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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神女山派出所工作日志》 第81章 水鬼杀人案(十五) 通缉令
钟迎到达何青姝家中, 何青姝正在家中喂鸡,脸晒得红扑扑的,朝钟迎笑了笑,把喂食工具放下, 带着钟迎出门去游虹家。
钟迎也感觉到何青姝身上的变化, 跟在何青姝身后:“青姝,你变化很大啊。”
何青姝抄了条小道, 拨开路边的杂草:“钟教你跟紧我, 这段路有点陡, 前面有座石桥过去。”
到了石桥,何青姝累得气喘吁吁,钟迎说:“休息一下吧。”
何青姝不好意思地消息:“好久没锻炼了,有点累。”
她站在石桥上看着远山倒映在河面上, 轻声说:“我前几天跟学校提交了复学申请了, 可能之后就不能做巡回监督员了。”
钟迎:“这是好事啊, 你先去完成学业, 还有很多有意义的事等着你去完成呢。而且我听说律师已经对金明中学提起民事诉讼了, 引起了不小的关注, 还是很有希望能够打赢官司的,教育局已经发文了,现在全金月的学校都在做自查自纠整改, 你的影响并不只是在神女山,等你大学毕业了, 无论是升学还是工作, 一定能够将监督的范围再度扩大。”
何青姝:“很久以来我都认为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事物都会走向毁灭,所有的事物都朝着衰败的方向发展,包括我自己。这段时间确实感觉到自己在一点一点地变化。以前我总觉得有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郑松永远不可能得到制裁,现在他死了,虽然对他的指控不了了之,但我觉得……我可以往前走了。”
郑松的死,对她来说意义重大。
“你说得对。”钟迎说。
一路上钟迎从何青姝口中了解到,她们一家十五年前因为整村搬迁,落户到了这里,当时游虹就和母亲程蕙兰两个人住在河对岸,程蕙兰眼盲行动不便,靠编织彩筐为生。程蕙兰已经于两年前去世了。
钟迎:“这个程蕙兰没有其他亲戚吗?”
何青姝:“其实程姨之前有很多年都不在村里,她是外地嫁到游家村来的,生下女儿没多久游叔就去世了,好像是虹姐五岁的时候吧,虹姐就被人贩子拐跑了,程姨就自己去外面找了很多年,村里人都不知道她的行踪,我们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村的,但是十五年前我们家搬到这边来的时候,我知道那时候程姨已经回来了住在对面。”
钟迎:“她是带着游虹回来的吗?”
何青姝凝眉想了下,摇了摇头:“我不太清楚,程姨因为眼睛出问题了也不咋出门,但是她编的彩筐质量很好不愁卖,我们家离她家最近,我妈每个月都会去一次程姨家里帮忙把彩筐拿出去卖,那个时候虹姐就在家里和程姨一起编筐,我妈说这是程姨从外面找回来的女儿。”
钟迎:“程蕙兰怎么确定游虹就是自己的女儿,她做了亲子鉴定吗?”
何青姝迷茫地摇了摇头:“程姨肯定有自己的方法吧,她如果没找到女儿是不会回来的。”
钟迎心中对游虹的怀疑越来越大,游虹这个人也太来历不明了。
钟迎:“你第一次见到游虹是什么时候还记得吗?程蕙兰有说过是怎么找到女儿的吗?”
何青姝:“应该是我六七岁的时候吧,我记不太清了,有次我跟我妈一起去程姨家里拿彩筐,那时候虹姐应该十多岁吧,至于程姨具体是怎么找到虹姐的,我就不清楚了,她不爱别人问这个事,问就伤心,大家也就不问了。”
钟迎:“那个时候游虹已经十多岁了,没去读书吗?”
何青姝:“说是一直流落在外落下太多课程,就没去读书了,一直在家里,那个时候九年义务教务也抓得不严,也没人管这事。后面程姨就送虹姐到省城读技校了。”
突然钟迎脑中闪过一道光:“既然那时候游虹都有十多岁了,为什么还让你妈帮忙卖彩筐,程蕙兰行动不便,游虹可以自己去街上买彩筐啊。”
何青姝一时没有说话。
“这个……我确实没想过,我印象中虹姐很少出门,应该是因为程姨眼睛看不见,虹姐要在家照顾吧。而且虹姐没过多久就被程姨送到省城读技校去了。”
钟迎:“那游虹什么时候又到村里上班了?”
何青姝:“我记得虹姐到省城读技校之后,在外面打工打了好多年了吧,很长一段时间程姨都是自己一个人在家,不过虹姐每年过年的时候都会回来,还赚了钱给家里修了新房子。后来为了照顾程姨,她就回到村上找了个临时工的工作,有六七年了,我高三的时候虹姐就回村里不出去了。”
两人到了游虹的家门口,何青姝敲了敲门,里面上了锁,无人应答。
钟迎望着大门眉头紧锁,这是最后一个地方,游虹不在家,也就是说游虹彻底消失了,电话打不通,人找不到,而另一个出现这种迹象的人是王松清,钟迎几乎可以肯定,王松清失踪与游虹有关。
她打电话通知技术队过来勘察现场。
何青姝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问道:“您为什么找虹姐?她怎么了吗?”
钟迎看着她:“你有没有想过,她也许不是程蕙兰的女儿?”
何青姝愣住了:“她不是程姨的女儿,她能是谁?”
钟迎没有回答,她意识到自己太大意了,绑架王松清和投毒的其实是同一个人,那么这些年游虹悄无声息地将那么多起谋杀伪装成溺水事件,她这么带着何青姝过来两人都已经陷入危险。
游虹家是个四层的自建房,全部由围墙围起来,附近没有邻居,就这一户人家,钟迎和何青姝站在大门前,四周十分安静,只有风吹动竹叶沙沙作响的声音。
钟迎:“青姝,你先回家。”
“那您呢?”
“我在这里等技术队过来。”
“我陪您一起等吧。”
接到钟迎电话后,罗帼眉紧急调配了技术队和一队荷枪实弹的特警队过来。
特警队强行开门后,发现院落里面并没有人,钟迎带着技术队对游虹家进行勘验,并没有发现王松清的迹象。
整座自建房内装饰家具都很简单,一层摆放彩筐,一层放木工用的工具,一层放了整整一层的书,天文地理、文学社科各个类别的书籍都有,书架看起来是游虹自己做的。
技术队对全屋的东西进行清点和拍照固定。
钟迎找打游虹的卧室,里面除了一些工具用书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她一个一个柜子抽屉打开,大多数抽屉是空的,衣物也不多。她盯着柜子上面的一张合照,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两三岁女孩的照片,很难看出来是不是游虹。
钟迎把这张照片装进塑料袋中带走。
这是整座房屋发现的唯一一张照片。这些迹象说明这很可能不是游虹唯一的居所,这里的生活痕迹并不多。
钟迎沿着楼梯一层一层地往上检查,到了楼顶,视野开阔起来,能够看到连绵的群山,无尽的河流,她站在天台上,环顾四周,来回踱步。
技术队长上来,发现阳台空空如也,连一个架子都没有摆放,没有什么好勘验的,问了一下钟迎:“钟教,勘验得差不多了,您看那些书怎么办?”
“登记书籍清单,喊那些特警一起过来把每本书翻一下里面有没有夹什么东西,注意戴好手套脚套,书上面可能有指纹,注意提取。”
“好。”
技术队长也在天台上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样,正准备下楼,突然钟迎喊了一声:“那是什么?”
顺着钟迎的手指,技术队长看到了不远处空地上的土丘。
“一、二、三……那是三个坟?”
游虹家周围有一大片竹林,林木茂盛,如果不是站到楼顶上面俯瞰,发现不了竹林后面还有三座坟。
钟迎带着众人走到坟前,犯了难。
这三座坟,只有中间的有墓碑,上面写着程蕙兰的生卒年月,称呼是母亲。
那剩下两座坟是谁的?
钟迎不由得想到王松清请人挖开孙子王文章的棺材,里面是空的,里面原本有王文章和李灿如的两具尸体。
总不可能有人大费周章把王文章和李灿如挖出来又埋在这里吧?
不止冯良海转述李灿如淹死,也有一些经历过当年事的王家人表示看着李灿如入殓下葬。
钟迎几乎肯定其中一座坟是李灿如的,可是另一座又是谁的?以掘坟者对王家的痛恨程度,王文章可没有资格安葬安葬在这里。
钟迎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如果游虹不是程蕙兰的女儿,也许程蕙兰真正的女儿躺在这里。
但这件事将永远不会得到确认。
一名民警问道:“要挖开确认吗?”
挖坟涉及到很多事情,而且现在没有任何相关人在场,并不好办,大家的都等着钟迎的指示。
钟迎盯着两座无名坟墓,四周竹林环绕,水声淙淙,是一方幽静祥和的天地。
她摇了摇头:“就不要打扰这里休息的人了,马上发布游虹的通缉令。”
就在钟迎追踪游虹踪迹的这一天,事态迅速升级。
金龙村中毒者越来越多,甚至蔓延到了其他村庄,越来越多的人出现了呕吐不止、全身无力的症状,发病迅速,已经有人陷入深度昏迷,一时之间人心惶惶,每个卫生室、医院都挤满了人。
金龙村王家酒缸里面提取的样本已经化验出来了麻醉剂和磷化物,正是引发中毒的物品,可是就目前中毒者出现的范围来看,毒物恐怕不仅仅是被投放在王家宅院,必须尽快找到投放源头,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神女山境内河流溪流山泉众多,大家的第一反应就是水源出现了问题,司敏第一时间紧急调配了大量生活用水安排人员发放到村民手上,但是杜绝河流水的使用显然不现实。
而且神女山境内的河流也会流向其他地市区,如果毒源扩散至其他城镇,造成伤亡,这就是一场灾难性事件了。
必须马上找到毒物投放地切断流向。
再去开那些商讨会简直浪费时间,司敏拒绝了市长夏立新的开会命令,严辞要求市里立刻调派水质专家和人手到神女山排查水源。
而公安方面,找到投毒者是第一要务,罗帼眉被任命为指挥长,钟迎被任命为行动组组长。
奇怪的是,全市的视频员都在紧急加班查找游虹、王松清的踪迹,这两人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追踪游虹的手机信号,发现信号最后一次出现在王家宅院,就再也没有信号了。
任浩月、钱钺回到金月,从金月机场直奔市局指挥大厅,这里有最全的监控、最先进的指挥系统。
指挥大厅内所有人都埋头调看监控,只有钟迎站在一整面墙的液晶显示屏前。
“钟教……”任浩月出声喊钟迎,旁边有人制止了她,摇了摇头。
“钟教在排查嫌疑人的范围,需要专注,不要打断她。”
任浩月点头。
钱钺直奔一台曾经自己来市局借过的一台电脑跟前,将冯雅手机里的数据导入电脑分析。
突然,钟迎转过身说:“她没有离开神女山!”
