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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我的手术刀是中二萌妹?》 第31章
“婆婆, 我回来了。”程昭一早就出了门,到街上买药去了。
果然这里的医疗水平也就中世纪那种程度,连青霉素都还没被发现, 医馆只会放血疗法, 药铺最热销的是名为安神实则有神经毒性的重金属。不过她还是找到了几味能用得上的草药, 马不停蹄地回来煮药。
但她一头冲进房子里, 却没见婆婆的踪影, 到花圃里找了一圈,不要说人影了,连花下的土壤都是干燥的。
连水都没人浇,婆婆去哪儿了?
“阿叔,你今天见过婆婆吗?”程昭走出花圃, 去问管马房的佣人。
“哎呦,你可总算回来了!”马夫一见她便叫起来, “你这不安分的坏家伙, 一早上跑哪儿去了?你家老太婆都被侍卫长抓走啦!”
“什么?!”程昭大为震惊, “侍卫长又是谁啊?”
她不是想办法把婆婆的病治好就行了吗, 怎么这剧情越来越复杂了?
马夫呼呼吹着他的络腮胡:“当然是咱们城主的侍卫长啦,你不知道嘛,他跟酒馆那娘们儿可是老相好,你怎么敢私自卖酒的!你这胆大包天的丫头, 可要害死老太婆了!”
程昭心中暗道不好,没想到一个精神世界, 规矩竟有这么多。
“他把婆婆抓到哪里去了?”
“应该在侍卫营里吧。”马夫给她指了指方向,“快去吧,那可怜的老跛子身体哪里遭得住呦……”
程昭拔腿就跑,却又被马夫喊住:“喂喂, 你跑啥呢?”
“婆婆都要没命了,我不跑快点怎么行啊?!”
“小姑娘家家的,性子这么急呦……”马夫从马厩里牵出一匹膘肥体壮的骏马,身上泛着黑亮的光泽,一看就是匹矫健的黑马。
“我骑它?”程昭仰头看这匹接近2米高的大黑马,只能看到两个黑乎乎的大鼻孔,“我不会骑马啊。”
“笑话,骑马谁不会啊。”马夫把缰绳塞进她左手,抬起她的右手去抓马鞍,“抓紧了,别松手,踩着马镫……自个儿使点劲儿啊!”
程昭被他往上拖了一把,就这么翻身上了马。
她双手抓着缰绳,看向马下的人:“但是我真的不……”
“走着!”马夫一巴掌拍在马屁股上,黑马发出一声高亢的吟叫,驮着程昭大步流星地跃过围栏,飞快地消失在地平线上,看不见人影的草原上只剩下程昭带着颤音的“啊啊啊啊”。
“这不骑得挺好么。”马夫嘴里衔了一根马尾草,悠闲地嚼着草根,“大黑还挺喜欢她嘿。”
这匹马似乎有灵性,程昭被颠得晕头转向根本不知路线,黑马却一路疾驰,将她驮到了扎着数顶帐篷的营地里。
“何人擅闯侍卫营?!”营地门口的守卫长毛戳出拦在门口。
黑马喷出两股大气,似是不屑,高大健壮的身躯轻盈地跳跃而起,从他们的头顶上越了过去。
程昭的身体朝后仰去,死死抓住缰绳才没有被甩飞下去,嘴巴张大成“O”型,连尖叫都堵在了喉咙里。
黑马落地后依然目的明确地往前奔驰,越过数个侍卫,直冲营地中央的演武台。
演武台上此刻聚集了许多侍卫,统一的灰蓝色罩袍背后绣着铁锈红的飞鹰,现在是训练时间,他们都没穿武装。
但人群中间却有一个矮小的人,身上套着沉重的盔甲,头盔把他的脑袋都给压弯了,这身盔甲对他的体型来说明显太大,下摆都垂到了地上。他的双手间还举着一把粗铁剑,看起来用料扎实,分量颇重,举剑的手臂哆嗦个不停。可手刚落下一寸,就会被旁边的侍卫嬉笑着打在手肘上,为了不挨打,只能颤颤巍巍地使劲抬起来。
他明显整个人都用力到发抖,一身盔甲都发出金属碰撞的哐当声。膝盖克制不住地下沉,终于是“铛”一声无力地跪倒在地上。
“喂,起来啊,死老太婆!”侍卫举起佩剑,剑柄朝头盔上砸去。
那人本就打着摆子,头垂到胸口,要是这一剑打下来,恐怕颈椎都要扭曲断裂。
“嘶——”响亮的马叫声划破长空,侍卫只觉得眼前一黑,还没意识到面前袭来了什么,就被黑马一蹄子撂翻在地。
“啊!”
“什么情况?!”
在侍卫们慌乱之际,程昭已经从马背上跳下来,替跪在地上的人摘下沉甸甸的铁头盔,露出一张汗水涔涔毫无血色的苍老面庞。
程昭看得心里一揪:“婆婆,对不起……”
“伢、伢儿……”婆婆蠕动着嘴唇,吐出的话语气若游丝,“快跑,他们,咳咳,他们要抓、抓你……”
“我不跑。”程昭瓮声瓮气的,带了些鼻音,给婆婆卸下了盔甲,这一身起码有二十斤,她只是把铁皮扔到地上,手掌都压出了红痕。
即使是身上的束缚被卸下,婆婆也没停止发抖,一看就是人已经虚脱了。
程昭背起婆婆,吹了声口哨。
黑马连踢十多人,正在兴头上,但一听到哨声,立刻收回了健壮的马腿,大步跳跃而来,在程昭面前伏下身子。
“站住!”侍卫中有一人走了出来,他明显穿得与其他人不同,粗麻布罩袍的边角镶了一圈金色的毛呢边,肩上绣着花纹,比别人都要华贵,似乎是个小头目。
只是现在胸口黑了一片,马蹄印清晰可见。
“你就是这老不死的孙女吧,贩卖私酿是大罪,你想就这么走了?”他抽出佩剑直指程昭面门,刀光在她脸上闪过。
“我确实没打算就这么走了。”程昭把婆婆放上马背,从衣服下摆撕下布条,把她绑在马上,轻拍了拍大黑马,“先送婆婆回去找阿叔。”
大黑马眨了眨明亮的眼睛,像是在说“我知道了”。
它冲侍卫长狠狠喷了口气,呲起两排白牙,把后者吓得连退好几步,然后才迈开蹄子,扬长而去。
“你,你这个以下犯上的贱民!”侍卫长在下属前失了面子,眼里冒出怒火,“我要杀了你!”
程昭避开他毫无章法的剑劈:“如果我犯了罪,应该让城主来审判我,你无权动用私刑,更不该对无辜的人下手。”
他见自己扑了个空,更加气急败坏:“油嘴滑舌的贱民!”
黑马已经远去,刚才吃了亏的侍卫们把程昭包围了起来,一双双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她,侍卫长料她寡不敌众,刚才那点被马踢的阴影立刻一扫而光,反倒起了戏弄的心思。
他脸上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我看你有两把刷子,不如跟我比试一把,如果你赢了,私酿的罪过我就不追究了,但如果你输了,就要代替那个老不死,给咱兄弟们找点乐子,怎么样?”
周围的“兄弟们”也都嘿嘿笑起来。
“可以。”程昭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比什么?”
“比射箭,没问题吧?”侍卫长走到靶场,拿起一张长弓。
程昭跟着走过去,挑了一把稍小的弓,她没射过箭,太重的弓没把握。
“咚!”她刚试着拉开弓,旁边的侍卫突然抽剑,使了狠劲敲在她小臂外侧的麻筋上,震得她左手瞬间失去了知觉,弓从手中滑落在地上,紧接着被人一脚踢出去老远。
“哎呀,你连弓都拿不住啊。”侍卫长抽出长箭搭在弓上,锋利的箭簇对准了程昭的眉心,“可惜,那只能轮到我射你了。”
程昭抿着嘴,眼瞳中映出箭心那一个圆点。
“想留条小命的话,就给我跪下吧。”箭心从她的眉心下移到地上点了点。
他根本就没想跟程昭比试,只是想折辱她罢了。
“识相点,贱民!”
“给老大磕几个头!”周围的侍卫们叽叽喳喳地起哄。
程昭突然笑了下:“不是比箭吗?你这是在比什么,打嘴炮?”
侍卫长脸色一沉,箭簇上抬,右手拉起弓弦:“找死的家伙。”
弦被绷到极致,长箭“唰”的弹出,带着呼啸的风声向程昭的眉心袭来。
一箭刚发出去,侍卫长就搭上了第二箭。
他知道对方不是傻子,肯定会躲过这一箭,但没关系,他会像捕猎一头野猪那样,把这个不识相的贱民射成半死不活的筛子,然后再供下属们取乐。
但他想错了,程昭站得笔直,头没有偏一下。
只是她右手一抬,眉间闪过一点寒光。足以戳穿厚实猪皮的箭簇跟那点寒光相撞,竟没有破开细嫩的皮肤,反而发出金属相撞的清脆声音。
侍卫长心头闪过一丝不妙的预感。
他还来不及想明白,就见那根长箭没有掉在地上,而是调头冲自己的眉心而来,他本能地偏头,箭簇擦着侧面而过。
待他转头回来时,所有侍卫都看见他那双血流如注的眼睛。
“老、老大……”
“快叫医生来!”
“巫女!她是个巫女!”
侍卫们乱做一团,纷纷抽出剑来对准程昭,但谁都不敢靠近,看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程昭本就只想给目中无人的侍卫长一个教训,以这里的医疗水平,侍卫长后半辈子都要在黑暗中度过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前面的侍卫立刻哆嗦着后退了三步,手抖得厉害,佩剑都快要握不住。
程昭就这样从容地走出了侍卫们的包围圈,但在营地门口却犯了难。
城主的庄园在哪个方向呢?
“城主驾到!”远处一人驾马而来,“人呢,怎么不出来迎接?”
程昭眼睛一亮,说曹操,曹操就到啊。
“别放她出去,她是个巫女!”身后的侍卫们大叫起来。
马上的人皱着眉头看向程昭:“小姑娘,他们在说谁?”
程昭一脸无辜:“不知道啊。”
又有几匹马疾驰而来,为首的人面容丰腴,留着两撇小胡子,说话间胡子一耸一耸的:“侍卫长呢,怎么今天没来报到?”
“城主!”一个侍卫跌跌撞撞地跑来,指着程昭道,“这个巫女,她刺伤了侍卫长!”
“哦?”城主此时才注意到马下的程昭,“你是说这个小姑娘?”
“城主,是他们先抓了您的园丁!”城主后面的马上竟然坐着马夫阿叔。
城主点点头,对着程昭说:“我听说了,小姑娘,你很勇敢,也很孝顺。”
他牵动缰绳,马向前几步,走到了被人抬在担架上的侍卫面前。
侍卫长满脸是血,但听声音认出了人:“城主,城主大人啊!您要为我做主啊!”
“没用的东西!”城主啐了口口水在他脸上,“国王马上就到,你这个样子,怎么迎接陛下?!”
听到国王要来,其他侍卫们都蠢蠢欲动,主动自荐:“城主大人,不如让我去迎接陛下……”
“我剑法好,让我去。”
“我是队里格斗第一名,我才最适合!”
“你们?”城主如鹰隼般的眼睛掠过激动的人群,指向担架上的人,“你们要是有能力,他会是这个样子?”
侍卫们立刻噤了声,畏畏缩缩地低下了头。
“就你吧!”城主大手一指。
侍卫们又好奇地抬起头,想看看是哪位幸运儿。
只是这个方向,怎么是朝着那个神秘的巫女去的?
程昭指着自己的鼻尖:“我吗?”
“对,就你。”城主一夹马肚,马迈着优雅的小步子在程昭面前停下,“陛下要来咱城里视察,你代替那家伙做国王的陪侍,等三天的视察结束,如果陛下满意,我就免除了你卖酒和伤人的罪过,如何?”
程昭:“啊?”
第32章
“非要穿成这样吗?”程昭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面露苦涩。
此刻的她身着盛装,红色无袖长袍罩在被猪油擦得闪闪发亮的盔甲外,头盔上插着一根虎纹斑鸠的翠色尾羽, 颈上系着金链, 左腰悬着一柄崭新的佩剑, 剑柄裹了防滑的鲨鱼皮, 右胯则是挂了一把钉头锤。
这一身装备又沉又闷, 只走了两步她后背的汗就浸透了亚麻的内衬里衣。
“很好,很有精神!”城主满意地笑起来,“相信陛下一定会非常喜欢的。”
“城主大人,陛下的仪仗队已经到了!”
