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听到急切的呼喊声, 程昭立刻转头回望。


    还来不及看清背后的景象,她就感觉一阵抽髓蚀骨的剧烈压榨痛从左胸口传来。


    她低头一看,左侧胸腔第二肋到第五肋间空着一个拳头大的洞, 血流从断裂的大动脉处汩汩喷涌而出, 她的体温瞬间变冷。


    按理说, 低血容量休克的代偿期会出现心率加快的症状。


    但是此刻, 她的心脏被人从背后挖走了, 也就失去了心跳。


    她还没有死,还能转身看向那个挖走她心脏的凶手,明明雕像离她十多米远,此刻却捧着她热气腾腾、还在扑通扑通跳动的心脏,往布满尖牙的大嘴里送。


    这种感觉就像是灵魂出窍, 能从上帝视角,看到自己逐渐死去的过程, 很特殊的人生体验, 通常来说, 一生只有一次。


    通体灰白的石膏雕像双手被鲜血染红, 脸部也溅上了主动脉流出来的血,像是一副黑白怪物漫画的上色过程,显得血腥而惊悚。


    “神迹!神迹显灵了!”刚还颓唐的文叔见到这样血淋淋的场景,不惧反喜, 双膝跪地,手脚并用地爬向雕像, 眼珠子亢奋地突出,活像一个躁狂症患者。


    “库鲁大人,”他的表情卑微又贪婪,颤抖的双手摸着雕像的脚趾, “求您,求您再赐我一次力量吧,我是您最忠诚的、最、最……”


    鲜血从他嘴角溢出,阻碍了他表忠心的话语。


    失去生机的文叔被一脚踢开,胸腔空着大洞,仰面躺在地上。


    雕像舔了舔嘴角,果然不怎么好吃,不过它太饥饿了,再不补充一些食物,会影响它的力量。


    还是这一颗比较美味啊~它嘴角愉悦地上扬,高举着生机勃勃的殷红心脏,满意地欣赏着。


    明爻手里翻过一张张符纸,嘴里焦急地念叨着:“怎么办,怎么办,没有扁鹊复生符啊……”


    洛清看起来比她还急,差点就要弹出去:“你给我打个掩护,我去把心脏抢回来!”


    明爻赶紧拉住她:“是你有隐蔽天赋啊,你一出去,咱俩全完了!”


    “那怎么办!心脏离体几分钟人就要死了!”


    是啊,按理说心脏这么大的器官,一旦被摘除,必死无疑,即使是有体外循环系统的支持,机体也只能再活几十分钟而已。


    为什么她还能思考呢?程昭想。


    这颗离体后还在跳动的心脏迟迟没有被塞入口中,捧着心脏的双手仿佛时间停止般定格。


    雕像碧绿色栩栩如生的眼睛,紧盯着程昭澄澈的眸子。


    太奇怪了,它竟没有从她眼中看到一丝一毫的恐惧和绝望,有的只是一种纯粹的困惑。


    程昭困惑的点有很多,其中最令她在意的是,雕像手上的那颗心脏,长得过于标准了,心房、心室和大血管的位置都完美得如同教科书上的插画一般。


    但问题是,世界上约有万分之二的人心脏长在右边,而程昭就是这万分之二中的一个。


    她心脏的位置应该在右侧胸腔,她的心房、心室和大血管都是正常心脏的镜像才对。


    雕像手中的心脏并不是自己的,那会是谁的?


    又或者说,这颗过分完美标致的心脏,是真实存在的吗?


    “吼呼——”雕像的鼻子重重喷出气来,它恶狠狠地一口咬掉了半个心脏,剩下的半个就像熟透的番茄一样被拧烂在手心,鲜血淋漓浸透了整条手臂。


    “啊!”洛清和明爻不约而同地惊叫起来,还好“忽视”天赋也有隐藏声音的效果,不然这两条漏网之鱼会立刻暴露。


    但程昭眼睛都没眨一下,看得十分专注。


    依然没有感受到任何的恐惧,甚至还不如它上一次追逐这块美味的餐点,那时好歹还能觉察到对方肾上腺素激增的紧张感。


    它又生气地吼叫起来。


    程昭怀疑是自己的错觉,这尊面目可怖的雕像怎么似乎流露出了一丝无能狂怒的情绪?


    如果要吃她,直接攻击就好了,搞出一幅幻象来恐吓是做什么?


    莫非对方要吃的,并非实体,而是精神?


    程昭其实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这尊库鲁雕像能食用的,必须是信徒虔诚奉献的自身。


    信仰来源于恐惧。早期的人类无法解释种种自然现象,对此产生了强烈的未知恐惧,为了消解恐惧,人类选择把不明原因的现象归咎于神灵的操控,然后就出现了原始的宗教崇拜。


    库鲁最喜欢吃的就是纯净的信仰,它依靠展现“神迹”积累信徒,然后养蛊般留下意志最强烈的信徒,再用极致的恐惧击溃他的精神,使其失去人格和本能,全身心地把自己奉献给信仰的神灵。


    虔诚的信徒固然美味,但归化异教徒更有别样风味。


    它太喜欢程昭那双坚定而纯净的眼睛了。


    这样的人类卑微战栗着匍匐在它脚下,眼眸中的反叛与不服输化为忠诚和恭敬,柔顺地低下原本高昂的头颅,露出脆弱的脖颈,奉献给她的神灵,以祈求神灵将她敲骨吸髓后能够愈发强大威严。


    那才算得上是优质的祭品呢。


    但是挖心的恐惧,竟然无法动摇她的意志,纵使活生生的人在她面前被挖心而死,她的心率也未见波动。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给她见识一下,名为“新生”的神迹了。


    当程昭确定了这颗心脏并不属于自己后,她左胸拳头大小的空洞就立刻填满了,看上去跟原来一模一样。


    她上手摸了摸,嗯,果然size也没变。


    一看手环,不出所料,理智值已经跌到60以下,只有57了。


    程昭的动作也提醒了躲在暗处的两人,果然理智值都低得吓人,显然域中的病毒浓度在快速上升,病毒潜移默化地影响了她们的认知,对幻象信以为真。


    但是毒域中的真真假假,靠及格线都不到的理智,要如何分辨呢?


    “复活吧,我的信徒。”沉闷如磐石的声音从雕像口中传出。


    随着它的话音落下,大厅之中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那些大脑被虫子吃空,只剩一具躯体的富人们,此刻如同傀儡般,以一种不符合正常生理的姿势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因为失去虫体支持而瘪皱下去的面部皮肉开始膨胀,但不是健康的红润,而是惨白的、带着死灰色的膨胀。重新鼓立起来的面庞,不具有皮肤的光泽与弹性,反倒像是石膏雕塑般僵硬。


    他们的五官恢复了原本的样子,但表情都是一致的空洞麻木,眼珠里没有光彩,如同灰白的死鱼眼。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身面向程昭,走路的姿态僵硬,仿佛刚被灌注了泥浆。华彩的礼服下包裹着尸斑显现的身躯,脖子上顶着的是低等工匠雕刻的毫无灵魂的石膏头像。


    程昭没有等他们来到自己面前,就主动出击,砍下了最近那人的头颅。刀锋划过脖颈时的反馈不像是在切开皮肤,倒像是劈开水泥,带着沉重脆生的感觉。


    她刚把刀刃对上下一个异变的身躯,就看见那个无头尸体上又飞速长出了一个石膏头颅。


    比上一颗头更没有生机,虽然五官看起来几乎一样,但皮肤完全就是石膏的粉质感,光滑到连毛孔都看不见,但刀口以下的皮肤呈现死尸的青紫色,瘀斑从皮下渗透出来,有种伪人的割裂感,令程昭心生厌恶。


    石膏的材质在变异的手术刀面前,算不上什么阻碍,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他们大卸八块,但石膏再生速度之快,更甚于刀劈,光是这样,程昭根本无法阻碍他们的前进。


    她改换策略,切去异变尸体的小腿,尸体仅仅滞空了两秒,缺失的小腿就立刻被石膏的材质替代,继续僵硬着脚步朝她走来。不知来源的石膏,能够无穷无尽地填补程昭造成的残缺。


    等程昭被数十具“复活”的尸体包围时,他们几乎全部变成了完整的石膏雕像。


    “见识到了吧,我的力量。”数十张嘴同时开合,如顶级的立体声般,环绕在程昭周身,震得她耳膜欲裂。


    石膏雕像的身形也比原本的人更加高大,程昭身高一米七,在人群中绝对不算矮,但此刻围困住她的雕像都比她高了一个头还多。他们一个紧挨着一个,堵住了她的视线,她都无法判断同伴目前的位置。


    “嗡羯谛摩诃若,波诃摩毗卢遮提菩,哆耶驮缚羯……”听不懂的经咒从雕像口中念出,程昭觉得自己就像紧箍咒生效时的孙猴子,头痛到无法思考,只能双手抱头,使劲挤压太阳穴。


    “信仰祂,赞美祂,侍奉祂,你就不必痛苦了……”脑海中响起了她自己的声音。


    “你知道的,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


    程昭睁着眼睛,但眼神却失焦,在她的视野里,什么雕像、什么城堡统统消失不见,只有蓝紫色的光环如涟漪般一圈圈荡漾开去。


    “来吧,来吧。”


    那绚丽的光环似在呼唤她,但程昭并不想去,她喜欢简单的黑白灰,讨厌过于鲜艳的颜色,华丽的表象容易藏污纳垢,影响她做出判断。


    隐藏在角落的洛清和明爻简直要急死了!


    在她们眼中,原本围住程昭的石膏雕像有两具移开了身体,空出了一个缺口,但程昭并没有趁机突围跑回来,而是梦游般跟随着石膏有意的指引,朝着兽首雕像走去。


    在雕像的脚下,有一只手臂粗细的蓝紫色蠕虫正缓慢移动着身躯,它是刚才的漏网之鱼。作为一只寄生虫,离开死掉的宿主以后,它变得非常虚弱,动作也很迟缓,如果再找不到新的宿主,它将会很快死去。


    但好在,它已经闻到了人类的味道,是活生生的,会呼吸、有心跳的人类,而且它闻得出,这个人的身体素质极佳,是一个相当优质的宿主。


    它看得出,未来宿主也在向它走来,于是更加卖力地蠕动着,圆润的身躯上转动着蓝紫色的花纹,这是它们吸引猎物的方式,也是繁衍的仪式。它们能够自我分裂繁殖,待它寄生到这个人类的脑子里,就会用白嫩丰美的脑髓做温床,养育自己的下一代,然后齐心协力,把宿主吃成一具空壳。


    程昭距离蠕虫已经不到一米,再往前走一步,蠕虫就能奋力一跃攀上她的脚,咬破皮肤钻进血管里。


    “别过去!”


    洛清一咬牙,掀开了遮目之纱,她跟明爻就这样暴露在了大厅之中。


    兽首雕像的眼神一转,翅膀瞬间展开,凌空飞起,指端长出锋利的爪子,朝着二人袭来。


    “砰砰砰——”


    凭空出现的子弹从各个方向射入雕像,穿透的瞬间扬起漫天的白色石膏粉末,整个大厅都笼罩在朦胧的烟尘中。


    白色烟雾中,手术刀尖燃起了一抹蓝色的火焰。


    “轰——”


    第23章


    地动山摇般的巨响从城堡内部传开, 连百米开外草坪上的人们都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该死的,里面什么情况?!”齐鹏宇从望远镜里看不出异样,但他敢肯定, 能闹出这么大动静, 城堡里绝对发生了大事。


    “域外病毒浓度如何?”眼下他最担心的就是毒域扩散, 病毒泄露出来。


    “报告连长, 域外浓度没有变化, 目前无扩散迹象!”