钟迎走到任浩月跟前,去掉此次两人出差C市的寒暄,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全市的监控都找不到她,她又带着王松清,两个人想要绕开所有监控几乎没有可能,所以我认为她此时还在神女山,我们现在回去!”
任浩月几乎立刻就明白了钟迎的意思,去年王凡失踪时,钟迎和钱钺也沿着神女山的河流山落大大小小地搜了个遍,而王凡尸体出现的地方就在一处隐秘的打猎人的临时居所。
游虹这次会不会还去哪里?或者是其他的废弃房屋?
可是神女山这么大,靠一处一处去找,她们等不起了,中毒者还在增多。
角落里某台电脑后面的钱钺抬起头,举了举手:“我联系上游虹了。”
整个指挥大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钱钺——
作者有话说:其实很早就埋伏笔了!还记得游虹第一次出场时的描写吗?
第82章 水鬼杀人案(十六) 你是谁 ……
冯雅曾经收到的“陌生人”短信虽然已经自动删除, 但是钱钺仍然将数据恢复出来,使用市局的专用设备,恢复了临时的短信对话框。
钱钺发送一条短信过去:游虹,是你吗?
没想到过了一分钟, 对方竟然回复了:是我。
随着对方的回复, 信号开始闪现,显示仍然在金月市内。硕大的显示屏上面, 是整个金月市的辖区, 游虹的信号圈在金月北面的范围闪烁了一下, 正是神女山脉的范围。
指挥室内所有工作人员都投入到信号分析的工作当中,但是想要确定更准确的位置,需要与对方取得更多的联系。
钟迎指挥调用卫星系统,在神女山全境寻找可能藏人的地方。
钱钺再向对方发信息, 对方就不回复了。
她拨打对方的虚拟号码, 在大家以为对方不会接的时候, 没想到电话接通了, 瞬间宽阔的指挥室内所有人噤声。
电话那头没有出声, 只听见呼号的风声。
钱钺问:“虹姐, 王松清在你身边吗?”
片刻,对面想起了一阵急促的呼吸声:“救命!救……命……”
正是王松清的声音。
“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他快要死了。”游虹的声音在呼号的风声中显得空灵。
钟迎神色复杂, 即使种种迹象已经表明游虹就是抓走王松清的凶手,可是这一刻听到游虹熟悉的声音得到确认, 她的痛心大过震惊。
钟迎对游虹说:“你现在在哪里?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你有什么困难有什么委屈都可以和我们说,我们一定会努力为你解决,请你相信我, 我们认识也有这么久了,我相信你本心不坏,你有你的苦衷,告诉我你在哪好吗?”
游虹却笑起来:“钟教啊,我本心可是很坏的,我可是杀了不少人呢。”
在钟迎和游虹对话的同时,指挥室内的众人都在电脑前紧锣密鼓地分析信号源,网安负责人跟钟迎打了个手势,要她延长通话时间,以便于继续追踪信号。
钟迎问:“你指的是这些年溺死在楚女河里的这些男人吗?这些人都与十八年前李灿如在王家去世有关,李灿如已经去世了,那样你又是谁呢?”
游虹沉默了片刻,好像在思考要怎么诉说她的故事,可是她只是说:“这是你们要探究的问题,我不负责回答,还有,我杀的人可不止这些。”
钟迎:“比如呢?”
游虹:“比如郑松。”
钟迎、任浩月、钱钺俱是一惊,郑松居然是游虹杀的。
钱钺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没有在继续追踪游虹的信号。
钟迎:“为什么要杀郑松呢?”
游虹:“我知道你们在拖延时间追踪我的位置,可是这些问题我都不感兴趣。”
对方有掐断电话的意味,钱钺抢声问道:“严向宇不是你杀的吧?”
严超的那个二十多岁刚刚考上了编制的儿子,炎热的气温里会去买水给她们喝的严向宇。
游虹轻声叹息:“我没有想到他会死,我并不想杀他,我很遗憾。”
钱钺:“王凡也是你杀的吧?虹姐,还记得我和你的第一次见面吗?去年的十月份,王凡的尸体找到了,浩浩荡荡的搜寻工作终于结束了,我再次去王凡尸体发现的水域巡查,发现你和其他村干部在那里树栏杆,张贴禁止下水的公告,当时我就在想,杀王凡的人一定会再次回到现场,没想到你会以这种方式。”
游虹:“那确实我第一次见到你。”
钱钺:“你真的很聪明很善于伪装,但是我很好奇,为什么这次你改变了一向隐蔽的方式,选择投毒和绑架这么声势浩大的方式让所有人都注意到你呢?如果你不选择这种方式,大概永远也不会有人找到你。”
“因为游戏该结束了,王松清是最后一个。”
钱钺:“可你为什么要在公共河域投毒呢?是因为他们都旁观了李灿如的死,无动于衷吗?”
钟迎看向钱钺,钟迎还是前几天从冯良海口中得知李灿如当年溺水时,有人就在河边,但是无人施以援手。可是钱钺是从哪里知道的?
此时网安队长招了招手示意钟迎过去,指着卫星监测地图上面的一个小点:“就是这个位置,好像是一座塔。”
通过卫星云图,可以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躺在塔上的地面上,一动不动。
“是神女塔。”钟迎盯着卫星云图,想起来神女山有十二座峰,自古以来就有在每座峰上面修建神女塔的习俗,只是到了现在,这些塔缺少人员维护,很多已经年久失修,人迹罕至了。
钟迎皱着眉头看着这个点位,并没有发现游虹的身影,她指着塔上空地旁边的小亭子,也许游虹正坐在里面注视着不远处的王松清。
只是卫星云图不能再放大了。
钟迎当机立断,决定行动,马上报告了市局局长,迅速调配了直升机、特警、狙击手、谈判人员,迅速赶往神女山展开营救,将钱钺和任浩月留在指挥室内,继续和游虹周旋。
与此同时,钱钺仍然在和游虹进行对话,钱钺的问题让对面沉默了一会,在钱钺以为对面要挂断电话的时候,游虹冷笑了一声说:“旁观?这就是你们查到的东西?他们可不无辜,他们是亲手把她扔进河里,浮起来又用竹竿敲下去,这就叫杀人!就为了那个早死的王文章有个伴,就把活人杀了!既然人命对于他们来说这么轻贱,那就通通都去死好了!没有人是无辜的,这个村庄,从里到外都烂透了,既然烂透了,那就消失吧。”
游虹的情绪终于被激起,不再是平平淡淡的语气,此时她尖利疯狂的声音在呼啸的山风里,如同山鬼。
许是游虹凄厉的声音震惊住了钱钺,钱钺竟然没有马上接话,反而对着通讯设备发呆,任浩月一直不敢说话,生怕自己多说了什么让事态恶化。
任浩月轻轻碰了碰钱钺的胳膊。钱钺仍然没有反应。钟迎已经带队去神女山营救王松清,此刻整个指挥大厅里所有人都自动听从钱钺的指令。
此时市局指派的谈判专家来到了指挥室,此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带着一副眼镜,跟网安队长聊了一下就表示已经了解了,他要和游虹通话,径直走到钱钺身边,正要去拿通讯设备的接听器,钱钺打掉他的手,冷厉地盯着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整个指挥室内人都精神紧绷,任浩月因为紧张额头上在冒冷汗,可钱钺却有些心不在焉。
钱钺似乎对于继续解谜失去了兴趣,在重新思考其他的问题。
可是任浩月满心里都是游虹这个认识很久的朋友,她来到神女山派出所四年了,从第一年起就认识了游虹,那个平日里对她照顾有加、经常鼓励她的姐姐,此刻正在走在万劫不复之地。
任浩月很想做点什么,可是一股巨大的、不知来自何方的无力感向她袭来,那是她无法涉足的领域。
可是她仍然想去努力做点什么。
就在钱钺打手势要谈判专家不要出声的时候,任浩月盯着通讯设备的时间显示仪器,突然伸手拿起接听起,她深吸一口气,说:“虹姐,你其实是想和我们将讲关于你的故事,对吗?你不是李灿如,却为李灿如复仇,你是谁呢?”
第83章 水鬼杀人案(十七) 她的遗产①……
李灿如十二岁那年的夏天, 她在金龙小学上完了最后一节语文课,她一直记得最后一节语文课是写作文,题目叫做《我的梦想》,她写的是她的梦想是是在今年夏天游泳穿过楚女河。
对于五年、十年、或者说这一辈子想去成为什么样的人、从事什么职业, 她并没有清晰的概念, 她很早就意识到,她的未来只有一条路, 就是照顾智力残缺的弟弟。
她没有写完这篇作文, 老师说期末考试之前交上来就行了。
她没有去参加期末考试, 弟弟又一次发烧了。
就算弟弟不出状况,她也不需要参加期末考试,父亲李峰很早就说了:女孩子读完小学就足够了,起码不是文盲。
那个夏天有几个老师翻过一座座山来到她家里, 和李峰一遍遍地交谈, 即使老师们鼓励着她表达自己的想法, 可是在父亲冷厉地眼神下, 李灿如一言不发。
她站在炉灶旁边, 脚底下还垫了三块砖才能够到灶台, 在炒西红柿炒鸡蛋,她偷偷多敲了三个鸡蛋。
在升腾的油烟中,她抬头看向窗外, 穿着淡蓝色格子花纹连衣裙的年轻班主任和李峰吵得面红耳赤,气势冲冲地朝灶台走来:“你这人怎么这样?她才多大就不让她读书?她才多大就让她做饭?人都还没灶台高!”
