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归途惊变

作品:《我在大明当销冠

    万历十二年十月初七,渤海湾的风里裹挟着北方特有的寒意。“乘风号”缓缓驶入大沽口时,天津卫已是一片银装素裹。初雪落了三天,码头的木栈道上积着半尺厚的雪,漕运衙门的旗杆上挂满冰凌,在昏黄的冬日下闪着冷光。


    船刚下锚,码头上便有了动静。


    不是往常蜂拥而上的商贩脚夫,也不是等候多时的货栈伙计,而是一队二十余人的缇骑。这些人清一色飞鱼服、绣春刀,腰间悬着象牙腰牌,为首的是一名面如寒铁的总旗官。马蹄踏碎积雪,整齐划一地停在栈桥前,整支队伍静默得如同雕塑,只有马匹喷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翻卷。


    王镇海站在船头,脸色变了:“锦衣卫。”


    王大锤的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柄短刀。孙猴子悄无声息地滑到桅杆后,眼睛警惕地扫视着码头每个角落。徐光启从舱中走出,看到这阵势,花白的眉毛紧紧皱起。


    沈墨璃裹着厚重的白貂裘,在陆子铭搀扶下走上甲板。海风卷起她鬓边的碎发,苍白的面色在雪光映照下近乎透明,但那双眼睛已恢复清明。自马六甲归来,她的身体虽仍虚弱,可精神已完全不同——那种寻找父亲时的迷茫哀伤,已被一种沉静的决绝取代。


    “来者不善。”她轻声说。


    陆子铭握了握她的手:“兵来将挡。”


    总旗官翻身下马,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声响。他径自走到栈桥尽头,展开一卷明黄色绫绸。那绸子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


    “陛下口谕,宣皇商陆子铭即刻进宫,不得延误!”


    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刮过甲板,每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陆子铭心头一沉。这种架势,绝非寻常召见。锦衣卫亲至码头拦截,宣的是口谕而非正式诏书,这意味着事态紧急,且皇帝不想声张。


    他回头看向沈墨璃,低声道:“我去去就回。你们在船上等消息,若明日此时我未归……”他顿了顿,“王叔,你知道该怎么做。”


    王镇海重重点头:“东家放心。”


    沈墨璃的指尖冰凉,但回握的力道很稳:“万事小心。”


    陆子铭下船时,总旗官已牵过一匹枣红马。马是好马,四蹄健硕,鼻息粗重,显然也是急赶而来。


    “陆东家,请。”总旗官面无表情。


    没有车轿,没有仪仗,只有二十名锦衣卫护卫。陆子铭翻身上马,一行人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出码头。马蹄踏碎积雪,扬起漫天雪雾,转瞬间已消失在官道尽头。


    从天津卫到北京城的一百四十里官道,陆子铭在锦衣卫的“护送”下走了整整一天。沿途换了三次马,每次都是在驿站匆匆喝口热水,啃两口干粮,便又上马疾驰。总旗官连吃饭都在马背上解决,这种急如星火的架势,让陆子铭心中的不祥预感越来越重。


    暮色四合时,北京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巍峨的城墙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城楼上的灯火次第亮起,像巨兽睁开的眼睛。


    他们没有走正阳门,而是绕到西便门。守城兵丁见是锦衣卫,二话不说便放行。马蹄踏过积雪的街道,在寂静的京城里发出沉闷的回响。陆子铭注意到,沿途经过的几处官员府邸,门前都停着马车轿子,灯火通明,隐隐有喧哗声传出——这不是寻常夜晚该有的景象。


    戌时三刻,紫禁城的角楼在暮色中显出轮廓。一行人没有走午门,而是从西华门入宫。守门的太监显然是得了吩咐,查验腰牌后便默默放行。


    宫内积雪已被清扫干净,青石板路面湿漉漉地反射着宫灯的光。陆子铭被带到西苑,不是去乾清宫,也不是去文华殿,而是玉熙宫——这是皇帝接见心腹近臣的地方,寻常朝臣一生都未必能踏进一步。


    暖阁外,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已等候多时。这位权倾朝野的大太监此刻面沉如水,见陆子铭到来,只微微颔首,便引他入内。


