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雾气弥漫的城市07

作品:《后机械启示纪行

    “这座城的雾气一直这么大吗?”姜原在船头问。


    小艇沿着河道驶入城市,前往码头。


    浓厚的雾气遮盖着河道和整座城市,加上一整天的雨,把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弄得阴沉沉、灰蒙蒙的。


    即便把灯光打到最强,还是顶多射出几十米就被挡了回来。


    河面上的所有航船都隐没在雾气中,时不时像鲸鱼一样吹响雾号。


    那“嘟——嘟——”的长鸣声总让姜原想起带走周向青的飞艇。


    她大概不会猜到自己居然跟了过来吧。


    关铁震支楞着脑袋,说:“哎呀,大概有十几年了吧。我记得我小时候这里还不是这样。那时候在郊外抬头,还看得到月亮和星星;现在你想看月亮,只能看到圆圆的灯泡。但以前也不是没有这么大的雾。河面上还是很容易起雾的。”


    “你懂个屁。如果不是我带你,你开过几次船?上过几次河?以前的雾跟这种雾根本不一样。河面上的雾尝起来是甜的,黏黏的,但甜甜的。这种雾是苦加上涩,像是吸了有泥的螺蛳,漱口漱不干净一样。”在掌舵的白少俊骂道。


    “什么甜的苦的,雾能有什么味道?你虽然是码头上长大的,但我在这城里混的时间可比你久!”关铁震骂了回去。


    在关白二人的吵嚷声中,他们的小船慢慢开进港口,靠近码头停下。关铁震爬上码头,白少俊把缆绳扔了上去,让他把船拴好。这个码头边,类似的小船像旧鞋市场一样,挤成一堆,缠在一起。


    但偌大的码头上如此多的船,却看不到几个人。此时天色虽然已经暗了,雨也还在蒙蒙的下,但终究是还不到下午6点钟。


    “这么大的港口,未免有点冷清了。”姜原说。


    “嗯。可能事情还没结束。”


    “什么事情?”


    “在我们出去之前——”


    “喂!雄哥!最近怎么样?”没等关铁震说完,白少俊径自迎向远处的几个人,打了个招呼。他们都穿着风衣,领子竖得老高,鸭舌帽压得低低的,看上去既不像船员,也不像码头上的工人。


    其中一个人摆了摆手。“老弟,快走吧!不要在这里呆了。”


    “怎么?还没抓到?”


    “没有。昨天晚上是老刘、老李、还有小王,又死了三个。他们也是评级下调了。这下是真的不给人活路咯。”另一个人叨咕。


    “你胡说什么。没有证据的事情。”他们自己倒是争论起来。


    “我是胡说。但你干嘛也穿这一套?你敢说你一点都不信?”


    “要不是评级的事情,谁乐意在这时候干活?算啦,没什么好说的。反正,我们也准备回去了。今天晚上还不知道会怎么样。”那个“雄哥”总结道。


    几个人点头称是,迈动步子。白少俊就跟他们边走边聊了起来。


    “到底是什么情况?”姜原问。


    关铁震说:“小白他以前就在码头上班的。跟他们认识。事情其实很简单,大概是一个月前吧,每天晚上总是有人莫名其妙的死掉。我们走之前就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但是铸造局的那些废物忙乎了这么多天,看来是还没抓到凶手。传言说,有人专门盯着低评级的人杀,所以大家都穿起那种衣服,把脸挡起来。但想也知道那不太可能。这么大的城市,得有多少低评级的人?”


    “并不一定是低评级的人会被杀。也包括评级突然降低的人,比如上次那个坠楼的基金经理,不知道他搞了什么,居然赔掉了90%,评级直接从A一下调到C,然后第二天他就死了。”郑小楼说。


    “但犯错的人多了去,你也没法解释为什么偏偏是这些人。”关铁震说。“肯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联系。妈的,就应该先把铸造局那些人降一降!”