李峰尖着嗓子说:“我们不比你们城里人, 农村的孩子就是早当家, 不好好学做饭怎么嫁得出去?她再过几年就要嫁人了,还读什么书?家里不要照顾?我天天在外面累死累活赚钱养活他们姐弟俩,她不在家照顾我儿子谁照顾?老师你来照顾吗?我就问你我们家这么困难的情况你给钱给她读书吗?反正我一分钱都不会出!”
班主任缓和了语气劝李峰:“现在是九年义务教务, 读书花不了多少钱,每年出一些书本费就可以了,而且你们家可以申请低保,社会也有一些公益基金和爱心人士,钱的问题都是可以想办法的……”
班主任朝李灿如招了招手,让她出来,李灿如站在砖上看了看父亲,还是放下锅勺,擦了擦手走到班主任旁边,班主任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盒子,蹲在地上,拿出一双白色的帆布鞋:“穿上试试。”
李灿如照做,把新鞋子穿在脚上,忍住不住歪着身子左看右看。
班主任态度缓和下来,李峰也有没有再咄咄逼人了,看着穿着新鞋子满脸新奇的女儿冷哼了一声:“老师你的那些道理不用讲了,我只知道我老婆死了,我儿子年纪小没人照顾,我天天还要出去做事赚钱,我的钱要攒着讨老婆还要给我儿子治病,你这么想管我女儿,不如你来当妈咯,反正我也没老婆。”
李峰咧着嘴打量年轻的班主任,把班主任气得满脸通红:“你怎么不讲道理!”
班主任气得离开李灿如家。
李峰拿起竹竿敲李灿如的头:“还愣着干什么去做饭啊!老子饿死了!”
李灿如回到厨房,洁白的帆布鞋很快就染上了一层灰,她拿着锅铲把锅里的西红柿炒鸡蛋盛出来,因为多打了三个鸡蛋,一盘装不下,装了两盘。
李峰把儿子牵出来,李灿如已经盛好了米饭放在桌上,李峰看了一眼桌上的两旁西红柿炒鸡蛋坐下,拿起饭碗开始吃起来。
弟弟很快就哭闹起来,等喂完弟弟吃饭,她碗里的米饭已经彻底凉了。
李峰坐在一旁的摇椅上晒太阳,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哼着歌。
李灿如沉默地收拾碗筷,突然李峰悠悠然地说:“今天还多放了几个鸡蛋炒菜,想留那几个老师吃饭是吧?”
李灿如吓得一哆嗦,怕李峰因为自己多放了鸡蛋浪费钱打自己。
可是李峰没有发火的迹象,只是瞥了一眼她,继续摇扇子:“人家城里人看不上这几个鸡蛋,你还巴巴地讨人家欢心呢,这不也没留下来吃饭。”
李灿如心说,你都态度这么恶劣了,老师怎么可能留下来。
李峰:“你要记住,你跟她们不一样,你就是一辈子下等命,别天天想东想西,老老实实把你弟弟带大,找个好人家嫁了才是正经事。”
李灿如捏着饭碗,低着头,眼睛开始酸涨起来。
原来他都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李峰站起身来,摇着扇子准备去找人打牌。
李灿如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意识到,三个鸡蛋的钱对于李峰来说或许并没有那么重要,他只是不高兴,打她没有什么太重大的理由。
他只是不高兴。
他只是不想让她上学。
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李峰去城里待了一个星期,带着一个四五岁的女孩回来。
李峰告诉李灿如:“这是妹妹,你要好好照顾她。”
一开始李灿如并不明白为什么李峰专门带一个“妹妹”回来,因为李灿如印象中,她其实是有三个妹妹,才迎来了最小的这个弟弟,母亲正是生这个弟弟大出血去世的。
这三个妹妹李灿如都接生过,她们刚出生的时候她都会好奇地蹲在旁边看,煮好粥后端给母亲,再拿一个小勺喂给她们吃。
只是这三个妹妹都在不久后就消失在这个家中,好像从未出现过。
这个家并不需要更多的女孩了。
李灿如盯着这个李峰带回来的小女孩,她的眼睛很黑,像摄人心魄的宝石,陌生的环境让她很害怕,不由自主地向她伸出了双臂。
李灿如抱住了她。
随着李峰给李灿如下达奇怪的命令,比如:“不准让她离开房间”“村干部上门的时候,要把她锁起来不准让别人发现”“不准带她读书也不能教她写字”“让她和弟弟早点开始接触培养感情”
弟弟和这个妹妹差不多的年纪。
可是李灿如已经十二岁了,她明白什么叫做“培养感情”。
妹妹甚至没有名字,李峰“狗丫”“狗丫”地叫她。
李灿如开始了带妹妹和弟弟的生活。
她对弟弟有种隐秘的厌恶情感不敢让父亲知道,她讨厌弟弟,弟弟总是大喊大叫、大哭大闹,抓破她的皮肤,智力低下连话都学不会说。
这就是母亲用生命的代价换来的东西吗?
她不明白这么一个惹人厌恶的东西,李峰为什么把他当个宝贝。
可是妹妹很聪明,李灿如逐渐意识到,妹妹聪明到她难以想象的程度,妹妹很快就学会了方言,她拿用过的小学课本教她拼音,只需要一遍妹妹就能学会。
甚至一些李灿如讲不清楚的地方,妹妹也能理解。
父亲经常在外面做事或者打牌到深夜,家中只有她、妹妹,和弟弟。
她和妹妹之间好像形成了一条看不见的纽带,她在这个家里不再是孤单的一个人。
她在这个世界,也不再是孤单的一个人。
“你叫百合吧,”李灿如指着卷边泛黄的课本,“这是我最喜欢的一篇课文,百合花是我最喜欢的花,你的名字就叫百合吧。”
李灿如合上课本背诵:“我是一株百合,不是一株野草,唯一能证明我是百合的方法,就是开出美丽的花朵。”*
这篇课文李灿如在心里已经背诵过千百遍,让她对百合花越来越好奇,百合花长什么样子,有多美丽呢?
她喜欢游泳,想游到楚女河对面去,就是想看看对面的那座山上有没有百合花。
虽然她没有见过百合花,但她觉得她和百合花是朋友,她们都在在无人问津的悬崖峭壁上生长。
李灿如轻声说:“虽然我没有见过百合花,但是我觉得百合花一定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花。‘灿如’是妈妈给我取的名字,她希望我像灿烂的太阳,我希望你像这篇课文里的百合花一样。”
“好啊,我喜欢这个名字,”妹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我是百合,不是野草。”
从那以后,李灿如又有了一个梦想,她是太阳,妹妹是百合花,她们都不应该困在这个家里,她想带着妹妹逃离这个地方,她想开一个花店,她要让妹妹读书。
随着时间的推移,李灿如留存在家的小学课本已经学完了,她会在去街上赶集的时候偷偷买一本书。
书籍不能太明显,被爸爸发现会有不堪设想的后果。
姐妹俩读的书越来越多,妹妹暂时还是和李灿如睡在一个狭小的房间里,到了深夜父亲和弟弟都睡着的时候,她们就会点燃蜡烛小声地朗读课文,读完再将课本放到床板上。
她们在数不清的夜晚一起小声地读了一篇又一篇课文,可是她们最喜欢的还是那篇关于百合花开的课文,在匮乏的书籍课本里,这篇课文给了她们最原始的力量。
“我要开花!我要开花!”黑暗中她们握着手一遍一遍重复这句话。
六年后。
弟弟逐渐长大,人也变得沉默寡言起来,时常一坐就是一整天,身体也变得肥胖起来,像个胀气的皮球。
但是仍然呆呆傻傻的,说话只会咿咿呀呀的几句。
百合很聪明,虽然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原本叫什么名字、家人是谁、在哪里,但她很快也意识到自己来到这里的原因就是和这个肥胖如猪的男孩结为夫妻、生下一窝猪崽。
李峰还没有讨到老婆,他甚至把主意打到百合身上。李灿如发现李峰黏腻的目光落在百合身上时,她全身发抖,下定决心带着百合离开这里。
这些年李灿如有悄悄存下一笔钱,而且随着弟弟情绪的稳定,她也有到村里给人帮工。
她们仔细研究了路线,她们要先翻过三座山,去到镇上的派出所报案,百合是被拐卖到这里来的,说不定百合的家人还在找她,如果找不到百合的家人,也要解决百合身份的问题,有了身份证,她们就可以坐火车去越省打工。
李灿如已经十七岁了,可以养活自己和百合了,到了越省她就努力打工,送妹妹去读书。妹妹虽然没有读小学,可是妹妹真的很聪明,一定可以考上大学。
她还要送妹妹去国外读书,到时候她也去国外打工,然后她们姐妹俩一起买一个小房子,也许有一天她就有足够多的钱可以开花店了。
她们在黑暗中畅想着未来,那是一个无限遥远广阔的未来。
去远方,去远方。
她们轻声呢喃着,看着窗外的月亮,隔壁的房间呼噜声渐起,李峰已经睡着了。
两姐妹背着行李蹑手蹑脚离开家。
李灿如偶尔会去镇上赶集,知道去镇上的路。
可是山路太陡峭了,她们没有手电,只有一柄蜡烛。幸运的是,月亮高悬于夜空中,明亮的月光洒在地上,照亮了她们下山的路。
她们往前走着,山峰在她们身后越来越远,另一个村庄离她们越来越近。
太阳逐渐升起。
可是她们身后传来李峰的喊叫声:“给我滚回来!”
