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的笑容凝固了一秒。


    然后，所有倒影同时抬起右手，动作整齐划一，像排练过无数次。无数只右手在镜中伸展，五指张开，掌心朝向镜外的程实。


    程实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盯着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倒影。


    那身影和他距离不到三米，那张脸是他自己的，但笑容的弧度夸张到不自然，嘴角几乎咧到耳根，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片空洞的黑暗。


    掌心传来了触感。


    不是物理上的接触，是某种更直接的、意识层面的触碰。像有冰冷的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思维表层，试探，确认，然后开始……渗透？


    程实猛地后退一步。


    镜中的无数个他也同时后退，动作依然完全同步。


    但笑容没有消失。


    掌声停了。


    镜屋里陷入死寂。


    只有水流拂过镜面的细微声响，还有程实自己呼吸时气泡上升的咕噜声。面罩的氧气供应稳定，但他感觉有点窒息。


    身后传来动静。


    林七夜他们跟进来了。


    五个人跨过帷幕，踏进镜屋，脚踩在镜面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他们看到了镜中的自己，看到了那些诡异的笑容，瞬间进入战斗状态。


    林七夜拔刀。


    沈青竹短刀出鞘。


    迦蓝已经组装好长弓，搭箭上弦。


    百里胖胖举起霰弹枪，枪口在镜中映出无数个黑洞洞的圆。


    安卿鱼举起探测器，屏幕上的数据疯狂跳动。


    “能量读数异常。”他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带着压抑的震惊，“镜面不是普通玻璃，是某种生物质晶体。内部有能量流动，频率……和程实你的纹路完全同步。”


    程实按住胸口。


    纹路的灼热感已经达到了顶峰，黑色部分像烧红的烙铁，带来持续不断的刺痛。他能感觉到镜面深处传来的共鸣。


    不是敌意，也不是善意，更像一种……确认？


    确认他是演员。


    确认戏该开始了。


    “撤退？”百里胖胖问，枪口在镜中倒影间移动，“这地方看着就邪门。”


    “退不了。”林七夜说，刀尖垂地，目光扫视四周，“帷幕关上了。”


    程实回头。


    灰色的帷幕已经重新闭合，严丝合缝，看不到任何缝隙。他走过去，伸手去扯，布料冰凉坚韧，纹丝不动。


    被封住了。


    镜屋成了封闭空间。


    他转身，重新面对镜子。


    镜中的无数个他，也同时转身。


    这次，动作有了细微的延迟。


    不是完全同步了。


    最左侧的镜墙里，那个倒影转身的速度慢了零点三秒。最右侧的，快了零点二秒。正前方的，完全同步。


    差异。


    程实眯起眼睛。


    【规则洞察】发动。


    视野变化。


    镜面不再只是反光的平面，而是变成了一张由无数能量丝线织成的网。每面镜子都是一个节点，节点之间通过丝线连接，传递信息和能量。


    丝线的颜色各异交织在一起，形成复杂的图案。


    他看到了“程序”。


    镜屋的运作逻辑，像一段写在空间本身的代码。核心规则很简单：复制进入者的外貌、动作、能量特征，形成镜像。镜像会尝试与本体同步，同步率达到100%时，镜像获得“替代权”，可以脱离镜面，成为实体。


    而现在，同步率正在缓慢上升。


    从他踏进镜屋开始，程序就启动了。镜面在扫描他，分析他，复制他。纹路的存在加速了这个过程，因为纹路本身就是一种高浓度的“信息载体”，容易被复制。


    目前同步率：47%。


    还在上升。


    程实收回洞察视野。


    他需要制造差异，打断同步过程。


    “听着。”他开口，声音通过通讯器传给所有人，“这些镜子在复制我们。同步率越高，镜像越强。我们需要制造差异，让它们无法完美复制。”


    “怎么做？”林七夜问。


    “做点不寻常的事。”程实说，“动作越古怪越好，越不‘像’自己越好。”


    他顿了顿，补充：“但别太用力。如果动作幅度太大，可能会被判定为‘攻击行为’，触发防御机制。”


    百里胖胖第一个行动。


    他把霰弹枪扛在肩上，开始扭屁股跳舞。动作僵硬滑稽，像抽筋的企鹅。镜中的无数个百里胖胖，同步率明显下降，从刚才的52%跌到41%。


    沈青竹皱眉看了胖子一眼，然后做了个更简单的动作：单脚站立，另一条腿抬起来，在空中画圈。动作很稳，但足够怪异。


    迦蓝收起弓箭，开始……打太极拳？动作缓慢柔和，与平时的战斗风格完全不同。


    安卿鱼推了推眼镜，从装备袋里掏出一个小型仪器，开始调试。动作专业，但镜面显然无法理解这种“技术性行为”，同步率卡在38%不动了。


    林七夜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收刀入鞘，双手抱胸，闭上了眼睛。


    站着睡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镜中的无数个林七夜，同步率骤降到29%。


    程实自己也开始行动。


    他没有做夸张的动作，而是抬起右手，用手指在左手掌心写字。写的是古神文，纹路传递过来的那些古老字符，笔画复杂，含义不明。


    镜中的他，同步率开始波动。


    写第一个字时，同步率从63%降到58%。


    写第二个字，降到52%。


    第三个字，47%。


    有效。


    但还不够。


    同步率虽然下降，但程序还在运行。能量丝线仍在连接，扫描仍在继续。镜中的倒影，笑容虽然淡了一些，但依然存在。


    而且，程实能感觉到，镜面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不是镜像。


    是更本质的、控制整个镜屋的东西。


    那个“导演”。


    掌声再次响起。


    这次不是稀稀拉拉的，是密集的、热烈的掌声，像有一整个剧院的人在鼓掌。掌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在镜面间反复折射，形成震耳欲聋的声浪。


