十三,不小了。”那人从怀里摸出三个铜板,排在案板上,“为人子,方少时。亲师友,习礼仪——这十二个字,可会写?”


    孙小饼一愣,嗤笑:“写那劳什子作甚?能当炊饼吃?”


    “不能当炊饼吃。”那人慢慢地说,“但能让你知道,为什么不能骑在人身上打拳头。”


    孙大膀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搓着手:“这位客官,孩子还小,不懂事……”


    “小才要教。”那人转过脸来——虽然蒙着布,可孙大膀子觉得那目光像针,扎得人难受,“等大了,骑在人身上抢刀子,你再教,就晚了。”


    这时孙小饼伸手去拿案板上的铜板,那人手一翻,扣住他手腕。孙小饼挣了两下,竟纹丝不动。


    “你、你放手!”


    “我教你个礼。”那人声音很轻,“想要别人的东西,得说‘请’。拿了,得说‘谢’。这是三岁孩子都该懂的。你十三了,不懂,我教你。”


    孙小饼脸涨得通红,想骂,手腕却像被铁钳钳着,疼得冒汗。


    “说,请。”那人手上加了一分力。


    “请、请……”孙小饼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人松开手,把铜板推过去:“说,谢。”


    “……谢。”


    “好。”那人点点头,转向孙大膀子,“掌柜的,为人父,方养子。子不教,父之过——这十二个字,可明白?”


    孙大膀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今日子骑人打,你不管;来日刀捅人,你管不管?”那人顿了顿,“等他戴了枷锁游街,你哭着说‘孩子还小’,可还有人听?”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孙大膀子浑身发凉。他想起前街刘家的独子,也是从小霸道,去年为争一个妓女,一刀捅死了人,秋后问斩。刘老婆子哭瞎了眼,现在还在城隍庙要饭。


    “我……”孙大膀子喉咙发干。


    那人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是《三字经》里那几句:


    为人子,方少时。亲师友,习礼仪。


    “贴在灶头,日日看。看明白了,教儿子。教不会,我再来。”说完,拿起炊饼,转身走了。


    孙大膀子捏着那卷纸,手有些抖。孙小饼揉着手腕,嘟囔:“什么人啊,多管闲事……”


    “闭嘴!”孙大膀子忽然吼了一嗓子。


    孙小饼吓一跳——他爹从没这么吼过他。


    那天晚上,孙家的炊饼卖得心不在焉。孙大膀子把那十二个字贴在灶头,一边揉面,一边看。面揉好了,字也看进心里去了。


    “为人子,方少时。亲师友,习礼仪……”他喃喃念着,忽然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孙小饼在里屋听见响动,探出头:“爹,咋了?”


    孙大膀子红着眼睛:“儿子,过来。爹……爹教你认字。”


    二、 裁缝铺的闷葫芦


    周裁缝这日接了个急活,西街张员外家要做春衫,催得紧。他正埋头踩缝纫机,铺子门吱呀一声开了。


    还是那个戴竹笠、蒙灰布、悬木剑的人。


    “掌柜的,补个袖子。”那人递过一件袍子,左边袖肘磨破了。


    周裁缝接过来,一看那针脚,愣了——这补丁打得,比他这个二十年的老裁缝还好。针脚细密均匀,走线平直,破处还绣了圈云纹,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是补的。


    “客官这手艺……”周裁缝抬头。


    “手艺是小事。”那人自己拉了条凳子坐下,“掌柜的,刚才在门口哭的那孩子,是你家的?”


    周裁缝手一颤,针扎了指头。他瞥了眼里屋——周小剪正蹲在墙角,肩膀一耸一耸的。


    “是、是犬子……”


    “为什么哭?”


    周裁缝叹口气,把油铺伙计泼油、周婶子骂儿子的事说了。说完又补一句:“孩子娘就那脾气,其实心是好的……”


    “心好,就可以骂得孩子抬不起头?”那人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蹲下身,和周小剪平视,“小兄弟,挨欺负了?”


    周小剪抬起泪眼,看见一方灰布,愣了愣,点头。


    “挨欺负了,怎么办?”


    周小剪摇头。


    “我教你。”那人声音很温和,“第一,告诉爹娘。第二,告诉先生。第三,告诉里正。这是礼——不是软弱,是讲理。”


    周小剪小声说:“娘说,告状是窝囊废……”


    “那你娘有没有说,什么是窝囊废?”