    “那就好。”齐鹏宇稍稍放下心来,只要毒域范围不扩大,城堡里面的情况其实跟他们干系不大。


    反正时间一到,核弹扔下,整个毒域都会被扫荡得一干二净。


    至于里面的人, 不管是死是活,连骨灰都不会剩下。


    “怎么样了!她们是不是出事了?!”旁边的蒋裕眼眶泛红, 整张脸大汗淋漓, 但动作却有些奇怪, 双手焦急地拍打着空气, 仿佛面前有一堵无形的墙。


    “节哀啊,恐怕是凶多吉少了。”齐鹏宇转身看向他,嘴里说着劝慰的话,脸上却看不出丝毫悲悯和歉意。


    “混蛋, 放我们出去!”蒋裕一见他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就上火,激动地开骂。


    蒋裕不知道他方才跟杨美兰说了什么, 只知道说完他就打了一个响指,用自己的天赋“隔绝”制造出了一个两米见方的透明空间,把他们囚禁了起来。


    蒋裕和杨美兰的天赋都突破不了这个透明盒子,只能眼睁睁看着城堡, 无法更进一步。


    笼罩在城堡外的那层膜折射着彩色的日光,肉眼可见正在不断震颤,齐鹏宇心中升腾起不安的感觉。


    “连长,指挥中心那边有新命令,若浓度上升过快,必要时可立刻发射!”


    “重新监测浓度,做好发射准备!”


    “是!”


    “齐鹏宇!你这是在杀人!”杨美兰也按捺不住,把空气墙拍得啪啪响,“没有确认里面的情况,怎么能发射?!万一她们还活着呢?”


    “杨美兰,注意你的言辞!”齐鹏宇满脸戾气,连敬语都省去了,“为了维护多数人的安全,一些人的牺牲是必要的。你与其怪我,倒不如怪你们自己人运气太差!”


    蒋裕气得眼睛都直了,跳起来就要扇他,却被空气墙挡了回去,狼狈地摔在地上,沾了一身草皮。


    齐鹏宇居高临下,用看小丑的眼神斜睨着他:“省点力气吧,废物。”


    蒋裕不甘示弱地瞪回去,嘴里骂骂咧咧。


    “报告连长,浓度降了!”


    “果然,准备发射……”


    “降了啊,连长!是降了啊浓度!”


    “情况很糟是吧,急得说话都颠来倒去了,我怎么教你的,不管遇到什么事,军人都要冷静为先……”


    “齐鹏宇,你聋了啊?升跟降都分不清了?”杨美兰双手抱胸,冷着脸嘲讽道。


    “降?降、降降……”齐鹏宇终于是反应过来,自己满脑子都是浓度上升,根本就没把下属的话听进耳朵里。


    “啧,原来齐连长不仅是个聋子,还是个结巴呀。”蒋裕拍拍屁股,一个轱辘站起来,继续贴脸开大。


    “确定吗?!”他没空去反驳杨美兰和蒋裕的讥讽,涨红着脸冲下属大吼道。


    “确定!报告连长,已降20%,还在持续下降中!”下属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中气十足地大声回答道。


    火焰燃起的瞬间,飞扬在空气中的石膏粉末像被无形巨拳捶打,腾起翻滚的白云,云团中夹杂着炽热的炎球。如同地狱般的热浪横扫了整个大厅,冲击波将程昭甩到了墙上,后背砸在坚硬的岩板上,细微的骨裂声沿着脊柱传到耳蜗,她吐出了一口鲜血。


    灼热刺鼻的气浪狠狠拍在脸上,呼吸间喉咙的血腥味混合着焦糊的窒息感,她怀疑自己的鼻腔里都是石膏粉。


    一角未燃尽的明黄符纸沾在她的衣服上,她轻揭下来,翻到背面,角落的小字被烧没了一半,剩下的那个字隐约可以辨认出是个“护”字。


    那个未知的异能者开的几枪恰到好处,石膏粉末在空中悬浮,形成了可燃的粉尘云,只需要一点热源,火焰就会瞬间传播于整个混合粉尘的空间里,释放大量的热能和压力,形成威力可怖的爆炸。


    程昭也没把握能在那种程度的粉尘爆炸中存活下来,但机会稍纵即逝,她没时间去浪费。


    火光燃起的瞬间,数张符纸从角落飞来,挡在她面前,减缓了冲击波,不至于让她内脏震碎。


    烟尘渐渐沉降到地面,一片白茫茫的视野里开始浮现出人影的形状。


    站在雾中的那人,比起那尊兽首雕像来,体型要小得多,更接近一个正常的成年男子。


    程昭单手撑地,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另一只手里握着蒙了一层白灰的手术刀。


    “是不是上帝在俺眼前遮住了帘,忘了掀开啊?俺咋什么都看不见呢!”手术刀大声嚷嚷起来。


    程昭把手术刀翻着面在衣角潦草地蹭了蹭,揩下来一层灰,露出锃亮的本体。


    “哎呦,他缩水啦!”手术刀看向爆炸中心的男人,“他还掉皮儿呢!”


    它这话说得没错,男人只有雕像的一半多高,此刻他的身上正扑簌簌地往下掉石膏块,露出原本的皮肤来。


    随着腿部的石膏碎片掉落下来,他的身体失去重心,向后倒在了地上。


    程昭强忍后背钻心的疼痛,咬咬牙走了过去。


    “阿昭!”明爻惊呼道,“小心啊!”


    她跟洛清刚才也都被波及到,虽有符纸的缓冲,但被天花板落下来的灯砸伤了腿,此刻行动不便,只能干着急。


    程昭脚步不停,她还没忘记悬在众人脑袋上的核弹,必须争分夺秒出域。


    躺在地上的那个男人面容陌生,看起来不过20出头,脸上还带着点稚气未脱的婴儿肥,若不是见识了他从雕像蜕变的过程,大概都会觉得他人畜无害。


    如果消防副队长季峰在这里,一眼便能认出,他就是那次特殊任务里,失踪的消防员之一。


    程昭紧握手术刀,警惕地蹲在了他的身旁。


    “啊!”原本昏迷中的人突然呻吟起来,双手抱头蜷缩起身子,“我的头!我的头好痛啊!”


    一听头痛,程昭立刻职业病发作,扒开他的眼皮,准备检查瞳孔反射。


    上下眼睑被手指撑开,露出一双蓝紫色的眼眸。


    程昭手指倏地一松,眼皮弹了回去,她可不想被虫子缠上。


    “在、在脑子里……啊,它在我的脑子里!”男人痛苦得开始用头撞地,把地砖叩得哐哐响。


    在脑子里?


    那倒是她神经外科的专长啊。


    “你俩能当我助手吗?”


    好不容易拖着流血的腿爬过来的洛清和明爻均是一愣:“我们吗?”


    “我们从来没做过手术啊。”


    “没事,有手就行。”


    还真巧了,俩人凑不出一条好腿,倒是有四只好手。


    “俺不是备皮刀!”手术刀气鼓鼓地刮过头皮,黑色短发落了一地。


    “说你是你就是,少废话,利落点。”切换成手术模式的程昭可不惯着它。


    “哼,你凶俺,俺不跟你好了。”


    “变个钻头,快点,你肯定见过。”


    “手术刀也是需要人文关怀的!你那么凶干嘛啦~”


    正在程昭指挥下拉开头皮的洛清觉得眼前的一切实在太不真实了。


    这可是传说中的开颅手术啊,手术对象是人体最精密的器官大脑哎,连杨主任都没把握的手术,就这样在布满石膏粉末的地面上做了?


    虽然程昭是有让她们在下面垫消毒巾啦,但这也太冒险了!还要用钻头给颅骨钻出孔来,光是听听她就要晕过去了!


    “阿昭,要么,要么我们还是把他带回医院再说吧……”听着电钻的嗡嗡声,明爻甚至连眼睛都不敢睁开。


    这要是一个手滑,岂不是脑浆四溅啊!


    在明爻闭眼的功夫,程昭已经飞快地钻好了孔,拿起铣刀开始切割颅骨,她专心致志地盯着骨缝,嘴上不忘解释:“破域的关键应该就在他脑子里,不处理好我们也出不去。”


    她细心地将硬脑膜与内骨板分离,深吸一口气,取出了骨瓣。


    开颅这件事她早已做过上千次,没有失手的可能,并不值得她紧张。但这颗脑子里会有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还是未知数,程昭需要一点心理准备。


    拿起骨瓣的时候,她有意侧过身体,并且叮嘱洛清和明爻离得远一些,以防那种蠕虫弹射出来,寄生到她们身上。


    脑组织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什么都没有发生,程昭谨慎地把头移过去。


    一颗指头大小、通体宝蓝、泛着紫色光泽的珠子正嵌在脑沟之中,把原本灰白的大脑都映得蓝幽幽的。


    手术刀变形成的镊子慢慢靠近珠子。


    在离蓝珠只有一厘米的时候,原以为是死物的珠子突然跟活了似的,侧滑过大脑平面,飞快地弹到地面上,竟是要溜走。


    程昭追着珠子而去,但它动线诡异,每每要抓到时又会往意想不到的刁钻方向跑。


    “啪。”明爻双手一合,把蓝珠子精准地扣在了地上。


    动作之流畅,程昭和洛清都吃了一惊。


    明爻眼神狡黠,嘿嘿一笑:“这个方位是生门,我就猜到它要往这儿跑!”


    程昭:“我第一次觉得,医学院普及玄学课程很有必要。”


    “喏。”明爻攥着蓝珠子,小心翼翼地放到了程昭的掌心,“你来吧。”


    其实她也不知道来什么,但就是莫名相信,程昭能解决它。


    程昭把手术刀的刀尖对准了蓝珠,珠子上的光点震颤不已,就像人在发抖一般。


    “卑劣的伪神啊,让俺将你斩于虚空之中吧!”


    一七医院icu病房里,svip床位上的女人睁开了眼睛。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显示屏狂跳,医生值班室里响起刺耳的铃声。


    护士惊叫起来:“方队醒了!李医生!李医生!”


    面对匆忙赶来的医生,刚刚苏醒的消防队长方染,沙哑着嗓子,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程昭。”


    第二句是:“指挥中心有叛徒。”


    第24章


    “程昭是指挥中心的叛徒?”


    孟似婳隐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狭长的缝, 远山似的眉毛挤出了川字型的峰峦,配上下撇的嘴角,整张脸都透着“一言难尽”四个字。


    “方染是这么说的。”医务科科长计卓悄悄擦了擦额角的汗。


    “这是她原话?”孟似婳右眉高高挑起, “你亲耳听到的?”


    “那、那倒不是, 我也是听说, 听icu他们这么说来着……”计卓越说声音越小。


    听他这么说, 孟似婳的眉头反倒舒展起来, 露出些许了然的神色:“方染现在安排在哪里?”


    “在顶层的特护病房。”


    “我现在过去,”孟似婳打开抽屉,掏出一枚水润翠糯的玉扳指戴上左手拇指,“把特护病房一整层的通讯屏蔽都开启,任何人不要来打扰我, 我预计——”


    她转了两圈扳指,似在计算什么。


    “一小时后我会下来, 这期间哪怕指挥中心来人, 我也不见, 该怎么说你知道的。”


    “明白, 但是我听说核弹发射时间又要提前,程昭还没有消息,杨主任去了也没个信……”


    面对他的喋喋不休,孟似婳大步流星地走出院长办公室, 只留下一句话:


    “方染都醒了,你还需要担心她吗?”


    “这下咱们是不用担心咯~”蒋裕直接往地上一躺, 悠闲地翘起脚来,足尖一晃一晃的。


    杨美兰到底还维持着师长威严,没他那副混子做派,但面上也难掩畅快之情:“齐连长, 今天这颗核弹好像是射不出去了啊。”


    齐鹏宇面色铁青:“虽然浓度是下降到正常范围了,但人还一个都没出来呢,你们就这么有信心?”