    “咳,官官相护啦。易老板做到那么高的位置,不会不懂事。不过,我觉得这些人并不一定都是被杀。是新闻扰乱了大家的视线。”马延仙在背后答道。


    “哼。也就是我们这样的人,才要整天为什么评级提心吊胆。上面那些人倒是逍遥自在,还能靠这个吃得满嘴流油。”关铁震翻了个白眼。一个秃头大汉做出这种表情,有些好笑。


    “也不尽然啦。爬得越高,摔得越惨。就像小楼说的那个,我觉得他就是一时接受不了。要我说啊,也算是高处不胜寒哪。不知道他死了以后,在地下会不会觉得更快活一些。”马延仙说。


    “大晚上的,别说这些!”关铁震急道。


    “好好好。但我的意思就是……”


    白少俊跟那几个风衣男人说完了话,走了回来。“昨天又死了三个人。都是干凌晨活的。”


    “就是接蚬埠过来的船咯。看来也算是铤而走险了。”马延仙道。


    “对。说是他们的评级下调了,涨了房租。他们只好接了几单凌晨的活,然后就出事了。”


    “唉。作孽啊。”马延仙叹气道。关铁震和郑小楼也一脸凝重。


    “你们说的那个价值评级,就是投资价值评级吧,那个说白了不就是信用贷款吗?跟房租有什么关系?”姜原问道。


    “外地人少他妈说风凉话。欠打不是?”白少俊对着姜原挥起拳头。


    关铁震急忙架开了白少俊的手。“他不懂,你急什么眼儿啊。还有你,小兄弟,话不要乱说,尤其是评级这个事情,会勾起很多人的……千段万……”


    “千愁万绪。”郑小楼插嘴道。


    关铁震瞪了郑小楼一眼。“不是。反正,很多人一听评级就烦。虽然道理上,你可以说价值评级是信用贷款,但也只是看起来是这样。实际上,凡是大笔开销,比如买车啊租房啊,都是要看你的价值评级的。评级越高,说明你能力强,就可以适当打折;评级越低,说明你能力差,人家就会问你要现金支付,不接受记账了,你没有现金,就涨价。”


    “还有找工作也是这样。我就是评级太低,一直找不到工作。”郑小楼说。


    “原来如此。对不起,我失言了。”姜原低头道歉。


    白少俊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你看,我说小兄弟很懂规矩的,他就是不知道咱们这里的情况而已。”关铁震拍了拍白少俊的肩膀,继续跟姜原说道:“总之,自从大家都开始弄这个东西以后,这个评级的分量是越来越重了,人人都得有,没有还不行。如果是外地来旅游的倒无所谓,你要是想来这里打工,没门,租房都租不到。”


    “而且加上最近那个杀人的事情,大家现在更紧张了。现在搞不好的话,命都要没了。但想提高评级又谈何容易呢。”郑小楼接茬道。


    “我还是说,那只是偶然。每次评级整个复合体都有一半人调上,一半人调下,所有下调的都被杀了吗?”马延仙反驳道。“再说了,每次命案的地点都不一样,也没有什么明显的规律。你不能全相信新闻上那些东西。你们年轻人是不知道,我们那个时候的谣言,那可是——”


    “没有明显的规律只是他们不公布而已,铸造局那些人哪次不是躲躲藏藏闪闪躲躲的,就怕让大家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废物。”关铁震骂道。


    “我只觉得应该快点把他拎出来宰了。”白少俊说。他的脸一直沉着。


    “唉,大晚上的,干嘛非要一直说杀人之类的事情?我们也快回去吧。”关铁震向四周看了看。


    “不过,如果昨天晚上是死掉三个人的话,那动手的或许还不止一个人呢。说不定是团伙杀人。一个隐藏在这浓雾之中,专门等到凌晨时分上街寻找猎物的团伙。”郑小楼似乎对这种事情很感兴趣,仍然在说个不停。


    马延仙笑了笑。“你还别说,大概四十年前,反正我年轻的时候啊,这里也闹过一个案子。也是有个起大雾的晚上,大街上死了一个陪酒女。说是肠子都让挖出来了。然后连续好几周,只要一起大雾,就要死一个陪酒的女孩子。那时候还不是铸造局管这类事情,是城管,他们比铸造局还差,一直都找不到凶手。


    “但这个事件也没有一直持续下去。死了十几个人之后,起雾的季节就过去了。然后等再起雾的时候,也没有继续死人。事情就不了了之,最后也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大家管那个家伙叫……叫什么来着?肠子……挖肠手?”马延仙挠了挠头皮,但仍然想不出那个名字。


