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审判13
作品:《后机械启示纪行》 在周向青说出“凶手就是易谦明”的那一刻,柳怀石马上意识到事情要起变故。
他恨恨瞪了周向青一眼,当即转身离席。而他的仿生人则紧紧跟在后面。
他才刚走到走廊,节目导演便打来了电话,问他应该怎么处理,是不是要改变原来的计划。
当然需要改变原来的计划。如果周向青没有闹出乱子,那么他此时就已在展示如何用他的仿生人连接圣女草制成的骑士铁臂,才用得到接下来的内容;但现在他还要重新戴上头套,尽力扭转这个突然的不利局面。
他没好声气地告诉导演,启动2号方案,让他围绕曹文道稍微做一点文章,然后把焦点调整到易谦明和他的人才贸易银行上去。
他在更衣室里换上之前的那身衣服,戴上变声器,还有头套。他的仿生人还在外面等他。
“你就不必回场上了。就在这里等着。”
她点了点头。仍旧抱着那条手臂。
柳怀石看了看她,又道:“以后有空我会给你装上的。”
但他还是有点受不住她的视线。
“来,你过来。”柳怀石让她把那手臂递给自己。手臂上的接口是跟周向青做好调整的卡盘,但她的右肩还没来得及好好调整。柳怀石也只是从切口处拉出接头来,先暂时接通了再说。至于吃不上力,连接不紧密,那也暂时不必去管。
但他不太清楚周向青为什么要把这条手臂还回来。
难道那家伙真的看破了自己的动作?
他在安装的时候顺手检查了一下。没有打开的痕迹。周向青应该不知道自己在这里面都装了什么。虽然姜原找到了他的装置,但大概还一时半会不会明白那有什么用途。他看着面前的仿生人,心里又想,总不会是跟这家伙有什么关系吧?面前的仿生人看着老实,而且继承了一部分自己的记忆,但她原本的人格已经疯疯癫癫的,好在上次装的插件还压得住。想到这一点,柳怀石不由得摸了摸口袋里的植物神经抑制器。这东西对仿生人和活化机械的抑制作用已经在卡比利亚测试过了,他有信心。就算突然怎么样来,他也应付得来。他想不到什么有威胁的可能性。
而且正好测试一下他为周向青准备好的实验。
此时又有电话打了进来。是一个破锣似的声音。
董事会。他不能不接。
对方是来责备他为什么没有按计划办事的。
说的轻巧。如果一开始批准他直接撬开周向青的脑壳,哪还会有这么多事?妈的,这些家伙,又要事情看上去体面,又要真的体面,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
他一面谦恭地向对方解释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一面在思考下一步的做法。
让人们把怒气指向人才贸易银行,的确符合他的利益。他现在需要一个鼓动民间对复合体不信任的契机,而这是一个极好的抓手。但他不能完全摧毁人才贸易银行本身。他要这一套还有大用处。
董事会在让他干完这套脏活后,抛弃他的可能性并不低。
而掀起人才贸易银行的风波,他们就一时半会不能撤掉自己。然后他才有机会完成沈愈的设想。
柳怀石心意已定。
他用道歉打断了电话那边的咆哮,然后提起了旁边的鸟笼。
“易谦明”回到审计庭的时候,迎接他的是一阵颇为混乱的骚动。旁听席上的人们全都站了起来,不断挥动着拳头或是手中报纸杂志或是什么别的东西,质问他到底是不是什么凶手。
就连审计长敲击法槌也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还有一个人嘴里说着不知什么话,翻过旁听席的围栏,跳进场内,向他笔直奔了过来。但好在那人很快就被在场的事务员按住,头上吃了两棍,拖到外面。看到那个人的遭遇,吵吵的人们才多多少少恢复了理智。
“抱歉,我来晚了。”柳怀石对审计长说。
审计长从审判台上俯下身子,看了看柳怀石手上的鸟笼,然后盯着他面具上的黄色笑脸。“易行长,到底是怎么回事?遛鸟去了?”