    “那就不是需要你操心的事情了。”


    杨美兰抬起指关节,敲了敲面前的空气墙:“不过,核弹停发的话,就不符合紧急情况的豁免条件了。擅自使用天赋,阻碍医务人员救援,同时违反了《域内公民救助条例》和《新时期医护保护法》,任务结束以后,我会向法庭提请诉讼的。”


    齐鹏宇额角青筋暴起,右手高扬,似乎想扇下来,但最后还是紧握成拳,缓缓放了下来。


    他磨着后槽牙,嘴角微微抽搐:“别高兴得太早,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呢。”


    “连长,车子备好了。”


    装甲车从后面开到了他的身旁,齐鹏宇跳上副驾驶,刚要指挥车子前进,突然又改了主意,打个响指解除了“隔绝”的禁锢。


    察觉到空气墙的消失,蒋裕一个鲤鱼打挺就弹了起来。


    杨美兰不明所以地看向车窗内的齐鹏宇。


    后者冲他们招手:“上车,一起去看看你们的好同事被炸成了几瓣吧。”


    蒋裕:“杨主任,他嘴真是比死鸭子还硬啊。”


    杨美兰:“要是下面有这么硬,他老婆也不会跟别人跑了。”


    蒋裕眼睛顿时瞪得跟铜铃一般大。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明爻在水中吐着泡泡,仰面朝上,手脚不住扑腾。


    程昭游到她身边,先是制住她乱晃的四肢,然后手掌下压,示意她平静下来。


    明爻虽然心中慌得要死,但还是略带僵硬地放开了四肢,依靠浮力慢慢将脸浮出水面,终于能够呼吸到一丝空气。


    “费那劲。”洛清把她的腿往下拽。


    明爻瞳孔骤缩,立刻失去了平衡,眼见着又要沉入水中,突然脚底触到了硬硬的东西。


    然后她半稳微晃地站在了地面上,鼻尖刚好在水面之上。


    “水下撑死一米四,搞得跟在海里一样。”洛清的脸浮出水面。


    “刚才真的很深啊,根本啥都碰不到!”明爻急切地反驳道。


    “是的,刚才水都到天花板了,现在水位在降。”


    程昭说话的功夫,水位已经降到了锁骨以下。


    明爻惊魂未定:“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方才程昭的手术刀尖一碰到蓝珠,就如同戳破了水球般,海量的水从珠子中喷涌而出,不多时,就注满了整个城堡大厅。程昭跟洛清都会游泳,知道保持镇静,憋气保存氧气。却苦了旱鸭子明爻,吓得手足无措,在水里跟个闹腾猴子似的。


    好在水位下降得很快,不然她非缺氧溺水不可。


    不多时,只剩脚底的一片小水洼了。


    在三人的围观中,最后一滴水蒸发在空中,地上闪着金属的冷冽光泽。


    程昭弯腰把手术刀捡起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感觉手术刀变沉了一些?


    “咕~”手术刀吐出一个小水泡,漂浮在空中,很快就啪一声破掉了。


    “人,喝水真的好撑呀。”


    程昭:“你又进化了?”


    喝饱了水的手术刀看起来有点懒洋洋的,说话都慢吞吞:“是呀,俺现在是源之甘霖·生命之泉·水系三相刀咯~”


    “三相?”


    “固液气三相,人,俺跟你嗦,俺可比岑那什么小子厉害,他就一个冰刀,简直没眼看,俺有水、冰、水蒸气三种形态可调动呢!”手术刀骄傲地挺了挺刀身。


    “好可爱的手术刀啊!”明爻眼冒星星,目不转睛地盯着刀上的黑色线条表情。


    其实刚才手术的时候她就觉得一把会说话的手术刀超酷的,但是怕影响程昭手术,她没敢说,没想到还越看越萌了。


    手术刀的眼睛开心地变成了两道弯月:“人,你有品位!”


    程昭晃晃手术刀:“那你变杯水出来吧,有点渴了。”


    刚还眉飞色舞的小表情瞬间炸毛:“俺不是饮水机啊魂淡!俺可是——”


    “你还知道自己是手术刀啊。”程昭用刀尖指了指一旁大脑还暴露在空气中的人,“手术还没收尾,你记得吗?”


    “啊哦。”手术刀心虚地眨眨眼。


    它老老实实地变成各种器具,配合程昭把骨瓣放回去,缝合上头皮。


    “条件有限,等回医院以后再修修吧。”120急救箱里的缝合线不是专用的,程昭用是用了,但总觉得不太满意。


    在一旁打下手的洛清和明爻早就看呆了,手术刀厉害还能说是天赋特殊,手术可完全是看个人的经验和手感的,光有异能是不够的。


    洛清疑惑道:“人格分裂还能无师自通开颅手术的吗?”


    明爻的表情带了点神秘莫测:“说不好,没准扁鹊托梦呢。”


    洛清:“你要这么说的话……确实专业对口。”


    这边两人还在激烈讨论人格分裂的限度,另一边的程昭已经背上了昏迷中的术后病人,朝着大门方向走出十来米远了。


    “阿昭,你慢点,等等我们啊!”


    “你们腿不方便,原地歇着吧,我出去找救护车,带担架回来。”


    “我怎么觉得,她体能都变好了?人格分裂还能改善身体素质的吗?”洛清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了。


    站在城堡华丽的浮雕大门前,程昭发现门上那层蓝紫色的膜消失不见了,果然病毒核被吸收以后,毒域就破了,跟外界也能正常连通了。


    不过这门一看就很沉重,她这样背着个人,不太方便开。


    如果放下来的话,又怕病人乱动压到手术刀口。


    正在她犹豫纠结之际,城堡的大门从外面打开了,一个身穿军绿色制服的男人,摆着一张被人欠债不还的臭脸,出现在了程昭面前。


    “准备两具担架,里面有伤员,还需要几副骨折固定夹板;厅里有多具尸体,可能有寄生虫传播风险,注意消杀;对了,我还需要一个疾控团队,有近百号流民感染了未知的寄生虫,需要隔离管控,最好能在这里就近建立临时实验室,我要做药敏试验……”


    需要紧急处理的事情太多,程昭脑子转得比嘴快,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堆。


    她每说一句,男人的脸色越下沉一分,说到后来,原本古铜色的脸色都快赶上锅灰了。


    齐鹏宇:“你在教我做事?”


    程昭:“不然呢?”


    就这个世界的医疗水平,她不教,别人也不会啊。


    齐鹏宇的齿间响起“嘎吱嘎吱”的磨牙声。


    程昭耳朵一动:“你肠道是不是有蛔虫?正好我要弄寄生虫实验室,到时候给你做个粪便检测吧,看你脸色挺差的。”


    “你——”齐鹏宇刚吐出一个字,气就堵在了喉咙口。


    “程昭!”蒋裕从不远处的装甲车车厢里跳下来,后面跟着杨美兰。


    “你怎么来了,诶,杨主任也来了?”


    蒋裕一个猛子冲过来,扎进她怀里:“我都担心死你们了!她们两个没事吧?”


    程昭被撞得差点把身后的人扔下,赶紧拉开安全距离:“没事,我这儿还有病人,救护车呢,快把人送医院去。”


    “我已经联系了,马上就过来。”杨美兰早就料想到可能的情况,做好了准备。


    “好。”


    见急诊主任也在,程昭总算能把病人放下来了。


    “咦,这不是那个谁……”杨美兰看着这张年轻的脸庞,觉得有些熟悉。


    “是个消防员啊,我以前见过。”蒋裕蹲在男人身边仔细观察,“好像姓林?”


    消防站的值班电话响起,季峰接了起来,声线平静而公事化:“喂,这里是消防一支队。”


    “什么,方队醒了?!”


    第25章


    “我认为是某种变异绦虫, 孵化速度这么快,可能是受了域的影响。”纯白的病房里,程昭穿着蓝条纹病号服半靠在床上, 病床自带的小桌板上支着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戴着口罩面屏的人正用镊子夹起一条白色的细长虫子, 放到显微镜下仔细观察。


    视频对面的不是别人, 正是急诊主任杨美兰。昨天程昭出域后, 就立刻被救护车接到医院做检查, 杨美兰主动留下来,从急诊摇了几个助手来,在城堡一楼清出房间,建立临时实验室和治疗室,用于救治储藏室里的流民们。


    只是她对寄生虫的认知也不足, 还需要来请教程昭。


    虽然急诊的小医生们都觉得杨主任严厉得可怕,但程昭早就知道, 她是非常敬业好学的医生, 不会碍于面子不懂装懂, 在治病救人这件事上, 她俩的态度都很一致,因此交流起来相当顺畅。


    “我怎么觉得这个场面,好像两个主任大佬在学术交流啊。”隔着病房门上的玻璃窗,杨美兰的助理医师薛柔发出感慨。


    “没准就是呢。”罗羽昕接道。


    “哇, 你也真敢说。”薛柔转过头上下打量她,“只是搭档了一回, 怎么感觉你成她迷妹了……不对,她还比你小吧?”


    “确实,但总觉得很成熟呢。”罗羽昕托着下巴,“要是我也能分裂出这么厉害的人格就好了。”


    “得了吧, 现在这个世道,保持精神稳定,不发神经就是最大的幸运了。”


    “也是。诶,好像结束了。”


    程昭合上笔记本电脑,抬眼看向站在床边的两人:“明爻和洛清她们怎么样了?”


    罗羽昕:“问题不大,都是骨裂,不用做手术,昨天打完石膏就回去了。”


    “那就好,我也能回去了吧?检查都做完了,睡了一晚上也没什么不舒服,杨主任说了给我放三天假的。”


    薛柔:“还不行哦。”


    程昭:“还有事?”


    薛柔:“有大事,杨主任叮嘱了,这场面你一定得在。”


    程昭不明所以:“那她刚怎么不跟我说?”


    薛柔:“她也没想到他们会来得这么快吧。”


    程昭更加迷惑了:“他们?谁啊?”


    一七医院门口的这条街,此刻被数十辆车围了个水泄不通,有好事群众来围观,都被穿着军装的人冷脸赶走了。


    “哇塞,今天这是发生什么大事,怎么这么多军方的车停医院门口啊?”


    “吓人的个,别是大流行又要来了吧!”


    “不会吧,你看他们一个个的,虽然脸臭,看起来倒是一点不焦急,反而很不情愿来的样子……”


    “哎呦呦,我没眼花吧,老张你看马路那头!”


    “难道我也眼花了?怎么消防的车也来了?!”


    “完蛋,要出大事!快走快走,此地不可久留!”


    醒目的红色消防车按着喇叭,军车跟它僵持了一会儿,终于是退了一步,几辆小车开到了邻街,给消防车让出了位置。


    消防车开到了一七医院的大门口,跟最大的那辆军车直接打了个照面。


    车门打开,训练有素的消防队员们依次跳下来,以副队长季峰为首,在门口排好了队伍。季峰身后的两名队员肩上还扛着一条手臂粗细的棍状物,用红布包着,看不出是什么物件。


    对面的军车也打开了车门,齐鹏宇从副驾驶下来,做了个手势,后面车里的军人们纷纷下车,同样整齐快速地排成了长队。


    “齐连长,巧了啊。”季峰皮笑肉不笑地跟他打招呼。


    昨天接到方染苏醒的消息,可给他们全队都激动坏了,但主治医生说方染目前情况还不稳定,需要在特护病房留观,暂时不允许探视,不过还是给了季峰一个视频通讯的机会。


    视频里的方染虽然脸色苍白,躺了几个月导致肌肉都退化了,下颌瘦成了尖锥,原本利落的齐耳短发长到了胸前,没有打理略显凌乱,但眼神里的坚毅未减。她说出的事情令季峰大惊失色,也正因为这些话,他才会在次日,带着消防队员们浩浩荡荡地来到一七医院。


    至于齐鹏宇嘛,当然是因为愿赌服输。


    其实也没有很服,所以脸色从昨天一直臭到现在,见谁都跟憋着股气要干仗似的。


    “季副队,你也来一七医院啊。”他特意把“副”字咬得很重。


    季峰倒是毫不在意,心心念念的正队醒过来了,他可高兴着呢,巴不得方染即刻归队。


    不过他对军方颇有怨气,毕竟昨天得知了自家队长遭难,跟指挥中心还有军方都脱不了干系,真相还未完全明晰,他也无法在面上发难,但还是很乐于看军方吃瘪的。


    两个领队各怀心思,带着身后神态完全相反的队员们,并肩踏入了一七医院的大门。


    副院长路博早听说两方要来,赶紧过来迎接,见两人挤着肩膀,暗自较劲,面上一愣。


    “齐连长,季队,你俩……商量好一起来的?”


