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雾气弥漫的城市09
作品:《后机械启示纪行》 周向青推开办公室的门,但曹文道的眼皮抬都不抬。
他躲在他写字台上厚厚的文件堆后面,手中的笔杆动个不停,也不知道在忙着写什么东西。
周向青不知该如何开口,于是在办公室里四处打量。这里到处堆满了文件,文件上积着厚厚的灰。这里唯一一个上面没有灰的东西,似乎是角落里的一个相框。那个相框很奇怪。因为它里面放着的不是照片,而是一张白纸。
周向青对着那个相框伸出手去。
“所以你今天还是来了。”曹文道突然说。
周向青缩回了手。
“是,我来了。”她答道。
“坐吧。”曹文道说。
周向青拉开椅子坐下。她空荡荡的风衣右袖自然下垂,因为她没有带那条柳怀石给她的手臂。那玩意有点太重了,虽然的确很有力,但最好还是战斗专用。
“你现在来干什么?我已经补完了记录。合作的窗口关闭了。你再来也没用。”曹文道说。
“所以你就是这么负责的,自己胡编乱造?虽然我也不在意。反正他们早在让你分管之前,就已经想好怎么处理我了吧。”
不知道为什么,周向青在去掉了右臂之后,感觉自己的攻击性反倒变强了不少。
就像是体内有一部分能量迫切地想要寻找一个出口。
曹文道的笔杆停住了。“并没有这回事。审判是绝对公正的。我已经跟据你提供的信息,以及我掌握的情况拟好了申诉词。你应该相信、并理解我一定会保障你的权力,这是法律的规定。”
“我不了解你们有什么法律,也不知道这个所谓的审判到底是什么。”
这就是周向青在第二天早上仍然回来这里的原因。
虽然她觉得自己未必会真的参加那个什么所谓的审判,但她已经答应了柳怀石。
曹文道从鼻子里发出不屑的喷气声。“你们这些人总不在乎我们对这个社会宏伟的规划与精密的调控,好像你们光凭自己就能好好活着一样。所以你们才什么都不知道。到了自己需要应对,甚至是设计一套规则的时候,就搞得漏洞百出。别看某个家伙好像很得势的样子,他搞出来的东西简直狗屁不通,根本不值一提。”
周向青知道,曹文道是在借机宣泄自己对价值评级的仇恨。
曹文道骂完,继续说:“不过,无论孩子被惯成什么样子,最后还是要靠成年人照顾。给你们这些人擦屁股,是我们的工作。所以给你多讲一下也没什么。一般来说,审判都遵循属地或属人原则,交给复合体各地区举办,因此各自有各自的规矩。但你比较特殊,所以由审计庭来裁决。”
“你们取的名字都怪里怪气。”
“是吗?我觉得很有特色。反正,届时的安排是这样。我们先各自进场,全部就位以后,你需要宣誓你不会被自动化的便利所诱惑——虽然你本身就是自动化的产物——总之,确认过我们的身份与立场之后,审计庭宣布纪律,然后开始举证质证。这个环节是最有威严的部分。审计长用如炬的慧眼检视所有人提供的证据,任何造假作伪都逃不过他的目光。检验完证据的有效性与真实性之后,审判就进入辩论环节,审计长听完双方的辩词之后,做出宣判。接下来就是一些走流程的东西了。第一次经历的话,还是很震撼的。”
曹文道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起眼睛。那颗头发花白稀疏的脑袋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起来是有点意思。但我想知道的并不是这个。”周向青打断了他。“我问的是你们更上面的态度。他们到底想要什么,想通过审判达成什么目的……或者是跟谁交易。”
“啊?你是从哪冒出来的这些念头?审计庭是绝对公正的。董事会设计这套体系,唯一的目的就是保证复合体的利益,排除不可控自动化的威胁。”
周向青叹了口气。
这个老头到底是照本宣科,还是真的相信这一套?