    “四十年前啊,那个人说不定还活着呢。”郑小楼露出一副向往的表情。


    “你们快不要说了,我不想听。”关铁震恼道。


    “真怂。我倒巴不得他现在出来,正好一了百了。而且,你又不是没杀过人,怕什么。”白少俊说。


    “唉。任务是另外一回事啊。公事公办,杀人或是被杀,我也都认了。但这种事情,就像是暗地里有人没日没夜地盯着你一样,趁你不注意就下手,让人没办法放心,完全不一样。好啦好啦,我们快点回去,不要在外面逗留。”关铁震推着他们,一直离开码头。


    “四大恶人”的小工作室就在港口区附近的一栋旧楼里,是附近小区的商业裙楼。裙楼总共两层,一层是店面,2层隔开了当住宅,关铁震和白少俊一人一间。马延仙是独自住几个街区前自己的老房子里,他自己早顺路回家去了;而郑小楼是在工作室所在的小区里租了一间40平米的单身公寓,她是三年前来申宁碰运气的,家里人都不在这里。


    姜原本来想去找间旅馆,但关铁震不让,说着“万一出事了怎么办”,把姜原生拉硬拽弄到工作室,让姜原住他的房间,他自己去睡沙发。但姜原是不太想睡别人的床,跟关铁震磨了半天,才争取到睡沙发的权力。


    他们的沙发还挺不错,把靠背放下来的确就跟一张床差不多。但姜原不太睡得着。主要是因为一楼的落地窗实在太大,他只要不闭眼,就老能看到对面的高楼上的灯光。


    那边的高楼上有一个“PMC anti-cyber”的牌子。只不过,那招牌似乎没有通电,招牌旁边的楼层也暗暗的,一盏灯都没有。


    此时,关铁震提着一瓶酒,几包花生下来了。


    “安提赛就在你对面?是不是太小了点啊?”姜原随口问道。


    关铁震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笑了笑。“是啊。安提赛就在我们对面。但他们早就不用这里了。安提赛的新总部在北郊那边,只是这里一直没有卖掉而已。大概是邹敏宏比较念旧吧,留着这么一层楼大概对他们来说也不算什么钱。话说回来,其实就是因为对面是安提赛,我才选了这个位置。说来也不怕笑话,我一直很羡慕他们。去卡比利亚的任务之前,我知道是他们退出了才让我们加入,还是吓了一跳的。当时我有点惊讶,但内心都是窃喜。”


    “他们有什么好羡慕的。跟其它佣兵组织也没什么不一样啊。”


    “我羡慕的是邹敏宏。他是安提赛的总裁,白手起家,从街上的小混混一路往上爬到了承包商的位置。我年轻时爱听他的故事,想着有朝一日要和他一样。只不过没想到,短短几天时间,一下人就散了。”


    姜原倒是没想到会这样。“怎么就散了?”


    关铁震摆好杯子,给姜原倒了酒,又扯了张报纸铺在桌上,把花生拆开往上一倾,然后才说道:“就是价值评级啊。他们之前干得老不错了,单子一直接,评级一直升。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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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邹敏宏大概是飘了,前段时间他大招新人,又吃了一大笔军火,总部扩建,自己还买了游艇豪宅什么的。然后十天前,他接了一个大单,然后也不知道怎么,就失败了。你大概知道这个事。他们在环运城和统修会枪战,双方全被击毙。一支分队大概二十来个人,无一生还。”


    姜原听到这里,心里一惊。他偷眼去看关铁震的表情,但关铁震似乎并没意识到他和这件事之间的联系。姜原端起酒杯,说:“只是死了二十来个人而已,也不至于一下子就散掉吧。”


    关铁震嚼了几粒花生,举起酒杯跟姜原一碰,然后一口闷下肚去。“如果是以前,的确不至于这样。干这一行的,脑袋挂裤腰上,刀口舔血,随便哪天死在阴沟里,都是预料中的事情。邹敏宏也是经历过起起落落的人,安提赛也是打拼了很多年才有现在的位置。但如今,牵扯到价值评级,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就是那个,夫妻本是比翼鸟——”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当头各自飞。”