    “没有的事!”


    “谁跟他商量?!”


    “哦哦。”这冲鼻的火药味让路博悄悄擦了擦额角的汗。“那先进医院坐、坐……”


    他看看两人身后加起来的近百号人,豆大的汗珠止不住地往下滚。接待室哪里坐得下这老多人啊,可是去报告厅的话,又显得很奇怪。


    “不必坐了。”齐鹏宇语气森冷,“我们到急诊赔礼道歉完,直接就回去了。军队任务繁重,不可离开太久。”


    “我们也不坐了,随时可能要出任务。”季峰的态度比起齐鹏宇来,却是温和不少。


    路博虽然是个副院长,不过对于军队这种颐指气使的态度早已习惯,消防这边虽然没军队脾气那么差,但也好不到哪里去,顶多算是公事公办,还是第一次见季峰如此和颜悦色的。


    “那……”


    那您来干嘛的呢?电话里也不直说,就说要见程昭一面,路博还当是什么私事,随口应下了,没成想是这么个全队出击的大场面啊。


    于是当程昭被薛柔她们领到急诊时,看到的就是急诊门外的小广场上近百人列成方队,一半军绿,一半橘红,间距一致,每个人都站得笔挺,宛如军训。


    程昭眉头一皱:“别堵门口啊,这里要停救护车的!”


    这个世界真是连基本的医疗秩序都没有,要不听说杨美兰在急诊天天骂人呢,她要是急诊主任也得气死。


    “全体,敬礼!”季峰一声令下,橘红队伍整齐划一地抬起右手。


    “全体,鞠躬!”齐鹏宇一声令下,军绿队伍瞬间矮了一截。


    “感谢程医生!”季峰中气十足地一声大喝,给程昭吓了一跳。


    程昭懵了,这怎么还有她的事儿呢?


    “谢!谢!你!”消防队员们齐声喊道。


    “程医生,我代表五连向你道歉。”齐鹏宇上前一步,后背跟钢板似的下折,“对不起!”


    “对!不!起!”隔壁的军人们似乎是跟消防较劲似的,也喊得震天响。


    程昭大惊,怎么又有她的事儿啊?


    不要说急诊的所有医护们都跑出来看热闹,连门诊和病房的医生们得了消息,都放下手头的活,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到了急诊门口。


    “我靠,这阵仗,我这辈子都没见过……”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军队和消防都来急诊啊?”


    “你是不是前两天没上班啊,齐鹏宇跟咱院长打赌的事情都不知道?”


    “不是,他们来真的啊!”


    “那军队来道歉就算了,消防为什么也来啊?”


    “你消息也太落后啦,昨天那个域破了以后,方染也醒啦!”


    “天,方染醒了?!这么说来,昨天那个B级域是不是跟上次的……”


    他的嘴立刻被旁人捂住:“可不敢乱说呦,事关指挥中心呢!”


    提到指挥中心,大家默契地转换了话题:“这程昭到底最近是走了什么大运,B级域都能活着出来……”


    “这能是运气吗,妥妥的实力啊!”


    “可是我听说她那个精神值,根本不可能觉醒天赋。”


    “连着破了一个C级,一个B级,我看连好些主任都不敢夸这种海口吧。”


    “嘶,她不会要升主治了吧?!”


    “开玩笑呢,试用期都没过,就直升主治,那几个老主任会同意?”


    “话不能这么说,他们不是很看好岑云潇嘛,人家进院也没满一年啊。”


    “岑云潇背靠大世家岑家,那能一样吗,谁不想攀上岑家这颗大树?程昭么,一没背景,二没人脉,要是识相点,找个大主任献献殷勤,没准有人愿意拉她一把呢。”


    “嗐,听说现在杨主任可看好她了,轮得到咱们操心吗?”


    “也是啊……”


    “什么打赌?谁醒了?”身后医生的叽叽喳喳混合着响震耳膜的三字经,直往程昭耳朵里钻,她只能听到零星的几个字。


    “呀,你还不知道呢!”罗羽昕一拍大腿,“因为军方拒绝救人,要直接扔核弹,孟院长跟他们打赌来着,要是你能提前破域,他们整个连队都要来赔礼道歉呢!”


    “至于消防那边,是他们队长方染昨天苏醒了。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内情,但是好像也跟你有关。”


    她只是进了个域,怎么外面发生了这么多事啊!程昭脑子都快被吵成一团浆糊了。


    “谢!谢!你!”


    “对!不!起!”


    为了不被对方比下去,双方牟足了劲大喊,宛如军训拉练现场。


    程昭确信,等明天起来,这里没有一个人能正常说话的,都得给耳鼻喉科送业绩。


    终于是双方都累了,声音开始哑了,齐鹏宇先示意停了下来,季峰那边也赶紧打住。


    军人们都双手背后,按军姿站得笔直,齐鹏宇则是走上前来,朝程昭双手递上了一个小盒子。


    “程医生,非常抱歉,我说话冒犯了你,一点小礼物,希望你能收下,然后原谅我的无礼。”虽然表情还是拽拽的,但齐鹏宇这句话倒也有几分诚恳。


    他承认自己之前对程昭声音大了一点,确实也没想到,程昭这个精神值如此低的医生,竟然真有两把刷子。


    昨天那个域的真实情况,别人不清楚,他还是心里有数的,能够毫发无伤地出来,还消灭了病毒核,这种恐怖的能力,他们整个连队都找不出来一个。


    军队里凭实力说话,他是真心佩服程昭的,就是带队出来赔礼道歉实在丢人,齐鹏宇非常怀疑孟似婳早就知道程昭的深不可测,故意给他下套呢!


    虽然并不知道自己怎么被冒犯了,不过想到刚穿越过来时旁人的态度,程昭也能猜到个大概,毕竟季峰就是前车之鉴。


    于是她也没有扭捏,大大方方地收下了,还对齐鹏宇道了声谢。


    小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颗粉色的不规则矿石。


    “就一块粉晶石啊,”季峰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语气贱嗖嗖的,“虽说贴身佩戴能稳定理智值,不过这个品相,也戴不出去吧。”


    “那请问季副队又准备了什么呢?”齐鹏宇回怼道。


    道歉要赔礼,道谢肯定也备了礼吧。


    “我这个礼啊,程医生肯定喜欢~”


    季峰拍拍手:“小何、阿文,还不快拿出来送给程医生!”


    第26章


    消防方阵里的前两个人站了出来, 他们卸下了肩头扛着的长条物,一个人抱着,一个人掀开面上的红布。


    程昭瞅着那东西枣红色的绒布材质, 总觉得似曾相识, 但看这尺寸, 又不确定了。


    “唰啦——”消防员之一双手握着金色的杆子, 臂膀高展, 用力一挥,把它整个展开了,如同一条红色大地毯挡在了众人面前。


    另一个消防员半蹲下来,整理周边垂着的一圈金黄穗子。


    程昭的嘴巴一时都忘了合上。


    季峰从下属手里接过这面一人高的巨幅锦旗,把它递给了程昭:“程医生, 感谢您救了我们队长,这面锦旗表达了我对您的敬佩, 希望您能收下。”


    枣红色的厚实旗面中央绣着四个气势磅礴的金色大字——“医中圣手”。


    “呃, 谢谢你。”锦旗太大, 不算穗子都有一米八, 程昭只能踮起脚去够,等她接过以后悲催地发现,为了不让穗子扫到地上,她还得一直保持这个踮脚抬手的费力姿势。


    她从医生涯里也算是收到过各式各样的锦旗, 但收到这么大的还是头一遭,她强烈怀疑季峰这人脑子有点什么问题。


    “哎呀, 谢谢季队,来,正好合影一张!”路博立刻反应过来,掏出了手机。


    患方送锦旗, 跟医生合影是惯例,这种都是要放进月度总结、年终报告里的呢!


    只不过这照片,咋怎么拍都不得劲呢?


    路博换了好几个角度,看看手机屏幕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季峰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很灿烂;巨大的红色锦旗威风凛凛,金穗随风飘荡;中央大字形体锋利,一看就是出自老师傅之手……一切都很完美,到底缺了啥呢?


    “程昭!”站在路博旁边的罗羽昕先瞧出问题来,“你得把脸露出来啊!”


    锦旗实在太大,她整个人都被遮住,只留出几根细长的手指抓着旗杆。


    “还是我来拿吧。”季峰一把拿了过去,没了锦旗的遮挡,程昭瞬间觉得天都亮了。


    在路博的镜头下,她露出了一个医生营业式的标准微笑。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假笑的程昭和旁边比人还高的大红锦旗。


    “不行啊,季队,你也得露脸!”


    “那……”季峰抓着锦旗,一时犯了难。


    “我来!”排头的消防员跑了过来,举着锦旗站在他们中间。


    这下问题总算解决了,三人共同拍下了一张会放在公众号当推送封面的宣传照。


    “程医生,我叫何赫,还记得吗?”举旗的年轻消防员冲她眨眨眼,“你还要教我手刀的呢。”


    程昭看他这张脸,确实有几分熟悉,不正是电子厂里见过的消防员嘛。


    “行,不过今天忙,得改天了。”


    “一言为定哦。”他边说边把锦旗重新卷好,“程医生,这玩意儿沉,我帮你拿到办公室去吧。”


    “直接挂起来呀!”罗羽昕双手一拍,“我去后勤借锤子!”


    路博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露出一丝疑惑的神情:“小罗平时上班都没这么积极吧?”


    “谁上班会积极……不是,上班肯定也这么积极呀!”一旁的薛柔赶紧改口,“咱们快去挂锦旗吧。”


    “小何,你帮程医生挂完锦旗再归队吧。程医生,我们先回支队了,以后遇到麻烦,记得来找我。”季峰朝她挥挥手,消防队员们自觉排成队,跟在副队后面离开了。


    至于隔壁的五连队,溜得比消防还早呢。


    看着陆续离开的消防队员,程昭有些羡慕:“其实我也想回家了……”


    可惜没人听她的,被大锦旗新奇到的医生们纷纷使劲,硬是把她推搡进了急诊科办公室。


    话说穿越以来,她还是第一次进急诊科办公室呢。


    办公室的布置看起来平平无奇,墙面上挂了不少锦旗,都是正常大小,看来就是季峰此人的脑回路清奇。


    “我看这也不好挂,算了吧,这么大占地方……”程昭婉拒道。


    “这么大才气派呢!”蒋裕突然冒了出来,“听说齐鹏宇那孙子来了,我赶紧从家里打车来呢,还好这回司机师傅情绪稳定。”


    提起这个程昭就要皱眉:“要不是遇上疯子司机,还没这么多事呢。”


    “因祸得福,因祸得福啊,你都不知道,你现在排名可是……”


    “钉子锤子都拿来啦!”罗羽昕的声音打断了蒋裕,“挂哪儿你们看好没有?”


    “挂正中间呗,”蒋裕指着办公室正对门的那面墙,“就这儿,最醒目了!这么大一面锦旗,还是消防送的,倍有面儿啊!”