“哎,快走, 你跟着我!”
城主看起来胖胖的,动作倒是很灵活, 可苦了跟在他身后, 披着几十斤重甲和武器的程昭。
这种日子要是过三天, 她不死也得被剥层皮啊!
城门大开, 城主恭敬地垂头半跪在门口,城外的大道上披着红布金边装饰的马队慢悠悠地踱步而来。
马队中间是一辆四匹马拉的华丽马车,座位周围都被金色的纱幔遮挡起来,看不见里面的人。
“快把头低下, 你不要命啦!”城主见程昭正抬头好奇地望去,吓得把她的脑袋往下按, “小心触怒了陛下!”
可是低着头,什么也看不到啊……
程昭只能听见马队们从自己身边经过,直到咕噜噜的车轮滚进城门,马匹才停下, 马儿们此起彼伏地哼着气,有人在马车前放好木块,纱幔边上缀着一圈小金铃,此刻应该是被人掀开了,叮呤当啷很是好听。
国王的脚步很轻,程昭要竖起耳朵才能辨认出他正在向自己走来。
她很想抬头看一看,但还是遵照城主的嘱咐,老老实实低着头。
直到一双只有半个手掌大的小金靴出现在视野里。
“陛下万安!”城主在前头喊,程昭也跟着嘟囔了一声。
这个国王陛下,脚也太小了吧。
她还在思考,突然被城主戳了一下肩膀:“陛下叫你抬起头来呢!”
什么啊,他根本没说话嘛!
程昭只在心里吐槽了一句,还是老老实实地抬起了头。
确切地说,并没有仰头,只是平视。
眼前的人站着跟她跪着差不多高,穿着板正的白金配色礼服,戴着宝蓝色镶嵌钻石的礼帽,脸颊圆嘟嘟,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
这个粉雕玉琢的奶团子就是国王陛下?!
程昭呆愣住了。
面前的孩子不过四五岁的样子,眼神纯净,直勾勾盯着她的脑袋,然后伸出了手。
程昭心口一跳,这熊孩子不会要打她头吧?
头盔纹丝不动,当他收回手时,白馒头似的小手里紧紧握着一根色彩斑斓闪着珠光的羽毛。
还真就是一个幼稚的小孩子啊。
所有人都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低垂着头,用眼角的余光看着这个小孩子专心致志地把玩一片漂亮的羽毛。
没有人去催促他进城,就这样大气都不敢出地陪着他。
电光火石间,程昭想明白了一件事。
其实这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小国王,才是患者真正的自身投射,只有小孩子才会创造出这样梦幻绚烂的童话世界。只是,这样纯真的孩子,也会有精神病吗?
程昭自己都没注意到,她看向小国王的眼神温柔中带了一丝怜悯。
终于,小国王玩够了,踮起脚尖,晃晃悠悠地把羽毛插回了程昭的头盔上。
还是个挺有礼貌的小孩子呢。
他没有再上马车,而是朝着城里走。昨晚刚下过雨,地上还泥泞着,溅起的深褐色泥点子砸在他的小金靴上,立刻有随从跪在地上为他擦干净。
刚走出没几步,他就转身歪着脑袋看向程昭,眼神里露出些许困惑。
“快,陛下叫你跟上呢!”
他、根、本、就、没、说、话、啊!
程昭在心里咆哮。
小国王的视线还停驻在她身上,她只得叹了口气,拖着一身沉重的装备,走在了国王的身后。
难道因为她不是这儿的本地人,所以听不到国王说的话吗?
程昭背着这身几十斤的盔甲走不快,但好在前方一步之遥的小孩子身高不过一米,程昭走两步抵他一步,这样慢吞吞走着倒也没有很累。
虽然是个国王,却完全是小孩子天真烂漫的心性,时不时会被路边明媚鲜艳的花花草草吸引,闻一闻,摸一摸,玩尽兴了才继续往前走。
程昭注意到,即使是他非常喜爱,追着闻嗅的花朵,他也没有动过把花掐下来带走的念头,顶多是轻柔地触摸,临走时还要不舍地把花瓣和叶子展平。
这是哪里来的天使小孩啊!
就这样一路走走停停,程昭跟着小国王来到了城主的庄园里。在脑域里,她对时间的感知很迟钝,并没有感觉过去了很久,但转眼间天就黑了,西边挂上了一轮毛月亮。
小国王打了个哈欠。
城主全程曲腿弯腰,努力跟小国王平视,毕恭毕敬地把他带到早已布置好的寝房中。
这是城堡里最大的一间寝房,原是城主自己住的,为了迎接这位年幼的国王,特意重新布置,刷了天蓝色的房顶和浅粉的墙漆,整个房间透着一股柔和的氛围。
但要说最特别的,还得是寝房正中间的那张大床,不仅是尺寸大,长宽都超过两米,更夸张的是,床铺上面铺着层层叠叠五颜六色的床垫和被子,高度也超过了两米,程昭只能仰望着这个正方形的巨物,再次感慨自己身处童话世界中。
人家这是娇贵的豌豆国王啊!
为了方便小国王上床安睡,床边还放了一架金色的梯子,台阶厚实圆润,每一级上都包了柔软的棉垫,生怕磕坏了他。
但小国王似乎对此并不满意,虽然他依然没有说话,不过紧蹙的眉头和撅起的嘴都把他的心情表露无遗。
程昭开始学着读懂他的情绪。
在这方面,城主可比程昭精通得多,很快就明白了国王不开心的点:“哪个不长眼的家伙铺的床?赶紧按颜色重新铺过!”
八个高大的佣人走到床边,手上都戴着轻薄的蚕丝手套,四个人揪着被子角,四个人拖着被子边,把巨大的被子一层层拿下来,放在铺了丝绸毯子的地上。十二层鸭绒被和十二层床垫都这样拿了下来。
然后佣人们照着彩虹的颜色,把床垫和鸭绒被依次铺好。
小国王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但脸上依然没有笑意,他攀上梯子,随从护在他身旁,生怕他摔了。他并没有爬上床休息,而是用力戳了戳上层黄色的鸭绒被,松软的被褥被他戳得凹进了一个小洞。
这下连城主都看不懂了,苦恼地抓了抓头。
“这床被子应该跟下面那床换一下才对。”程昭出声,小国王看着她眼睛一亮。
“还不快照做!”城主命令道。
这两床被子乍一看颜色几乎相同,不指出来的话,程昭也无法辨认,但她从小国王一路上对色彩的喜爱上能猜出来,是顺序出了问题。抱着答案再去看这两床被子,就会发现下面的那床被子黄中带了一点红调,更接近上面的橙色,应该放在上面才对。
换完以后,小国王终于愿意睡在床上了。
城主总算是松了口气,带领着佣人离开,程昭也自觉地跟在后面。
在寝房门外看到她,城主没好气道:“你也不长眼吗?出来干嘛?!”
程昭:“我不该出来吗?”
城主:“当然啦,你是国王的陪侍,理应陪国王睡觉才是!”
“哈?”程昭神情一滞。
片刻后,抱着一卷草席的程昭认命地在床边的地上铺开。
她果然是想多了,一个陪侍哪有资格去睡十二层垫子和十二层鸭绒被堆叠起来的柔软大床呢?她只配在房间里打个地铺,然后随时注意国王的动向,满足他的需求。
不过话又说回来,国王说的话她也听不到啊,她能知道个锤子?
朦朦胧胧的月光透过雕花的窗框洒在程昭身上,映出古典的花纹,煞是好看。
这个域里处处透着美学,应该来自一个很有艺术天赋,拥有绝对色感的儿科患者吧。
高高的床上传来小国王均匀的呼吸声,似乎是已经入睡了。
但程昭却睡不着,内心莫名烦躁。
明明是这么美好的世界,为什么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呢?
窗外被云晕开的银白月亮有种化在水里的感觉。
沉重、粘滞、被拉进深渊无法浮起……
我在想什么东西?
程昭突然回神,摇了摇脑袋,意图把那些莫名闯入的奇怪想法给甩出去。
“嘶嘶、嘶嘶——”
哪里来的声音?
程昭把头转向另一侧,她平躺在地上,此刻面对的正是国王的床底。
漆黑的床底下此刻亮起了一双鬼火般闪动的猩红眸子。
它在跟程昭对视。
第33章
程昭屏住了呼吸。
心念一闪, 手中出现了一柄手术刀,银色月光照亮的刀面上反射出她紧抿的唇。
那双红眼越来越清晰,梭形竖瞳立在眼眸正中, 程昭能听见爬行动物的鳞片在地面刮噌的声音, 近得像是随时都要蹿出来。
三角形的头颅在床底边沿若隐若现, 上面覆满黑曜石般的细鳞, 在月光下沁着蓝绿色的寒光, 墨色蛇信子如细鞭一样倏地挥出。
舌尖与程昭的鼻尖近在咫尺,她能闻到腥臭的口水味。仿佛下一秒,尖利的毒牙就要刺进她脆弱的皮肉,往里面注入剧毒的液体。
床底的这条毒蛇也正是这么想的,它的下颌几乎脱臼般张开到骇人的180度, 牙尖挂着凝而未落的浅黄色毒涎,朝着程昭凶恶地扑来。
银光一闪, 伴随着飞溅出的暗红血液, 蛇头被整齐地切去, 在空中扬起一道弧线, 顶点是还未来得及收回的蛇信子。
程昭并没有松口气,反而如临大敌般盯着床底。
数双猩红眸子如点灯般亮起,无一不散发着森冷的气息。
程昭心中提起十二万分的戒备。
她本身不是很怕蛇,但这些蛇三角形的头部和粗大而深的钩状牙齿都明示着它们危险的毒性, 按这世界的医疗水平来说,蛇毒血清这种东西不可能有, 但凡被咬一口,九成要丢命。
虽然这里只是患者的脑域,并非真实世界,但这里连接着她的脑子, 要是不小心受了伤,很可能影响到脑神经,她得保护好自己。
程昭一直退到了墙边,身后就是半开的窗户,夜风吹着她的后背。
如果这么多蛇同时袭来,她就只能往后跳窗逃生了。
蛇群们相互缠绕着从床底争先恐后地溜出来,程昭头皮发麻,左手不自觉地抓紧了窗沿。
等看清蛇头的方向后,她手卸力似的一松。
数不清的蛇从床底各处钻出来,却纷纷无视了程昭,而是转头沿着高高的床垫往上爬,仅靠昏暗的月光只能看到蛇群大致的轮廓,倒像是这张方形大床被莲花般的底座包绕起来,而这朵巨型黑花还在越开越旺,几乎已经吞下了半张床。
刚松了口气的程昭心头又是一紧。
虽然不是冲她来的,这位小国王要是受了伤,她的任务也会失败啊!
她活动了下双手关节,深吸口气,手术刀立刻变得宽而长。扁平而锋利的刀面划破宁静的夜晚,无数三角脑袋从空中掉落,断口处喷溅的血液染脏了床垫,蛇身跌在地面上,不一会儿就堆起了一张蛇皮花纹厚地毯。
“俺不喜欢冷血动物!”手术刀尖叫道。
“别挑三拣四的,拿你去修脚就老实了。”
“魂淡啊!”
嘴上这么说着,但程昭手上的动作还是逐渐停滞了下来。
床下如无底洞般一刻不停地窜出黑蛇来,但程昭连一条蛇尾都没见到,这些张牙舞爪的毒蛇们即使拼命往上爬,最多也就到第十层鸭绒被,无法再往上一层,就像是尾巴被钉死在了床底所以被束缚住了一样。
换句话说,就算她不这样费劲地杀蛇,床上的小国王似乎也不会有事。
难道小国王睡觉要垫这么高,并不是因为身体娇贵,而是在防御怪物?
程昭踏上床边的金梯,不一会儿就爬到了最高一级。
鸭绒被外套着一看就很昂贵的丝绸被套,程昭身上还沾着劣质草席上的碎屑,她小心地坐在了梯子的台阶上,努力不碰到鸭绒被。
她朝床面上看去,没见到小国王雪团子一样的睡颜,反倒是鸭绒被中央隆起一个大包。
仔细看一会,她发现这个鼓包还在随着呼吸声一起一伏。
程昭不禁哑然失笑。
难道天下的小孩都一个样吗,相信被子有结界,只要躲进被子里,任何怪物都伤害不到自己。
连尊贵的国王都不例外啊。
“人,你笑什么?”手术刀并不能get到人类对被子的信念,它还处在戒备中,不知道主人为什么突然很放松的样子。
“挺可爱的。”
“你在说谁?”手术刀不满道,“难道除了俺,你还有别的可爱宝宝吗?”