“没什么。刚才有一点银行里的事情。”柳怀石的声音通过变声器后,变得瓮声瓮气。“这不是及时回来了吗?”
“董事会太偏袒你了。”审计长小声说。
“适当的特权还是有必要的。”柳怀石道。
“但你可没有拒绝回答这个问题的特权。仿生人周向青刚才说,曹文道认为你是连环杀人案的凶手,你如何回应?”
“毫无疑问,这是彻头彻尾的谎言。虽然我不知道这个曹文道是何许人也,但我大概能猜到,他大概是某个对价值评级系统失望的人。因为自己评级不理想而对系统有怨言,进而变成对我个人的仇恨,这些年我已经见识了不少了。地位从高到低,都有。都不罕见。恐怕他也是没什么证据的吧?”
柳怀石对审判长侃侃而谈。
“而且,台下这个周向青,虽然我是她的监护人,但我还是应该对法庭诚实一点。她昨天不知是在找什么东西,在我银行大楼里面上窜下跳,到处乱翻,最后还打伤了跟了我快十年的管家。就是因为这样,我才通知铸造局,把她带过去教育教育。结果却不料——哎呀,该不会那个出事的人就是——”
“对,那个出事的人就是曹文道。”审计长说。
“哎呀。那可能我还真的应该承担一部分责任了。如果我昨天没有给铸造局打电话——”
“易先生。那并不是您的错。其实审计庭本不该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怀疑复合体的公民,但毕竟是兹事体大,所以不免问了一句。易先生您——”
“我不是凶手,我保证。”柳怀石向旁听席举起双手。“这种程度的信誉,我应该还是有的吧?
人们似乎放下了一点心。旁听席上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了下来。
“那就好。反正这段也不会播出去。”审计长看到情况恢复正常,放下心咳嗽了几声。“您也不必担心——”
“没有。我倒希望这一段可以播出去。”
“什么?”
柳怀石清了清喉咙:“我觉得,这段时间的连环杀人案,的确反映了我们的价值评级体系还是存在一些问题。对评级系统表示不满的人的确很多,而且的确有些人的评级可能有一定程度的失准。所以我们正在准备对整个评级系统进行优化。希望可以用这种方式,消除社会中的戾气。所以,我们需要临时关闭人才贸易的评级窗口,以及暂停相关交易。请大家谅解。”
审计长道:“这样再好不过。但是您为什么不在新闻发布会上说呢?”
“本来是这样安排的,但现在不是刚提到这个话题吗?至于曹文道先生的悲剧,我非常抱歉,但也无可奈何。”柳怀石的目光转向周向青,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自己旁边的鸟笼,又说:“但我们一定会尽最大努力,让大家都能满意最后的结局。”
“少来这套。我知道你跟本瞧不起他。”周向青喊道。
她说的“你”,是指柳怀石。这个可恶的家伙,居然拿胖球来当作人质。周向青没想到柳怀石居然会使出这一招。
但台上的“易谦明”耸了耸肩:“是吗?只可惜在今天之前,我听都没有听过曹文道的名字,谈何看不起他?我们的交际圈子没有丝毫的重叠——除非你住在银行那几天跟我说过。你跟我说过吗?”
周向青道:“或许你并不认识曹文道,但你刚才的话里话外都表现出,你看不起他。他反对价值评级,认为价值评级只是把人当作工具,而你就是踩着无数人爬上今天的位置,难道事实不是如此吗?”
“你们仿生人的确是工具没错。复合体对你们规制是有理由的。总不成,让工具骑到人的头上来吗?”
——说得没错!