不论是她在环运城,还是在卡比利亚看到的事情,都跟绝对公正没有半毛钱的关系。她只看到人们为了争夺自己想要的东西会采用什么样的手段,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不过,有一句话倒是可信的。
“保证复合体的利益,排除不可控自动化的威胁。”
所以,对方大概压根不会给她赢的机会。如果这样,那么她或许就不应该参加这种审判,而是应该在拿到自己需要的东西后,尽快逃走。
周向青站起身,准备离开,却看到曹文道办公桌的文件山上放着一张报纸。报纸的头版标题是《价值评级又杀一人?安提赛前总裁坠楼身亡》。
看样子,易谦明也有自己的麻烦事。
她拿起那张报纸,重新坐下。“这就是那个连环杀人案的报道?”
“哼。简直就是胡说八道。”曹文道似乎是对这个话题没有兴趣,又把头埋回了文件堆里。
周向青翻了翻那报纸。“他们说,可能是因为价值评级降低而自杀,或者被最近的连环杀人凶手所杀。”
“哼。人才不会那么脆弱,也不会那么疯。”
“但如果对自己很失望,对未来很恐惧的话呢?”周向青问。她倒是还从来没有想过仿生人自杀的问题。或许她没有这个功能。人类肯定不希望自己的财产突然自行毁灭掉。
“那也不会。价值评级出现之前,难道没有人对自己失望,对未来恐惧吗?如果那时候他们没死,那现在也不会死。如果他们以前就想死,那也轮不到现在死。毕竟这个世界上本来自杀的人就不少。但媒体肯定不满意这个回答。他们就是喜欢把事情往大了吹。我记得我小时候,闹过一个专门杀陪酒女的案子。那家伙每周杀一个,会把肚子剖开,肠子挖出来,就像杀鱼一样。媒体管那个家伙叫剖鱼手,认为他是在码头工作。哼。像这样的才有点连环杀人犯的样子。现在这样根本就不算。根本没有任何特点。”曹文道说。
“但这个案子不是有特点吗?价值评级还不算是特点?”
“不算。”曹文道简短地反驳。
“话说回来,你的评级到底是多少?”周向青问。
“你问这个干什么?”曹文道怒问。
“我比较好奇。”
“好奇!”曹文道提高了声音,但他很快恢复了理智,答道:“我之前是C。SABCDEF,C级。C+,已经准备升B。”
“你说‘之前’。现在呢?”
“现在是……D。”
一个D级的代理人,负责辩护上审计庭的大案子。有意思。
“为什么?”周向青问。
“我不知道!他们有自己的一套算法。反正,我也不知道。但你也看到了。我没有去自杀,也没有哭丧什么的。降低了就降低了。以前也有人看不起我,现在也没有多几个。我不在乎这档事。虽然收入降了,生活成本反而高了……但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问题。人就应该在任何时候都坚强地活着。”
曹文道这样子反而让周向青有点佩服。她觉得自己刚才可能有点过分。
“所以,你觉得这个价值评级到底是哪里不好呢?”
“你要说具体的,我也不知道。毕竟我不知道评级的细节,我不知道他们到底用了什么计算公式,还是收集了什么消息。但从一个普通人的角度来想,这个复合体有那么多人在,那么多人!我记得上次统计的人口是4亿。他们要有什么样的方法来计算每一个人的价值?而且只有三七二十一个普通等级,以及那些极少数的什么SSR,SSSR。把八亿人按这么草率的方式划分,那得有多少错误?真的不是我说,我恐怕自动化大崩溃之前的那一代人,都没办法把每一个人的价值划分得这么清楚。它只是一个设计得非常简陋的系统,不像法律那么公正、绝对、权威。价值评级根本没有价值。”
如果要评级,就必然要收集数据,这点的确无法否认。这里并不是一个支持旧日技术的地方,至少是没有足够的算力支持这种做法。但审判某种程度上说,也是一样的。
周向青耸了耸肩,道:“可我觉得它跟你说的审判倒是没什么区别呢。都是基于某个标准去给人下定性罢了。你不认同别人给你的价值评级,我也不认同你们对我的审判,都一样。”
“都一样?”曹文道瞪大了眼睛。周向青从他的视线中感受到了那种怒火。但他的语言还来不及从口中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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喷出,刺耳的铃声倒是抢先响了起来。
曹文道只得暂时压住怒气,接起听筒。
他听到对方的声音,马上眯缝起眼睛,弯着腰,不断点头。“是。是。是。我明白了。我会在那之前准备好。”
曹文道答应了十几声后,挂掉电话,对周向青道:“来的真是时候。开庭的时间决定了。”
“审判的时间吗?”
