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雾气弥漫的城市12

作品:《后机械启示纪行

    “这边就是机房。”易谦明带着她离开电梯,绕了几个弯,算是找到了机房的大门。有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正在那里等他们。


    “易行长。您好。还有周小姐也好。我叫严青枫,是负责维护管理机房的业务员。”她倒是对易谦明脸上的海豚面具没什么反应。大概这里的员工都很熟悉他的癖好。但戴着这个面具,真的能认得出来吗?


    “谢谢。那就请带我们进去吧。”易谦明说。


    “所以要参观机房的话,一定要换上我们的防尘防静电的工作服,不能让灰尘污染机房环境,不然容易积热,也会导致漏电。”


    话虽如此,也只有周向青去跟着她换了衣服。易谦明倒是纹丝不动。


    他们通过厚厚的防尘门,进入一个防尘间。从天花板上喷出一大团白色的雾气,然后那些白雾又被房间另一头的通风口吸走了。就这样来来回回许多次,总算是搞完了,让他们进了机房。


    周向青本来以为易谦明是带她来看那个所谓的呼吸系统,但她看到的却只有一排排摆在柜子里的工作站。那个小姑娘则絮絮叨叨地介绍他们这里的设备来:“……这边的设备都是我们自主研发的型号,浮点算力严格遵守复合体上限的同时,更节约能耗,也更少散热。同时我们也跟据易行长的要求,改装了服务器柜,单独设置除尘板来吸附灰尘……”


    “你们这边的散热都是怎么做的?”周向青只好亲自启发她一下。


    “哦,我们这边的专用空调能够达到每小时60次的换气,在整个房间内形成完整的气流循环,所有设备均匀换热不留残热……”


    “但我看到你们这里似乎也没有跟外界通风嘛。”


    “当然不能够直接与外界通风啦。机房内部的空气是绝对严格防尘、防水的。这里不跟外界直接相通。尤其是我们的天气这么多雾。”


    “但我看到你们大楼侧面的玻璃窗都翻起来,像是在通风换气一样。那不是机房的换气设备吗?那个地方在哪?”看那女孩一直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周向青只好直接问道。


    那个女孩一愣,说:“那个不是我负责的部分,我不太清楚……”她把求助的眼光投向易谦明。


    “谢谢你的介绍,青枫。你先回去吧。我带周小姐看一下就好。”易谦明道。


    那个女孩如释重负地鞠了一躬,逃跑似的离开了。


    等严青枫离开后,易谦明说:“我不是带你来看呼吸系统的。”


    “我也猜到了。”周向青回答。


    易谦明走了两步,问道:“他让你帮他做什么?”


    “他?”周向青一愣,才想起易谦明大概是想问之前没有问完的柳怀石的事情。但周向青并不确定自己要不要告诉易谦明。她明白,易谦明的友善态度是基于跟“那个人”的交情。她担心自己跟易谦明起了冲突的话,他未必会保持这种友善的态度。


    “我知道柳怀石大概是想让你在审判中帮他一点忙,”易谦明说,“但是我不太清楚他究竟想干什么。”


    他太谦虚了,明明几乎什么都知道。


    “他想让我在法庭上承认我能跟圣女草连接。他说这样会促进社会接受自动化,从而发展进步。别的我就不知道了。”周向青回答。既然对方已经知道眉目,那再隐瞒也没有多大意义。反正柳怀石也没有让她对易谦明隐瞒。


    “那,你真的可以吗?跟活化机械连接。”易谦明问。


    “我……我应该算是连接了。我也可以一定程度上控制一点圣女草。但实际上我并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虽然他们叫我圣女、圣女什么的,但我自己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如果有人要说我跟这些事情没有关系,我还是有一点不太乐意。毕竟我走到这一步,就是指望着,那个人可以告诉我,我到底算什么。但我现在已经没了一只手。而接下去的路,我也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走到哪里。”周向青诉说着,渐渐地烦躁且激动起来。


    她明明已经来到了这个地方不是吗?为什么“那个人”就不能给她一个明确的答案呢?