    “好!”何赫是个行动派,立马搬了张椅子,踩着上去把原本中间的锦旗取下来,三下五除二就把新的挂上去了。


    “真别说,这么一锦旗挂得……跟扇王府大门似的。”


    “夸张了,不过是真气派啊……”


    “哎,那拿下来的这面呢?”


    “喏,角落不还有空嘛,挂那儿呗。”


    “……”


    “你是说,消防队给程昭送了面超级大锦旗,挂在了办公室正中间,然后把我的锦旗挤下来了?”岑云潇原本半躺在病床上,听到孙润带来的消息后,猛地坐直了身体。


    “是啊,直接给塞角落去了,就那门后面,平日里都见不着的地儿!太过分了他们!”


    “太过分了!”岑云潇手中玻璃杯的水瞬间凝结成冰。


    “咔嚓——”变成冰的水体积膨胀过快,直接把玻璃杯给撑爆了,晶莹的透明碎片洒落一床。


    “哎呀,岑哥小心!”孙润赶紧狗腿地收拾起碎片来,“你身体还没好,可不能为了那种人动气啊!”


    岑云潇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马收敛了神色,换上一副云淡风轻的面容:“谁说我动气了,我只是刚做完手术还没恢复好,天赋不受控制罢了。”


    “岑哥,你这真是霸气侧漏啊。”孙润一脸崇拜,“程昭这种人,不过走了两天狗屎运,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哪像岑哥你喜怒不形于色,这才是大家风范呢!”


    岑云潇轻哼一声:“实力作不得假,孰强孰弱,自有见分晓的时候。”


    他会向所有人证明,自己才是最强的那个,至于程昭,不过是他的垫脚石罢了。


    更不要说,她还知道自己的秘密,迟早要除掉的。


    岑云潇眼珠一转,心中已有了盘算。


    “是啊,咱看她还能蹦跶几时呢。”


    岑云潇瞥了一眼身后的枕头,孙润很有眼力见地给他整松软,岑云潇又舒舒服服地靠了回去。


    “不过……”孙润欲言又止。


    “又怎么了?”岑云潇慵懒地问道。


    他这几日受伤休养,日子过得颇为惬意。他是在域里受的伤,同事们天天都来慰问他,跟众星捧月似的,也就是今天大家都跑去看热闹了,才只留了孙润一人照顾他。


    孙润磨磨蹭蹭地开了口:“那个域评级居然有B,程昭一下子加了20多万分,已经……已经超过最后一名主治医师了……”


    “什么?!”岑云潇枕头还没靠热,就一个挺身弹了起来,满脸的不可置信。


    “什么?院长找我?”程昭眼角微垂,叹了口气。


    这就是医生的宿命吗,永远无法按时下班。越是想回家,就越会遇到各种阻碍。


    程昭认命地按下电梯键,前往院长办公室。


    等一下,院长办公室?!


    金属的按键板面上倒映出程昭瞬间亮起的双眸。


    她想要赚取积分向上晋升进入院长的医疗组,不就是为了到院长室一探时空机的真假吗?


    此刻院长叫她过去,岂不是绝好的机会?


    万一真的有时空机……


    “嗨,程昭!”她的美好幻想突然被打断,电梯门打开,里面竟是个老熟人。


    还是那种熟到不想再见的脸庞。


    程昭瞬间连去院长室的兴致都少了几分,不情不愿地走进电梯,跟他打了个招呼。


    “刘主任。”


    刘仁辉脸上堆笑,一双小眼睛都被挤成了弧线,颇为热情地跟她搭话:“程昭,你这是去哪儿啊,院长室?”


    “嗯。”程昭敷衍道。


    “我听说了你在域中的表现,很不错啊,颇有我院风范,这么年轻就有这样的成绩,将来大有可为啊,哈哈哈。”


    程昭没理他。想当年她毕业刚进神外时,刘仁辉也是这副和蔼可亲的样子,但没过多久,就原形毕露了。


    “……程昭啊,我是非常看好你的,你有没有兴趣来我的医疗组啊?”


    程昭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


    “不来。”


    “啊?”刘仁辉还疑心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不来,再见。”程昭迈出电梯,“你也去院长室?”


    刘仁辉一愣:“哎呦,忘了,我是回五楼……”


    程昭头也不回,走向院长室,脚步越走越快。


    连十来米的走廊她都觉得漫长。


    “程医生,孟院长临时有事,让你稍等一下。”助理小董把她领进院长室,让她在黑色真皮沙发上坐下,泡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放在她面前。


    把职工叫过来,自己却不在,这很领导了。


    不过这样正中程昭下怀。


    “谢谢。”程昭嘴上应着,视线却在院长室的各处游走。


    这里的布置与她原本医院的院长室大相径庭,多了很多艺术收藏,看起来这间办公室的主人颇有品位,应该也不是原来的那位院长了。


    小董带上了门,程昭立刻站了起来,直奔院长办公桌而去。


    她看得分明,桌后的墙上,有一扇暗门!


    第27章


    虽然乍一看那只是一整块大理石装饰板, 但程昭能分辨出石板跟墙面的接缝过大了,这块石板绝对是能活动的。


    正常情况下谁会在院长室里装一个隐蔽的暗门呢?有问题,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原本对于时空机的传言, 她只是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态度, 但现在心中竟已信了三四分。


    程昭手扒着石板的边缘用力一抠, 确实是松动的, 并不是一块固定的装饰石板。但她试了几个方向, 都无法移动开。


    莫非是有什么机关吗?


    程昭放弃了硬上,往后退了两步,开始观察石板上的花纹,没看出什么异样来,就是很常见的大理石纹。


    或许机关不在石板本体上。程昭的视线落到了一旁两米长的紫檀木办公桌上。


    桌上放着电脑, 纸笔和几个文件夹,还有一个插着花束的瓷瓶。


    程昭凑上前去观察花瓶, 放的花是粉白的百合花, 却闻不到百合特有的淡雅香气。她再细看, 发现百合花的质感有些奇怪——是假花?


    很难想象这个年代, 会有一院之长在办公室放假花的。


    难道说,机关就隐藏在这里面吗?


    程昭伸出手,摸上了百合花绽放的花瓣。


    “你也喜欢百合吗?”


    陡然响起的声音把程昭吓了一跳,手急着抽回却打在了瓷器的瓶口上, 花瓶朝反方向打着旋儿倒下,眼看着就要掉下办公桌。


    程昭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想象中的碎裂声迟迟没有出现。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 花瓶静静站立在书桌角落,一位穿着姜黄色齐踝旗袍的女人正在沙发旁的边几上泡茶。


    她身材窈窕似超模,头发盘成一丝不苟的发髻,但眼角的细纹能看出来是四五十的年纪, 哪怕只是侧着身倒开水,都有一种处变不惊的淡然气场。


    程昭有种直觉,瓷瓶此刻能安然无恙,恐怕就是面前这个女人出手了。


    这会是什么天赋呢,隔空取物?


    “这么好的大红袍都冷了,程医生,你不爱喝茶吗?”


    女人没有提程昭刚才的行为,很自然地跟她聊了起来。


    “嗯,一般不喝。”程昭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直接略过了刚才那段小插曲。


    她在程昭对面坐下,啜了一口热茶:“我听说,你人格分裂了?”


    程昭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那你不会连我都不认识了吧?”她微笑着,透过金边眼镜,盯着程昭的眼神却犀利如针。


    “怎么会,您是孟院长啊,不过很多事我确实记不起来了。”


    程昭后背有些潮湿了。


    她之前就有搜索过一七医院的领导班子,跟她原本的医院有些出入,但这位孟院长真人可比网页上的照片压迫感强多了。


    程昭甚至有一种自己已经被看穿的不适,孟院长此时提起人格分裂这一茬,有种隐约的揶揄感。


    “方染目前精神状态尚未完全恢复,时不时会有身处域中的错觉,我刚去照看了一下。”


    这听起来像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表现。


    程昭联想到洛清曾说过的传言,难道方染真的在域里伤害过同伴吗,以至于无法从精神创伤里走出来?


    “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程昭抬头看她:“我想问的都能问吗?”


    “当然。”她放下茶杯,双手交叠垂在膝盖上,坐姿优雅。


    “为什么都说是我救了方染?我都没在域里见过她。”


    “你见过,不过不是以人的形态。”


    “不是人……”程昭仔细咀嚼着这句话。


    除了人,还会有什么形态,鬼吗?


    程昭脑海中有一些场景闪过,突然飞起的礼服、不知来源的子弹……


    “她不会在域里是个鬼吧?”


    “差不多吧,上次任务中她接触到了病毒核,精神就跟病毒核绑定,被困在了毒域中,所以无法在现实中醒来。域中见不到她的实体,但她的天赋可以有限度地使用。你消灭了病毒核,她的精神也就离开毒域,回到实体上了。”


    程昭敏锐地发现了问题:“上次任务的病毒核,为什么会造成度假村的毒域?难道上次毒域也在那里吗?”


    正常情况下毒域不是都会用核弹清理吗?


    “C级以上的域,应救尽救后,会发射核弹清理毒域,但病毒核无法被核弹消灭,只能由指挥中心封存在地下的隔绝层。


    这颗病毒核跟那个造成消防队3死1伤1失踪的核,是同一颗,曾被指挥中心封存。你背出来的那个病毒源宿主,就是失踪的消防员林季良。”


    孟似婳没有接着说下去,而是直勾勾盯着程昭。


    像极了一个点名学生回答问题的老师。


    好在程昭是个好学生,她稍一思索就想到了。


    “指挥中心有问题。”


    本应封存在地下的病毒核出现在度假村,并不是意外。这也解释了指挥中心急迫投核弹的原因,恐怕是为了毁掉一些证据。


    孟似婳满意地点点头,又啜了一口热茶:“指挥中心向我要你好几回了,他们很想研究消灭病毒核的办法,目前除了你,还没人做到。”


    “不会吧?”程昭脱口而出。


    她只是有一把中二的手术刀而已,那么多有天赋的异能者,难道都不能做到吗?


    “我们对病毒核的认识,目前仍处于初期,可以说是知之甚少,或许有很多种消灭它的方法,只是现在还没有被医学界发现。”


    “您没有把我交出去,也是因为不信任他们,对吗?”


    孟似婳笑了笑,没说话。


    “对了,”程昭倒是想起一件事,“您能查到度假村老板的儿子跟什么医药公司有关联吗?”


    她把域里听到的王少爷通话的内容告诉了孟似婳,后者渐渐皱起了眉头。


    “这件事,我会去查的,你不要告诉医院里的其他人。”


    这个程昭当然明白,不能打草惊蛇嘛。


    “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或者想问我的吗?”


    孟似婳看见程昭的表情不自然起来,耳朵红红的,嘴巴张了又合,想说又给吞了回去。


    程昭最终还是下定决心,问出了口:“那个,我想问……这世上有能时空穿梭的机器吗?”


    她没敢直接说院长室的传言,只能含糊了一下。


    孟似婳一侧眉毛微微挑起,接着不紧不慢地举起茶杯,吹了吹面上嫩绿色的茶叶。


    “我觉得这种事情,还是自己验证比较好,你觉得呢?”


    什么意思?程昭懵圈了。


    她想过孟似婳会笑她想象力丰富,问题太过离谱;也想过对方会直截了当地承认时空机存在;却唯独没想到会得来这样一个令人无限遐想的回答。


    明明是一句模棱两可、说了跟没说一样的话,但偏又蕴藏了无穷无尽的可能性。


    要不说人家是院长呢,说话真的太有水平了!


    画饼这块拿捏得死死的啊!