周围旁听席上的人发出一阵嗤嗤的笑声。他们似乎已经忘记了他们之前对易谦明的怀疑,现在又在为他的辩词欢呼叫好。
毕竟,易谦明本人已经站在他们面前。而且易谦明低沉而自信的声音,也包含这一股权势、地位、金钱的威严,这威严已经足以说服他们。
“至于曹先生,他的确是复合体一枚忠诚的螺丝钉。也正因此,我尊敬他为复合体做出的贡献。但我真的跟他没有任何形式的交集,更不用说往来。我相信他对我没有仇怨,而他会说我是凶手,可能只是一时的气话,或者根本子虚乌有。不过话说回来,审计长,我认为审计庭给我的被监护人施加的压力有些大了。可能导致她的思维有些混乱。毕竟仿生人跟人类不一样。”
“易谦明”说到这一句时,对审计长点了点头。
审计长会意,低下头问:“周向青,如果你立即向易谦明先生道歉,那么本庭则不会计较你之前的发言。”
她怎么可能给柳怀石道歉。她又没有说谎!
“易谦明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价值才崩溃的!他已经死了!而且他的管家是一个仿生人!他是靠着一群黄蜂活化机器才建起银行!所以他才搞不清——只要你们去他的银行里一看就知道了!台上的这个人——他根本不是易谦明!”周向青用力申辩。只是她不太清楚要怎么把这个复杂的情况一下子跟眼前的这些人说明白。明明只是大家到银行大楼里一看就能明白的事情。
柳怀石笑了。他声音中的嘲弄感,跟面具上的假笑相映成趣。
“你这傀儡真是奇怪。我好好站在这里,你却说我已经死了?而我怎么会认为我自己没有价值呢?至于应该评什么级别,这个我觉得交给公式来计算是最公平的。而我的管家是仿生人……哈哈,这更是妄谈。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你想担任我的管家,那倒也不是不可以。”
“您没必要跟她说这些。”审计长道。“她大概是被统修会洗脑了。我认为她已经表露出来一点崩溃的症状。”
“说还是要说的。”柳怀石摇头道。“我知道的确有不少人对人才贸易银行抱有所疑虑。但实际上,人才贸易银行为我们这个社会做出了很多贡献。它清楚地划分出我们之间的差异性。我明白一些人很难接受自己被评为低价值这个事实。毕竟上个时代,他们这些低价值的工作是被仿生人取代的——也难免曹文道会以为我的管家是个仿生人——这更让他们产生焦虑。他们的心灵是脆弱的。复合体禁止仿生人的法令保护了他们,但价值评级重新带来了这种忧虑。”
“不过没有关系。价值评级虽然一方面指出了我们之中一部分人的缺陷,但同时也让另一部分人的价值得以彰显。我不会贬低他们,我反而要感谢这些人,如果不是他们主动参与评级,我们就没办法提高整个社会的生产效率,也无法清晰地划分消费等级。在评级系统优化之后,我会为他们单独列出一个评级,用来感谢他们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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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怀石洋洋洒洒在台上发表着长篇大论,而旁听席上的人们在欢快地鼓掌,感谢他创立的如此绝妙的制度。
这掌声让周向青感到格外的刺耳。但柳怀石的话让她感到更加刺耳。他的话听起来就是在说,像曹文道这样没有用的人,消失了反而更好。
那易谦明呢?真正的易谦明不也在怀疑他自己到底有没有价值吗?而如今,一个冠着“易谦明”名号的人,却也在说没有价值的人应该离开这种跟易谦明一模一样的话,真的是自相矛盾。
他们才可笑。
明明他们都在自相矛盾,她却对这些自相矛盾的人毫无办法。
在她气满填胸却无可奈何的时候,耳边传来了一阵嗡嗡的响声。有十几只黄蜂绕过众人的视线,躲在她的头发下面,把尾针轻轻插进她耳后的皮肤。
尾针刺入她皮肤的时候,她不由得哆嗦了一下。周向青的眼前渐渐模糊起来。
她下意识举起自己的手。
那只手的形状越来越模糊,而且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她随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情绪的温度正在她身体内流淌。她那天第一次被黄蜂刺中的时候,注入她体内的只是信息的乱流。但这一次黄蜂们给她的,是明确挑选过、整理过的一长段真实的回忆。