    周小剪摇头。


    “窝囊废是挨了欺负不敢吭声,回家拿更弱的人撒气。”那人顿了顿,“你看巷口卖炊饼的孙小饼,他欺负人,那是浑。你挨欺负不吭声,那是懦。浑和懦,都不是礼。礼是什么?礼是堂堂正正,不欺负人,也不让人欺负。”


    周裁缝在门外听着,手里的针再也扎不下去了。


    “可、可我不知道怎么说……”周小剪声音更小了。


    “我教你。”那人从怀里又摸出一卷纸,还是那十二个字:


    为人子,方少时。亲师友,习礼仪。


    “认得字么?”


    周小剪点头——他爹教过。


    “念一遍。”


    “为、为人子,方少时。亲师友,习礼仪。”


    “对。”那人指着“亲师友”三个字,“师,是教你本事的人。友,是和你做伴的人。亲师友,就是敬重师长,善待朋友。你被欺负了,可以告诉师长,可以告诉朋友。这是礼数,不是告状。”


    他又指着“习礼仪”:“礼,是规矩。仪,是样子。习礼仪,就是学规矩,学做人该有的样子。不是学窝囊,是学堂堂正正。”


    周小剪看着那十二个字,眼睛慢慢亮了。


    这时周婶子买菜回来,看见生人,眉头一皱:“这位是……”


    “过路的。”那人站起来,对周裁缝说,“袖子不必补了。掌柜的,你儿子是块好料,别让人骂废了。为人父,方教子。子不立,父之惰。”


    又对周婶子点点头:“大嫂,孩子是树苗,骂是寒风,吹多了,苗就蔫了。要浇水,要施肥,要让他见太阳。”


    说完,推门出去了。


    周婶子愣在当场。周裁缝捏着那件袍子,看着儿子慢慢站起来,擦了眼泪,忽然说:“爹,我想学裁缝。”


    “学、学裁缝?”


    “嗯。学好了手艺,将来开铺子,不让人欺负。”周小剪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周裁缝鼻子一酸,重重点头:“好,爹教你。”


    那天夜里,周家缝纫机响到很晚。周婶子破天荒没唠叨,还炒了盘鸡蛋。十二个字贴在裁缝铺的墙上,油灯下,墨迹亮晶晶的。


    三、 肉铺的两面人


    郑屠户这日杀了头肥猪,正在案上分肉。那把杀猪刀磨得锃亮,一刀下去,骨肉分离。郑小刀在旁边打下手,递个钩子,接个盆,手脚麻利得很。


    “爹,这块后腿肉肥,留着自己吃吧?”


    “留个屁!王掌柜订了,一会儿来取。”郑屠户抹了把汗,“你小子,昨天是不是又偷懒了?让你磨刀,磨的什么玩意儿!”


    郑小刀缩缩脖子,没敢吭声。


    这时肉铺前来了一人,竹笠,灰布蒙面,粗布袍,木剑。


    “掌柜的,来二斤五花,要三层。”


    郑屠户应了声,手起刀落,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上秤一称,二斤整,不多不少。


    “好刀工。”那人赞了一句。


    郑屠户脸上露出点笑模样:“客官识货。”


    那人付了钱,却不走,看着郑小刀:“小兄弟,多大了?”


    “十四。”郑小刀有点警惕。


    “十四,不小了。”那人顿了顿,“我十四岁时,已经走南闯北了。”


    郑小刀眼睛一亮:“走南闯北?你都去过哪儿?”


    “东到海,西到漠,南到瘴,北到雪。”那人说,“见过山贼杀人越货,也见过镖师仗义疏财;见过贪官欺压百姓,也见过清官为民请命。见得多了,就知道一件事——”


    他看向郑屠户:“掌柜的,你这把刀,是杀猪的。可有些人手里的刀,是杀人的。”


    郑屠户手上动作停了。


    “杀猪的刀,见血是为了生计。杀人的刀,见血是为了私欲。”那人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砸在肉案上,“可刀都是刀,用刀的人,得分清什么时候该见血,什么时候该入鞘。”


    郑小刀听愣了。


    郑屠户盯着那人:“客官到底想说什么?”


    “说你的刀,和你的儿子。”那人指着郑小刀,“他在你面前,是绵羊。出了这门,是豺狼。前日偷铁条,昨日欺邻家幼童,今日在学堂打同窗——这些,掌柜的不知道吧?”


    郑屠户脸色变了,看向儿子:“他说的是真的?”