    “程医生,其实我找你过来,主要是为了主治医师晋升的事情。”


    “啊?”程昭还沉浸在虚无缥缈的时空机大饼里,一时没能回过神来。


    “你目前排名199,已经超过了主治医师的基线排名,从排名上来说可以晋升主治了。”


    程昭的思绪回笼,她记得上个域出来后自己的排名是275,排名在200以内就能晋升主治医师,虽然看似只差75名,还不及她从最后一名跃升上来的差距大,但其实排名越往上,分数的差距就越大。


    虽然具体差多少分她没细看,不过起码也有十几二十万的差距吧。只靠度假村一个域的积分就能超过最后一名主治,看来这个毒域的级别比电子厂更高啊。


    “正常的晋升流程是排名达标以后,在下一周的院周会上颁发晋升的聘用证书。”


    程昭立刻捕捉到了她话里“正常”两个字,也就是说,还有“异常”的咯?


    “程医生,你目前入职时间为十一个月零九天,未满一年的试用期,因为我院还没有过试用期医生晋升主治的先例,所以院里几位领导的意思是等下个月你试用期满,再进行常规晋升流程。”


    “那就是还要再等二十多天的意思吗?”程昭眉头微微蹙起。


    虽然医院总有各种各样的奇葩规定需要遵守,但她此刻就是有些不爽。


    “是的,不过……”镜片闪过一道彩光,孟似婳的神情被掩盖在眼镜后,“这个月月底会进行特级医疗组的名额筛选,仅限主治及以上职称的医师报名。”


    “如果我下个月才晋升,那么就没有报名资格了,是吗?”程昭脑子转得很快。


    “是的,特级医疗组是由我本人牵头,专门收治特殊病情患者的医疗组,日常工作任务会繁重一些,但能见识到各种疑难病例。如果你想要在临床上有所精进,这会是一个很好的学习机会,但如果你不想有很重的负担,那特级医疗组不适合你,也不必在意名额筛选这件事了。”


    “我想!”程昭急切地应道,“我想加入特级医疗组!”


    她从来就不是会怕难题的人,越是稀奇古怪的病例,她越会觉得新奇有趣,挑战感就像肾上腺素一样,最能激发她的潜能。


    更重要的是,院长的医疗组,她肯定要加入啊!只有跟院长多打交道,才能合理地经常出入院长室。今天汇报个病例,明天来找份文件,她就不信自己没机会到暗门里一探究竟。


    那可是她回家的希望啊,作为一个纯正的外科佬,她都好些天没做正经手术了,天天在这破地方搞大逃杀,手感都生疏了,真怕回去以后连手术都做不来了!


    还好手术刀不会读心,这话要是给刀妹听见,估计又要大喇叭似的嚷嚷些“负心汉”之类的鬼话了。


    “但我如果下个月才能晋升……”


    “因为你确实情况特殊,所以讨论会上也提出了一种解决办法,就是主治考核。”


    “主治考核?”


    “你的排名是在这一周内快速上升的,多位主任认为,目前的排名无法反映你的真实水平。所以如果你想要尽快晋升的话,就需要通过科主任们综合评判的主治医师晋升考核。


    如果你能顺利通过,就可以立刻晋升主治,不受试用期限制。但如果通不过,就得等试用期满,正式转正以后再看到时候的排名情况了。


    所以,你要接受主治考核吗?”


    第28章


    “我接受。”程昭爽快地答应了。


    “你不再考虑考虑?”


    “这有什么好考虑的?”程昭反问。


    孟似婳轻笑一下:“那就好, 考核的具体对象还需要经过主任专家们的讨论,你先回去休息吧,考核安排定下来以后教秘会通知你的。”


    “好的, 那我先回去了。”程昭起身, 刚走出办公室门又转头回来, “孟院长, 我希望考核能尽快开始。”


    “你不需要准备的时间吗?”孟似婳没想到她会有这种要求, “刚出域不累吗?”


    “考试也会累吗?”学霸昭发出灵魂拷问。


    “你真是……”孟似婳无奈扶额,“知道了,我会催一下他们的,最快也要三天后了。”


    程昭没有再说什么,跟她道别离开。


    “要是那几个老家伙知道你是这个态度, 表情一定很精彩。”看着程昭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孟似婳露出了饶有意趣的神情。


    “程昭直接就答应了?!”住院楼的一间大办公室内, 某个黑发间夹杂些许白发的医生语气惊讶。


    他的语气也代表了这间办公室里很多人的态度, 这里是vip病房的医生办公室, 能坐在这里的, 职称最低也是个副主任,大多都是老资历,年纪最轻的也接近40岁了。


    “老张,我看你就是太大惊小怪, 没准她根本就不知道主治考核是什么呢。”


    “也是啊,主治考核制度都已经废除5年了, 他们这批入院都没满一年的医生说不定连听都没听过。”


    “要是知道这个制度当年就是因为造成了多位考核者不可逆脑损伤,才在一片反对声中废除的,她肯定就不敢啦!”


    “唉,无知者无畏啊。”


    “啧, 怪我呀,”刘仁辉做出一副懊恼自责的样子,“本来我提出这个主治考核,就是想让她知难而退,老老实实等试用期过的,谁知道忘记了,现在的小医生根本就不知道主治考核有多难呐。”


    “老刘啊,这又怎么能怪你身上呢,试用期没满就晋升主治,本来就是不合规的事情。要是谁都不讲规矩,讨价还价的,那医院不成菜市场了嘛~”


    听到这句话,大家都嘻嘻哈哈笑起来。


    “什么笑话这么好笑啊,我能听听吗?”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从办公室门口传来。


    医生们顿时收敛了笑意,换上一副恭敬的表情:“于教授好。”


    “哎呀,于院长,您怎么突然过来了?”靠门最近的医生立刻上前,搀着他往办公室最中间坐,原本坐那儿的医生,早就识相地空出了位置。


    “我还没老到要人扶的程度吧。”于青山面上笑呵呵的,手上力道却不小,坚定地撇开了他的手,自己脚步稳健地走到了中间,毫不客气地坐下了。


    于青山是一七医院的老院长,年过七十,早已退休,但他是相当少见的完整经历过大流行的医生,具有非常丰富而宝贵的临床经验。孟似婳接替他出任院长后,舍不得让他就此回家享清福,返聘了已经是终生名誉教授的于青山,让他加入特级医疗组,但他到底年事已高,多数时间并不出现在医院里,只有遇到非常难搞的病人,才会请他出马。


    今儿是什么风把这尊大佛吹来了?


    “我听说,有住院医要参加主治考核?”


    医生们对视一眼,忍不住偷笑,没想到这位老教授也是个爱凑热闹的人。


    “于院长,现在的主治考核,比不得咱们以前啦。”


    “是啊,以前那都是在医院里实打实干满两年临床工作,有一定经验后再参加的主治考核,哪像现在,搞个积分榜出来,有些小医生啊,也不知是撞大运还是投机取巧,不到一周时间,排名上升了200多,试用期都没过,就要升什么主治了,像什么样子啊!”


    “呵,真要是天赋异禀的奇才便也罢了,可她这个车尾吊了快一年,短短几天突然‘开了窍’,说是实力有人信吗?”


    “要论真的天才,还得是岑家那小子,面试那会儿就已经觉醒天赋了,现在更是精进不少,论对天赋的运用,我这个老头子都要自愧不如咯~”


    “对呀,按理说,他才应该是这批住院医里最早晋升主治的那个,怎么就让个月月垫底的——”话说一半,他也觉出几分不妥,在于青山威严的眼神中,渐渐息了声。


    “要我说呢,如果真有短时间内进步这么大的医生,那不正说明她很有潜力吗?”于青山缓缓道。


    “对对对,于院长说得太对了。”


    “是这个道理,有潜力啊!”


    旋转的霓虹灯球在拥挤人头上方投下闪烁的彩色流光,还不知道自己被评为潜力股的程昭正在混浊的空气里艰难前行。


    又一次被醉醺醺的人群撞到后,她终于是捂着左肩半摔半坐地坠在酒吧的大厅卡座上。


    “我就知道他是混夜店的!”激烈碰撞的摇滚声与嘶吼的人声交织在一起,程昭不得不放声大喊,才能让同伴听见自己的声音。


    “哈哈哈,人家玩朋克的!”洛清指了指台上用力摇晃着银灰色卷发的蒋裕,“今晚京爷请客,你就当给他乐队捧场吧。”


    明爻咬着吸管,啜饮了一口粉色气泡鸡尾酒:“今儿高兴呢,咱们四个都摆脱120啦!”


    她一看就是平时不喝酒的,高脚杯里的液体才少了四分之一,两颊就已飞起了红霞。


    “这算啥,昭昭都要升主治啦!”洛清明显酒量要好得多,直接豪迈地对瓶吹,还要来跟程昭碰杯,“提一个啊!”


    程昭摆手:“我喝果汁,酒精会影响手感的。”


    “你还挺讲究,咕嘟咕嘟……”洛清猛灌了好几大口,“话说那个什么主治考核,你准备得咋样了,有把握没啊?”


    “也没什么好准备的吧。”


    “你可别小看了这个考核啊,”洛清神神秘秘地凑到她耳边,浓郁的酒气将她包围,“考核形式是深度脑神经疗法,挺危险的,一个不小心就会造成脑损伤,听说以前还有过医生脑死亡的,后来才废除了这个考核。”


    “深度脑神经疗法?”程昭听到这个倒是来了点兴趣,“这是什么新型疗法,你们学过吗?”


    洛清摇摇头:“这个治疗是纯实操的,一般初次实践都要副主任以上级别的医生带教,需要连续三次治疗后医生本人都能保持理智值90以上,才能独立治疗病人。这个主治考核,是要你在没带教的情况下对病人进行治疗,相当于无保护作业,风险可大了呢!”


    “这到底是个什么治疗?”


    “你们在说深度脑神经治疗?”明爻也加入了话题,“这也叫脑域治疗,是现代脑科学之母梅埃女士发明的,是通过机器将医生与患者的脑神经相连接,进入患者的脑域实施治疗,但是脑域受到患者脑神经的绝对控制,未经训练的医生很容易受到患者的神经攻击,导致自身神经受损的,轻则运动神经灵敏度下降,重则痴呆甚至脑死亡呢!”


    刚还微醺的她倒是越说越精神:“你可不能掉以轻心,不是还有两天时间吗?明天开始,我找点资料来给你突击补习!”


    “呃,没必要吧……”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我也去给你找找指南文献什么的……”


    程昭被她俩吵得有点头痛:“我上个厕所。”


    “哎你不是刚上完厕所回来吗?”


    “这什么果汁啊,代谢起来比酒还快呢!”


    程昭不太喜欢这种迷幻喧闹的氛围,直接从酒吧后门出去,在小巷子里吹风,刚才那里面的二氧化碳浓度绝对超标了,待久了要呼吸性酸中毒的。


    今夜是个阴天,云朵遮蔽了月亮,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半,只散发出黯淡的黄光。


    一墙之隔,这里安静得仿佛另一个世界,音乐声透过门缝隐隐约约传来,遥远得像是未来。但这里的气味也谈不上多清新,微凉的晚风里夹杂着尼古丁的味道。


    “喂,不够啊!”从巷子口传来粗犷暴躁的声音,程昭闻声看去,倒是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


    岑兰兰正怀抱着黑色袋子,神情慌张地从她身前跑过,在她后面,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正在追她。


    男人虽然体格健壮,但右腿活动不太利索,一瘸一拐的,竟没追上身姿灵活的岑兰兰。


    从电子厂那个域出来以后,程昭就没见过岑兰兰和吴辉,明明身上的伤不轻,但两人都没来医院,没想到会在此刻遇见她。


    “喂!”男人气喘吁吁地跑到巷子的另一头,最后还是放弃了追逐,转过来面色不善地看着程昭,“别多事,知道吗?”