李峰还带着几个亲戚过来追赶。
她们发疯一样往前跑。
附近路过村民看见这个情形,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过往的经验让他们很快就明白过来:这是又有婆娘胆大包天试图逃跑了。
于是在众人的帮忙下,姐妹俩很快就被李峰抓回去了。
回到家后,李峰气急败坏地打了她们几天,把她们关在房间里。
李灿如的腿就是这样被打瘸了。
她再也不能游泳了。
也不再有机会走出这座山。
一年后,李峰听到了一个关于王家的秘闻,王松清的宝贝长孙在一次游泳中意外溺水去世了,王松清正在寻找可以配婚的女孩。
女尸越新鲜越好,如果是活人,价格更高——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这个章节就结束了哦!
*出自林清玄的《心田上的百合花开》,不知道现在的小学课本里还有没有这篇课文,不知道读者宝宝们学过这篇课文吗?感觉已经很多很多年了!
第84章 水鬼杀人案(完) 她的遗产②……
随着钟迎乘坐直升机逼进王松清所在的神女塔, 指挥大厅忙碌起来,各小组调试、调度画面和对讲频道,确保钟迎的营救队伍一切畅通。
在此期间,钱钺、任浩月和游虹的通讯一直没有挂断, 游虹的位置也越来越清晰, 钱、任两人的任务变成了尽量稳定游虹的情绪,拖延她杀害王松清的时间。
钱钺问:“李灿如的故事结束了, 可是你的呢?游虹?你是怎么成为程蕙兰的女儿, 怎么成为游虹的呢?”
指挥室的监控画面里, 一群全副武装的特警已经到达了神女塔,游虹显然也发现了。
游虹语气平静:“我并不是在接受你的讯问,钱警官。”
钱钺:“如果我劝你停下来,你会停下来吗?”
游虹:“这个问题我同样问你, 钱警官, 你会停下来吗?”
钱钺沉默。
任浩月看着指挥大屏幕上面, 特警队伍已经进入了神女塔, 游虹也终于从建筑的阴影里走出, 将刀抵在王松清的脖颈处, 她一手拿着电话,一手看向天空,仿佛在于她们对视。
任浩月焦急地说:“虹姐, 你现在放下刀还有机会,还有机会挽回, 只要放了王松清, 只要指出你投放磷化物的源头,虹姐,你是在哪里投放磷化物的, 告诉我们好吗?”
任浩月忍不住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游虹公共投毒、绑架,还涉及到多桩谋杀,她必将要面临严峻的刑罚,在这个关头如果游虹能自首讲出投毒的源头,是她唯一的能够稍微减轻一点刑罚的机会了。
可是任浩月忘了,游虹最不在乎的就是这些东西,她不再是任浩月认识的那个和和气气、不爱说话却总是带着笑的邻家姐姐。
她是亡命之徒。
游虹望着飞驰而来的直升机,突然笑了起来:“许多年前我多么希望你们找到我,就像今天这样,出动所有的人手,调动所有的资源找到我!可是你们没有,在我们拼命去找你们的时候,你们在哪里呢?那时我们离你们派出所不过五公里的距离,可是你们遥远得简直像是世界上不存在这个地方!为什么不来?你们为什么不来!”
“命运可真是可恨呐,十八年前我费尽心思去找你们,十八年后你们费尽心思来找我,可惜没有一次是完满的结局,”游虹的声音在呼啸的山风里如同泣着血泪的哀鸣,“我是不会说出投放地点的!你们就抓紧时间去找吧,你们也该尝尝竭尽全力去找一个不存在的地方是什么滋味。”
“很多年前,我就是这样找你们的。”游虹将电话扔进悬崖,把王松清拖到塔的边缘,狙击手的红点已经落在游虹的身上。
游虹看着直升机上的钟迎,突然笑起来。
钟迎在耳机里已经全程听完了游虹和两个徒女的对话,此刻她看着一脸淡漠的游虹,知道游虹已经准备带着王松清跳塔了。
“游虹!我们可以谈谈。”
“还有什么谈?谈你们能既往不咎放了我?钟教,你做得到吗?”
钟迎:“谈一谈我们不该迟到,我们欠你一个道歉。”
钟迎在耳机频道里面发布命令:“没有我的命令,所有人都不不准开枪,狙击手关闭狙击红点。”
见游虹的动作停下来,钟迎跳下直升机,站在神女塔的另一边,继续交涉:“我知道,我们迟到了,道歉的重量也太轻了。”
*
游虹扔掉电话后,钱钺和任浩月就失去了信号,两人面面相觑,钟迎也没有空来得及指示她们。
任浩月了解到,现在大量的水质检测人员在楚女河的各个水域排查异常水源,已经将投毒范围缩到楚女河上游的几个水库,但问题就在于楚女河一带工厂较多,还有一些几十年前采矿留下的矿洞形成的野外水库并不记录在册,要精准查找起来还是很有难度。
钱钺一手撑着下巴,右手小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游虹为什么不愿意说她是怎么变成程蕙兰的女儿呢?”
任浩月:“是啊,她既然愿意跟我们讲她在李灿如家的事,为什么不愿意讲程蕙兰家的事呢?”
从心理学的角度讲,怀揣着巨大的秘密踽踽独行多年的人,一旦开口向外界讲述这些一直隐藏在心里的事情,就会忍不住全都讲出来。
游虹采取极端的投毒方式,也是为了向全世界宣泄她的恨意。
“也许,这部分的故事和投毒的水源有关,”钱钺若有所思,重新打开电脑,“我想到了一个人。”
“谁?”
“冯萍花。”
“冯萍花?”任浩月仔细想了想,才想起来这是一个曾经看护过冯雅的一个村干部,而且冯雅上吊被救下来之后在金月第一医院住院的那周,看护她的村干部其实只有两名:冯萍花和游虹。
“我就说一直有点不对劲的东西。”钱钺盯着电脑,手指快速地敲击键盘,没过一会,冯萍花的全部信息档案就出现在电脑屏幕上面,包括冯萍花的关系网、通讯录、交易记录。
任浩月下意识抬头看向指挥大厅繁忙的众人,还是咽下了查询信息要报备领导的话。
钱钺迅速将这些数据导入之前自己开发的分析程序中,果然,在冯萍花的通话记录和交易记录,有一部分与程蕙兰、游虹、冯雅的资助账号重合。
冯萍花就是冯雅的资助人。
冯萍花今年五十岁,和程蕙兰同岁,今年女儿刚生了孙女。从冯萍花的家庭情况和收入来看,冯萍花绝对没有经济能力资助冯雅读宜兰中学。
果然,再细化逐源分析银行账号之间的交易记录,就发现冯萍花的银行账号接收了一张海外银行的打款,再通过加码程序转入到C市的博才公益机构。
也就是说,冯萍花认识程蕙兰和游虹,且和她们关系匪浅。
钱钺抓起桌上的外套:“走,我们也去神女塔。”
钱钺开车开得很快,一路上风驰电掣,任浩月一手攅着安全带,一手拨打冯萍花的电话。
冯萍花自从上次在市第一医院陪护完冯雅,就离开了神女山,去了外地的女儿家里,据说会定居在那边。
任浩月拔打了几次都没人接听,终于查找到了冯萍花女儿的电话,打通了。
冯萍花的女儿将电话给冯萍花本人,她听到神女山派出所的人找她有些不高兴,语气含有戒备:“你们有什么事?”
任浩月:“冯姐,我们想问您一些关于游虹的事。”
冯萍花:“游虹?我跟她也不是很熟,她的事我也不清楚。”
任浩月:“您先别急着挂电话,我还没问您什么事呢,王松清被绑架了,这事您知道吗?”
冯萍花:“他被绑架了?这跟游虹有什么关系?不过王松清本来就做过不少亏心事,被绑架了也不奇怪。”
冯萍花的语气里难掩厌恶之情。
任浩月:“王松清正是被游虹绑架了。”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显然冯萍花并没有预先知道这件事。
任浩月:“还有,这几天神女山出现了许多中毒村民,游虹正是投毒者,您对此知情吗?我们已经查到了您和游虹存在交易记录。”
“我、我、我真不知道这事啊……游虹她虽然、虽然……但她不会做这种事啊……我真没想到她会做这种事啊!”
任浩月:“游虹并不是程蕙兰的亲生女儿,这事你知道吗?”
得知游虹的犯罪行为后,冯萍花的态度配合了很多,很快回答:“我知道。”
任浩月:“也就是说,程蕙兰本人也知道?”
冯萍花:“蕙兰也知道。”
任浩月:“那为什么对外声称是从外面找回来的亲生女儿,程蕙兰到底是从哪里找到的游虹,为什么会认作女儿,这其中是怎么回事?”
冯萍花叹了一口气,说:“我和蕙兰是至交好友,无话不说,但是一开始蕙兰领着小虹进家门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这事,毕竟小虹走丢的时候也就三四岁,回来的时候都十二三岁了,样貌方面肯定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一开始也没多想,还是那年蕙兰喊我去参加她女儿的葬礼,我才知道这事。”
“葬礼?”
“是的,那会小虹常年在外面打工,有一次带回了一具尸骨,蕙兰在神女山没有家人,就喊我去参加她女儿的葬礼,我一听都懵了,还以为小虹出什么意外了,火急火燎赶过去,看见小虹没事,两人抱着一个骨灰盒,在屋子后面的竹林里挖坑。蕙兰才告诉我,小虹不是她的亲生女儿,当年蕙兰常年在外面找女儿,家里的屋子空着没人住,小虹无家可归,就住进了蕙兰的屋子里,蕙兰回家之后一开始还没发现屋子里多了一个人,毕竟她眼睛看不太清,两人就这么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大半年。”
“直到有一次蕙兰发烧躺在床上,想着女儿找不到了也不想活了,是在屋子里的小虹给她喂饭喂药,才把她救活。一开始蕙兰真的以为女儿回来了,因为小虹实在太聪明了,在屋子里住的时候就通过家里的东西猜出了蕙兰有一个失踪多年的女儿,还知道了蕙兰女儿的特征,还编了自己这些年在外面的经历,编得很真,加上那时候蕙兰极度思念女儿,很快就接受了女儿回来的事实。”
“蕙兰女儿有什么特征?”