    郑小刀脸煞白,往后退。


    “不必问他,问我。”那人从怀里又摸出一卷纸,展开,还是那十二个字:


    为人子,方少时。亲师友,习礼仪。


    “为人子,方少时——正是学规矩的时候。亲师友,习礼仪——师长要敬,朋友要亲,规矩要学。可掌柜的你教了他什么?教他杀猪,教他耍横,教他在你面前装乖,出了门就作恶。”


    郑屠户额头青筋暴起,一把抓起杀猪刀:“你!”


    刀尖离那人咽喉只有三寸。那人动都没动,只看着郑屠户的眼睛:“这把刀,你用来杀猪,是天经地义。用来吓唬人,是恃强凌弱。用来教儿子——是教他,刀可以解决一切。”


    他缓缓抬起手,用两根手指捏住刀尖,轻轻移开。


    “我十四岁那年,师父也给我一把刀。他说,刀是凶器,也是器具。用来护人,是侠;用来伤人,是贼。你选哪个?”


    郑屠户的手在抖。


    “你儿子现在,正在贼的路上走。”那人转向郑小刀,“小兄弟,你爹这把刀,杀了三十年猪,没伤过一个人。你呢?你的‘刀’还没沾人血,但已经伤了人心。等真沾了血,就回不了头了。”


    郑小刀腿一软,坐倒在地。


    那人把纸卷放在肉案上:“贴墙上,日日看。看明白了,教儿子。教不会——”他顿了顿,“等衙门来教,就晚了。”


    这一次,他没等回答,转身走了。


    郑屠户盯着那十二个字,看了很久。忽然把杀猪刀往案上一剁,刀身嗡嗡作响。


    “跪下。”他说。


    郑小刀扑通跪下。


    “从今天起,每天早上念三遍这十二个字。念完了,跟我学杀猪。学完了,去学堂念书。”郑屠户声音沙哑,“你要敢再偷一次,再欺一次人,老子……我亲手打折你的腿。”


    郑小刀哭了,是真的哭,不是装的。


    那天,郑家肉铺早早收了摊。十二个字贴在肉案后的墙上,血糊糊的指印按在旁边,像一个个誓言。


    四、 燕子巷的早晨


    半个月后的清晨,燕子巷的井台边,三家人碰上了。


    孙大膀子领着孙小饼来打水,周裁缝带着周小剪来洗衣,郑屠户押着郑小刀来冲肉案。三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尴尬。


    “小饼,来。”孙大膀子推了儿子一把,“给你周叔、郑叔问好。”


    孙小饼憋了半天,挤出三个字:“周叔好,郑叔好。”


    周裁缝忙点头:“哎,好,好。”捅了捅儿子。


    周小剪小声说:“孙伯伯好,郑伯伯好。”


    郑屠户嗓门大:“都挺好!”一拍儿子后背,“愣着干啥?问好啊!”


    郑小刀红着脸:“孙叔好,周叔好。”


    三个大人互相看看,忽然都笑了。笑着笑着,眼眶都有点湿。


    孙大膀子说:“那位白衣客官……也不知是什么人。”


    周裁缝说:“是贵人。”


    郑屠户说:“是恩人。”


    三人打了水,各自回家。那天早晨,燕子巷格外安静,只听见孙家揉面的噗噗声,周家缝纫机的嗒嗒声,郑家冲肉案的哗哗声。


    又过了半个月,巷子里出了件新鲜事——三个孩子一块儿上学堂了。


    孙小饼走在前头,但不再横着走。周小剪走在中间,但不再低着头。郑小刀走在最后,但不再东张西望想坏主意。


    学堂的秦先生摸着胡子点头:“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有天放学,三个孩子一起回来。路过李寡妇家,孙小饼从书包里掏出两个炊饼,放在她家窗台上——那是他省下的午饭。周小剪把李寡妇家晒的被子重新拍了拍,拍得松松软软。郑小刀挑了两桶水,把她家水缸灌满。


    李寡妇在屋里看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又过了些日子,那个白衣人又来了燕子巷。这次他没进任何一家,只坐在巷口的柳树下,看着三个孩子在井台边一起温书。


    孙小饼在教周小剪算数,郑小刀在背《论语》。背到“为人子,方少时。亲师友,习礼仪”,三个声音合在一处,脆生生的。


    白衣人听了会儿,起身要走。


    “先生!”郑小刀眼尖,看见了。


    三个孩子跑过来,规规矩矩站成一排,拱手行礼。


    白衣人点点头:“礼,学得不错。”


    孙小饼大着胆子问:“先生,您到底是谁?”


    “过路的。”


    “那……那您还来么?”