“没有啦。”程昭回神,伸长手术刀,削飞了几颗蠢蠢欲动的蛇头。
虽然蛇信子伸不到小国王身上,但缠绕在床垫上的蛇越来越多,床垫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连床正中的小鼓包都发起抖来。
像是在做什么噩梦似的。
“俺说了不喜欢冷血动物!”手术刀气鼓鼓的,“它们又上不来。”
“我现在是御前带刀侍卫……”
谁能说手术刀不是刀呢?
“……所以你是御前的刀了。”
手术刀眼神立刻变得清澈:“那是什么意思啵?”
“就是你身价翻了几百倍的意思,要知道,你进货价可是28块钱100片呢。”
“什么?!”手术刀震惊地嚷嚷起来,“俺原来是那么贱的刀吗?!”
“很遗憾,你出身就是如此。不过你现在是皇家御刀了,皇家的东西都很贵很贵的。”
“好耶!”手术刀大受鼓舞,激动地喷出一道火舌,床侧的毒蛇都在顷刻间被烤成了香喷喷的蛇干。
程昭看向kingsize的大床中央,小小的一团鼓包又恢复了均匀的起伏,不再抖得跟个筛子一样了。
这年头做个医生真不容易,还得兼职保安。
第二天早晨,城主带着十八个佣人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程昭屁股还坐在梯子台阶上,上半身却歪倒在特意给国王铺睡的珍稀鸭绒被上,睡得毫无形象。而贴着她脑袋的则是小国王粉粉嫩嫩的小脸。
似乎是开门的声音惊扰了小国王,他把身前的被子抱得更紧了一点,头往前拱了拱,正顶在程昭的额上。
这一顶,倒是把程昭给弄醒了,她猛地直起身,条件反射地甩出了手术刀。
“护驾,有刺客!”城主惊慌失措地叫起来。
程昭一个激灵回过神来,镇定自若地收好手术刀:“少见多怪,我这是御前带刀侍卫,是保护陛下的。”
“真的吗?”城主将信将疑,“那你还不快伺候陛下起床洗漱用膳!”
程昭下了几阶梯子,朝小国王伸出手。
小国王没有接,放下被子,捋了捋巧克力色的微卷短发,自己一骨碌翻身往下爬。
程昭很快地下到地面,给他空出位置。
“天,你这个没眼力见的!”城主单手扶额,似要晕厥过去,“你怎么不扶着陛下呢!”
“他不需要我扶啊。”
这不是很独立的一个小孩子吗?
城主抖动着自己葫芦般的肥肚腩,跑到梯子下面,伸出粗短的手想要接住小国王。
小国王嫌弃地瞥了他一眼,避开了他的手,自己轻巧地跳到了地面上。
然后径直走到了程昭前面,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她有没有跟上。
程昭有些奇怪,仅仅过去了一夜,她对小国王的理解力就突飞猛进,已经超过了城主。
看来本地人优势也一般嘛。
明明是城主的庄园,小国王却像是回了自己家一样,不需要人带领,自己一个人趾高气扬地走在最前面,轻车熟路地来到了餐厅。
程昭觉得他身上散发出一种豪宅主人欢迎她来做客的既视感,像是一只翘起尾巴的高傲猫咪,又像是一只摇着尾巴的热情小狗。
总之就是有一根毛茸茸的大尾巴就对了。
长条餐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食物,烟熏培根被煎到微焦,冒出滋滋作响的油脂香气,冷切奶酪拼盘放在最中间,不同深浅的黄色奶酪散发着层次丰富的奶香,篮筐里放满了各式切好的松软面包,只等着刷上彩色的果酱送进口中,在淀粉酶的作用下转化为甜美的多巴胺。
小国王在主位坐下,仆从把食物夹在盘子里,送到他面前。他举起刀叉,优雅地切起班尼迪克蛋,澄黄的流心蛋黄溢出来,浸湿了脆脆的法棍。
叉子插起一小块蛋白送到嘴边,还没吃又放下。他抬头看着程昭眨眨眼。
小国王脸上虽然没有笑容,但是嘴角松弛,面颊微红,程昭能看出来他此刻心情还不错。
于是她无视了礼节,拉开椅背,坐在了他的下首。
城主刚想发作,但看小国王的眼角微弯,也只能闭了嘴。
真气人,连他这个一城之主,都没资格跟国王坐一桌吃饭呢!
程昭坐上桌以后,小国王开始专心致志地吃饭,但没吃几口就放下了刀叉。
“呸——”他把嘴里的食物都吐在了盘子里,眉头拧得紧紧的,然后从嘴里拿出了一个白色质硬的小方块,疑惑而无措地看向程昭。
“你换牙了?”程昭惊道。
她以为这孩子才四五岁呢,竟然已经到了换牙的年纪吗?
小国王张大了嘴给她看,下面的门牙果然少了一颗,露出一个小黑洞。
“换牙是好事。”程昭从他手里拿过那颗掉下来的乳牙,用手边的湿毛巾擦干净,放回他的手心,“这说明你要长大啦。”
小国王专注地看着掌心的白色小乳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程昭也不指望这么小的孩子能理解长大的意义,她现在倒是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做。
“城主,借我几个人,我要把床搬开。”
“什么?那可是我最宝贵的金丝楠木床!搬坏了怎么办?!”
“这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城主用探究的眼神看向小国王。
五指收束,小乳牙被握在了掌心,小国王点了点头。
城主:陛下啊,你真的有听到那家伙在说什么吗?!
第34章
“我滴老天鹅啊, 这么大一个洞?!”城主撅着个大屁股跪在地上。
这张金丝楠木的大床沉重非常,十二个佣人一起才把它挪开。看到床底下的景象后,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一个直径超过一米, 深度不明的黑洞静静地戳在地底。洞的边缘不规则, 不像是人为的, 而像是自然形成。
程昭倒是没有太意外, 只要患者想象力丰富, 脑域里出现什么都有可能。
她半蹲在洞口,摸了一把洞的边缘,手指沾染了些许散发着腥味的黏液,看来昨晚那些无穷无尽的蛇类就是从这里来的了。
洞壁上有什么东西反射着珠光,她伸手往下捞, 抓到了一张类似硬纸壳材质的半透明薄片,将它扔在了房间的地板上, 在阳光下, 能看到米黄色薄片上有深褐色的花纹。
“是蛇怪!”随从里有人突然出声。
“蛇怪?这是蛇怪的洞穴!”
随着第一人的叫声, 国王的随从队伍一下子慌乱起来, 甚至有人一把抽出了佩剑,对准黑洞手却抖个不停。
程昭:“蛇怪?那是什么?”
城主在听到“蛇怪”两个字的瞬间立刻弹了起来,一个闪身躲到了随从的身后,此刻正心有余悸地擦着脑门上的汗:“那可是比沼泽里最古老的树根还要年长的存在!在人类尚未学会用火驱散长夜的年代, 它就与黑暗共生……”
城主的声音骤然压低:“睡梦中的孩子们只当是小老鼠在床底乱窜,却不知那是无数蛇鳞在床板摩擦的声响……
谁也不知道它的身子有多庞大, 就像不知道它到底有多少个头一样,这个狡猾而挑剔的怪物,最喜欢的食物就是细皮嫩肉的小孩子,它愿为此在月影下游荡, 终夜不休……”
城主的眼神状似不经意地掠过小国王的脸,后者并没有意识到,只是望着黑洞出神。
程昭:“也就是说,在你的庄园里,有一个专吃小孩儿的怪兽?”
“这是蛇怪自己挑选的栖身之所,跟我可没关系。”城主赶紧撇清自己。
程昭看着他:“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这是咱们国家每个孩子从小都会听的故事啊。”
“是啊是啊。”随从们也附和道。
程昭:“那故事里有说怎么杀死蛇怪吗?”
“你想杀死蛇怪?”城主低着头,眼睛却向上瞟,这种看人的角度很别扭,令人心里发毛。
程昭:“我要杀死它。”
不是想,而是要。
城主用那种古怪的眼神盯了程昭一会儿,确认她的神色没有丝毫闪躲以后,突然笑了起来:“当然啦,万事万物总有刻进骨肉的死穴嘛~那沁着毒液的獠牙不过是障眼法,真正的命门在最深、最不起眼的……”
说到最关键的地方,他突然噤了声。
程昭:“到底是哪里?”
城主摸了摸自己后移的发际线:“抱歉啊,故事只讲到这里呢。”
“你们所有人听的故事都是这样吗?”
随从们纷纷点头,只有一个心不在焉的家伙正蹲在地上专注地擦自己的鞋尖,刚才蛇蜕碰到了他的鞋尖,留下了一些黄白的粉末。
程昭当即做了决定:“给我根长绳,守在外面接应我,我要下去。”
很明显,这就是患者潜意识里害怕的东西,将它杀死,也就解了患者的心结。
她向来是行动派,对于要做的事情,不会有丝毫迟疑。
城主这一回没有阻拦,很快就吩咐佣人找来了粗麻绳。
程昭把麻绳捆在腰间,打了个结实的布林结,绳子的另一头绑在房间的柱子上。
双手撑在洞穴边沿,洞内的寒气慢慢沁入掌心,程昭在跳下去前最后看了一眼房间里的人,不管是佣人还是随从,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冷漠,明明国王就是这个世界里唯一的小孩子,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想要一起进入洞穴杀掉蛇怪。
怪不得要她一个外人来当国王的陪侍,本地人都靠不住啊。
只有小国王往前走了两步,眼里流露出担忧,垂在身侧紧握的拳头微微发着抖。
他在害怕。
“没事,我一个人就行。”程昭对他说,紧接着双手一松,顺着洞壁滑了下去。
洞穴并不是完全的垂直,而是有一个下坡的弧度。洞壁上的黏液提供了润滑,虽然黏黏糊糊得很恶心,但滑得很顺畅,后背的衣服都没有划破。
没多久坡度就变平了,程昭站了起来,黑暗中立起一撮小火苗。
“人,你给俺干哪儿来了?”手术刀不满道,“这儿湿度好高,待久了俺会生锈的!”
“不锈钢生锈的话,说明质检不合格。”程昭随口道,她借着手术刀的火焰查看起周围。
洞壁上可见多道黏液,一看就是爬行动物的痕迹,看方向蛇怪应该还在洞穴更深处。地上散落着蛇蜕,数量之多,可以想见这只蛇怪有多少个蛇头,怪不得昨晚没有一条蛇有完整的蛇身,原来只是一条特别庞大的多头蛇。
程昭正要往前走,突然听到背后传来重物落地的“咚”一声。
她立刻转身往回跑,刚跑出去就发现身上的绳子松了。
程昭仰头往上看去,城主阴鹜的脸在洞口一闪而过,然后洞口就被什么东西盖住了,所幸她自带火源,不然就要摸瞎了。
闪动的火光中,小国王跌坐在地上,原本白嫩的小圆脸蛋此刻蹭上了洞穴里混着黏液的土壤,看起来脏兮兮的。
“他把你扔下来的?”
小国王不语,只抽了抽鼻子。
“他这是造反啊,你不管管?”程昭好奇地看着他。
患者是脑域的主人,只要他想,完全可以让城主爆体而亡,或者让他按自己的心意行事。但此刻洞穴上方安静得很,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你被背叛过吗?”
这就是你的心结吗?
小国王看看前方没有尽头的洞穴,又看了看头顶的洞口。
“行吧,我会帮你教训他们的,但不是现在。”
程昭向他伸出手:“地上滑,牵着我吧,陛下。”
小国王无视了她的手,自己撑着地面慢慢爬了起来,手上沾满了黏腻的灰土,他皱起眉头,手在白金色的礼服上擦了擦,礼服一下子就脏得跟在泥里滚过一样。
他的钻石礼帽也掉落在了地上,此时完全就是一个难民小孩的样子,全无国王的金尊玉贵。
“好吧。”程昭耸了耸肩,看来人家还有国王的尊严在,并不想跟自己这样的平民接触。
她刚转过身继续走,手掌就传来了温热的触感。
低头一看,一只白净的小手正握着她的手。
程昭反应过来:“你是特意擦干净才牵手的吗?”