她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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抖。
控制不住的颤抖。
握着钥匙的手,抖得停不下来。
他的左手一巴掌拍上右手,强按着它,把钥匙插进门上的锁孔。
钥匙转动。锁簧压缩、弹子跳起的清脆咔哒声,在他沉闷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声中尤其明显。
他握着门把手,但迟迟不肯推开。
“怎么?你后悔了?”在他背后,事务员低声问道。
他们照例穿着平时执行任务时的装束。插满防弹护板的长背心、护肩护肘、头盔、防激光自调节夜视镜。除常规主副武器之外,还有一柄专门用来破门的大锤。显然,如果他说出了错误的答案,这些东西就会立即用在他,还有面前薄薄的房门之上。
他亲自带领过四十四次这样的突击,亲眼见过六十三遍。
“没有。”他说。
事务员点了点头,继续等待。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终于推开了房门。房间内又没有开灯。他虽然说过很多次,但她就是不习惯。他批评说,在暗处看东西会影响视力——虽然仿生人的视力才不会因为这种事受影响。她也从来不听。
按往常的习惯,在开门之后,他会喊她的名字。阿巧。因为他们的相遇只是一个巧合,如果不是他带头执行那次任务,如果不是他照例抽那一支烟,事情可能就不会变成现在的地步。
如果让时间回到那天,他还会再来一次吗?
他向前走了一步、两步,然后才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他也忘了开灯。他索性继续向前走。他伸出手,撩起起居室的水滴坠子挂帘。那哗啦啦的声音一响,趴在地板上的阿巧马上翻了个身,挥舞着手里的东西,跳起来冲向他。
“你看!你看!你看我今天画了——”
在扑进他怀里的时候,她看到了从大门那边斜斜洒来的光和影。
血色的残阳里,站着几个全副武装的高大男人。
她尖叫一声,丢下那一张纸,向卧室里躲去。
“跑了!”事务员们吼道,脚步嗵嗵,掠过他,追向屋内。
“停下!”他突然大声喊道。
事务员们停下了。但不是因为他们想停下,只是出于以前的习惯。
“我去跟她说。你们在这里等。”他说。
事务员们默默让出一条路。他从他们之中穿过,走进卧室。她又像他们相遇那天一样,像每次他们吵架了以后一样,去躲在一个封闭、黑暗、拥挤的角落里,把自己藏起来。
阿巧,出来吧。他们是我叫来的。他们会送你去一个……我找了一个比这里好的地方。我收拾一下,然后就陪你一起去。你先到外面的车里等我。我收拾一下东西就来。
她从藏身的衣柜里爬了出来。因为她相信他。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她相信他。她相信他的话,上了他们的车。
“曹哥,别难过。局里再见。”事务员们跟他说。
他木然点了点头。
然后车开走了。带着她尖叫的声音,开走了。只剩下如血的地面上,那一张被残阳染得红红的画。
画上是他自己。他的嘴巴翘起,古怪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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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开始渐渐褪色,最终与柳怀石那黄色的笑脸气球面具叠在一起。
那古怪的笑脸仍然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说得那高台当中身披黑袍的枯瘦的老人伸出长长的脖子。老人那张布满皱褶和斑点的脸上凸着一对圆圆的眼睛。空洞幽深的瞳孔中射出两道逼人的视线,越过弯曲如长喙的鼻子,居高临下牢牢罩在她的身上。
“周……曹文道……责任?”
他凄厉的语声在空旷的法庭中交叠在一起,听不清楚。周围的暗红色海浪也卷起一阵阵喧闹的潮声。
老人右侧的黑袍扬起,就像一只巨大的秃鹫伸开翅膀。
砰。
什么东西敲响了。
那是船撞到陆地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