    易谦明可能有些“动容”,但那张海豚面具仍然傻傻地笑着。“抱歉。但马德兰的确很久都没有来过了。他三年前在筹划停火谈判的时候来过申宁,但他一直在跟董事会的人谈判,我也在忙人才贸易银行最后的突破。我们虽然在同一个城市里,但也没有什么交集。”易谦明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说:“那么,除了圣女草之外,你能跟别的活化机械连接吗?比如你之前说的,环运城的鲸鱼,可以吗?”


    “啊?不知道。我并不清楚。而且,即便我能跟圣女草连接,也只是偶然而已。因为那种活化机械会伸出很多小小的纤毛,刺到你身体里,吸什么金属。就是因为有这样的特性,所以碰巧才能跟我连接,然后事情才变成那个样子。如果让我跟鲸鱼连接——我还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总不成让它一口吃了我吧?”说到这里,周向青笑了笑。她从刚才的情绪中走出来了。


    “你说那个什么纤毛,吸你的金属,就像蚊子一样?”


    “蚊子?”


    “总之,就是它用细细的东西插到你皮肤里是吧。”易谦明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之后,又问:“也就是说,你除了跟圣女草连接以外,其实也没有尝试过跟其它的活化机械沟通是吗?”


    “对。没有。我跟圣女草连接也只是你们进攻卡比利亚那天的事。我之前也不知道我可以这样。当时只是情况紧急,那个很大的巨人……”周向青举起手比划了一下,“然后姜原说,让它把我抓住。总之,就是无路可走,只能试一试吧——然后没想到就真的成功了。”


    “无路可走然后试一试啊……”


    眼下倒是还没到那一步。


    易谦明是以细不可闻的声音说了这么一句。他对话的兴致似乎也随着他的声音一起消散了。“多谢你陪我聊天。”


    易谦明甩下这么一句话,向防尘门走了过去。


    ###


    “所以这就是你对昨天的补充报告?”


    曹文道知道对方又不满了。自从他的价值评级下调之后,原本就喜欢找茬的上级就又多了一个借口。那也是自然的。有一个像他这样年纪和资历的部下,很不舒服也不正常。


    对方翻了翻那几页纸,抖了抖。“所以你说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想证明这个圣女能够跟那什么圣女草说话吗?她对着那红红的叶子说‘小草小草,你要长得高高壮壮哦——’?简直是疯了。”


    “我并没有写这些东西。”


    “但你就是这个意思。‘她自称能够与名为圣女草的活化机械产生神经上的连接,她的植物神经信号能够覆盖活化机械的信号,或许这是活化机械某种程度上与仿生人是同一类自动化产物的证据。’谁他妈知道你在写什么。仿生人还有植物神经?”


    “仿生人的拟生物神经系统一定程度上参考了动物的神经系统,而‘植物神经’这个词说的是那些主管呼吸、膝跳反射等等……”


    “你是真的不知道上面的意思,是吧?”对方叹气道。


    曹文道一愣,他下意识地抬头确认对方的眼神,但又在被两道蔑视的目光刺痛后,低下头去。“我只是完成您交给我的任务……”


    “所以你是真的不知道上面的意思。唉——你当年是不是也是这副德行?‘曹管道’?真的是,你又想操管道了?”


    “我……没有。我不会再犯那种错误。”


    “那就好。不要把你对机器人变态的情感转移到案子上。这都三十年了。这都三十年了吗?天。居然跟我年纪差不多了。如果我再过三十年还像你这个样子,真的不如去死了算了。你还有家里人吗?老婆?孩子?”


    曹文道没有说话。他的视线不断下沉,最终落在角落里的一颗烟头上。


    “唉。真的是。我去喝酒的时候你知道人家说我什么吗?他们让我对你好一点。‘他都那么大年纪了,想当年我还跟他一起在街上执勤呢。’我倒也想对你好啊!但你这样不争气,我有什么办法?真是,提着耳朵都教不会。”


    “抱歉。”


    “不要说抱歉。多领会一下上面的意思。动动你的脑子。是不是人年纪大了脑子就锈住了?多动动脑子你不会死的,老头。上面特别指任你这样‘德高年劭’而且有前科的人,就是想要你的形象,让审判看起来更公正一点。但不是真的让你干什么事情。别太自作多情了。”


    “我明白了。”


    “所以,你把这些去掉。你问过这些问题,而她拒绝做出有效的回答,她隐瞒了实际的情况,懂吗?不过也真是。公布了审判日期,通稿还迟迟不下来,真是的。搞得我都有点紧张起来了。反正,你出庭的时候千万别捅这种篓子。”


    “她如果到时候说了一样的话怎么办?”