    白衣人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三枚铜钱,一人给了一枚:“好好学。等你们长大了,成了真正的人,我再来。”


    “什么样才是真正的人?”周小剪问。


    “知礼,守义,有担当。”白衣人说,“记住,礼不是磕头作揖,是心里有别人。义不是打打杀杀,是手里有分寸。担当不是嘴上说,是肩上扛。”


    他顿了顿,看着三个孩子:“你们现在,是学着做人。等真做成了,这铜钱,还我。”


    说完,转身走了。白衣在柳荫里一闪,不见了。


    三个孩子攥着铜钱,你看我,我看你。


    “我一定会还的。”孙小饼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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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是。”周小剪说。


    “我也是。”郑小刀说。


    那天夜里,三家的灯火都亮到很晚。孙大膀子在教儿子记账,周裁缝在教儿子裁衣,郑屠户在教儿子分肉。十二个字贴在各自的墙上,油灯下,墨迹深深浅浅,像一个个脚印。


    五、 十年后的铜钱


    天启十三年,春分,燕子巷。


    巷口的炊饼铺变成了炊饼店,三开间的门面,招牌是“孙记老号”,孙小饼写的。他今年二十三,前年娶了媳妇,媳妇是隔壁布庄的闺女,识文断字,把账目管得清清楚楚。店里雇了两个伙计,孙大膀子半退休,每日只坐在柜台后监工,笑眯眯的。


    巷中的裁缝铺也大了,隔出半间做成衣,挂的都是时新样子。周小剪成了顶梁柱,手艺青出于蓝,连县太爷家的衣裳都找他做。周婶子还是爱唠叨,但唠叨的是“剪子啊,别熬太晚,眼睛要紧”。


    巷尾的肉铺招牌换了,叫“郑家肉庄”。郑小刀掌刀,手法比郑屠户还利落。他不再偷奸耍滑,反而最是公道,足斤足两,童叟无欺。有次一个地痞来讹钱,被他单手按在肉案上,地痞讨饶,他松开手,递过去一块肉:“拿去,好好做人。”


    这日春分,三家人聚在孙家店里吃春饼。酒过三巡,孙小饼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三枚铜钱,用红绳串着。


    “十年了。”他说。


    周小剪也掏出个布包,一样的铜钱,一样的红绳。


    郑小刀也是。


    三人把铜钱放在桌上,九枚铜钱,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那位先生……”周小剪轻声说。


    “会来的。”郑小刀说。


    “他说等我们成了真正的人,就来收铜钱。”孙小饼说,“我们……算成了么?”


    没人回答。窗外柳絮飘进来,落在铜钱上。


    忽然,门被推开了。


    还是那顶竹笠,那方灰布,那身洗白的粗布袍,那柄木剑。只是袍子更旧了,补丁更多了。


    三人霍地站起来。


    白衣人走到桌边,看了看铜钱,点点头:“长大了。”


    孙小饼深深一揖:“先生,当年教诲,没齿难忘。”


    周小剪、郑小刀也跟着行礼。


    白衣人摆摆手,坐下,自己倒了杯酒:“说说,这十年,都学了什么。”


    孙小饼先说:“我学了记账,学了待人,学了——心里有别人。前年发大水,我开了三天粥棚,没收一个钱。”


    周小剪说:“我学了手艺,学了耐心,学了——手里有分寸。去年王婆家穷,我给她做了寿衣,没收工钱,还贴了布料。”


    郑小刀说:“我学了刀工,学了担当,学了——肩上扛得起。上个月有伙流寇想抢肉铺,我拎着刀站在门口,他们没敢进来。”


    白衣人静静听着,等三人说完,才道:“知礼,守义,有担当——你们做到了。”


    他拿起一枚铜钱,摩挲着:“这铜钱,我收了。”


    孙小饼忙说:“先生,等等!”他跑进里屋,捧出个木匣,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排着三十枚铜钱,“这是巷子里三十个孩子攒的。他们……也想还您。”


    周小剪也捧出个木匣,二十枚。


    郑小刀也捧出个木匣,二十五枚。


    白衣人看着那三匣铜钱,看了很久。烛光在他蒙着灰布的脸上跳动,看不清表情。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我都收下。”


    他把所有铜钱收进一个布袋,系在腰间,起身。


    “先生!”三人齐声。


    白衣人在门口回头。


    “您……您到底是谁?”孙小饼问。


    “我?”他想了想,说,“我是个收铜钱的。”


    “那……我们还能再见您么?”