    “对。消息上新闻之后,几个老队长害怕连累到自己的评级,带着手下纷纷跳槽,要去其它公司;而几个投资人也担心血本无归,打算抢先把自己的本金拿回来。这几个元老配合投资人联合起来一闹,邹敏宏压制不住,又没有现钱——钱都花了。人走的走,抢的抢,一个平均A级的私人承包商,一下子就完蛋了。现在还不知道这件事会怎么了结呢。”


    关铁震说完,又给自己和姜原倒酒。


    姜原算是听懂了关铁震的意思。“所以,你也担心你们变得跟安提赛一样。你打算今晚问我,之前在船上说的文件,能不能把你们的评级抬上去。”


    关铁震一拍自己的脑门,笑了。只是眼神里并没有多少笑意。“小兄弟,你真是个聪明人。的确,我是挺担心的。你也看到了,我们根本不是什么精英——我也不指望我们能做到安提赛那样——但我还不想散伙。尤其是老马和小郑,我既然把他们弄进来,起码要对他们负责。毕竟是同一根绳上的——”


    “同舟共济。”姜原说。


    “对。所以,我的确是想问。你之前说的,到底做不做数。”


    “当然算数。”姜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算数就好。但你在船上换衣服的时候,我无意间看到,你旁边有个黑色的盒子。之前你没有去车头停车,却一直留在前面的车厢。所以当时我听你说的时候,差点还以为,那就是你说的文档呢。”


    姜原放下酒杯,伸手把小黑盒从大衣里抽了出来,拍在桌上,向关铁震面前一推。“如果你这么觉得,那你去把它卖了吧。记得卖完了分我一份。”


    关铁震伸出手去。


    他的拇指搭上盒子正面的锁扣,另外四根手指按在盒子上方,微微用力。


    姜原拈起几颗花生抛入口中,嚼得咯咯作响。


    咔哒。


    关铁震的拇指抠开了锁扣。只需要轻轻一扳,那个盒子就可以打开。


    姜原仍然靠在沙发上,嚼着花生。


    但关铁震的动作却停下了。


    过了片刻,他重新推上锁扣,把盒子推回姜原的面前。


    “还是算了吧。”关铁震说。“我没想好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姜原点了点头,把盒子重新塞进风衣里。


    “关老大。”姜原把“老大”两个字咬得很响。“我保证,会处理好咱们价值评级的事情。只要你在这几天里能帮我见到那位卡比利亚的圣女,一切都好说。而且,就算事情不如人意,我也决不会亏待你。虽然我也没什么大钱,但办法还是有一点的。”


    关铁震点了点头。“好。那就这么定了。我们明天一起去铸造局看看。”


    关铁震又跟姜原喝了几杯酒,就上楼去了。


    姜原长出一口气,慢慢躺回沙发上。


    他需要好好想一想接下来的计划。


    他感谢关铁震是这样一个人。但同样的情况也不会有两次。


    他需要武器,还有离开这里的交通工具。


    但是,他应该趁夜离开吗?他上次在这里呆的时间并不长。对这座城市的情况并不是很熟悉。而且关铁震能够容忍他,一方面也是因为他现在赤手空拳。如果他武装起来,大概会直接过渡到四对一的局面,那跟彻底翻脸也差不了多少。


    但他们是本地人。同时也是雇佣兵。


    如果事情发展到要动手,他们或许能成为可以用的牌。


    所以他目前没有必要急着武装自己。他明天可以先去看看能不能联系上周向青,能不能弄清楚弗莱留下的那两段信息到底意味着什么。


    而且他还需要能够解码并分析他手头文档的算力。


    而米卡这个反自动化的地方,有这样级别算力的组织,除了复合体自身以外,还有谁呢?


    姜原叹了口气。


    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看清楚自己的未来在哪个方向。


    但就跟街对面的夜景一样,他能看到的只有黑暗,以及这座城市里无止无尽的雾气。


    他什么都看不透,摸不到,唯一能感受的只有嘴里的那一点淡淡的涩味。


    白少俊并没说错。这里的雾,的确尝起来有点苦涩。


    但这是为什么呢?


    不知道。也无法思考。


    他的意识随着身体,渐渐在沙发的海绵垫中融化,散开。


    这几天的经历让他太疲倦了。他的眼皮渐渐失去了力量。


    就像对面楼上的黑影般,突然坠落。


    砰。


    一声遥远的闷响后,他彻底跌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