“蕙兰女儿的右手从生出来的时候只有四根指头,为此蕙兰她老公很不高兴,天生四指在我们表示不吉利,他一直想把这个女儿送出去。唉,其实蕙兰女儿走丢就是这个原因,蕙兰她老公有次带着女儿去集市,回来说把女儿忘在街上了,等蕙兰火急火燎跑到街上去找人,哪里还找得到,虽然她老公说是不小心忘记的,但是蕙兰知道,就是故意丢掉的。”
冯萍花忍不住语气忿忿。
一直握着方向盘专心超车的钱钺放慢了车的速度,说:“我记得程蕙兰的老公在女儿走丢之后没多久就在家里从楼上摔死了?”
程蕙兰相关的档案在神女山派出所的档案室里还留存了一些,因为程蕙兰当年隔三差五就来派出所里报警找女儿,所里快退休的几个老民警都对这个女人很有影响,钱钺之前稍稍一问就问出了这个信息。
几个老民警茶余饭后还感慨程蕙兰她老公死的蹊跷,说不定就是程蕙兰杀的,这又谁知道呢?
果然冯萍花也知道当年的这些风波,马上为自己的朋友正名:“蕙兰她老公就是自己不小心摔下去的,当年你们所里的人也去了现场看,现在蕙兰都去世了,死者为大,还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钱钺:“是我多嘴了,您继续说程蕙兰和游虹的事,既然程蕙兰一开始就相信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回来了,那是什么时候发现不是的呢?”
冯萍花:“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啊,过了两三年小虹还是露馅了,蕙兰很生气,可是还是于心不忍没有去派出所报案,还给了小虹一笔钱送她去省城读技校。但是小虹还是每年会回来看望蕙兰,相处了这么久蕙兰也有了感情,自己的亲生女儿也找到无望,慢慢也就接受了这个‘女儿’的存在。小虹是个重情义的人,答应蕙兰帮她寻找女儿,找了十年,才从各方口中发现,其实蕙兰的女儿当年并没有被丢在集市再被人贩子拐走,而是被蕙兰她老公丢到悬崖下面去了。”
“什么?!”钱钺踩住刹车,两人俱是一惊。
冯萍花:“那个悬崖……唉,两位警官太年轻了可能不知道,那个悬崖过去叫做堕女窟,悬崖下面就是楚女河水流最湍急的流域,人掉下去就没有生还的可能,等汛期一过,水流就会干涸,露出泥土,过去很多年神女山出生的女婴很多都落在了那个悬崖下面。”
神女塔越来越近,钱钺和任浩月都远远看见了一个小小的塔尖,隐隐约约看见一架直升机在盘旋。
钱钺问:“所以游虹到悬崖下面找打了程蕙兰女儿的尸骨吗?因为那个孩子只有四根手指,所以找到了吗?”
冯萍花轻声叹息:“被扔下悬崖的那些孩子,虽然有一些会嵌进泥土里,等汛期过了还能找到尸骨,可是大部分都被河水冲走了,整个楚女河流域这么大,又要去哪里找?小虹爬下悬崖很多次都没有找到四根手指的尸骨,那个地势险峻,稍有不慎就会摔得粉身碎骨,加上汛期快到了。小虹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副比较完整的尸骨带上来。那个时候蕙兰的身体已经不太好,小虹才和我商量,就跟蕙兰说这具尸骨只有四根手指,就是她的女儿,满足她的心愿,之后好专心化疗。”
“我就是那个时候才知道小虹并不是蕙兰的亲生女儿。其实我有时候会觉得,也许小虹就是蕙兰的女儿吧……不过后来蕙兰弥留之际告诉我,她其实知道那具尸骨不是女儿的,但是对于她来说,这么多年终于知道了女儿的下落,她的心愿也算了结了。蕙兰临终前嘱咐我多帮帮小虹,不要让她误入歧途……唉,是我没做好。”
山风呜咽,钱钺和任浩月还没有到达神女塔,明明远远就看见了那个塔尖,可是她猛踩油门却还是到达不了,宛如近在咫尺的海市蜃楼。
任浩月满脸焦急:“我知道那个悬崖!下面有一个废弃的排水厂!游虹就是在那里放置毒源的。”
任浩月马上打电话给在镇政府驻站指挥的罗帼眉,告诉了她这一个消息,罗帼眉马上派人去那个排水厂查看。
两人的耳机接入了神女塔营救的频道,现场的工作人员跟她们说:“情况不太好,游虹已经划破了王松清的脖子,有可能要下令射杀了。”
钱钺:“帮我接一下钟教。”
钟迎的声音传来,钱钺说:“钟教,我和她谈谈吧。”
神女塔上的钟迎和游虹五米的距离,可是她不能再靠近了,她知道如果她再靠近,游虹就会带着王松清一起跳下去。
钟迎在刚才的半小时里,已经把能和游虹说的话说尽了,她逐渐明白过来一个事实:游虹今天绝不可能和她一起返回警车,接受审判。
如果她再拖延,王松清就会有生命危险,后果会扩大。如果游虹不停劝阻,她会下令射杀。
可是钟迎心中隐隐有一个念头:游虹既然抱着必死的决心在这里等待,那么王松清也绝没有活下去的可能。
她在等什么呢?
钟迎决定相信钱钺,让钱钺试试。
她伸出手,把手机递给游虹:“有人想和你谈谈,你先接一下手机。”
游虹问:“谁?”
钟迎:“钱钺。”
游虹伸出手,拿过了钟迎手上的手机,放在耳边。
钱钺和任浩月临时停车,钱钺从主驾下来,任浩月默契地接管方向盘,继续朝着神女塔开车。
钱钺说:“虹姐,我们找到那个地方了。”
游虹:“是吗?有点晚呢。我等你很久了,我还以为你早就能找到呢。”
钱钺:“抱歉让你失望了,现在司镇长应该已经带人过去清理水源了,磷化物并不是致命的毒药,及时得到救治就不会有生命危险,你失望吗?”
“是啊,我很失望。我既希望你找到那个地方,又希望你找不到。这些年我也希望有人能找到我,可惜都太蠢了。谢谢你钱钺,你找到了我,我才觉得不那么孤单。”
钱钺:“也许你可以换一个方式,接受世人的审判,这个世界这么大,总不至于太孤单。”
“审判?没有人能够审判我,这个世界不配审判我!”她有无穷无尽的恨意要将她淹没,“我原本以为我可以重新开始生活的,可是不会的,不会的!如果你也看过白骨累累的泥土,就会知道,这个世界已经无可救药了!活着才是煎熬。”
游虹的情绪变得激动起来,狙击的红点密集地落在她的身上。不远处任浩月猛踩油门朝这里赶过来,再快一点,再快一点,一定可以赶上!
游虹站在天台的边缘,不去管地上一动不动的王松清,她张开双臂,毫不犹豫地倒下去。
钱钺电话里的声音消失了。
她们停车的那一刻,看见一个人影从高耸的塔顶坠落下来。
地上的人影还在轻微的抖动,钱钺飞奔过去,跪在她身旁,游虹睁着淌血的眼睛,嘴唇蠕动。
钱钺俯下身,听到气若游丝的声音:“我的……游戏……结束了,祝你有个……更好的结局。”
血泊里的人彻底失去声息。
急救人员跑过来,朝钱钺和任浩月摇了摇头。
钟迎从塔顶下来,满脸疲惫地望着她们。
这个混乱又疯狂的夜晚就这样结束了,所有人都沉默不语,久久没有说话。
王松清被送进了医院,虽然游虹并没有来得及在他的脖子刺下致命伤,可是王松清仍然很快生命垂危,体内的毒素让他全身溃烂,即使医院给他做了换血处理,他仍然在一个星期后死亡。
那些“意外”溺亡的案件,随着游虹的死,也无从查起,就连王松清的死,在这期震惊全国的公共投毒灾难性事件下,也变得无人问津。
在整个投毒事件处理过程中,从金月市到省,都派驻了大量的人员进行搜救、排查,大量的媒体涌入实时跟进报道,许多人都关注着这座小镇的安危,关于投毒者的猜测也涌现了各种各样的猜测,一时之间人人自危。
金月公安很快出具了事件调查报告,说明了事件处理的过程和原委。随着时间的推移,网络上对于金月的各种质疑逐渐被其他热搜取代,但是政府内部对于金月市的问责和反思才刚刚开始。
在此后的两个月,神女山派出所提请了上级部门,建议对全镇居民开展DNA采集核对工作。
金月市在过去二十年,都是人口拐卖大市,有一段时间“收养”儿童和妇女的事件多到成了居民口中的谈资。虽然近些年来一直有在开展打拐工作,但成效不算太好,这其中涉及到家庭、婚育方方面面的问题,导致打拐工作到了一定阶段就难以推进下去,也就不了了之。
罗帼眉经此一事,下定决定整治,将钟迎写的“在全镇开展打拐工作”的申请报告拿到省里,获得批准。
于是在接下来的时间,神女山派出所全所的人在钟迎的统一安排下,与镇政府一起,分批分片对全镇人口进行DNA检测登记入库,设计专门的工作小队,寻找和接待疑似被拐的妇女。
一场声势浩大的打拐行动之下,竟然摸排出了二十七个被拐人员比对上了全国的DNA库,这些人员的年龄从两岁到五十岁都有,原本出生的地方从邻市到天南海北的省份都有。
有些人已经在“养父母”的养育下成家立业,才知道自己还有远在千里之外苦苦寻找自己音信的亲生父母。
有些人已经在长期的监禁下神志不清。
一时之间神山镇涌入了大量的外地寻亲人员,神山镇一些接收拐卖人员的家庭平静被打破,社会矛盾也随之变得激烈,打架事件时有发生,罗帼眉在抽调了分局二十名警力配合神女山派出所开展被拐人员排查工作之后,又向市局要了一支特警队驻扎在神女山派出所里维护治安。
对于已经排查到被拐人员,神女山派出所马上将其保护起来,联系其亲人前来确认。
还有一些被拐人员神志不清说不出自己原本的亲人和籍贯,司敏则安排专门的人员为其寻找亲人。
最复杂的莫过于已经在男方家庭生儿育女生活多年的被拐妇女,很多妇女都强烈表示想要回乡探亲或者离婚,钟迎将她们安排在专门接收人身安全保护令的红花小区,与男方隔绝开来。
男方一时之间找不到妻子,就来派出所里闹事,甚至纠结了一大批亲朋好友拿着家伙到派出所里威胁交出他们的妻子。
在和这些闹事人员对峙的过程中,很多派出所里的工作人员都挂了彩,市局的特警队伍几乎全部出动,才将闹事的人员抓捕起来,按照情节轻重处以行政处罚拘留或者刑事拘留。
那些闹事的男方见派出所真的敢抓人,就没有胆量再去闹事了,换了一个方法跑到省里去“哭诉”。
为了处理这些事,金月市政府又派了专门人员去省里对接,总之一个原则:一切以被拐人员意愿为主。
而对于这些接收被拐人员的家庭,由于目前还没有明确的法律,对于他们的处置措施还在商讨中。
金月市的人大代表将目光放在这件事上,正在起草买卖同罪的提案,重点是不仅要有法规,还有件一套执行法规,真正将惩罚运行下去的系统。
神女山镇汇集了全国各地的寻亲人员、媒体人员,一时之间好不热闹,所有的宾旅馆都爆满,派出所每天人满为患。
钱钺和任浩月也忙的脚不沾地,又要保护被拐人员的人身安全,又要办理男方闹事的案子,已经连续三天没有睡觉了。
钟迎安排人接手她们的工作,强制让她们休息一个周末。
两人在宿舍里睡了天昏地暗,醒来都想起了一个问题:游虹怎么办。
准确地说,游虹的尸体怎么办?