小国王嘴唇抿得紧紧的,虽然没说话,但另一只手又在衣服上蹭了蹭。
明亮的金红色火焰在阴冷潮湿的洞壁上照出一大一小的身影,程昭走在国王身前半步的位置,为了照顾小孩子的步调,她走得很慢,影子在身后拖出老长,像是一条影蛇。
踏出去的半个脚掌突然悬空,程昭下意识往后仰稳了稳身形。刀尖的火焰一下子窜高,将更大的范围照亮,原来前方是个断壁。
程昭看了看下面,倒不是很深,她先攀着洞壁跳了下去。脚底的触感跟刚才那种表面湿滑,下面是土壤的坚实感不同,这是一种踩在雨后苔藓地的感觉,每一脚都能踩出渍渍的水声来,然后地面就会下陷一些,但慢慢又会回弹,像是水又被吸入了脚底。
小国王从上面的平台探出脸来,面色苍白,一双琥珀色的杏眼中瞳孔微颤,嘴唇都快被咬出血来。
程昭朝他张开了双臂:“跳下来吧,我会接住你的。”
小国王听到这句话,反倒犹豫地后退了两步,脸被岩壁挡住。
程昭无奈:“你相信我吧。”
巧克力色的卷发在岩壁边缘隐约可见。
这样浪费时间可不行,程昭心念一动,生出了个坏点子:“陛下,你身后也有蛇哦,它马上就过来了哦~”
“唰!”小国王跟受了惊吓的兔子似的,一下子就窜了下来,刚好落入程昭张开的怀抱里。
“你看,接住了——诶?!”
脚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突然裂开,程昭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在空中极速下坠,裂缝里冲出的冷风将她的长发吹得飘起,像一朵绽开的黑色花朵。
花朵中间缩成一团的小国王紧紧抓住程昭的衣袖,活像一只窝在花蕊里的小熊蜂。
“滴滴滴!”观察室里的监测仪爆发出高亢的警报声。
“不对劲!不对劲!”徐思远从椅子上跳起来,抱着屏幕,几乎要把脸都贴上去,“这个数值……这起码要精神值A级才能达到!”
“这不是我选的病人,她的精神值是F级啊!”
于青山的表情也严肃起来:“怎么会出这样的纰漏?”
“不知道!我不知道!”徐思远惊慌大叫起来,“A级精神值病人的治疗起码要主任级别,还得经过精神配对认可才能进行治疗的!怎么会,怎么会连接错呢?!”
于青山当机立断做出指示:“中断连接,停止考核!”
罗羽昕在一旁结结巴巴道:“中、中断?”
目前脑神经连接已超过一刻钟,处于深度连接状态,此刻强行中断脑损伤可能性极大。
“立刻中断!”于青山斩钉截铁道,“快!”
他经验丰富,知道此刻虽然有脑神经损伤的风险,但A级精神值患者一旦陷入狂暴,那治疗医生几乎没有生还可能。
见罗羽昕还懵着,他一个箭步冲到了治疗室门口,动作之迅捷,完全不像七旬老人。
于青山手刚握上门把,相接处就爆发出一道黑色闪电,将他击飞出去。
“于院长!”徐思远赶紧跑过去把于青山扶起来,他简直要吓傻了,这搞错病人的锅才刚扣上,要是老院长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他怕不是要卷铺盖走人了。
“脑域实体化,好强的精神力。”于青山没顾上自己的身体,注意力全在那扇门后。
“于院长,你没事吧?”
他摆了摆手:“小罗,立刻去查目前院内A级精神值的患者名单!”
“好,好的!”罗羽昕手忙脚乱地打开医生工作站。
“于院长,在院患者名单我已经调出来了。”说话的是专家评审组的最后一位主任廖以寒,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冷峻,“名单中没有A级精神值患者。”
“那他是谁?!”
第35章
程昭怀抱着小国王向下坠落。
好在令人心脏抽痛的失重感并没有持续太久, 她的背部撞在蕨类重重叠叠的羽状叶片上,整个人栽倒在蕨丛中,手臂被叶片锋利的边缘划出了细小的伤口。
枝叶的缓冲分解掉了冲击力, 她没有摔得太疼, 小国王被护得很好, 双眼紧闭的脸上除了粘着脏泥和小叶片, 未伤分毫。
“别怕, 没事的。”程昭把他放在地上,自己撑着叶片站起来,果不其然手上又多了几个小口子,不是很疼,跟针扎似的刺麻。
掉落下来的这个空间大致呈圆形, 四周散发着朦朦胧胧的光晕,程昭追随着光源而去, 发现洞壁上嵌着一些荧光的矿石。向上看去, 这点微弱的光无法照亮上面的断崖, 只有一片漆黑, 混杂着洞壁的星星点点,宛如夜空。
矿石周围似乎有一些图案,但看不真切,程昭点燃了手术刀凑过去看, 似乎是颜料绘制成的壁画。画上有一些小人,五官潦草, 她看了几幅才突然意识到这些壁画是有顺序的,似乎记载了什么事件。
第一幅壁画的左上角有一个太阳,红色的圆圈外竖着放射状的短线,太阳下面画着很多棵大树, 每棵树上都有不同颜色和形态的花朵,一个大房子立在树木中间,房子周围围了一圈灌木丛,丛中夹杂着白色和粉色的小花朵,这些花朵画得很细致,花呈钟形,花瓣重叠多层,像是公园里很常见的重瓣木槿。
“陛下,这是你画的吗?”
话一出口,程昭就觉得自己这问题多余了,脑域中的一切景象都来自病人的记忆与重构,不要说这样一幅儿童简笔画了,连神秘阴森的蛇怪其实都来源于病人自己的想象。
小国王早在站在地面上时就睁开了眼睛,他似乎对周围的一切并不好奇,只站在原地发呆,程昭问他,他才抬头看了一眼壁画。
程昭以为他会对壁画视若无睹,但恰恰相反,他走近了洞壁,高举起小手,摸在了画面中间的房子上。
“这是……你的家?”
小国王不说话,不回应,只沉默地抚摸着壁画。
程昭往后面的壁画看去,下一幅上,房子门口出现了两个人穿着深绿色衣服的人。后面的壁画上,从房子出来了很多小人,这些人明显比绿衣服人要小,从比例来看,像是小孩子。
前三幅壁画看起来都很平常,光看幼稚的笔法和鲜艳的色彩,都像是幼儿园教习的画作一般。
程昭走到第四幅壁画前,眉头轻轻揪起。
这幅画明显比前面的都要暗,左上角的太阳不见了,换成了灰褐色的镰刀形弯月,画作本身也灰蒙蒙的,树木和房子都不见了,只有一排小人站在月亮下,蜿蜒的影子拉出蛇群的形状。
在看这一幅的时候,她眼角的余光就瞟到了紧挨着的下一幅壁画,暗红色的主调轻而易举地刺激着视网膜。
高悬在天的月亮被满地杂乱的红色线条映成了血色,红线下是倒伏在地上的小人,黑色的蛇影穿梭其中,一些人的半身被蛇头吞噬,只留下模糊的脸庞上痛苦大张的嘴。
后一幅壁画像是被破坏过,中间一大块墙壁都被刮掉了,只留下周围黑红色的涂料,辨认不出什么有意义的图案。
再右手边的壁画构图要干净许多,中央的王座上似乎贴了金箔,反射着粼粼波光,上面坐着一个戴着王冠的小人,在王座下有几断蛇身的残骸。
壁画到这里就全部结束了,程昭也沿着这个地底空间走了一整圈。
“这是你吧?”她指着最后一张图上的小人问国王,“你是从很多个小孩子里选出来的,对吗?”
小国王只看了一眼最后的壁画,就很快移开了目光,视线依然锁定在第一幅的大房子上。
“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才坐上这个位置的呢?”
程昭手指摸在凹凸不平的金箔上,她现在有点怀疑,他真的是一个普通的儿科患者吗。
手指下的墙壁似乎动了一下,程昭下意识地收回了手,警惕地看着壁画。
壁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
是氧化吗?
程昭看了一眼头顶,依然黑得什么也看不见,她用力嗅了嗅,空气中没有臭氧的气味,倒是有一点腥味。
四周的壁画都黑得看不清图案了,但表面正在往外凸起。她立刻退了几步,把小国王拽到了身后,让他远离洞壁。
洞壁上此刻长满了密密麻麻拳头大的瘤子,像是不断扩散的恶性肿瘤,令程昭不安。
他们此刻站在洞穴中间,距离洞壁不过两三米,如果这些瘤子继续增大,光是挤都能把他俩挤死。
“嚓——”手术刀寒光一闪,一颗瘤子被贴墙削下,露出浅粉色的截面,看质感,倒像是肉。
虽然程昭只是尝试了成百上千个瘤子中的一个,但洞壁仿佛是个整体,牵一发而动全身,只是受了巴掌那么大的刺激,立刻剧烈蠕动起来。
程昭觉得自己像身处一个长满了息肉的肠道里,有粘液从洞壁上分泌出来。
那些“瘤子”一个个同时暴涨,每只顶上都亮起两个小红点,从洞壁的四面八方朝程昭他们弹射而来!
那全都是从洞壁上长出来的蛇!
小国王猛的抓紧了她的衣角。
程昭瞬间反应过来,巨量的黑蛇封锁了所有可能逃避的方向,但凡晚一秒,就会被蜂拥而至的蛇群吞噬殆尽,连骨头渣子都不会留下。
于是她快速抡起手术刀,在空中留下残影,灼热的火焰球将她和小国王护在中心。
蛇都怕热,不敢靠近火球,只能在外围晃动着三角形的脑袋,“嘶嘶”吐着蛇信子。
光是一条蛇的声音并不大,但几千条一起等待餐食的声音汇聚起来,犹如电锯在耳旁高功率运作,吵得人心惊肉跳。
程昭尚可忍受,小国王已经用双手紧紧捂住耳朵,眼睛也皱成了两条线,鼻梁上都挤出好几条横纹。
因为空不出手来抓着她的衣服,就只能紧贴着她的后背,生怕有一点缝隙就会被蛇怪卷走。
这里大概就是蛇怪的老巢,蛇头的数量比昨晚床底钻出来的要多得多,即使砍掉几个蛇头,也不妨碍更多的蛇从洞壁上长出来。
“人,这样不行啊!”手术刀焦急地叫着,“啥时候是个头?!”
程昭也不知道,她努力地观察四周,不放过任何一处可疑的地方。
城主虽然是个反贼,但他说的民间故事应该不会有错,蛇怪是有弱点的。
最深、最不起眼的地方……那会是哪里呢?
程昭脑海中闪过那个蹲在地上擦鞋的随从。
她的视线下移到了脚底。
最深的地方,或许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她调转刀头,握住刀柄,狠狠往地面中心插去。
“给我长!”
手术刀在她的暴喝声中如同雷击般劈开了地面,脚下的土壤霎时裂变开来,刀刃被拉长成了一根尖利的银针,仿佛微创手术般深入地底。
刀柄上传来的反馈感让程昭觉得,她不是在插进大地,反倒像是针筒扎入肉里,肌肉纤维缠绕着针尖,试图阻碍它的进入。
在程昭的意动下,地底看不见的刀刃燃起高温,似烧红的铁针,把吸附着的纤维统统烧断,一股蛋白质的味道从地面的裂缝中飘出。
洞壁上的蛇头们也如被烈火炙烤一般尖啸扭动起来,整个洞穴都在升温,蕨麻的叶片都被灼热的空气蒸腾得卷曲起来。
“啊,好烫!”
徐思远的手刚摸到门把手,就立刻弹了回来。
“通讯还没恢复吗?”于青山双手抱胸站在单向玻璃前,拧着的眉头从发现曲线异常后就没有松开过。
“还没有,于院长。”
电脑屏幕上已经辨认不出曲线,尽是读不懂的乱码,三位专家都已经放弃了从精神曲线上获得信息。
光是观察室里逐渐升温的空气就足以说明目前患者的精神状态。
“怎么办,怎么办……”徐思远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观察室里转来转去,嘴里不住念叨着,“我看她一个新人,还特意挑的精神值跟她差不多弱的病人呢,怎么会弄错……”
“小徐,别太着急,坐下吧。”于青山自己的眉头都拱成了川字,但还是宽慰道。
徐思远颓然地坐下:“唉,就不该让精神值这么差的人来参加考核嘛,要是像岑云潇那样有A级,也不至于……”
“徐思远,”于青山的语气带了点严厉,“我院招人不是唯数值论的。”
徐思远自觉失言,立刻道歉:“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嘴上这么说,他心里却暗暗叫苦,考核失败倒是无所谓,就怕搞出个重伤甚至死亡,那可影响他晋升呢!
