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床榻上，云灵安安静静地合眸躺着，苍白得像随时都可能随风消散，只剩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被李神医用桃山珍藏的一株宝贵药材吊着。


    葛青萝喉头发紧，眼神代替一切无法言说的话语，缓慢地再次看向李神医，得到了他叹着气的摇头回复。


    “所有的吊命药材，能用上的全都用上了，但也只能保她一口气，最多……”李神医沉思好一会，才给出回答，“……再多拖一日。她伤得太重，我也无力回天……”


    石焱坐在桌前，手里握着个茶杯，面无表情地低头把玩着，并没有看向云灵。他知道李神医不会轻易说如此绝对的话，只要说了，就是直接断定生死。


    李神医的医术已经是姜城最顶尖，连他都无力回天，再没有其他人可以救活云灵。


    屋外，两个负责看守的成员自知一时松懈闯了大祸，一齐窝在门边，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时不时看一眼周身仿佛笼罩着冷雾，气压低得吓人的石焱，胆战心惊。


    虽然大家都知道石焱的心上人是葛青萝，但他对云灵倒确实非常优待，算是有求必应，众人也因此对云灵很是客气照顾，多有通融。现在云灵出了大事，纵使石焱什么都还没说，也不难看出来，桃山马上要有暴风雨来临了。


    只听一声脆响，茶杯骤然碎裂在墙角，石焱起身，大步走向门外，再也没看屋里任何一人。


    “统领……”见他出来，屋外两人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朝他开口，却又不知该辩解什么，“我们……我们……”


    石焱脚步微顿，目不斜视，语气平静地道：“收拾收拾，准备后事吧。”


    说完，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里。


    徒留两人站在原地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对望。


    完了！让他们准备后事了！


    不过……


    “……统领的意思，是让我们准备自己的后事，还是准备云姑娘的后事？”一人问。


    “不知道啊……可能都有吧……”另一人抽泣着回答。


    相顾无言。直到一脸颓丧的葛青萝也从屋里出来，两人争先恐后地上前，哭丧着脸求她帮忙向石焱求情。


    听完二人所说，葛青萝也跟他们一样，打不起精神来似的，一开口，说的话竟比他们还丧气：“求情吗……我求情应该没什么用吧，我自己都想找人求情……不过你们也别太恐慌，说不定他的意思是让你们帮他准备后事呢？对了，劳烦你们到时帮我也一并准备了吧，多谢了。”


    两人：“？”怎么一副比他们还活不下去的样子？


    帮统领准备后事？开什么玩笑，这人活得好好的准备什么后事？不求就不求呗，还耍他们啊！


    在两人满脸悲愤的注视下，葛青萝鬼一般地顺着风飘走了，追上了石焱的步伐。


    “你去哪？”她上前拽住石焱冰凉的手腕。


    “你管不着。”石焱一个大甩臂想挣开她的手，不料她抓得死紧，手抡圆了都没甩开。


    “放开！”他不耐地道。


    “你原谅我我就放开了。”葛青萝狡猾地提出交换条件。


    也许他们只剩最后一天了，她不想到时死到临头了还在吵架，把架背进棺材里继续吵那就太没意思了。


    石焱拉扯好几下都没挣脱，他冷笑一声：“不放是吧？那你就抓紧了。”


    说着，他长腿一迈，仗着自己对桃山地形的熟识和身高优势，脚步飞快地一路疾奔，拽得葛青萝在后面踉跄滑行，一路上坡下坡摔了好几个屁股墩。又因她死不放手，被他不停地拖着往前跑，要不是还有个斗篷垫着，衣服都得磨穿。


    饶是如此，葛青萝还是摔得腰椎生疼。看前面石焱闷头往前跑，头也不回，一副一定要甩脱她的模样，她看了眼旁边，眼珠子一转，当下就松了手。


    “啊呀——”


    失去了拖拽她的力道，葛青萝手放开的瞬间，人就啪嗒一声摔在地上，刚好顺着旁边的小陡坡滚了下去。


    石焱腕间一松，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葛青萝惊呼着从他身旁滚过去。


    葛青萝的身手怎么样，石焱陪她训练已久，心里清楚得很，他就是拽着她跑得再快些，她也跟得上。之所以在他后面摔得七荤八素，石焱心里有九成把握确定，她装的。


    为了揭过她那些骗子行径，她在给他使苦肉计。


    石焱心里冷笑，他再也不会上当了，有本事她一路滚到训练场去。


    如此想着，他的身体却比头脑更快一步地做出了违背思绪的行为。


    在葛青萝真的滚下山前，他抓住她了。


    “呼——好险啊，还好你抓住我了。”葛青萝笑眯眯地仰起头，看向紧握她手腕之人。


    石焱依旧面无表情：“我怕你压坏我山上的草。”


    “那现在算你抓着我，不是我抓着你不放了吧？”葛青萝找着机会，立刻蹬鼻子上脸。


    石焱：“呵。”


    看他面色不佳，葛青萝吸了吸鼻子，看着他：“那你现在要放开吗？”