她们这段时间忙得像陀螺一样,竟然忘记了游虹的后事。村里人知道游虹投毒的事情之后,没有人愿意,也没有人敢去为她收尸。
两人赶往村里,才了解到,游虹已经被安葬了,何青姝返校前,主动提出她来办理游虹的后事,为了防止有人让游虹死后都不得安宁,何青姝拒绝告诉外人她将游虹葬在哪里。
任浩月和钱钺感到了何青姝的家中,才发现何青姝已经返校了,只有何母在家。
何母指了指河对面,告诉两个女孩,她们将游虹葬在了程蕙兰家后面的那片竹林里。
任浩月和钱钺到附近的丧事店买了纸钱和一些瓜果,准备上山去程蕙兰家。
她们只去过一次,路并不好走,弯弯绕绕的,还有些陡峭,两人手里都拿着两大篮子纸钱和瓜果,走的气喘吁吁,已经快十月份了,天气仍然很热,她们在路边的石头坐下,捡了片大树叶扇风。
任浩月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路上除了她们一个人也没有,程蕙兰家确实太偏了,游虹葬在这里确实不会被人打扰。
她也不用担心了。
两人正坐在石头上喝矿泉水,安静的道路出现声响,迎面走来一对中年夫妇,朝她们笑了笑便离开了。
任浩月看着他们的背影若有所思,她好像那里见过这对夫妇里面的女人,可是一时想不起来。
两人休息好了,继续往前走,走到了竹林里。
原本三个土包旁边多了一个新土堆成的土包,是游虹和她姐姐、妈妈,还有一个不知名姓的妹妹。
这里确实人迹罕至无人打扰,任浩月想,她们在这里会安宁又快乐吧。
钱钺站在游虹的坟前发呆,任浩月也意识到了一个问题:每座坟都重新打扫了,墓碑都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她们带来的打扫工具都没有用武之地了。
而且没做坟前都摆放着新鲜的糖果和水果,烧尽的纸钱还带着余温。
“是刚才的那对夫妻……”任浩月说,“我想起来那个女儿是谁了。”
钱钺看着她。
任浩月看向悠远的、雾气缭绕的山脉,沉声说:“我大学学的是新闻传播,有一次小组作业,我收集过一个十年前的新闻,一个读小学的女孩被同班男生刺死,而男孩由于未满十二岁极有可能逃脱处罚,当时引起了轩然大波,舆论纷纷扬扬,但是随着这个男孩意外溺亡,这个新闻也逐渐沉寂下去了。”
“那个女孩的母亲,就是刚刚我们见过的那个女人。”
“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任浩月轻声呢喃,却不再有人能够回答她。
两人从程蕙兰家的竹林离开,任浩月提议去金龙村的村委会,她想起来两年前办过的一个猥|亵幼女案,受害人就住在金龙村的村委会旁边,算起来今年要上初中了。
受害人叫魏可心,说起来这个魏可心与游虹还有些缘分,两天前还是游虹带着任浩月她们到魏可心家勘验现场、采集证据,结案之后,任浩月和镇政府团委干部也是在游虹的带路下一起去魏可心家做家访。
那是寒冷的冬天,一行人都被魏可心居住的简陋环境震惊,猎猎寒风里,窗户少了半边,天花板是瓦片搭成,四面漏风,床上只有一层薄被。
团委为魏可心家申请了一笔修缮房屋的经费,但是钱拨下来之后就被魏父挥霍一空,为此游虹抱怨了几次,说这样直接拨款不行,钱不会用到孩子身上。
任浩月和钱钺到达魏可心家中时,魏可心家中无人,邻居说魏父已出门打牌,魏可心在村委会。
村委会是一幢两层小楼,十分安静,仔细一听有人在背课文。任浩月看向二楼的某个房间,抬腿往楼上走,就在原先游虹的办公室里找到了在背课文的魏可心。
游虹去世之后,她的办公室也没人敢用,倒是放学之后就到游虹办公室写作业的魏可心,暑假期间仍然每天到这间办公室写作业,还将被褥搬过来,经常在这里过夜。
村部的人知道魏可心家里的情况,而且这间办公室因为游虹也闲置了,也就没有对魏可心说什么,随她去了。
魏可心抬头看向来人,停止了背课文,有些局促,说:“我等下就会回去的,我家里实在太热了。”
任浩月问:“没事,我就来看看你,还记得我吗?”
魏可心点头:“记得,你是警察姐姐。”
“你在这里不害怕吗?”
魏可心摇摇头:“不怕。”
任浩月无法看清游虹这个人,一方面她是对这个村庄怀揣着巨大恨意的谋杀者,可另一方面,她好像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村干部,每天兢兢业业地为扶贫对象奔走。
在魏可心这里,她就是一个为了能够让补助金切实用到受害者头上而不是被家长花费掉的妇女主任。
任浩月看着魏可心,就感觉游虹并没有离开,所有的事情也没有发生,下一秒游虹就会走进来开着玩笑抱怨天天加班。
任浩月问魏可心:“你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的?”
魏可心紧抿着嘴唇,手指头搅在一起,低着头。
过了一会才说:“就是……去年冬天,家里太冷了,而且家里灯太暗了,我放学回家天都黑了,没地方写作业,我看这里还亮着灯,就过来了,问虹姨能不能在这里写作业,虹姨就让我在这里写作业了。”
钱钺有些意外,挑了挑眉毛:“她没有给你一笔钱吗?”
魏可心有些迷茫:“没有啊。”
钱钺笑了下:“没什么,我多问了。你和她平时怎么相处的?”
“就是我在这边写作业,她在那边办公,有时会带我去吃饭,”魏可心指了指另一边,“她同意我待在这里我就很感激了。”
“你经常在这里睡觉吗?”
魏可心的脸变红了,小声说:“她们也没赶我走,我有时候会睡虹姨的宿舍,就里面。”
魏可心指了指里间的门,钱钺推门进去,里面是一张简易的上下铺,一个衣柜,一张书桌,放着锅碗瓢盆之类的生活用品。
钱钺盯着桌面上一块电饭煲弹簧片,任浩月看到这块弹簧片马上想到了她在郑松触电死亡事故的调查报告里面的物证资料,里面提到郑松在家使用的电饭煲因为没有更换生锈的弹片导致触电。
这块弹簧片……
想到游虹曾经说过郑松是她杀的,任浩月将弹簧片装进塑料袋里。
因为游虹曾在电话中供述,这些年神女山意外溺亡的人员有部分是她所为,省厅抽调了专案组专门调查这件事,可是除了在程蕙兰家发现了大量的书籍,并没有再找到游虹的其他居所,也没有找到相关的物证,查找游虹的网络记录,几乎空白。
只能推测游虹提前将所有证据销毁了,现在她人已经去世,更加死无对证。
如果这块弹簧片真的是是从郑松家拿的,游虹为什么不销毁呢?
就好像等着她们来拿。
任浩月莫名地打了个寒颤,摸了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下意识回头看,好像看到有人在注视她。
任浩月将这块弹簧片送到分局痕迹检验中心,紧张地等待检验结果。
几天之后,检验结果出来了,确定这块弹簧片就是出自郑松家的那个电饭煲,郑松意外触电事件也正式更正为郑松被杀案。刑警大队为此花了好长一段时间重新整理卷宗。
任浩月从中得知,原来郑松家的那个电饭煲里的生锈弹簧片是被换上去的,原件就是她们在游虹宿舍里找的这枚。
她想不明,游虹涉及的那么多桩谋杀案都因为缺乏证据和涉案人已死而不了了之,为什么郑松的死亡案件却能保留关键证据,直接指向游虹。
有没有可能并不是游虹杀的?