“我倒觉得,她看起来状态还可以。”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廖以寒的声音依然冷静,他单手插兜站在于青山身边,“心率78,好淡定的新人。”
廖以寒的天赋能够隔空探查生命体征,医院里都叫他“人体扫描仪”。
但那个神秘的患者,他却是真的找不到。
此刻不仅是通讯被切断,观察室的大门也无法打开,他们这个主任级别的专家评审组竟然被关在了房间里面。
罗羽昕站在几位主任身后,悄悄用衣袖擦了擦汗。
程昭可真够倒霉的,考核接错患者也就罢了,怎么还碰上这么一尊大佛,连三位主任都犯了难。
这下只能等外面的人发现来给他们开门了,不过主治考核的密级很高,一般医生都不被允许上到这个楼层来,搞不好得等院长回来才能发现了。
“说起来,这种程度的精神力外放,我还是第一次见啊!”徐思远吹着自己发红的手掌,仍然心有余悸。
廖以寒:“于院长应该见识过比这更厉害的吧?”
于青山点点头:“虽说在主治考核里没见过,但在棘手的治疗任务里倒也不算很罕见,真要说让我都难以忘怀的精神力外放,还得是十五年前的……”
“快看!曲线恢复了!”
第36章
罗羽昕的惊叫声吸引了三位主任的注意。
视线回到屏幕上, 看着波动中的清晰曲线,徐思远连手掌的灼痛感都忘却了,语气欣喜道:“患者精神恢复稳定了!”
廖以寒不像他那样喜形于色, 但眉眼也显然放松了下来:“两个人的精神状态目前挺同步的, 是好现象。”
“通讯也恢复了!我现在就通知院长他们考核中止!”罗羽昕拿着值班手机正要拨打, 却被于青山阻止了。
“不必了。”
“于院长, ”廖以寒的眉间挤出一个浅淡的川字, “只是暂时稳定,离治疗完成还很远,万一……”
“是啊,趁着现在情况尚可,赶紧切断神经连接才是!”徐思远急道。
“你们知道, 为什么A级精神值的病人,除了要求治疗医生的级别以外, 还要进行精神配对吗?”于青山在椅子上坐下, 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慢悠悠道。
徐思远:“为了疗效和安全性?”
“是啊, 因为精神值高到这个级别,即使是主任也未必能压制住,只有患者本身不排斥治疗者的情况下,才能安全地进出脑域。”于青山脚尖点地, 椅子下的滚轮滑动,往前挪动了半米, 他的食指在两个屏幕之间晃动,“看这个同步率,就是去做配对,契合度也不会低于90。”
“您是说……”廖以寒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没错, 虽然只是个住院医,不过倒是意外地适合这位患者呢。”于青山嘴角噙着笑,眼里流露出一丝对后辈的欣赏。
“可是,程昭她的精神值很低啊?”
徐思远说出了罗羽昕的疑问,她早就想这么问了,只是主任们谈话,她一个主治医不好意思插话进去。
“小罗,你来说说,精神值是怎么测的?”
“啊?”罗羽昕正期待着前辈的答疑解惑,没想到自己先被问到了,赶紧组织了一下语言,“是通过……呃,那个激发、精神力激发舱……测出来的。”
她说得脸颊都红起来,有种上课答题没发挥好的窘迫。
好在于青山也不是真的要考她,自己接着回答了起来:“精神力激发舱的本质是用常规精神模型跟被试者的精神力做对冲,测试的是精神排异度,我们通常简单地认为排异强度就等于精神力强度,因为排异程度高意味着更强的压制力。
高精神值患者需要主任级别的医生来治疗,就是因为往往主任精神值也高,经验更为丰富,对异常精神状态的压制更强。但或许不同人的精神之间,除了压制与被压制的关系,还有接纳与被接纳……”
徐思远:“您的意思是——程昭是后者?”
“是啊,压制强者固然是一种方法,”于青山喟叹道,“但能被强者接纳,未尝不是一种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的境界呐。”
徐思远惊讶地张大了嘴,老头子今天夸起人来怎么这么高级啊?
廖以寒沉吟道:“所以您觉得,虽然这个患者的情况不明,但程昭恰恰是适合治疗他的医生,对吗?”
于青山点头:“没错。”
罗羽昕站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是说因为太弱小构不成威胁,以至于能跟超强精神值的人和平共处吗?!
这是什么新奇的医学理论啊!
地动山摇间,程昭一手撑着手术刀,一手把小国王揽在了怀里,替他挡去了四周蛇头爆裂炸开的血肉。
一朵朵猩红的肉花在洞壁上绽放,空中飞溅着血污,此刻的景象像极了那副血月下的画作,只是被无形存在吞噬的并非稚童,而是作恶的蛇怪。
皲裂的大地深处传来轰隆隆的巨响,一股上冲的力道从刀上传来,程昭果断地收回了刀,抱起小国王,跳开了原本站立的位置。
但即使站到了洞穴的角落也无法躲过地面的裂缝,此刻整个地面如同龟壳,裂缝中爆发出刺眼的绿光!
生机勃勃的翠绿色争先恐后地从地缝中钻出来,竟有实体般把程昭托举了起来,没有感受到恶意,程昭放松了身体,任由自己被抬高到空中。
小国王依然抓着她的衣服没有松开手。
绿光渐渐变得柔和,程昭得以看清它的本体,那是一根根枝丫上生出的绿叶,植株正在飞速成长,她看见花芽在叶腋处疯狂增殖,最初的花苞如同一个个小馒头,三重萼片像是垫在馒头下的粽叶,清新的植物香气冲散了洞穴里原本的潮湿腥臭味。
花苞缝隙里渗出胭脂色,卷曲的花瓣猛然挣脱束缚,朝外绽开成迷醉的漩涡,丝绸般的桃红色骤然舒展,波浪状的边缘在风中颤抖。
即使是自认没什么艺术细胞的程昭也很想把这一幕用照片记录下来。
密密叠叠的花丛载着他们一路向上冲,直到头顶开始出现金色的亮光。
程昭看见了高悬在空中的太阳。
他们出来了。
今日是个大晴天,园丁婆婆上午给花园浇了水,修剪了枝丫,趁着天气暖和,搬了小板凳,坐在小屋前的空地上,捧着一个刚煮好的土豆,慢慢剥着皮。
她边剥边想,伢儿去做国王的陪侍有两天了,不知道有没有伺候好那位阴晴不定的国王陛下。
正想着,脚下的地面突然震动起来。
不好,地震了!
她焦急地站起来,可是她腿脚不便,越是想跑越是双脚打架,反倒跌坐在地上,连手上的土豆都滚掉了。
地面的震颤越来越强烈,直接被震出了几道大口子,花花绿绿生意盎然的木槿从放射状地缝的中心放肆地生长出来,花束上还托着两个人。
“伢、伢儿……”婆婆惊得喘不过气来。
“婆婆?”程昭把小国王放到地上后,急匆匆地跑到婆婆身边,把她扶到了小板凳上,“您没事吧?”
她也没想到,蛇怪老巢的上方竟然就是花圃。
“没事……”婆婆摆了摆手,眯着眼睛去看那个正在擦脸的小孩,“哎呦呦,这是……咳咳,陛下?!”
她的表情立刻变成惶恐,当即就要跪拜。
程昭把她架住了,按着她在板凳上坐好,然后走到国王身旁,在他面前蹲下,跟他平视。
“陛下,您能把婆婆的病治好吗?”
程昭知道他能,就看他愿不愿意。
这是他的精神世界,一切都是他说了算。
小国王低下头,看着脚边那个沾满了泥灰的土豆,轻轻地踢了一脚。
土豆循着某种轨迹,咕噜噜地滚到了婆婆身前,原本灰漆漆的土豆此刻竟有一层彩色的光芒笼罩。
嚯,这还是一魔法土豆呢!
程昭心中啧啧称奇,她过去捡起土豆,细致地剥去外皮,里面的土豆心也是彩色的,她把剥好的土豆塞进了婆婆手里:“快吃吧婆婆,这土豆治病呢。”
婆婆并没有多问什么,小口小口地啃起了土豆,一边吃一边身上也开始散发出七彩的光晕。
随着土豆的最后一口吃完,彩光盛放了一瞬,接着就熄灭了。
乍一看婆婆的外表,似乎与之前无异,直到程昭把她搀扶起来,才会发现她比原来高了一些。
原来是腰背能够挺直了。
“婆婆,你感觉怎么样?”
园丁婆婆跺了跺脚,又伸展了一下胸廓,原本因为肺病而时时闷痛的不适完全消失了,她惊喜道:“腰不酸腿不疼咧!这下能一口气犁二里地咯!”
程昭憋着笑看向小国王,这孩子平时都看些啥啊,不会是什么乡土剧吧?
“谢谢你,陛下。”程昭又在他面前蹲下,看着他琥珀色的漂亮眼睛,真诚道谢。
虽然这个婆婆也只是他脑域的一部分,但她总觉得这个小国王似乎比刚见到时多了一分人情味。
不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唰——”小国王原本背在身后的手突然伸了出来,一朵盛开的粉色木槿花出现在他手里。
程昭有些意外:“送给我吗?”
小国王点了点头。
程昭动作轻柔地从他手中接过那朵木槿花,生怕折坏了娇嫩的花瓣。
她没少收到过患者送的花,不过这么小的孩子,倒是第一回。
都送花了,是不是代表治疗已经圆满完成了呢?
程昭看了看周围,不知道脑域是怎么离开的呢,像来时凭空出现那样,再凭空消失吗?
在她思索之际,手中的木槿花自动漂浮在了空中,渐渐缩小,化为一朵印着木槿花图案的徽章,别在了她的领口。
“恭喜恭喜啊!”不合时宜的大笑声混合着响亮的掌声从身后传来。
程昭回头,瞳孔骤缩,来者竟然是城主,国王居然没把这家伙弄死?
“好样的,我果然没看错你啊!”城主一副洋洋自得的模样,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坑害国王的卑鄙行径,“这么快就当上国王陛下的骑士啦,这徽章真好看啊!”
程昭注意到,城主出来以后,小国王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冷漠,原有的一丝柔和荡然无存。
“既然是从咱们城里出去的木槿骑士,可就代表咱们城的脸面了。”城主手指捻着嘴角的小胡子,笑得像一条大嘴鱼,“你的罪我都免啦,陪着陛下全国视察的时候,可一定要好好表现,别给咱们城丢面儿啊!”
程昭脚底一滑,趔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
不是吧,还没完?
第37章
“真不用给我, 婆婆你自己留着吃吧。”程昭把装满了土豆的布袋推回了老妇人的手里,“我是跟着陛下巡察全国,又不是流放荒野了。”
“唉, 伢儿啊, 要好好的, 多吃点长身体呢!”
“嗯嗯, 知道, 婆婆你快回去吧。”
推辞了好几个回合的程昭,终于成功跟婆婆告别,骑上那匹曾陪她大闹侍卫营地的黑马,小腿轻夹马身,黑马就大步流星地跟上了浩浩荡荡的皇家队伍。
黑马披上了金色的马鞍和红色的流苏, 精心打扮后显得神采奕奕,本来就油光水滑的皮毛现在更添一分华贵。
他脚步轻快地踱到了前面, 跟随在国王陛下的马车旁边, 神气地高昂着头。
作为一匹木槿骑士的马, 它其实没资格跑在国王身边, 但只要国王没有异议,它想在哪儿都行。
隔着金色的纱幔,程昭看不到车里的小国王,不过她并不怎么担心。
天空湛蓝晴朗, 万里无云,小国王的心情应该还不错。
出发前她得知, 国王的巡察已临近尾声,除了刚离开的花之城,还剩宝石之都和奥秘之岛,她只要保护小国王安然度过这两个大城市, 作为骑士的职责就完成了。
换言之,作为医生的治疗也就结束了。
宝石之都距离花之城非常近,没有手表,程昭缺乏对时间的感知,但是在她眼里,连高悬空中的太阳角度都没有变,宝石之都就到了。
据别的骑士说,这是本国最富有的一个城市,甚至比帝都还要奢华豪横。这里盛产各种珍贵的宝石,城主本人富可敌国,城中宝石遍地,连街道都是宝石铺就而成。
这些话程昭本不相信,以为只是夸张的修辞,直到她在城外几百米时就被前方巨大的发光体闪得眼冒金星,才开始重新审视这些话的可信度。
“那是什么啊?”程昭把手挡在眼前,低头看着身下的黑马,即使这样,也能隐约感觉到前方的热浪。
“当然是城墙啊。”后面的骑士答道。
“这么亮,镜子做的?”