    镜中的倒影，全部停止了动作。


    他们放下手，收起笑容，面容恢复平静。


    然后，向前迈步。


    镜面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无数个程实、林七夜、安卿鱼、沈青竹、迦蓝、百里胖胖，从镜中走了出来！


    他们踩着镜面地板，发出清脆的脚步声。


    动作整齐划一，面容平静，眼神空洞。


    数量……太多了。


    每一个镜子都走出了一个复制体，而镜屋里的镜子数量，根本数不清。复制体站满了整个空间，将六人包围在中央。


    距离最近的复制体程实，停在离本体三米处。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


    暗金色与黑色交织的纹路，在他掌心浮现。


    “同步率100%。”安卿鱼盯着探测器，声音压抑，“它们……完成了。”


    复制体程实开口，声音和程实一模一样，但带着空洞的回响：


    “演员就位。”


    “第一幕：镜像试炼。”


    “规则：击败所有镜像，或……被镜像击败。”


    话音刚落，所有复制体同时动了！


    它们扑向本体，动作快如闪电！


    林七夜的复制体挥刀斩向林七夜！刀光在镜面间反射，形成一片刺眼的光网！


    沈青竹的复制体短刀刺向沈青竹喉咙！


    迦蓝的复制体拉弓射箭，箭矢直指本体眉心！


    百里胖胖的复制体举起霰弹枪，枪口喷出火焰！


    安卿鱼的复制体……掏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探测器，对准了安卿鱼？


    程实的复制体，则直接冲向程实，双手成爪，抓向他的胸口。


    目标明确，是纹路！


    战斗瞬间爆发！


    程实侧身避开复制体的爪击，右手从腰间拔出匕首。刀刃划过复制体的手臂，切开潜水服，露出底下的皮肤。


    没有流血，伤口处是镜面般的断面，闪着微光。


    复制体毫不在意，继续攻击。它的动作和程实完全一样，每一次闪避、每一次反击，都精准预判了本体的意图。


    程实咬牙。


    这样打下去没完没了。复制体没有痛觉，不会疲倦，数量无穷无尽。而他们的体力、氧气、弹药都是有限的。


    必须找到镜屋的核心。


    他一边格挡复制体的攻击，一边再次发动【规则洞察】。


    能量丝线网再次显现。


    这次他看得更仔细。所有复制体的能量，都通过丝线连接到镜面深处的一个点。


    在镜屋正中央，地板下方约五米处，有一个球形的能量核心。


    核心被层层镜面包裹，像一颗镶嵌在琥珀里的珍珠。


    那就是控制中枢。


    摧毁它，镜屋就会失效。


    但怎么过去？


    地板是镜面，坚硬无比。而且周围全是复制体，根本冲不过去。


    程实脑中快速思考。


    他需要一个突破口。


    一个差异点。


    他看向自己的复制体。


    复制体的动作和他完全同步，但有一个细节不同。


    复制体胸口的纹路，颜色更深，黑色部分的比例更大。而且，纹路的脉动节奏，比本体快零点三秒。


    快了。


    为什么？


    程实突然明白了。


    复制体不是简单的复制品，它是“理想态”，程序认为的、更“完美”的版本。所以纹路的同步率更高，能量更纯净，动作更精准。


    但这也意味着，它更……僵化？


    程序化的完美，缺少了本体的随机性和适应性。


    程实想到了一个办法。


    他停止攻击，向后跳开，拉开距离。


    复制体立刻跟上，动作依然同步。


    程实看着它，咧嘴笑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向前扑倒。


    不是战斗中的闪避，是彻底的、毫无防备的、脸朝下的扑倒。动作笨拙，像被人从背后猛推了一把。


    复制体僵住了。


    它的程序显然无法理解这个行为。在它的数据库里，程实的所有动作都是战斗相关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格挡、闪避、攻击、迂回。


    没有“平地摔”这个选项。


    它停在原地，脑袋微微歪向一侧，像在思考。


    同步率开始波动。


    从100%降到97%，再到93%，89%……


    程实趴在地上，抬头看它。


    “怎么了？”他问，“不会了？”