    程昭不是爱管闲事的人,点了下头就回酒吧里,她要跟洛清和明爻说一声,先回家休息了。


    “妈了个巴子,那女的钱都没带够,就敢来骗老子的药,要是下次见到她,老子非卸她条腿不可!”男人骂骂咧咧的电话声隔着一扇门传进程昭耳朵里。


    会是什么药呢?


    “姐,你没事别打电话给我,我病还没好呢!”病床上,岑云潇皱着眉头,没好气地讲着电话,“药你寄我家就行了,不要过来,楼道里都有监控的,你寄快递就行……省那几个钱干什么,快递到付行了吧。”


    “好了好了,我头晕着呢,你再讲下去要影响我恢复了。”他不耐烦地挂断了电话。


    他这两天正是烦心的时候,本以为自己晋升主治,再进入特级医疗组是板上钉钉的事,没想到半路杀出个垫底废物程昭来。


    真特么见鬼了!


    听说她晋升受阻,岑云潇还暗自窃喜了一下,主治考核那可不是简简单单能通过的,程昭连脑域都没进过,想要得个好成绩,怎么可能?


    不过连B级域都困不住她,这个主治考核也真不好说啊。


    “云潇,今天怎么样?”夜班医生来到他的病房,“我看你各项指标恢复得都不错,差不多明后天可以出院了。”


    “我今天头又有点晕了,”岑云潇面带歉意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要不再住个两三天再看吧。”


    “行,那你好好休息吧。”


    “嗯。”


    查房医生贴心地为他关好门,离开病房后还在心里感叹,病中的岑云潇真是颇有一种美强惨的气质,长得帅就是惹人恋爱啊。


    病房内的岑云潇脸色一下子冷若冰霜。


    他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主治考核的地点定在住院部十层的治疗室,巧了,他正住在九层。


    程昭的主治考核,他怎么能错过呢?


    第29章


    “我觉得真没必要……”程昭看着铺满整个茶几的医学资料就头疼, “再说了,都现代社会了,非要看纸质的吗, 没有电子版?”


    “谁说没电子版的?”洛清打开平板电脑, “100个G的学习资料, 你就看吧, 一看一个不吱声。”


    程昭脸皱成了一根老苦瓜:“就剩不到48小时, 我还要吃饭睡觉的,100个G怎么看得完?”


    “你一个要考试的医生,还要吃饭睡觉的啊?”


    “望周知,我是个医生之前,也是个人好吧?”


    “哎呀, 阿昭,你就能看多少是多少吧!”明爻已经为她点开了一个《脑域十大未解之谜》的视频。


    程昭颇为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请问都未解之谜了, 我还看它做什么?”


    “嘶, 你说得好有道理, 我竟无法反驳。那看这个吧, 《如何保护自己不受侵犯》。”


    “这是性教育片?”


    “啊呸,说漏了,是《如何保护自己的神经不受侵犯》。”


    “我觉得我应该保得住我神经的节操,不用看了。”


    “这个吧。”昨晚激情唱了一晚上的蒋裕, 今天嗓子哑得像一台老风箱,但仍坚持过来陪学, “《冥想锻造你的精神世界》,咳咳,冥想这个学派现在很火的,学学吧。”


    这个视频得到了三人的一致认可, 至于程昭,她的意见不重要,只要做个没有感情的学习机器就可以了。


    程昭也知道小伙伴们都是好心,于是叹了口气,默默看了起来。


    视频里是一个长相亲和,脸蛋圆润的中年女性,皮肤白皙有光泽,身披米白色丝绸袍子,一看就很富贵。


    她站在一间墙面和地上都绘满了神秘红色符号的白色房间里,天花板垂下几条白色的帷幔,在她身后轻轻飘动。


    “冥想是一种生活方式,不限制于地点,不拘泥于时间,因为它就是空间与时间本身,是五种基本元素的力量源泉,掌握了冥想的方法,你就能随时随地与神建立连接。”


    程昭:“听起来有点玄学?”


    明爻:“自古巫医不分家,正常的,你别打岔。”


    程昭:“哦。”


    视频中的中年女人盘腿坐着,手掌朝上置于膝盖,双目缓缓闭上:“闭上眼,聆听神的教诲。”


    其他三人都照着她的动作做了,程昭也只能加入,在茶几前坐了下来,别别扭扭地摆出一样的姿势。


    “造物神的声音,无法直接被信徒听见,需要通过神使库鲁传播到每一位信徒耳中,方能展现神迹,学习冥想,掌握冥想,就是为了聆听神使的传教……”


    程昭、洛清、明爻三个人同时睁开了眼睛,震惊地对视着彼此。


    明爻用力一掌拍在蒋裕背上,他惊讶地睁开眼。


    蒋裕:“诶诶,打醒我干嘛,你们怎么不做了?”


    程昭:“这个视频哪里来的?”


    洛清有些无措又有些惊恐:“我不知道,网上下载的精神治疗分享包,搜索软件跳出来的第一个推荐就是这个。”


    “看来,造物神和库鲁并不是单独某个人的偏执妄想……”


    “是正在被传播的……”


    “某种邪教!”


    于是到了正式考核这天,她满脑子都是虫子和病毒,还有面目不清桀桀桀怪笑的邪神,领着她去考核地点的罗羽昕担忧地看着她略微发青的脸色:“程昭,你也太拼了,其实就算主治考核没通过也没关系,大不了就下个月再晋升嘛。”


    程昭叹了口气,没说话。


    跟随罗羽昕穿过门诊,来到住院部,乘坐专用电梯上到十层,走廊里很安静,没有看见一个医生或是患者。


    见程昭好奇地张望,罗羽昕解释道:“为了考核的公平和隐私,这层病房都被清空了,只留下你的考核对象,是专家评审组精心挑选的患者,具体的我不能多说,考核形式你应该是知道的吧?”


    程昭点点头,虽然那个精神治疗分享包不靠谱,但她这两天也不是完全没看脑域的资料,不过只了解了个大概,总的来说,每个人的思想都不一样,脑域也各种各样,出现什么东西都有可能,并没有万金油式的诀窍,所以靠机械的学习,也确实没什么用。


    说到底,还是得看临场应变和自身的精神稳定情况,才能不受患者的精神影响,成功完成治疗。


    程昭被领进纯白的病房内,在罗羽昕的指导下把连接着电线的电极片贴在太阳穴上,然后平躺在床上。


    “神经连接后,你会进入深度睡眠状态,除非患者的理智值恢复到80以上,否则你是无法自然苏醒的。评审组会在外面通过电脑数据观察你和患者的精神波动曲线,如果出现波动非常剧烈的情况,为了保护你,可能会直接物理切断连接,但是那种情况基本都会造成脑神经损伤,只是轻重的区别,最好你能自己苏醒。”


    程昭点点头:“好的,我明白了。”


    罗羽昕:“进入脑域后的情况谁也无法预料,你的任务就是要让患者的理智值恢复正常,但脑域中可能会出现很多人,视精神力强弱,脑域的大小也不相同,你需要寻找和辨认出谁才是患者真正的自身投射。”


    程昭不知道这些是考核前的例行解说,还是罗羽昕个人对她的提醒,但还是诚恳地向她道了谢。


    “时间差不多了,你如果没有不舒服的话,那么考核就要正式开始了。”


    程昭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


    罗羽昕用口型对她说了两个字——“加油!”


    治疗室的大门被关上,天花板的吸顶灯也被熄灭,程昭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中,耳边传来平和的心跳声和轻微的滋啦电流声。


    在沉睡前,她突然感觉到一股明显的寒意从床底传来,沁入后背。


    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真奇怪,只见过地暖,还没听说过有地冷的。


    怀揣着疑惑,程昭的意识落入了另一个人的精神世界。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满目的绚烂色彩从视网膜一直爆炸到她的大脑皮层。


    如深红酒浆般的玫瑰放肆地招展身姿;粉色芍药堆叠成香气弥漫的云霞;胖墩墩的熊蜂在薰衣草的紫色迷雾里缓慢穿行,翅膀沾满花粉的金屑;翠绿色的蝴蝶掠过鸢尾蓝紫色的花瓣……


    她从未在现实里见过这样瑰丽的景色,整座花园如同一匹被染料浸透又在艳阳下舒展闪光的丝绸。


    程昭伸出手去,温暖的日光下,毛茸茸的黄黑色胖熊蜂采完了花蜜,累得窝在她掌心睡去。


    这么美的精神世界,会来自什么样的患者呢?


    隔着一层单向玻璃,治疗室旁边的房间里,摆着两台电脑,一台显示着程昭的精神波动曲线,另一台则显示着患者的。


    电脑前坐着四个人,分别是担任记录员的罗羽昕,和三位专家组成的评审组。


    “于院长,真没想到您会来担任评审啊。”副主任徐思远说道。


    于青山轻摇了摇头,露出个无可奈何的笑来:“也是不巧,原是小孟来的,结果今早军方那边临时送来一个SVIP病人,小孟去接待病人了。别的主任都有临床任务在身,就剩我一把老骨头,闲得很,只能叫我来了。你们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不用顾忌我,我年纪大了,眼睛也不好使了,还没你们看得准呢。”


    “哎呦,您说这个话,让我们这些小辈怎么接啊,您的临床经验可比我们几个加起来还要多出一大截呢。”


    看着脸上皱纹都一大把的徐思远自称小辈,罗羽昕觉得有几分滑稽,不过转念一想,连堂堂孟院长在于老嘴里都是“小孟”,那他们这样说确实也没毛病。


    电脑屏幕上开始显现出上上下下的线条,线条有红绿蓝三条,要看懂这些东西,没个三五年的经验是不成的,罗羽昕在一旁也就看个样子,主要还是实时记录下专家们的评价。


    于青山原本还笑着,但目光落在起伏的曲线上后却渐渐收敛了嘴角,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小徐啊,患者是你选的?”


    被于老点名的徐思远坐得端端正正:“是啊,于院长,怎么了吗?”


    “这个患者的病情如何?”


    “因为孟院长叮嘱过,主治考核还是要以医生的安全为主,所以我挑选的这个患者病情相对较轻,精神值也低,甚至不是一个住院患者,而是我门诊的病人。一个患抑郁症的年轻小姑娘,近期情绪低落,伴躯体化症状。小姑娘脾气挺好的,没什么攻击性,就算治疗失败,应该也不会造成脑神经损伤的。”


    “没什么攻击性吗……”于青山摸了一把下巴,“怎么我看上去,攻击性很强啊?”


    “啊,不会吧,她说话温温柔柔的,难道是双相,抑郁转躁狂了?”徐思远立刻紧张起来,“那怎么办,要不要中断考核啊?”


    “不用。”于青山看着屏幕,突然抚掌低笑起来,“虽然患者的攻击性很强,但我看这位小医生的攻击性也不弱啊。”


    旁听的罗羽昕瞪大了眼睛。


    啊,这听起来,算好话吗?


    第30章


    “伢儿, 给它放花里吧,咳咳,这朵大, 兜得住。”


    一双关节粗大变形, 皮肤粗糙开裂, 指缝塞满了黑泥的手出现在程昭的视野里, 她闻声看去, 一位老妇正冲她温和地微笑着。


    灰色亚麻头巾下露出张苍黄的脸,松垮下垂的皮肤上布满了点点褐斑,一看就饱经风吹日晒,破旧的束腰长袍外套着厚皮围裙,这条围裙显然也穿了很久, 表面有许多刮擦的痕迹,甚至是破洞, 捆在腰间的脏皮绳上挂着剪子和小铲, 还有两个不知装什么的小布袋。


    看她的打扮像是个园丁, 衣着颇有年代感, 像是身处中世纪。


    难道这就是考核对象吗,一个和蔼的老太太?