直到黑马将她驮到城墙前,她才勉强能够看清,墙砖上镶满了各色的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绚烂的火彩,光是一米宽的城墙上镶嵌的宝石,就比一个顶级珠宝展上的宝石还要多。
要是在现实中,估计撬下一块砖,就够一辈子荣华富贵了。
“啊,尊敬的陛下!欢迎您光临寒舍,您的到来令我们这个小城蓬荜生辉啊!”城门口,跪在最前面的人显然就是宝石之都的城主,他跟花之城的城主刚好相反,身形瘦高,一张拉长的马脸下是长颈鹿似的细脖子,他颈上挂着一串夸张的项链,正中的祖母绿宝石快有巴掌那么大,令人怀疑下一秒那根细脖子就要被沉重的宝石勒断了。
他说话时嘴里也有闪光,细看会发现每颗白牙上都贴有小钻石,还不是普通的白钻,而是各种颜色鲜艳的彩钻。
城主整个人都像是被宝石堆砌起来的。
小国王这次并没有从马车上下来,皇家仪仗队跟在城主的马匹后面往城市的街道上走,这匹也同样披满了宝石装饰,走在最前面,就像一颗闪闪发光的彩色灯泡。
不过城市的道路确实没有传说中那么夸张,只是铺了石板做得较为平整,没有遍地宝石,沿街的商铺也都是正常店面,不过宝石贩售和宝石加工店特别多,站在道路两边欢迎国王的市民们身上也大多佩戴有宝石首饰。
想到婆婆只能穿着粗麻布吃点冷土豆,程昭不禁感叹道,这里真的是一个非常富有的城市啊。
路边有些商铺外张贴了一些黑白的海报,上面似乎还印了一些小孩的相片。
程昭驾马走近,发现自己没有看错,上面印的确实都是小孩子,最大的看起来也不过十岁。
她原以为在脑域里,除了国王不会有别的小孩子,这一路走来,不管是花之城,还是宝石之都,她都没有见到一个孩子。
但是既然有海报,那就说明这里是有小孩子的?
程昭再定睛一看海报的内容,发现无一例外,都是寻人启事,这些小孩都是某天出门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她心头重重一跳,赶紧调头回去看国王。
还好,国王依然坐在马车里,纱幔隐约勾勒出他端坐着的小小身影。
“陛下!陛下!”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突然拨开人群,冲撞进了马队里,扒着马车的边缘就要往上跳。
纱幔被拉扯开,露出国王嫌恶的表情。
“护驾!”城主慌张地大叫起来。
那女人半只脚已经踩在了马车上,她瞪着一双大眼睛,表情癫狂:“封矿洞吧!把所有洞都给封上!”
有别的骑士过来拽她的脚,她却爆发出与瘦弱胳膊完全不符的力气来,死死地抓住了车沿:“孩子们都死了!不是失踪!他们都去了矿洞!”
“还不赶紧把这个疯女人扔出去!”城主急得脸色都白了。
“陛下,陛下救救孩子吧!他们都被矿洞吃掉了!”
两个骑士一人抱着她的腰,一人抓着她的脚踝,把她用力往下拖,她的长指甲在马车的木架子上留下带有血迹的深深划痕。
直到被人从马车上拖下去时,她的嘴里还在不断尖叫着:“救救孩子!矿洞有鬼!有鬼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制住她的骑士驾马远去,似乎是直接扔到了城外。
“真是让陛下见笑了。”城主讪笑着掏出缀了一圈宝石边的丝帕擦了擦额头的汗,“咱们继续去参观矿洞吧!”
城主的注意力都在纱幔中央那位面色不虞的小国王身上,而不远处看着城主的程昭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
那女人说了矿洞有鬼,这位城主还要带国王过去,他安的是什么心?
程昭不动声色地扯了扯缰绳,守在了马车旁边。
“咱们宝石之都可是全国缴税最多的城市啦。”城主骄傲地抬起头,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垂到胸口的大宝石,“每任国王成人礼王冠正中镶嵌的那枚金绿猫眼石,就是出自这个矿洞呢!”
程昭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却发现那个矿洞已经被碎石堵住了,洞口立了好几道木头围栏,正中还竖了个牌子,牌子上用醒目的红油漆打了一个大大的叉。
“唉~~~”城主颇为刻意地叹了口气,“可惜啊,金绿猫眼实在是太稀有了,开采量逐年降低,前年一整年才开出了这么大一点。”
他的食指和拇指几乎要并拢在了一起。
“……去年更是颗粒无收啊!不得已才封矿洞了,要是再没有发现新的金绿猫眼矿洞,陛下的成人礼王冠就只能用黄钻了,那可是数十年来头一遭啊,陛下,你也不想这样吧?”
小国王根本没理他。
城主倒也不尴尬,继续自顾自诉苦,等苦水倒完了,又一副自豪的样子给国王介绍其他还在开采中的矿洞,比如娇艳欲滴的鸽血红,高雅贵气的祖母绿,深邃神秘的蓝宝石……
听得程昭昏昏欲睡。
等矿场走马观光过一遍后,太阳已经西斜,天边生出了一片火烧般浓烈的赤金色云团。
“哎呀,陛下都饿了吧。”城主拍拍手,有侍从端着托盘上来,“请陛下品尝我们这里的特色美食。”
米白色的绒布上放着数颗钻型矿石,每一颗目测都有十克拉以上,但要说是钻石,似乎毫无火彩,透亮度也很一般。
这不就是小学门口卖的钻石糖嘛。
程昭本以为国王会不屑一顾,没想到他还真挑了一颗橙色的钻石糖放入口中,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在左右口腔里翻着个儿含弄。
果然还是个喜欢吃糖的小孩子啊。
不过……她有些疑惑地盯着小国王的嘴,对方以为她好奇,大大方方地张嘴给她看含化了的糖果。
果然没看错,一口整齐的小白牙闪着亮光。国王不是前两天刚掉了牙吗,怎么这就长出新牙了,好快的生长速度啊。
剩下的钻石糖被分给了皇家仪仗队的骑士们,程昭也拿到了一颗红色的,吃起来一股甜腻的香精味,她舔了下就偷偷扔了。
这种甜食,也只够诱惑小孩子吧。
国王的休息住所依然是城主的庄园,入睡前程昭特意要求把房间整个检查了一遍,床铺下面的每一块砖都仔细地摸过,似乎是没发现什么异常。
“你什么意思?”只是去走廊里探查了一圈,程昭就被管家拦在了国王的卧房前。
“所有骑士都安排了休息室,请您回去休息,陛下这边城主已经安排了护卫。”
程昭往前一步,管家也笑眯眯地走上前一步,看起来是毫不相让的态度。
视线越过管家肩头,小国王已经睡在高高的床上,小小的身子蜷缩在被子里。
“行吧。”程昭慢吞吞地后退。
她倒要看看,这位宝石城主又憋着什么坏。
管家寸步不离地送她进了休息室,她的休息室离国王的寝房倒是不远,分别在同一层楼的走廊头尾。他礼貌地与她道了晚安,然后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程昭平躺在床上,却没有入睡,直到月亮在云层后悄悄探头,她一个猛子坐了起来。
门外有人经过!
她透过门缝向外望去,只见几个黑衣人扛着一床被子匆匆消失在走廊尽头。
不对,那不只是被子。
被子里有人!
第38章
入夜后的城堡没有灯光, 全靠墙上萤石散发出的柔和微光来照明。
程昭踩着厚实的地毯,从寝房所在的三楼一直尾随那几个黑衣人来到了城堡的后门。
他们把被子小心地放到了一辆拉货的马车上,两个人坐在前面驾马, 另外两个人坐在货斗里看着那床卷成一团的被子。
被子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晃动了起来, 另两个人立刻警觉地站了起来, 其中一人掏出个小瓶子, 塞进被子里, 很快那床被子就不动了。
马匹在马鞭的催动下小跑起来,程昭看着马车远去的背影正在发愁,突然耳畔响起了很大的喷气声。
像是在提醒自己的存在。
程昭一转头便笑了:“你真有灵性。”
大黑马顺滑的毛发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泽,它低下头,程昭摸了摸它柔软的脑袋:“走吧, 救国王去。”
黑马的跑速比那些普通马可强多了,但它似乎知道自己在进行跟踪, 而非单纯地追逐, 于是脚步放得很轻, 还会往林子里钻, 漆黑的皮毛刚好与夜色融为一体。
马车最终在矿场停下,正是那个已经封了的矿洞。
程昭从黑马上翻身下来,猫着腰躲在矿场的石堆后面,竖起耳朵偷听他们的对话。
“城主怎么还不来?”
“哈哈, 他肯定没想到咱们兄弟几个干活这么利索!”
“国王居然轻得跟只猫儿一样……”
“喂!小声点,绑架国王可是要砍头的罪过!”
“嗨呀, 你怕什么,这矿场里除了咱们自己难道还会有别人来?”
也不一定哦。程昭在心里嘀咕。
马蹄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麻杆儿似的人影跳下马来,跟那几个黑衣人汇合。
“还愣着干什么, 赶紧把洞口炸开!”来者也穿了一身黑衣,但张口说话时满嘴闪亮的钻片轻而易举地暴露了他的身份。
“快快,十五的鼠儿最肥,今儿可是最合适的好日子,别耽误了吉时!”
“是!”
红色刺绣的被子被掀开,露出里面蜷缩的小孩,他的脑袋紧埋在胳膊里,膝盖贴着肚子,整个人团成了一个正圆。
他身体的起伏舒缓,还处在熟睡中,也或许是昏迷中。
黑衣人从马车上拿了一捆麻绳,绑在小国王的腰间,绳子的另一头系在自己身上,还在臂弯上绕了几圈,然后才把他抱了起来,朝着矿洞走去。
“轰——”矿洞门口放置了微型炸药,威力不大,声音也小,听起来就像是某家有喜事在放炮仗。
硝烟被夜风吹散后,碎石散落一地,露出了可容数人同时通过的矿洞口,这个矿洞确如城主所说,曾经辉煌过,洞口尺寸足够容纳大型矿车。
“东西都带齐了吧?”城主问。
“当然啦。”
除了那个抱着国王的黑衣人,其他几个人手上都操着家伙,不过并非采矿所用的锤子和镐子,反倒是刀剑一类武器,甚至有一个人身上还扛了把□□。
看上去不像挖矿,像是偷盗野生动物的。
程昭偷偷摸摸地跟在他们身后,紧贴着洞壁,尽可能往视野盲区躲,矿洞里灰大,她没一会儿就灰头土脑了,连鼻子都痒痒的,她得用力咬住嘴唇,才能忍住打喷嚏的冲动,
她此刻非常怀念洛清的隐蔽天赋。
矿洞是倾斜向下的,不时有转弯,还会遇到岔路口,程昭不知道走了多深,但脚下越来越热的温度在告诉她,她正跟随着城主他们往地底深处走去。
“还没到啊……”队伍里有人小声地抱怨。
“哼,要是好找的话,我还需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吗?都给我把招子放亮点!看清楚地上有没有它的粪便。”
粪便?程昭疑惑地看着地面,他们到底在找什么,某种动物吗?
虽然城主再三叮嘱他们,但程昭很怀疑,在没有大功率矿灯的情况下,就靠每人手上拿的发光萤石真的能找到吗。
再往里走,洞壁的土质似乎都有变化,像是能吸收光线,即使萤石还在遵循特性散发着光芒,但矿洞里就是越来越黑了。
躲在后面的程昭都快看不清这几个人的身形了,只能光靠耳朵辨认方向跟上他们。
幽暗的环境容易催生恐惧,一个微微发颤的声音响起:“城、城主大人,那玩意儿……不会攻击咱们吧?”
“当然!”城主不耐烦道,“谁不知道,它挑剔得很,只爱吃皮薄肉嫩的小孩子。要不是为了引出它来,城里怎么会没有小孩儿呢……哼,今天差点被那个疯女人坏了我的好事,还好国王就是个屁事儿不懂的孩子哈哈哈。”
“是啊,要我说,这国王他一小屁孩儿当得明白吗?”