这个问题任浩月在以后漫长的人生岁月里逐渐有了答案,可是那时却不再有解答她疑惑的人。 ——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节到这里就结束啦!下一章节就是最后一个章节了哦!原本是期待十一月能写完这本,还是堪堪写完倒数第二个章节,那就期待一下十二月完成最后一个章节啦!
故事进行到这里,那些我预想中一定要写的情节大多都写到啦!
自我感觉完成度还是可以的!
游虹的“打工十年”或许会出一个番外,想知道她是打了什么工赚到了巨额财富吗?
第85章 实习期结束 从我任浩月始
神女山浩浩荡荡的打拐行动仍在进行中, 钱钺的实习期也正式也结束了,市局为转正民警举行了一场授衔仪式。
钱钺作为实习期一年就获得了一次二等功、一次三等功、三次嘉奖、年度考核优秀个人以及省级十佳政法青年的新警,还在省厅举办的刑侦破案大比武中击败各个地州市获得第一名,无疑是授衔仪式上最受瞩目的个人。
主持人介绍转正新警时, 念钱钺的荣誉都念不完。
在这个系统里, 诚然钱钺个人能力极度优秀,但这么多极具含金量的荣誉能够实打实地落到她身上, 说明了有看好她、为她奔走的领导。
也就是把她当做接班人来培养。
钱钺的头上就好像写着“前途无量”四个大字。
授衔仪式结束后, 很多新警同事都找钱钺拍照打卡, 就连市局的几个领导都轮番找钱钺谈话,问一些生活工作上有没有困难或者有什么想法,虽然只是寒暄聊天,但也显示了重视的程度。
实际上这半年来, 就有很多市局的人打电话到钱钺的手机上, 话里话外问她想不想调到市局来, 都被钱钺一一回绝了。
钱钺在市局这么轮番在各个领导办公室接受慰问谈话, 一天就过去了, 只得第二天再来所里上班。
和钱钺一心留在神女山派出所不同, 任浩月正在准备省厅地遴选考试。
半月前,省厅公布了此次的遴选公告,面向全省所有地市的公安部门遴选优秀民警进入省厅各部门, 这种大规模的遴选考试四五年都不见得有一次,不过遴选标准是“分数只做参考, 考察综合能力”,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又积累了一批打点好了关系的人要正式进入省厅了。
虽说大部分岗位已经内定了人选,但总有一些岗位是留给踏踏实实考试的幸运儿的。
所以这个招考公告还是在各地市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天华分局的很多人都在讨论报名的事,这次遴选还不需要领导签字同意就能报名,分局政工室已经收到了几十份报名表,大部分是派出所民警。
虽说大概率是陪考的炮灰,但是万一幸运儿是自己呢?何况报名的人当中也有一些自己的门道。
任浩月也报了名。虽然所里有好领导钟迎、好搭档钱钺,可对于她来说,去更高的平台、见更大的世界仍然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她做不到钱钺那样,安安心心地留在神女山派出所。
她担心自己想离开神女山派出所的意愿会让钟迎失望,所里的“女性权益办公室”才刚刚建立起来,正是需要她的时候。
钟迎直到她的想法之后,没有责怪她,烦热鼓励她去参加考试:“这是好事嘛,年轻人就要多到外面去看一看,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不行待在派出所里,也想去机关,这很正常,既然机会来了,就抓住机会往上走。”
任浩月:“可是这个办公室……”
钟迎:“如果你能去到省厅,一样可以帮我们办公室做事呀,而且你们站的位置更高,起的作用还更大呢,就像你们福薇还有远希师姐那样。而且浩月,我们这个办公室的规模绝不仅仅是在神女山派出所内部,有朝一日推广到全省甚至成立一个专门的部门,全国联动,也是有可能的,你们都能发挥作用。”
有了钟迎的支持,任浩月吃了定心丸,果断填好报名表交到政工室了。
和她一起报名还有网安大队的周穗,这是周穗第二次报名省厅的遴选,这次她更胸有成竹了一些。
政工室把这几十份报名表交到江冲那里去,问他什么意见,毕竟这些报名的人力大多是各个派出所和分局业务大队做事的骨干,政工室也拿不准主意是不是要压下一些人。
肯定是要压下一部分人的,这么多人的报名表交上去,岂不是让其他分局看了笑话?不过这种得罪人的活江冲抬手就让交到罗帼眉那里去了,并且暗示罗帼眉思想工作没做好,导致人心浮动不愿留在天华分局,就连罗帼眉格外“关照”的任浩月、周穗都报名了,可见罗帼眉的招揽人心的本事还是没到位。他有些看罗帼眉笑话的意味。
没想到罗帼眉翻看完这些报名表就表示要将所有报名人员喊到分局来开会。
会议没有很长,加上人也不比开年终大会是那么多,就在一个小型会议室里围着了大圆桌进行。
罗帼眉言简意赅地表明自己的支持态度,告诉所有报名人员:“放心大胆去考试,考上了,分局不会为难你,没考上,分局更不会为难你,认真准备考试,祝大家都能心想事成。”
见部分参会人员深色凝重,以为自己说的是客套话,罗帼眉再次强调:“我一直在致力于为大家打造一个能给充分发挥才能的工作平台,但我也知道我的能力有限,分局的平台也有限,现在有一个这么好的上升机会,我是非常支持的,而且我支持每、一、个、人。”
罗帼眉巡视着圆桌上的每一个报名人员,由于今年遴选未限制男性报告的岗位达到一半,导致今年女性报考的人员占比大幅提升。
这次圆桌上开会的人里也有三分之一的女警,可以说分局的所有的女警都报名了。
罗帼眉:“今年的招考公告不知道大家有没有仔细研读,有没发现往年百分之九十的限制男性的岗位降到了百分之五十,女警能报名的岗位大幅增加,这也说明了省里对女警的重视程度,当然不是说对男同志就不重视,你们能报的岗位是百分之百。我知道你们都在打探关于这次还考试的各路消息,今天我把你们叫到这里来开会,就是告诉你们我这里的内部消息——
“我向你们承诺,在场的、报名此次考试的每一个人,只要你们考试名次进入了招考岗位的招考人数之内,我就保证你们能够考上去,不用担心会被别人挤掉。”
圆桌上开会的人面面相觑,都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罗帼眉不仅不反对他们去考试,还承诺他们只要考到了名次就能够中选。
可是遴选公告上明确写了“不唯分数选人,以综合素质为准”,摆明了就是“考到第一也没用,关系过硬才不会被挤下去”。
罗帼眉的意思是:只要他们考到了第一,她就会找关系保住他们的位置。
他们在体制内摸爬滚打多年,非常清楚这句话代表的含金量,所以才一时之间难以相信。
罗帼眉上任天华分局才一年的时间,他们大多数人和罗帼眉都没有什么私交,她怎么会动用自己能量,就是为了给他们公平的机会让他们离开分局、去到省厅?
有人满脸狐疑地发问:“罗政委您的意思是……”
罗帼眉笑着说:“我的意思还不够明确吗?我无法左右整场考试的公平性,但是你们,天华分局的每一个人,我向你们保证公平,你们只管去努力考到最高的分数,不用去担心自己会不会被别人挤掉,也不用担心自己分数的真实性,至少在我们天华分局,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我向你们保证公平,不管是这场考试,还是其他事情。”
罗帼眉说这番话的时候目光如炬,她对公平的维护和追求达到了近乎执拗的地步,这让她此时像一把锋利的刀,浑身闪烁着锋利的、不容忤逆的冷光。
几个年轻的民警瞪大了眼睛,被罗帼眉这番神辞震慑住了,片刻之后纷纷发出哇的一声:“罗政委真乃女中——不对,人中豪杰!”
经过罗帼眉的一番解答,大家脸上凝重的神色纷纷散去,心里沉重的负担也放下了。
“好了,多余的话就不说了,备考时间紧迫,各位都是单位的业务骨干,我会跟各位所长说明情况给你们留出多些时间准备考试,大家只管尽人事,考出最好的水平。不过也给大家打个预防针,这次考试面向全省,竞争非常激烈,考上了我祝你们前程似锦,没考上就安心等待下一次考试,以后这种人才选拔的考试只会越来越多,总之一个准则:大家都踏踏实实工作,快快乐乐上班。有任何意见建议都可以找我反馈。”
有了罗帼眉定心的一番话,众人也就安心了许多。不过到=倒真有人会后留下来找罗帼眉表示自己不报名了,一问下来对方才笑着说:“我老婆孩子都在金月,就不去省厅凑热闹了,有您这么好的领导,我还上哪去啊。”
从报名到考试之间总共就隔了两周时间,这两周神女山所里不怎么安排任浩月值夜班,让她专心备考,任浩月自己也铆足了劲学习,满心期待着自己考上了省厅,毕竟有了罗政委的一番话,不就板上钉钉了嘛!她去年参加市局的遴选考试就考了第一呢!