    石焱不语。他手上使了点劲，想把葛青萝拽起来，不料她裹着斗篷躺在地上舒舒服服，一点也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石焱扯动嘴角，睨着她：“你是无赖吗？起来。”


    葛青萝一动不动：“我扭着腰了。好疼，起不来。”


    石焱低头看着她。昏暗的山林间，她那双眼睛倒是异常明亮，倒映着月色，似有光华在其中流动，似乎在对着他笑。


    但很快，葛青萝就笑不出来了。


    腕上紧箍的力道忽然消失，葛青萝只觉眼前一黑，身子骤然一轻，紧接着，她就被石焱打包似的用斗篷裹巴裹巴拎走了，拎回她的小院，丢进树下的躺椅里。


    从斗篷里挣扎出来时，石焱人已经在篱笆外了。


    静静望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葛青萝轻轻唤了一声：“石焱。”


    那身影有片刻的停顿。


    “我的感情不是假的。”葛青萝望着他，“我很喜欢你。”


    她隐约看到他侧了侧头，似想回望，却又止住。


    “你给过我很多次机会，我都没说实话，是我骗了你，对不起。但……”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生命的最后时刻，你真的想这样度过吗？”葛青萝低声喃道。


    冷风萧瑟，那道颀长的身影在篱笆外伫立很久。


    终于，他回过身来，复杂而又失意地凝望着她，眸底蕴含的情绪说不清也道不明。


    “我要进城。”


    葛青萝没想到，他沉默半晌，突然说出来这么句话。


    她愣道：“进城？现在？”


    石焱闭了闭眼：“我不可能让玄刀一直留在叶元手里。如果我真的会死，也得在死之前把它夺回来。”


    葛青萝皱眉劝阻：“但这根本不可能。李伯说过云灵最多只能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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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持到明天，就算你快马加鞭连夜跑死几匹马，明天你能赶到哪儿？你还在城郊。到时云灵一断气，你就会立刻一起死，要怎么——”


    然而，她话没说完，石焱忽然抬眸，他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疑问，以及沉思：“你怎么知道云灵一死，我就会立刻一起死？”


    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会死，葛青萝怎么如此确定？


    “……”葛青萝怔住了。


    是啊，她怎么知道？


    她曾亲身体验过，当然会知道。可是……也许时间太久，她一时竟忘了，女主系统的任务说明里，从来没明确提过这一点。


    石焱默然盯了她许久，道：“葛青萝，你还有事瞒着我。”


    他不知道是什么事，但，一定还有。


    无言的风从葛青萝的身侧掠过，吹乱了一地的枯枝落叶，最后涌向石焱，一下一下地扬起他的头发。


    葛青萝默认了。但没解释。


    “……那你呢？”石焱抿起唇，定定地望着树下的人。


    “明天……”他喉结涌动了一下，许久才接着问，“……你也会吗？”


    “嗯。”听明白他想问的是什么，葛青萝轻轻地应了一声。


    “同生共死，自然是‘同时’。”


    “所以，这就是我们的最后一天了。”


    她弯起嘴角笑了笑，坐在躺椅里，朝石焱伸出了手：“所以，原谅我吧。”


    “不然——真的没有机会了。”


    石焱站在原地望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内心挣扎不已，理智和情感来回交战。


    一边咽不下被骗得团团转这口恶气，一边却又觉得她说得对，如果这真是他们活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天，面对生死大事，什么样的负面情绪，好像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而且……


    他抬手抚了抚左胸口。这里还是很痛，可不同于先前骤闻葛青萝根本不爱自己，那种真心受尽欺骗所带来的尖锐疼痛，现在的痛感是重而钝的，仿佛钝刀子割肉，很是折磨。


    他看着葛青萝，她脸上的笑越是灿烂，他的心口就越是疼痛。


    石焱有些不敢相信，这么一个活生生、会笑会闹、会用苦肉计求他原谅的可恶骗子，明天真的要死了。


    这个念头每次划过脑海，心口那把钝刀就会狠狠割动一下，疼得他几乎窒息。


    葛青萝保持着伸手的动作，微笑着看篱笆外的人缓慢地朝她一步步走来。


    他的表情有些恍惚，似乎在出神，但葛青萝并不在意，依旧专注而温和地望着他黑沉的眼眸，等他把那只微微抬起的修长手掌交到她的手里。


    然后，他会原谅她曾经的一切欺骗与隐瞒，在这个虚幻的书中世界里，怀揣她仅存的一些真情实感，共同走向死亡。


    这一次，葛青萝没法再在自己死之前毁坏这个世界了，但她仍满心恶意地盘算着，要怎么安排“照顾”那个害她沦落到这般田地的罪魁祸首——这个世界的男主。死对那人来说太容易了，何况他根本不怕死，得让他生不如死。


    脑中各种念头交杂着，石焱终于来到她面前。


    那只手即将握上她的掌心，葛青萝仰头看他，两人的指间越来越近。


    可就在快要相触的前一刻，他的手停住了。


    一道冰冷中带着麻木和疲惫的机械音同时在两人的耳边响起。


    【我有办法救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