“对呀对呀,就该城主大人来当这个国王嘛。”
“啧,瞎说。”城主看似骂了一声,实则声音里的愉悦藏都藏不住,“不过这把要是能收获一颗大克拉的金绿猫眼,那我可要请齐大师来为我镶嵌,保准这顶王冠比历任国王的都要好看!”
城主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的影子被萤石的光投射在洞壁上,又因为光芒微弱,散射太强,洞壁上影影绰绰,好似几只鬼影交缠在一起,散发着邪恶的气息。
“好看,那肯定好看死了!”
“咱们城主真是英武不凡,只有最珍贵的金绿猫眼才配得上您呐!”
黑衣人们一阵溜须拍马,都没注意到怀里的国王轻轻动了下,眼皮不安地颤抖着,最终又恢复了沉寂。
“嘘,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啊,它要来了吗?”
“这么快吧,别自己吓自己。”
程昭感觉自己的背后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她屏住了呼吸。
身后的东西似乎在她的肩头闻嗅,类似胡须的东西刮过她的脸颊,看这个高度,它的大小恐怕不是一般的爬行动物。
没多久功夫,它就从程昭的后头爬了出来,越过她向前爬去。
似乎程昭的味道不合它心意,不值得它捕猎。
它每走一步,程昭都能感觉到脚底传来的震动。
越靠近光源,它的身形就越清晰,它跟蹲着的程昭差不多高,前肢肥短,后肢肌肉发达,拖着一条将近两米长的细尾巴。
在看到尾巴之前,程昭还以为这是一只变异的豹子,但这根细长毛极短的尾巴让她打消了这个想法。
这根尾巴,也太像老鼠了,可要真是老鼠的话,也太大了吧?!
幽暗的矿洞里,它那双金绿色酷似猫的眼睛格外亮堂,似乎并不是被萤石照亮,而是自身就能发光。
“黄黄黄黄金鼠!”黑衣人也发现它,惊慌地结巴起来。
抱着国王的那个人比其他人看起来都要害怕,他不仅手无寸铁,还明确地感受到巨型老鼠的目光定格在他身上。
确切地说,是他怀里的小国王身上。
“呼、呼——”巨鼠鼻孔喷着气,两条小短手用力刨着地,背上高耸起可怕的肌肉线条,似乎下一秒就要飞弹起来。
“啊啊啊!”黑衣人吓得腿一软,洞穴里传来腥臊味。
他竟然被吓尿了。
“没用的东西,愣着干嘛?!快把他扔出去!”
那人还沉浸在恐惧上无法回神,城主直接从他怀里捞出小国王,高举过头用力朝远处扔去。
他忘了自己身上还系着跟小国王相连的绳子,被拉扯着摔倒在地,吃了一嘴尘土。
“!!!”
程昭一惊,顾不上隐藏自己,立刻朝国王跑过去。
身边风声呼啸,那只巨鼠竟比她更快,直接原地起跳,跃出三米远,在空中咬住了小国王的一条胳膊。
温热的鲜血溅了程昭一脸。
“什么人?!”城主见到不知从何处窜出来的人,也是吓了一大跳。“快护着我!”
拿着武器的黑衣人们把城主护在身后,黑洞洞的枪管对准了她的额头。
“别浪费子弹,”城主躲在后面冷声道,“那是留给黄金鼠的。”
“咔吱咔吱——”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从巨鼠口中传来,它并没有囫囵吞枣似的把整条胳膊咽下去,而是细致地把肉撕咬下来,还时不时吐出几块小骨头。
程昭无视了那几个人摆出的进攻架势,趁着巨鼠在专心进食,赶紧去查看小国王的情况。
他依然没有醒过来,一张小脸因为失血而惨白,牙关咬得紧紧的,像在忍受痛苦,左侧的胳膊齐根断裂。断面还带着齿痕。
“是你?”还是城主最先认出了程昭,露出阴恻恻的笑容,“还挺忠心的啊,没关系,马上你就可以去地下陪伴陛下了。”
程昭没有给他眼神,她刚撕下衣服,正忙着包扎断面。
“咦?”程昭看着小国王的肩膀,刚还流血的断面此刻已经完全止住了,甚至可以看到新鲜的嫩红色肉芽组织在生长。
联想到他不过两天就长好的牙齿,难道在脑域里本人会拥有超强的再生能力?
那倒能省去她不少烦恼。
“别做无谓的挣扎了!黄金鼠的牙上有毒液,他活不了啦!”城主佝偻着身子躲在黑衣人背后,嚣张的语气倒像是他自己牛逼哄哄似的。
“你要是弃暗投明,来助我杀死黄金鼠,等我当上国王,你还是能继续做骑士,怎么样,很心动吧哈哈哈~~~”
黄金鼠凶狠地啃掉最后一块肉,把森森白骨扔在脚边,视线转了一圈,最终定格在程昭扶着的国王身上。
“呼、呼——”它又在蓄力,尝过美味食物后它的动作更加急不可耐了,全身的肌肉都膨大绷紧,这让它的身形又放大了一号。
黄金鼠从地上猛地弹起,它跳得很高,在程昭的头顶。
“轰!”它重重地落在地上,矿洞都震了三震,洞壁上方有许多碎石矿屑落下,可它脚下却没有踩住那可口的猎物。
它疑惑地看向四周,却见到了地底从未见过的刺目光芒,扎得它本能地闭上眼睛。
人类的吱哇乱叫声冲进它的耳朵。
“快开枪!!!”
第39章
“砰!砰砰砰!”
枪声在矿洞里响起, 开枪的人显然不是个老手,扳机扣动得毫无章法,跟亨廷顿舞蹈症似的。
待强光退去, 矿洞里只剩散落在地上的萤石照亮地面的鲜血, 刺目的红色通过萤石的切面反射到城主的脸上, 惨白的脸颊上泛着暗红, 像极了阴鬼。
虽然人还有气儿, 但魂儿已经半边踏进了地狱里。
血泊里躺着巨大的黄金鼠,身上数个窟窿还在往外淌血,两只金绿色圆眼倒是亮得出奇,竟比活着时更具华彩。
它身下的倒霉蛋已经被压得看不出人样了,腰间缠绕的麻绳被血浸透, 方才混乱间正是这根绳子将他拽到了战场中心,先被流弹击中, 再被黄金鼠咬掉了脑袋, 最后被重重压出了肠子, 死无全尸。
始作俑者程昭对此没有丝毫抱歉, 用来绑架束缚国王的绳子,最终成了他自己的上吊绳。
其余的黑衣人也在混乱中忙着用刀剑自卫,结果在强光造成的暴盲中一顿乱砍,全部砍在了自己人身上。
唯有那畏畏缩缩躲在最后面的城主逃过一劫。
“罪恶贪婪的黑心商人啊, 你的罪行令众神震怒,让俺来替天降下神罚……”
手术刀的身上泛起淡淡的金色光晕, 比刚才的盛光要弱上许多,没有那么强烈,反倒有几分柔和的神圣。
不知是不是错觉,程昭觉得它对火和焰的控制越来越精准了。
小国王的手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此刻已经长到了上臂中段,这让程昭松了口气。
把他小心地放在地上后,程昭握着手术刀靠近了城主。
“别……别……求求……”城主眉尾下垂成八字,细长的眼睛挤出几滴泪来,嘴角颤动,双腿早就吓得瘫软在地上。
“你哭跟笑一样丑。”冰冷的刀刃贴在他鬓边,“珠宝用在你身上真是浪费。”
“是是是,您说得对!”他立刻点头如捣蒜,用指甲去抠牙上的钻片。
那些钻片粘得很牢,他越抠越使劲,仿佛那是要命的东西,但抠到指甲翻起牙龈血烂都没能抠下来。
“城里的孩子都被你当作诱饵害死了,对吗?”程昭的语气冰冷。
“不不不不是我……孩子们都是自己跑到矿洞里……啊啊啊!我说!我说!”刀刃在他脸上留下锋利的血痕,城主跟杀猪一样尖叫起来,“我也是没办法,税太高了!我是为了咱们城才这么做的……这是崇高的牺牲……”
程昭眉头紧蹙:“只是为了几颗没有生命的石头,残害无辜的孩子,你管这叫牺牲?”
“当然!”像是触发了什么指令般,城主原本因恐惧而皱在一起的五官突然舒展开来,眼神怔怔地望着虚空,脸上露出狂热的神情来,连声调都高了不少,“他的牺牲是伟大的!为了撬动混乱的秩序,为了让一切重回正轨,他理应奉献自己!”
程昭神色一凛:“他是谁?”
城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的痛苦,他的血肉,将是支撑革命火焰的燃料,待计划成功,他将被世人传颂,虽然那时他已前往天国……”
程昭左手抓起了他的领口,右手握刀抵在喉结上,语气严肃但不失冷静:“你到底在说什么?”
“他必须接受这一切,是苦难造就了他无与伦比的天赋,这是他与生俱来的使命——”
城主的声音戛然而止,汹涌的鲜血从颈部喷射而出,嘴角溢出大口大口的红液,沿着下颌流淌,与脖子上的血融于一道。
覆在程昭握刀的右手上的是小国王的手。
他的左臂还未完全长好,手掌只有半个,但这并不妨碍他右手的力气。
对于一个小孩来说,恐怕吃奶的劲儿都没有这么大。
程昭看着他平静的脸庞,心中生起疑虑。
城主说的那些话显然不是脑域本身的设定,那来自于哪里,患者所处的现实吗?
程昭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个问题——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小国王自顾自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没有多看倒在地上渐渐冰冷的城主一眼,走到了黄金鼠跟前。
他手掌朝上,摊在那双明亮的眼睛前。
巨鼠的眼眶中爆发出黄金般耀眼的光芒,将他的手笼罩其中。
当光芒熄灭时,他的掌心多了一对美丽的金绿猫眼宝石。
程昭收好手术刀来到他身边:“我以为你不会想要的。”
带着罪恶来源的宝石,即使再漂亮,也令人不齿。
小国王踮起脚,把其中一颗宝石按在了她衬衣的领口。宝石化作上衣的第一颗扣子,金绿色圆润的珠体中央闪着猫眼的花纹。
另一颗宝石他放在了自己的身上。
这算什么,我宝石分你一半?
程昭在他面前蹲下:“上来吧,陛下,这里太黑,我背你出去。”
小国王轻轻地攀上她的后背,已经完全长好的左手跟右手一起圈住了她的脖子,软嫩的小脸贴着她的后颈。
架着国王的小短腿把他背起来时,程昭觉得那黑衣人有一句话倒是没说错。
确实轻得跟猫儿一样。
“呀!”程昭的陡然起身把小国王吓了一跳,他抱紧了程昭的脖子,身体紧贴着她的后背,嘴里发出了程昭进入脑域以来,第一个听到的来自国王的音节。
“你会说话呀?”程昭还以为他是个哑巴呢。
小国王趴在她身上没了动静,只有湿热的呼吸喷在她脖子上,有点痒痒的。
“行,你是国王,不想说就不说吧。”
程昭背着小国王,在矿洞里匀步向外走,虽然失去了萤石的照明,但她领口的金绿猫眼就跟夜行动物的眼睛一样,在幽暗的矿洞里发着光。
渐渐的,前方开始出现光亮,应该是快到洞口了。
只是这光似乎过于明亮了,不像月光,倒像是日光。
脑袋探出洞口,看到蓝天白云掩映下的半片圆盘,程昭终于确定,一晚已经过去,此刻已经是白天了。
洞外不仅有守了一夜的大黑马,整个皇家仪仗队都出现了。没人询问,没人议论,只有两个随从过来搀扶着国王上了马车。
马蹄扬起风沙,马队被笼罩在漫漫黄沙中,鼻腔和嘴里都钻进来沙子,程昭还不敢往外吐,一张嘴会蛮横地吹进去更多。
小国王竟然完全没有休息,直接奔赴巡察地最后一站——奥秘之岛。
去一个岛屿竟然要穿越沙漠?