    “等你们的孩子长大了,教他们知礼、守义、有担当。等他们做到了,我再来收铜钱。”


    门开了,春夜的凉风灌进来。柳絮在风里打着旋,像一场温柔的雪。


    三人追出去,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井台边的柳树下,似乎有个白衣的影子,一闪,不见了。


    他们走回屋,看着空了的桌子。忽然,孙小饼说:“你们说,先生收那么多铜钱,做什么用?”


    没人知道。


    很多年后,燕子巷变成了燕子街,三家的铺子都成了老字号。巷子口立了块碑,不是石碑,是木碑,上面刻着十二个字:


    为人子,方少时。亲师友,习礼仪。


    落款是“燕子巷三户人家敬立”。


    常有外乡人问:“这碑谁立的?”


    巷里的老人会说:“是三个孩子立的。他们小时候啊,不懂事,后来懂了,就立了这碑。”


    “为的啥?”


    “为的让后来的孩子都懂——为人子,方少时。亲师友,习礼仪。”


    春去秋来,木碑被风雨磨得光滑,但那十二个字,深深镌着,像是刻进了木头里,也刻进了时光里。


    尾声燕子谣


    又过了许多年,燕子巷的孩子都会唱一首童谣:


    燕子巷,有三家,


    孙家周家郑屠家。


    为人子,方少时,


    亲师友,习礼仪。


    孙小饼,学记账,


    周小剪,学裁衣。


    郑小刀,学杀猪,


    三人皆从礼仪起。


    若问先生何处去,


    柳树底下收铜钱。


    有个游学的书生路过,听了这童谣,去问孙家炊饼店的老掌柜——当年的孙小饼,如今已鬓发斑白。


    “老丈,这童谣里的先生,究竟是何方高人?”


    孙小饼正在揉面,闻言停下手,望着窗外那棵老柳树。


    “是个白衣人。”他说。


    “白衣人?是儒生?是侠客?还是神仙?”


    孙小饼笑了:“是教人做人的人。”


    “那铜钱……”


    “铜钱啊。”孙小饼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摩挲着,“是债,也是诺。欠了礼,要还。许了诺,要守。”


    书生似懂非懂。临走时,他买了一包炊饼,孙小饼多给了他一个。


    “这个不收钱。”孙小饼说,“给路上吃。”


    书生道了谢,走出巷子。回头时,看见孙小饼还站在店门口,望着那棵柳树。春风吹过,柳絮满天,像一场迟迟不化的雪。


    他忽然想起童谣的最后两句:


    若问先生何处去,


    柳树底下收铜钱。


    可柳树下空荡荡的,只有一口老井,井台上青苔斑驳。


    也许那位先生,正在某个地方,等着收下一批铜钱吧。书生想。


    他咬了口炊饼,很香,有麦子的甜味,也有人间的暖意。


    本章诫世


    一、 少礼二训


    - 为人子,方少时


    - 亲师友,习礼仪


    - 破解法:为人父母,自问“可教子以礼?可正子之行?”;为人师长,自问“可授徒以礼?可端徒之品?”


    二、 三家三失


    - 孙家失于“纵”——纵子行凶,不教以礼


    - 周家失于“懦”——教子畏缩,不立其骨


    - 郑家失于“暴”——教子以暴,不导以和


    - 惕世:多少父母纵子成霸?多少父母挫子成懦?多少父母教子以暴?皆失礼也


    三、 习礼大道


    - 深层隐喻:礼如春雨,润物无声。教子以礼,如植苗培根,根正苗直,自可参天


    - 终极指向:治国平天下,在正人心。正人心,在明礼仪。人无礼不立,家无礼不和,巷无礼不宁


    少礼偈:


    燕子巷里三人家,纵子懦子暴子差。


    孙家纵子成小霸,不教礼仪任行凶。


    周家挫子成懦夫,不立其骨任人欺。


    郑家教子以暴虐,不导以和任横蛮。


    三家迷途不自知,白衣点破礼仪篇。


    十年教化方成器,三人皆从礼仪起。


    后世叹:


    为人子,方少时,亲师友,习礼仪。


    孙家纵子不教礼,周家挫子不立骨。


    郑家教子唯以暴,三家迷途各倒颠。


    白衣现身燕子巷,点破礼仪十年功。


    正是:


    市井巷陌三人家,教子无方各有差。


    孙纵周懦郑施暴,皆因少时不习礼。


    白衣点破礼仪道,十年教化成效奇。


    为人子兮方少时,亲师友兮习礼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