    程昭在她的指导下,轻手轻脚地把睡着的熊蜂放进了一朵有巴掌那么大的芍药中。


    “好啦伢儿,上午的活干完了, 咱们回去吃饭吧。”


    老妇人身材矮小,脊背佝偻, 不合脚的靴子踩在花圃里一脚深一脚浅——她左脚跛了,重心都压在右脚上,整个人都向□□斜着。


    程昭走上前去扶她,却被她爽朗地推开:“没事伢儿, 能走。”


    碰到老妇人的那一刹那,程昭的脑中突然闪过数张景象。画面中的老妇人比现在更年轻些,从花圃里捡起了一个女婴,紧接着就是小女孩在花圃里蹦蹦跳跳的活泼样子,她如照片般一张一个样,很快就长成了程昭的样子。


    原来她是被园丁婆婆收养的孤儿,从小跟婆婆相依为命长大。


    进入脑域居然还会被自动安排剧情的吗?


    程昭觉得这种感觉很新奇。


    她盯着前方头巾下散落出几缕干枯的白发,开始思索要如何进行治疗。


    如果婆婆就是脑域的创造者,那制造出一个被人遗弃在花圃的孤儿,是不是说明她的精神病就源自孩子?自己只要扮演好她的孩子,让她开心起来就可以了吧?


    程昭跟着婆婆走进了花圃外一间低矮的小平房里,房里的布置也很简单,只有一张歪脚木桌,和一张小床。


    她很难想像这张一米左右的小床能睡下两个人,或许她去打地铺会更舒服。


    “伢儿,吃吧。”婆婆从桌上唯一的碗里拿出一个土豆递给她。


    土豆握在手里,是冰冷的。


    碗里总共两个土豆,一大一小,现在只剩下鹌鹑蛋那么小的一个。


    程昭把大土豆塞给婆婆,自己去碗里拿了迷你个头的:“我吃这个就行。”


    “不得行!”婆婆拿着冷土豆,却像是握了个烫手山芋似的焦急,非要跟程昭换那个小的,“伢儿,你还长身体呢,得多吃一点!”


    程昭低头看了看,虽然不知道在婆婆眼里她是什么样的,但她看自己完全是标准现代人营养均衡喂养出来的良好体格。


    她力气大,跟婆婆孔融让梨了几个回合,到底还是强硬地塞过去了。


    婆婆终于是放弃了,气喘吁吁地剥起了土豆。因为长期在田间劳作,她的指甲都劈裂了,剥得又慢又坑洼,程昭把土豆拿过去,剥干净放在碗里,把碗推到她面前。


    婆婆开始用缺了几颗牙的嘴慢慢啃起来。


    程昭食不知味地咬着又冷又硬的土豆。


    这是精神治疗的范畴吗,她能不能直接给患者捐钱啊?


    “咳咳,咳咳!”婆婆吃着吃着突然连声咳嗽起来,程昭赶紧起身给她拍背。


    她咳得仿佛五脏六腑都要呛出来,喉间哮鸣,胸廓剧烈起伏,最终吐了一口腥臭的脓血在地上。


    “婆婆,这样多久了?”


    “老毛病了,不碍事的,咳咳……”婆婆捶捶自己胸口,吐出脓血后反倒咳嗽好些了,“你吃,莫管我咧。”


    程昭哪里还吃得下去,这个情况像是肺脓肿,拖不得,可是这里会有抗生素吗?


    脑海中闪过刚才花圃里那些争奇斗艳的花朵,程昭眼神开始在房子里四处搜寻:“婆婆,家里锅放哪儿了?”


    婆婆给她指了指橱柜,面上却不放心:“伢儿,是不是嫌土豆太冷了?我给你再煮一煮……”


    “婆婆,你等我一下!”程昭拿着锅跑了出去。


    “唉……”婆婆在她身后叹着气,期间还夹杂着几声咳嗽。


    程昭过了大半个小时才回来,手里抬着沉甸甸的铁锅,锅里散发出热腾腾的清香。


    她倾斜锅子,把花花绿绿的汤羹倒进婆婆的碗里:“婆婆,趁热喝吧。”


    “这,这是什么?”婆婆瞪大了眼睛,碗里煮的烂糊东西有白有紫还有黄色,看不出是什么菜。


    “蒲公英、紫花地丁、菊花,还有桔梗。”


    “这些……能吃?”婆婆神情犹豫。


    “能吃,还能治病呢!”程昭把碗又往她面前推了推,“我听人家说的,你喝喝看。”


    听谁说的,听《青囊秘诀》说的,虽然她是外科临床出身,但对一些中药方子也颇有兴趣,刚好花圃里植物多,勉强凑了半副肺痈救溃汤,正好能缓解肺脓肿。


    不过,真要把病根治,靠这些草药可不行,还是得想办法找找抗生素。


    或许这就是治疗的方法?精神疾病在脑域中的投射是生理疾病?


    程昭第一次进脑域没经验,只能头脑风暴,把所有可能的治疗方式都试一试。


    婆婆将信将疑地喝下了这碗花汤,许是热热乎乎的汤羹温暖了食管,连带着两肺都舒爽不少,因为病痛而紧皱的眉头此刻舒展开来。


    “婆婆,你别那么辛苦,以后花圃都我来打理吧。”


    “那可不行,”婆婆的眉头又挤起来,“你还小,弄不好的,到时候城主要怪罪的呢。”


    这么大的花圃自然不会是婆婆的,她只是城主雇佣来为他打理花圃的园丁,虽然抠门的城主只给她少少的钱,但好歹给了她一个容身之所。


    “伢儿,渴了吧?”婆婆觉得身子爽利了些,又闲不住地起身,从房子角落的缸里舀了小半瓢紫红色的液体倒进杯子,递给程昭,“你还小,只能喝一点点噢。”


    心理年龄33,生理年龄也有23的程昭,被人一口一个“你还小”弄得哭笑不得。


    接过杯子,馥郁的葡萄香气混合着酒精的后调直扑鼻腔,即使是会说“酒精影响手感”的程昭也忍不住抿了一小口。这杯自酿的葡萄酒气味浓郁,但入口却很轻盈,口感清甜微酸,咽下以后口腔里还留有沁人心脾的香味。


    “真好喝。”


    简朴的称赞就足够让婆婆笑弯了眼睛,但笑归笑,还不忘告诫她,小孩子不能多喝酒,不准自己偷偷喝。


    程昭挠挠头,她真不是小孩子啊。


    “婆婆,这酒你酿来卖吗?”


    “哎呦,就是自己酿着玩的,哪会拿出去卖呢?”


    “可是真的很好喝,那我能卖卖看吗,卖了钱给你做饼吃。”


    婆婆只当她说笑:“人家都去酒馆里买酒喝,这种自家酿的谁会买呢?”


    “我觉得能卖出去。”程昭语气笃定。


    “唉,你想试试就试试吧,反正本来也喝不完。”


    程昭没有拖延,跟着婆婆干完下午的活后,趁着太阳还没下山,舀了一壶葡萄酒背上,出了庄园,往婆婆说的夜市去。


    光是这个花圃就有公园那么大,城主的庄园更是比上次的度假村还大了好几倍,跟城主的住处比起来,度假村里那个城堡充其量也就是个大别墅。程昭沿着小路走,越走越惊讶于这个脑域范围之大,几乎像是一个真实的小世界。


    路边的小雏菊下还有呼呼大睡的小松鼠,细节之丰富,令人惊叹。毒域的范围也不过一间厂房、一栋大别墅,可是人脑的潜力竟有这么大,能构建出一个跟真实世界无差的空间来吗?


    怪不得医院里的鄙视链最底层是120,毒域跟脑域比起来都算是简单的了。


    前方开始出现一些人声,零零星星的小摊已经支了起来,有些摊主带了煤油灯来放在摊位前,从远处看去,像是大号的萤火虫,发出温暖的黄光。


    这个脑域的色彩,鲜明丰富,多以暖色调为主,应该是一个善良温暖的患者的精神世界吧。


    程昭可没有煤油灯,她特意选了一个有灯的摊主,在他的小摊旁边席地而坐。


    她放下酒罐,并没有如其他摊主一样叫卖起来,只是把盖子掀起一条缝,就看见旁边的摊主嗅了嗅鼻子,脑袋不自觉地被吸引向她这个方向。


    “好香啊!”他凑过来,“是酒吗?”


    “是啊,你要尝尝吗?”程昭蘸了一滴酒点在他的手背上。


    他急不可耐地舔掉,然后砸吧砸吧嘴,不满道:“就这么点儿,没味儿啊,再多倒点!”


    “试喝只有这么多,想喝就来买。”


    “都没尝出味儿来,怎么买啊?”他嚷嚷起来。


    程昭倒是气定神闲:“想喝就买,三个铜板一杯。”


    “哈,三个铜板?小姑娘,你口气也太大了吧,就算我上酒馆喝一杯,也就这个价,还能看漂亮娘们儿跳舞呢!”


    程昭不语,只是把盖子又掀开了一些,摊主明显深吸了一口气,暖黄的灯光映出他陶醉的神色。


    “唉,算了算了,就当我看你可怜吧,给我来一杯。”他掏出自己的皮囊,“倒满啊,我可是你这儿第一个主顾。”


    “没问题。”收下三枚铜板,程昭给他盛满了皮囊,手稳当得很,一滴不多,一滴不少。


    酒香气很快弥漫开来,别的摊主和来夜市闲逛的人都被吸引了过来。


    隔壁摊主似乎是满意自己的好品味,面对人群热情地推销了起来:“好喝,可好喝!比酒馆里那种掺水的可纯多啦!”


    活像程昭找来的托,可程昭不仅没花钱,还从他那儿赚了三个铜板呢!


    “真这么好喝?”有人将信将疑。


    程昭舀起一勺酒,在众人面前晃了一圈,不经意间洒落的酒液香飘二里,把酒鬼们的魂儿都给勾了去。


    “香,好香啊!”


    “给我来点尝尝……啧啧啧,这小酒上头啊!”


    “真的?那我也来一杯!”


    “我也!早觉得酒馆那酒味儿不正了!”


    “啧,真不错啊,我再来一杯带回去!”


    托隔壁摊主的福,太阳落山还没多久,程昭的酒壶就空了。虽然钱袋子变得沉甸甸,但她在摊子上转了一圈,没看到什么能用上的药材,恐怕得明早到街上看看有没有正经药铺才行。


    银色的月光洒在程昭身上,小径两边白天不起眼的花朵,到了晚上竟然会发出盈盈的蓝色夜光,一闪一闪的萤火虫在花丛间飞舞,她甚至走回去的路比来时花得时间更久。


    这里真是一个好美的世界呀。


    “今天客人怎么这么少啊。”城里唯一一家酒馆里,老板看着只有零星两个人的吧台,嘴里犯起了嘀咕。


    “还喝这玩意儿呢!”一个魁梧大汉从门外进来,大笑着拍了拍吧台前的客人,“我告诉你,我今天总算喝上好东西了!”


    “什么好东西?”


    大汉拔掉自己腰间皮囊的塞子,给他闻了一下香味,然后立刻又盖上了:“哈哈,怎么样,不错吧?”


    仅仅是这一瞬的甜美香气,就足以萦绕在充斥着烟草味道的酒馆里,别的客人也被吸引了过来。


    “夜市上买的,自家酿的酒就是好啊!”


    “哪个摊儿啊,以前没见过啊。”


    “我跟你说,就是那个……”


    “自家酿的?”尖利的女声插了进来。


    客人们抬眼看到老板气得眉毛乱飞,咬牙切齿,纷纷借故离开了。


    “你说夜市上有人卖私酿?”


    月光下,一男一女相拥,女人依偎在男人怀中,眼角含泪,楚楚可怜的样子:“呜,我这生意可没法做了呀……”


    “你确定是管城主花圃那个老太婆家里的姑娘?”


    “确定,我亲眼看见的!肯定是那个老太婆不安分!”


    “知道了,明天我就去把那一老一小抓了给你出气。”


    “亲爱的,你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