    “啊?那就让她别说啊?但不过她说不说都无所谓。她的音源已经找好了,同一型号,同一批次。所以这种事用不着你操心。你只需要扮演好你的角色就行。成熟、冷静、专业,而且坚定地支持仿生人的权利。好了,你去吧。”


    曹文道黯然走出上级的办公室。


    从那一天算来,也的确是有三十多年了。


    三十年前的他是什么样子?


    他不太记得。


    当年的记忆早已不再清晰,只剩下空虚的概念和情绪的余波。


    他知道自己在工厂抡了几年大锤,好不容易考上事务员,穿上制服之后,是兴奋的。但他已经忘记了那身制服的触感,忘记了自己的手如何颤抖到扣不好扣子,忘记了自己的心脏是如何砰砰跳动。他现在所能够触及的,只有回想起那段记忆时不自觉抽动的嘴角。


    他现在仍然有时会伸出手,模仿一下当年抚摸她头发时的动作。只不过他现在什么都感觉不到。


    当你失去一个人,尤其是亲手交出一个人以后,你当然什么都感觉不到。


    曹文道自己对自己说。


    他是在一次公务之后发现她的。


    是一次突击仿生人工厂的行动。当然,不是“制造”仿生人的工厂,而是用改装过的仿生人提供非法服务的地下场所。行动很简单,他带领几十名事务员用破门锤攻破大门,冲进去逮捕每一个能动的人。对方只有两把枪,但没有开。他们也不敢把事态升级。总之,现场虽然有些混乱,但结束得很快。


    行动结束之后,他像往常一样独自在附近抽一支烟的时候,看到她从旁边的垃圾箱里钻了出来。


    她居然还知道躲在垃圾箱里。


    她跟那种在大崩溃中彻底坏掉,如今被人翻出来格式化,装上一点简单程序重新利用的仿生人并不一样。可能是偶然吧,她还保留着上个时代赋予她的虚拟人格,只不过大部分都成了一团浆糊。她表现得像一个智力不足的小孩。


    一个拥有机器人外形设计,加上成年女性特征,却犹如小孩的仿生人。


    那些人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才没有清理她的脑子。


    她并不清楚其他人在拿她做些什么。


    她也不清楚曹文道和他的部下在干什么。她趁乱跑了出来,躲在垃圾箱里,等乱七八糟的声音平息之后钻了出来。


    曹文道没有把她交回局里。


    他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仿生人。或者说,他是第一次留意这样的仿生人。不同于那些看到事务员的制服也仍然只是执行预设程序的“人”。她也看上去不像那些浓妆艳抹纹身钉环,会对着他们竖起中指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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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上去像是一个没有沾染任何污迹的孩子。


    没有任何一个在那种环境中长大的人类儿童,能够不沾上一点污迹。


    这是他自己执法多年的经验。


    但仿生人可以在人类的指导下干不论多么肮脏的事情,心灵却仍旧如水晶般清澈透明。即便她只是像个孩子。不。她最好就像个孩子。


    因为他明白,真正的仿生人并不是这样。


    他的仿生人保留了最好的一部分,而把多余的东西都抛弃了。这上时代的遗物就像是一杯静置百年的泥浆,浑浊的泥污都已经沉淀在最底层封锁了起来,只留出上面的一捧清水。


    六个月后,裁判庭发现少了一个仿生人。然后是搜检,质询,最后查到了他的头上。上面给了他一个条件。


    拒绝,然后入狱。或者交出她,转成文职,永远离开现场。


    ——复合体绝对不允许任何一个具有危险性的自动化产品脱离管制。即便是已经失能的自动化产品也不行。你这是违反纪律。


    三十年前,他的上级是这么说的。


    他选择了后者。


    而现在,却有一个完全没有失能的自动化产品冠冕堂皇地走在铸造局前面的大街上,甚至恬不知耻地坐上他对面的椅子,还要扭来扭去。


    这究竟是大家一起违反了纪律,还是说,只是当年的他没有胆量与纪律对抗到底而已?