程昭只能佩服小孩子的脑洞。她隐约感觉大脑已经消耗了极高的能量,平时连做五台手术无压力的她,坐在马背上都感到了一丝倦意。
希望最后一关能顺利地快速通过,大脑疲惫会影响判断力,她需要尽快有一个良好的休息。
好在就跟到达宝石之都一样,奥秘之岛也到得很快。这确实是个岛屿,而且跟陆地并不接壤,岸边停靠着一艘巨大的船。人们从马上下来,借着楼梯走上甲板,小国王走在第一个。
程昭走在国王身后保护他。
再后面是趾高气昂甩着头的大黑马,明明其他马都乖顺地留在了岸上,唯有它非要跟着程昭。
国王对此视若无睹,其他人自然也不敢说什么。
“天呐,天呐,真的是国王陛下!哎呀我的天呐!”这次的城主是个眼大嘴小的中年女人,她神情浮夸到像演戏,一张小嘴叭叭地没停下来过,“陛下我可盼了您十五年呐!”
程昭默默翻了个白眼。国王现在也就五岁的样子,你得从他妈还是孩子的时候盼起才来得及。
“要说咱们岛上的特产呀,那可数海螺珠最为珍贵呢!”城主一边带领国王参观城市,一边热情地介绍着。
这座城里的建筑都是石头堆叠起来的,但这些石头并不简单,多数上面都嵌着贝母和珍珠,没有宝石之都那么璀璨,但光彩更有韵味。
“这海螺珠啊,贵就贵在人工无法仿冒。您看这摊上的珍珠,又大又圆,光点多好看呀!虽然咱们奥秘岛的珍珠是国内最优质的,但架不住那些没娘养的坏东西爱仿呢!陛下,您可要帮我们严查,假珍珠多了我这真的都卖不上价……”
哎呦呦,差点扯远了,海螺珠颜色漂亮呐,可不是那种轻浮的粉色,是很雍容华贵的深粉色,每一颗都有独一无二的纹路,最适合做首饰啦,又好看又特别!
而且海螺珠没有养殖方法,全部都是野生捕捞,这可不容易……”城主的声音渐渐压低,像是要说什么秘辛。
她本来应该只想讲给国王一个人听,但程昭非常自然地插进了两人中间,甚至还把手掌拢在耳廓外,更方便收声。
城主非常不满地瞪了她一眼,但见国王没有把程昭赶走的意思,只好继续说下去。
“那种海螺非常、非常大,成熟以后有人那么高……其中发育得好的,甚至能顺着海水直接把人类给吸进去,我们都叫它——食人螺!”
“噗嗤!”程昭突然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城主非常不满,恨不得把她上扬的嘴角给拧下来。
“我想到好笑的事。”程昭轻捂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戏谑的眼睛,“这么珍贵又厉害的食人螺,不会刚好喜欢吃小孩子吧?”
“是啊,它可是最挑食的螺类,不过它也能结出最漂亮的海螺珠……”
“在哪里?”程昭收起了笑容,换上了一张冷脸。
“什么?”
“在哪里?我要去杀了它。”——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陛下, 时间能调快点不?”程昭食指关节抵着太阳穴,眼睛半眯看向面前蔚蓝色的大海。
小国王不语,只一味在沙滩上捡贝壳。
程昭看着这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小孩, 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城主带他们到了食人螺所在的海滩后就借口有公务要执行, 三步并作两步跑了, 跑之前还鬼鬼祟祟地在小国王身上乱瞟, 嘴角滴下一颗晶莹的口水。
不像城主见国王, 倒像妖怪见了唐僧那般嘴馋。
食人螺白天都在海底沉睡,要等到太阳隐去的夜晚才会出来觅食,这意味着程昭得在这里等到夜晚来临。时间的流速应该是国王控制的,但他现在撅着个屁股,蹲在沙子里挖得兴起, 程昭都怕他沉迷赶海,不让太阳西沉。
“陛下, 我先睡会儿, 等天黑了你叫我。”
小国王背对着她, 双手都插在沙子里, 脑袋晃了晃,似是点头。
“你离海远一点!”程昭放心不下,都叮嘱了一句,看着那孩子背影上的耳朵动了动, 才两眼一闭,倒在柔软的沙子上。
深度脑神经疗法果然很消耗精力, 她几乎是一沾地就睡着了。
醒过来时周围已经被夜色笼罩,星月都掩在云后,只有朦朦胧胧的光照在海滩上,海浪拍在滩涂的礁石上, 腥咸的海风吹在脸上微凉,程昭缩了缩肩膀,从沙滩上慢慢坐起来。
“陛下!”不远处的海边,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那里。
程昭站起来的时候,还有些头晕,但她顾不上那么多,松软的沙滩每踩一步脚都会陷进去,她跑不快。
好在没有意外发生,国王就只是静静地站在海滩上,涨潮时海水冲刷过他的脚面,又在退潮时离去。
“这是……”程昭站在国王身旁,视线却被海面吸引。
无边的夜幕下,海里泛起一道道幽蓝荧光,沿着海滩的形状,仿佛一条缀满了钻石的蓝色丝带,又像大海流出的眼泪。
这样梦幻的荧蓝色她从未见过,仿佛无数蓝色小精灵在海面跳跃起舞。
她几乎看痴了,还是小国王拽了拽她的衣角,才让她回过神来。
“陛下,你到沙滩上去,海里太危险了。”
小国王往后倒退了几步,却没有走远,而是一屁股坐下了。
程昭发现他身旁堆起了一座小小的贝壳山。
海面风平浪静,没有异象发生,不知道那个食人螺什么时候才会出现。
小国王把贝壳一个个拿下来,摆在自己的另一边。
他先挑了一个又大又圆的白玉色月亮贝放在中间,然后把圆锥塔型的各色螺零零散散地插在沙子里,最后抓了一把亮晶晶的碎贝抛洒在上面。
明明看起来随意又毫无章法,但在幽蓝荧光的映照下像极了一副浑然天成的艺术画作,让程昭想起梵高的星空。
程昭在“画作”的另一头坐下:“真好看,你长大了要做画家吗?”
小国王咬了下嘴唇,似在思考。
“虽然在给你治病,不过好像大多数艺术家都有精神病,你也算专业对口了。”
她说得很轻,本是自言自语,却见小国王看了她一眼,嘴唇撅起,像在不满她的调侃。
海风拂过耳畔,吹起她的长发,将她的视线遮挡,幽蓝色的海面若隐若现,海浪的拍击声像是大海的心跳。
和缓、有力。
程昭很久没有出游了,上一次可能还是本科的时候,读博后就一直忙碌到了穿越。她很少休息,是医院里出了名的工作狂,休息日不是在参加各种讲课会议,就是睡觉补充精力,像这样坐在海边听浪声,不必争分夺秒,不必在意时间的感觉,对她来说遥远而陌生。
或许等想办法回去以后,也该给自己安排一场海边度假?
思绪越飘越远,她生出少见的感性,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道:“等这个岛结束,应该治疗就完成了,到时候能送我一副你的画吗?”
小国王出神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很久。
没等他回应,程昭突然想到什么,赶紧补了一句:“你不会真是什么少儿画家吧,要是画值钱就算了,有收红包的嫌疑,影响医院廉政建设。”
他轻轻挥手,沙滩上的贝壳们慢慢升起,按照画作上的位置悬浮在了空中,在被云层遮蔽的夜幕上组成了一片流光溢彩的贝壳星空。
谁也没说话,只是与海浪为伴,安静地欣赏这现实中无法存在的美景。
直到海浪声越来越大,潮水往岸上蔓延,不知不觉盖过了两人的小腿。
程昭站起来:“它来了。”
波光粼粼的蓝丝带被某种庞大的海物劈开,夜色里那轮廓呈螺旋状,有一人多宽,被海水裹挟着送上沙滩,手臂粗的触角从底部伸出,朝着国王快速爬去。
触角前端在离国王的脚面只有一公分时停住了,虽然软体还在蠕动,但已经失去了跟本体的连接,一对触角被利落地斩断在了沙滩上。
更多的柔软腹足从壳口伸出,附着透亮的黏液,反射出点点微光。
“新技能好像还没用过。”程昭喃喃道。
“哦哦哦,人,你终于记起来啦!”手术刀感动得眼泪汪汪,“俺还以为,俺这辈子只能做一个打火机了呢!”
在又一次被斩去身体部分后,食人螺终于意识到程昭才是那个挡在它享用美食道路上的障碍,调转方向,冲着程昭弹出了自己的大部分身体。
湿滑的软体将程昭整个包裹住,本体往后缩,要把她拖回螺壳里消化,它的身体遍布腺体,分泌出的消化液足以把她融化成一滩富有营养的水液。
虽然它确实更喜欢小孩子的味道,不过也不介意先吃点别的垫垫肚子。
但它刚挤压腺体时就感觉到了异常,它的身体仿佛失去了控制与知觉,它不再柔软,而是变得僵硬起来。
棱锥状的冰晶遍布它身体每一个含水的细胞,瞬间破坏掉它所有的神经,比水体积更大的冰晶撑破了它的身体,它就像一座碎冰堆砌起来的冰雕,只需要轻轻一击,就会整个粉碎。
这一击来自被它吞入壳中的食物。
“咔嚓——”
小国王听见碎裂的声音从螺壳里传出,紧接着螺肉就如同冰沙般倒塌泻出散落在海滩上,身上还沾着冰晶的人从壳里走了出来。
“怪腥气的。”程昭闻了闻衣袖,嫌弃地皱起眉头。
螺肉冰沙落在地上后没多久就跟冰块蒸发一样消失了,那颗巨型的螺壳却渐渐缩小,最终变成了巴掌大小,就跟所有被潮水冲刷上沙滩的普通海螺一样。
程昭捡了起来,放在耳边,海潮声从贝腔里传来,仿佛那里面也有一片微型海洋。
小国王歪着脑袋看她,眼里流露出不解。
程昭把海螺放到他的耳边,见他眼眸里亮起新奇的星光,轻笑起来。
四目相对,小国王也学着她的样子,缓缓弯起了嘴角。
“啪啪啪!”于青山带头鼓起掌来,“漂亮,这个精神曲线太漂亮了!”
老院长面上难掩欣赏的神色,观察室里的其他人也很有眼色地跟着鼓起掌来。
“优秀,真是太优秀了!”徐思远一改之前的轻蔑,立马积极地附和。
廖以寒点点头:“后生可畏啊。”
“于院长,这是不是治疗结束了啊?”罗羽昕不会看曲线,只能小心翼翼地问道。
“小罗啊,你看这条埃尔法曲线,波动率小于1%,而且处在高位超过5分钟了,这说明患者目前的情绪非常稳定,理智值起码有95,远高于治疗要求的70分目标啊!其实A级精神值的病人能治疗到80以上就算是圆满完成了,就算是小孟来都不一定能做到这么好啊。啧,这个小程真是不一般啊,我都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的后生了……”
于青山对于新人这样的表现简直是喜出望外,根本收不住话头,对着罗羽昕喋喋不休了一大段,字里行间都是对程昭满意得不行。
“那我去中断连接?”
“去吧,现在是最稳定的时候,断开对医患双方都没有影响。”
“等下,先把考核记录写完。”廖以寒出声提醒道。
“哦,对对对。”罗羽昕一拍脑袋,在记录纸上赶紧补了几句,然后递给三位专家,分别签下“考核通过”和自己的名字。
程序公平可是很重要的,要是后面被发现先中断连接,再签的考核记录表,那可就有作弊嫌疑了,到时候说都说不清楚。
罗羽昕后怕地吐了吐舌头,到底还是廖主任靠谱啊。
“行了。”于青山最后一个盖上笔帽。
所有人都认真地签好了自己的名字,离考核结束就差打开治疗室大门,断开连接,待程昭醒来告诉她主治考核通过的好消息了。
罗羽昕在专家的监督下把考核记录放进档案袋里,盖上蜡戳,再收进文件里,确保程序都做完后,深吸了口气,握上了治疗室的门把手。
不是紧张忐忑,而是由衷地为程昭感到高兴,想到自己能把好消息告诉她,就激动到手发抖。
不过她是不是太激动了点,手都抖得跟帕金森似的。
等一下,好像不是她的手在抖,而是门把手?
“于院长……”罗羽昕的心头掠过一丝不详的预感,门把手不仅颤动得厉害,而且还锁住了无法打开。
“怎么了小罗?”于青山走了过来,一摸上门把手就脸色大变。“海浪效应?不可能,那是S级精神值才会有的……”
廖以寒向来冷静的神色突然裂开了:“绝对不可能!今天只有一位S级精神值患者在医院里……”
“我草,不会是那位吧?!”徐思远惊吓得捂住了胸口,两眼一翻,几乎晕厥过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