    复制体没回答。


    它的表情开始扭曲，从平静变成困惑，再变成一种模拟出来的“愤怒”。但愤怒很假，像面具。


    程实趁机再次发动【规则洞察】。


    他盯着复制体胸口的纹路。


    纹路的能量流动，出现了紊乱。黑色部分和金色部分开始冲突，像两股力量在争夺控制权。同步率越低，冲突越剧烈。


    这就是破绽。


    程实爬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水渍。


    “看来，”他说，“你还没学会怎么当‘人’。”


    复制体怒吼一声，扑了上来。


    这次它的动作不再完美，有了破绽。右手的爪击快了零点五秒，左手的防御慢了零点三秒。身体平衡也出了问题，冲锋时脚步有点飘。


    程实侧身避开爪击，匕首反手刺出，扎进复制体的左肩。


    刀刃没入镜面般的皮肤，发出“咔嚓”的脆响。复制体身体一颤，伤口处崩出无数细小的镜片碎片。


    但它没停，左手抓向程实的脸。


    程实低头躲过，匕首横向一拉，切开半个肩膀。


    复制体的左臂垂了下来，但依然能用。它抬起右手，掌心纹路亮起暗金色的光芒。


    模仿程实的能力？


    程实瞳孔骤缩。


    他立刻后撤，但复制体掌心的光芒已经射出！


    不是尖刺，是一道暗金色的光束，速度极快！


    程实来不及完全避开，光束擦过他的左臂。潜水服被切开一道口子，皮肤灼痛，但没有流血。


    但这一下，让程实确定了。


    复制体不仅能复制外貌和动作，还能复制能力。


    虽然只是拙劣的模仿，威力只有本体的三成左右，但已经很危险了。


    他必须速战速决。


    程实看向镜屋中央的地板。


    能量核心就在下面。


    他需要制造一个机会，接近那里。


    他看向其他同伴。


    林七夜正在和三个自己的复制体缠斗，刀光在镜面间闪烁，一时难分胜负。沈青竹已经解决了一个复制体，但更多复制体围了上去。迦蓝的箭射穿了好几个复制体的头颅，但那些东西没有要害，倒下后很快又爬了起来。百里胖胖的霰弹枪在近距离威力巨大，一枪能轰碎一个复制体，但弹药消耗很快。安卿鱼……在躲。他的复制体举着探测器追着他跑，画面有点滑稽，但也很危险。


    程实深吸一口气。


    他做出了决定。


    他冲向自己的复制体，但不是攻击，而是……拥抱？


    复制体显然没预料到这个动作，愣了一秒。


    就这一秒，程实已经抱住了它。


    双手扣住它的后背，身体紧贴。


    纹路与纹路接触。


    暗金色与黑色的光芒同时爆发！


    两种同源但不同步的能量，在零距离下剧烈冲突！复制体的身体开始崩解，镜面般的皮肤龟裂，露出底下纯粹的能量乱流！


    但程实自己也不好受。


    纹路在疯狂吸收复制体的能量，但那些能量太杂乱，太庞大，像洪水般冲进他的体内！胸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发黑，喉咙涌上血腥味。


    但他没松手。


    他咬着牙，将吸收来的能量，全部导向双脚！


    纹路蔓延到腿部，暗金色的光芒在脚底汇聚，越来越亮！


    然后，他猛地跺脚！


    “给我……开！”


    脚底的镜面地板，炸了！


    在超高浓度的能量冲击下，镜面材质瞬间软化、崩解，露出底下漆黑的空间！


    程实抱着复制体，一起坠了下去！


    坠落。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


    镜屋下方，果然还有空间。


    他松开复制体。


    复制体已经在能量冲突中彻底崩解，化为一团暗金色的光雾，消散在空中。


    程实调整姿势，准备落地。


    下方出现了光。


    惨绿色的，像舞台灯。


    他看到了……


    一个破旧的剧场后台。


    堆满道具的架子。


    悬挂的戏服。


    散落的剧本。


    还有……


    舞台的侧面入口。


    他重重摔在一堆软垫上。


    垫子很旧，填充物漏了出来，但缓冲了冲击力。程实爬起来，咳嗽两声，吐出嘴里的灰尘。


    他抬头看上方。


    镜屋的地板已经自动修复，镜面重新闭合，看不到上面的战斗了。


    但他能听到声音，沉闷的撞击声，刀剑交击声，爆炸声。


    战斗还在继续。


    他必须快点。


    程实环顾四周。


    后台很乱，但有一条明显的通道，通向舞台。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挂着海报，海报内容都是同一出戏：《弑神者之死》。


    海报上的主演，脸是空白的。


    等待填充。


    程实走向舞台。


    走到通道尽头，他看到了帷幕。


    深红色的，厚重的帷幕，垂在舞台两侧。


    帷幕中央，有一道缝。


    透过缝隙，能看到观众席。


    坐满了。


    不是空座位。


    是人偶。


    无脸的人偶，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整齐地坐着，一动不动。


    舞台灯光亮着。


    惨绿色的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


    那里放着一把椅子。


    破旧的导演椅。


    椅子上刻着字。


    程实看清楚了：


    “坐下，即开演。”


    他站在帷幕后，深吸一口气。


    然后，迈步。


    走向舞台。


    走向那把椅子。


    走向这场愚戏的……


    下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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