    ###


    “你好啊。我又来了。”那个完全没有失能的自动化产品打着哈哈。


    “你又来干什么?”曹文道问。


    “但我突然有了一个问题。我也不知道能问谁,能去哪里调查。但我觉得你最有可能知道,所以就来找你了。你这段时间不是负责我的事情吗?就当是互相帮助吧。”


    “我只负责你的案子——而且我也没有那么负责。”曹文道说。


    ——他们已经找到这个自动化产品的音源了。某种程度上说,这意味着他们准备在直播中修改她的发言。唯一在拖延的,大概只是上面还没有决定让她说什么。董事会大概还在跟教会谈判。


    只是那个完全没有失能的自动化产品并不知道另一个空间里正在发生的事情,只是白痴似地笑了笑,说:“就当是帮我一个忙。好不好嘛。”


    “你想干什么?”他问。


    “我想知道,怎么才能看到一栋楼的建筑图?”


    “去建筑管理局。那边有用来审核和备份的图纸。知道了吧?再见。”


    “但他们可能私自改动了一些内容,没有备案呢?”


    “那大概要去找施工单位,或者建筑的所有人。你问这个干嘛?你不老老实实等着审判,要看建筑图干什么?”


    那个完全没有失能的自动化产品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像是待宰的羔羊一样笑道:“因为我总觉得那栋楼里藏了点东西。”


    曹文道叹了口气。“你说的该不会是易谦明的银行吧。”


    “是。怎么,你也觉得那里不对劲吗?”


    “每个人都觉得那里不对劲——但你搞这些有什么意义吗?你用他的名字把自己保释出去,然后又去调查他的大楼?我是不明白了,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们只是朋友的朋友。我就是觉得那栋楼里藏着点东西,但是我又找不到它。所以我就想着,能不能通过其它方式看看,是不是里面藏着秘密的房间、地道什么的。”


    秘密的房间。每个人都有放着秘密的房间。里面藏着别人不该知道的东西。


    “我觉得你还是把注意力放在审判上比较好。仔细回顾一下起因经过结果,想想还有没有什么你忘了跟我说的。这关系到你自己的权益。”


    “那都无所谓。反正你们也没有把我关起来不是么?我什么时候想跑都能跑掉。我只是不想跑而已。”


    “但如果你跑了,易谦明得替你负责。”


    “嗯,我知道。这也是一个我还没有跑掉的原因吧。”这个完全没有失能的自动化产品轻佻地回答。


    曹文道有点困惑,更有点不快。她一点尊重法律的意识都没有。“这‘也’是一个原因?你还有什么原因?你留在这里打算干什么?就是跟小屁孩一样,在易谦明的城堡里探险吗?”


    “嗯。算是吧。刚才我说了,我在找一个藏起来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能告诉你。但我觉得这个东西应该就是他让我来这里的目的。”


    “‘他’是谁?柳怀石吗?”


    “不是。不能告诉你。”


    这个完全没有失能的自动化产品,要比他的她,要聪明多了。当然,这种“聪明”完全及不上人类。人类骗人的时候,眼睛都不会眨一下。而她们只会笨笨地说“我不告诉你”。好像只要她们“不告诉你”,人类就不会用其它的手段刺探出来,永远不会知道一样。


    但她也正在刺探着另一个人类隐藏的什么东西,并且为此洋洋得意。就是那种隐藏的炫耀——她想让你知道她在得意,但不想让你知道她在得意什么。


    就跟她当时找到了自己藏的酒一样。


    这让曹文道更加生气了。不仅是因为这个自动化产品让他想起她,更因为她让他渐渐没有办法在思维中使用唯一的代词。


    “如果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找什么,我就帮你搞到图纸。”曹文道说。他忍不住想要破坏她的快乐。


    凭什么她可以在街上肆无忌惮的玩耍,而他却要把她交出去?


    这不公平。这不公平!


    他在心里怒吼。


    “好吧。我要找一个……我不记得的人,留给我的信息。”她说。


    曹文道慢慢地靠在了椅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