“对。三天后。半公开审理。全程直播。到时候你尽可以表达你‘不认同’的理念。随便你。”
周向青点点头。“所以你到时候就用这种态度,来保障我的权利。”
“哼!你现在害怕了?”
“没有。我只是好奇,你到时候准备说些什么。我听说,他们希望证明我不能和活化机械连接,或者希望我自己否认。但你对此又到底知道什么呢?你们拿我做过测试吗?你有测试结果的相关报告吗?到时候他们让你证明,我到底可以还是不可以跟活化机械相连接,你到底打算说什么?还是说,他们给了你一些东西,你只要到时候照着念就可以了?嗯,如果他们要直播的话,大概也还是要我发言的吧。他们有没有给我开条件?”
曹文道的嘴唇颤抖起来。他咬住嘴唇,但同样颤抖的还有他的手指。他握不紧笔杆,更没有办法继续写字,便把那支笔重重摔在桌上。
他自己生了一会气,最后恼怒地说:“你听谁说的?你在做梦!”
“所以他们没有这个意思?”周向青反问。
曹文道没有正面回答。“他们希望你能够实话实说。毕竟上次登记的时候,你说‘我不知道,我仍然是我’。所以至少你自己认为,你并没有什么变化。这说明你很可能跟那个什么圣女草没有发生交互。”
“哦。有的。有的。自那以后,我可以控制圣女草的管道以及纤维了。虽然我自己还没有好好实验过能做到什么程度。”周向青说。
“……你、你上次怎么不说?”曹文道怒道。
“我——上次跟你还不熟,不知道是不是要把所有的东西告诉你。”周向青道。既然柳怀石让她承认这个,那她可以先跟曹文道承认一下试试。
这一口气,曹文道憋在胸口半天,好不容易才吐了出来。“好吧。算是我的不对。我会重新整理一下报告和辩词的。如果你还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最好现在说。免得三天后来不及。”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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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向青在柳怀石复查右肩的接口时,跟他讲了自己在曹文道那里的事情。
“所以你想让他们也给你提个条件?”柳怀石问。
“不是。我只是在想,他们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曹文道虽然一直问这问那,但我感觉他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那个什么委员会应该并没有跟他解释这场审判的目的,而且他也并不在乎。”
“我们所有人都是这样。这个世界是一个庞大的方程组,而又谁能够掌握那么多的变量呢?我们现在还没有搞明白自动化大崩溃的原因,也没多少人想继续追究了。人如果能活着,就没有去想那些复杂事情的动力。也正因此,才需要少数人给多数人敲响警钟。”柳怀石说到这里,从周向青身上拆下检测探头,然后看了看屏幕。“嗯,至少探伤是没什么问题的。强度在计算上也足够。你就放心吧。”
“谢谢。”周向青把风衣重新披上。
“总之,如果他们把审判放在三天后,大概是在谈判中并没有达成一致。宣布审判时间是在施加压力。但不管怎么说,他们肯定会在最后一刻跟你联系,给你开出一个条件。你答应就好,到时候我们再定计划。”
周向青点了点头。
她突然感觉这一幕有点熟悉。这就像是卡比利亚那一夜,大主讲在地下博物馆中跟她聊了几句天,然后她就感到,自己确实属于卡比利亚,卡比利亚对她来说是一个特殊的地方,她也确实应当为了他们而战斗。她并不怀疑居住在那座城市的人是感谢她的……但其它人呢?
其他人眼下想必正在跟米卡谈判,讨论关于她的事情。
周向青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至少这一次她算是先得到了一些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