    “陆东家,待会儿见了万岁爷,有话直说,莫要拐弯抹角。”冯保压低声音,“这几日,万岁爷……心情不太好。”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地龙烧得整个屋子暖如春日。万历皇帝朱翊钧穿着常服,正对着一盘残棋出神。棋盘上黑白子交错,已至终局,白棋大势已去,只在边角处苟延残喘。


    一年不见,这位二十岁的天子变化不小。眉宇间少了些青涩,多了些帝王的深沉,唇上蓄起了短须,更显威严。但此刻,他眼中布满血丝,眼袋浮肿,显然已经多日未眠。案几上堆着厚厚一摞奏疏,有些已经被揉皱,散落在地。


    “臣陆子铭,叩见陛下。”陆子铭行大礼。


    “起来吧。”万历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许久未开口说话。他依旧盯着棋盘,没有抬头,“过来,看看这个。”


    冯保从案几上取过一份奏疏,递给陆子铭。展开的瞬间,陆子铭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这不是普通奏疏,而是云南道监察御史王用汲弹劾当朝首辅张居正的折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折子不长,只有三千余字,却字字诛心:


    “臣闻,权相张居正,恃宠专权,欺君罔上,其罪有十二:一曰擅权乱政,二曰僭越欺君,三曰结党营私,四曰贪墨纳贿,五曰迫害忠良,六曰纵容家奴,七曰侵占田产,八曰私蓄甲兵,九曰交通藩王,十曰诅咒君上,十一曰败坏纲常,十二曰动摇国本……”


    每一条罪名后面,都附有所谓“证据”——有张居正批阅奏章时擅自改动圣意的记录,有张家家奴在外横行霸道的证词,甚至还有张居正与辽王朱宪?来往书信的抄本。


    最可怕的是折子后面那一页。密密麻麻的签名,六部九卿竟有近半署名:吏部尚书王国光、礼部尚书潘晟、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玠、通政使司通政使李幼孜……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朝中一股势力。


    陆子铭的手开始发抖。他知道历史上张居正死后遭清算,但没想到在这个时空,因为自己的介入让张居正多活了两年,反弹反而来得更猛烈、更集中。


    “陛下,这……”陆子铭声音干涩。


    “朕知道张先生有不是。”万历终于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他专权是真,对朕管教太严也是真。可他推行一条鞭法,国库从年年亏空到如今岁入五百万两;清丈田亩,查出隐匿田地二百万顷;整顿吏治,裁汰冗官三千余人;九边军饷,如今足额发放——这些,也都是实打实的功绩。”


    年轻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西苑的雪景,太液池已结冰,枯荷残柳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朕十岁登基,是张先生手把手教朕读书理政。”万历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罚朕抄《帝鉴图说》,朕恨过他;他当众斥责朕不该沉迷嬉戏,朕怨过他。可如今……”他转过身,眼中闪过痛苦,“如今满朝文武,一半要朕严惩张家,说他是权奸;一半要朕保全功臣,说他是柱石。陆子铭,你说,朕该如何?”


    陆子铭脑中飞速运转。这已不是简单的政治斗争,而是新旧势力、改革派与保守派的终极对决。张居正推行新政十年,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如今他病重,那些被他压制多年的势力终于联合起来,要将他彻底扳倒。


    而皇帝的态度……从这番话里,陆子铭听出了纠结、痛苦,但也听出了一丝松动。如果张居正身体健康,还能继续辅政,万历或许还会念及旧情。可现在张居正中风卧床,生死难料,皇帝的天平已经开始倾斜。


    “臣斗胆问一句,”陆子铭小心翼翼,“张阁老现在……”


    “在家养病。”冯保替皇帝回答,声音低沉,“三天前晕倒在文渊阁,太医说是中风。右半边身子不能动,口不能言。太医院会诊,说……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难说。”


    原来如此。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张居正一倒,他那些政敌便迫不及待地发动总攻,要在他死前将他彻底定性为“权奸”,以便新政人亡政息。


    暖阁里陷入沉默,只有炭火噼啪作响。窗外风雪渐大,呼啸着拍打窗棂。


    许久,陆子铭深吸一口气,缓缓跪地:“陛下,臣刚从南洋归来,带了三样东西。这三样东西,或许能解陛下之忧,亦能为张阁老……争取一线生机。”


    万历转过身,眼中精光一闪:“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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