考试当天正是钱钺去市局授衔仪式的那天,任浩月去省厅考了两天试。
一周之后,考试成绩出来了。
无奈这次任浩月备考时间时间太短,全省人才太多,她只考到了岗位第六名。
不过周穗考了岗位第一,除了周穗,天华分局还有四名民警考到了岗位的招考人数之内。
分数虽然早早放出来了,但是入选名单却因为考察流程,拖了一个月,赶在国庆之前公布了,天华分局五名进入考察范围的民警,全部入选,正式进入省厅岗位。
罗帼眉对这些人员开了一个小型的送别会,祝福他们前程似锦,嘱咐他们“秉持公正廉洁,在岗位上发光发热,不要忘了为天华分局出一份力。”
落选的任浩月有些低落,不过也没有特别大的失望。
去年的这个时候她还在满脑子想着辞职,今年的她早已放弃这个想法,准备长期扎根这个行业了,所以对于她来说,去省厅、去部位、去到更高更大更远的平台,只是时间问题。
她又把目光放在了“援澜计划”上,每年金月公安都会抽调一批民警去到澜省对口援助城市K市,为期一年或者两年。
澜省离家千里,条件相对金月来说艰苦很多,所以对于在晋升候选范围内青年男警都会选择去援澜,回来之后大会就会提升为教导员,下一步所长。
这是大家都知道的规则。
就算是不在晋升候选范围的民警,援澜的这段履历也会在未来派上用场,所以不缺青年男警。
金月公安三十年来偶有女警申请报名,但是真正入选去到澜省的女警却一个都没有,原因无他——女警不方便。
虽然没有明确说明不允许女警报名,但是这是一条默认的规则。
所以任浩月提交申请援澜的报名表时,被政工室打回了。
“不说天华分局,整个金月公安,都没有过女警去援澜,这不是过家家,那边不比金月,你到时候去了没几天就哭着喊着回来怎么办?你一个女孩子过去,人家也不方便给你安排工作,那边是缺警力、缺做事的人。”
这番话无疑是十分冒犯的,放在以前,任浩月肯定会气得面红耳赤想骂人,可是现在她平静地看着政工师主任张桥,为自己申辩:“我保证我不会临阵脱逃,我是成年人,我为我的选择负责。我在这边是怎么工作的,到那边就怎么工作,那边怎么给男警安排工作的,就怎么给我安排工作,我不认为男警就是超人,他们干得了的活我就干不了,我工作四年,在所里和男警值一样的班,出一样的警,我不认为我缺条胳膊少条腿干不了,而且主办了六起性|侵刑事案件,三起家暴行政案件,今年部级案件‘石东林案’也是我主办的,省厅刑侦破案大比武我也拿了第一名,为什么我连报名都不可以呢?如果我去,我相信我能做得更好,我案件办理的全流程都熟悉并且具有丰富的经验,我和男警同台竞技也能胜出,同时我对于女性相关的案件我比他们还方便很多,我不认为我有什么不方便的,我恰恰比他们更有优势,为什么我不能去?”
张桥没有想到任浩月说出这么一长串话,在他的印象中,女孩是都是极度“谦虚”的,事情做好了都会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大声夸自己取得的成绩多么多么好,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优秀,他更是没见过,这也是张桥认为女孩好拿捏的地方,她们不提自己的成绩,他就更好装没看到了。
当然了,就算提了又怎样?
张桥好像没有听到任浩月大段陈述自己优秀成绩的话,悠悠地继续说道:“我这也是为你好,你一个女孩子家家去吃这个苦做什么?没必要。而且,你就算报名了,也肯定不会通过的,金月公安就没有女警去援过澜,以前也有不乏比你优秀的前辈都没去成,你就不要抱这个希望。你勇气可嘉,值得鼓励,可是何必多此一举呢?我跟你说个实在话,哪个领导要是同意你去,到时候你中途要回来,或者出现什么状况,就要担责,有哪个领导会冒这个风险?”
任浩月气笑了:“怎么我去就变成了一件有风险的事?怎么我还没去就料定我会出状况?这么多年男警去了这么多人,还从来没听说哪个领导要为他们承担风险就不让他们去了?”
张桥:“那是因为这么多年就没有女的去过。”
任浩月:“那我就做第一个,金月公安,女警援澜,从我任浩月始。”
第86章 女巫之刃(一) 向前一步
在罗帼眉的斡旋下, 任浩月成功报上了援澜计划的名,正式成为了候选人之一。
可是因为任浩月的加入,怎么选拔就成了问题。
过往几年里,由于报名的人员并不会太多, 有时报名人数会超名额的三四个, 在这些人员当中进行谈话了解其思想动态和意愿强度,再了解一下该人员在单位的工作成绩和状态, 听听单位领导的意见, 就由分局领导自行决定名单。
就是说选拔谁去没有什么固定的标准。
罗帼眉跟任浩月谈话之后, 确认了任浩月的意愿,确定下来名单,就连同任浩月和其他几名男警一起报到市局。
按照往年的流程,人员到这里就确定了, 人员可以交接本单位的工作, 等待省厅和澜省对接完成, 统一出发即可。
但是此次市局研究决定, 对各分局报上来的人员进行体能和射击考核, 这么一番考核下来, 有几个人因为一千米跑步没有达标,市局脸上挂不住,把这个几个人打回分局, 要求各分局重新补人进来,各分局又急急忙忙重新换人, 一时之间重新报名人数不够。
又赶上省厅那边报送名单的时间快到截止期限, 到最后市局也没有对这些重新报名的人员进行测试,怕再有不过关又要打回去重新报。
一场因任浩月引起的选拔改革就这么草草结束了。任浩月经过了市局领导几番谈话,援澜计划涉及到省与省之间的合作, 非常严肃,工作岗位也属于一线艰苦岗位,要熬夜要吃苦要大量办案子,没有清闲岗位给她。
而且每个人员都代表着金月的脸面,如果叫苦叫累拒绝工作安排丢的是金月的脸……
最终还是在罗帼眉的担保下,任浩月成功入选援澜人员,并且签下了责任状和保证书,书面保证不会中途返回。
当然只有任浩月需要签。
在这个过程中任浩月无数次的感觉到荒诞屈辱,无数次地想和那些领导吵架:我和他们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为什么只有她需要保证?为什么预设她会闯祸担心不已?
可是想到罗帼眉在这个过程中付出的努力,任浩月还是没有说什么,沉默地签下了一份又一份保证书。
同时她也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也开始焦虑自己是不是真的会做不好?她知道自己的是金月公安第一个援澜的女警,这段时间分局很多人都在讨论她,甚至逢人就问她:“你也去援澜啊?你不怕吗?你为什么要去啊?”
一开始她还会客套几句,到了后面她就实在烦躁,忍不住大喊:“别问我了行吗!”
她知道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她成了很多人的谈资,谈论着她的“任性”“天真”或者是莫名其妙,等着看她的笑话。
可是这么多年来,援澜计划并不是一件太值得关注的事,有些人甚至从澜省回来了,同事都不知道他去过了。
任浩月想,做第一个人,就是会有这么大的压力。
她必须顶住这个压力。
人在极度焦虑的状态下,身体就会开始出现各种各样难以控制又讨人厌的毛病,任浩月的身上突然就开始起红疹,全身瘙痒不止,病因不明,去医院开了药吃了几天也不见好转,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几近虚脱。
她果不其然大事关头就会出状况。任浩月痛苦地想。
由于任浩宇的病症不见好转,已经影响到了正常工作和生活,钟迎送她去医院住院。
“浩月,你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做的不好也不会怎么样。是市局那帮人不厚道,让你签这么多东西,谁都受不了这么一遍遍地暗示自己不行。这是他们的错。你看每年有这么多同事去过澜省就回来了,这其实就一份正常的工作,没有他们吓你的那么可怕,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你在那里一年能碰到的案子也不会比石东林那个案子更复杂。在我们所里你能做好,在那里一样也可以。”
任浩月哭着说:“可是那里没有你们……对不起,是我的错,明明是我自己强烈要求去的,还害的你跟罗政委到处帮我说好话,现在又说这些话,我真是……唉,我好讨厌我自己。”
钟迎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她知道任浩月焦虑症已经停药了一段时间,现在显然是又复发了,十分心疼任浩月,只有对自己要求到近乎苛刻的人,才会这样审视自己。
钟迎:“浩月,你对自己的要求太严格了。放轻松些也没有关系,做的不好也没关系,叫苦叫累也没有关系,你不是铁人,你是一个正常人,你有说累的权利,你有说‘我解决不了’的权利,你也有做不好的权利。我现在就担心你,憋着这股劲,到时候碰到困难了也不愿意说出来,你当然可以说出来啊,遇到任何困难你都可以打电话给我,解决不了你也可以报告给你在你那边的上级。”
任浩月:“我怕……我怕会让你们失望,如果我做得不够好,我就会丢你们的脸……我好怕我做的不好,以后就彻底把女警援澜的路堵死了,以后如果还有女警想去就拿我作反面例子……唉,我怎么这么差劲呢?我就是控制不住去想这些。”
钟迎:“浩宇,你一点也不差劲,你既然做了第一个,无论你做得怎么样,你一定是那个开路的人,把路堵死的人从来都不是你。你一定要放弃对这个工作有正确的认识,你去澜省,只是换一个地方上班而已,在这边怎么上班到那边就怎么上班,该工作工作,该休息休息,而且澜省风景秀美,大可以借此机会游览一下大好河山。你要知道,你是去那边上班的,不是去比赛厮杀的,你不需要证明给谁看。”
任浩月在医院打了两天吊针,全身的红疹才逐渐消下去。在任浩月再三请求下,钟迎保证不会讲任浩月住院的事情说出去。
对于任浩月来说,她还是觉得丢人。
即使钟迎劝了自己很久不要去在意别人对自己的评价,做自己就好,可是任浩月就是一个极度在意他人评价的人,她试过很多方法去减轻这种在意都无济于事。
“那就接受你就是一个在意他人评价的人吧。”任浩月再一次去找逯明英做心理咨询,逯明英说。
任浩月出院以后,省厅还没有定下出发时间,按照往年地管理,他们会在冷空气到达金月的前夕出发。
经过一个星期的调养身体,任浩月再次回到所里,暂时还在所里工作,她们的女性权益办公室,就在这时迎来了第一个来自外省的求助者。
在罗帼眉对女性权益办公室规划中,这个办公室要打破案件地域管辖权,最终要成为一个全国联动的专门女性案件办理部门,在全国范围招收专门办理女性案件的女性警察,进行全国性的调配,让任何一个地方的求助者都可以随时得到专业的帮助。
她们知道,这个计划的飞跃性的一步到来了。
第87章 女巫之刃(二) 有很多人在努力做这件……
神女山派出所接待了一位特殊的群众。
竺玉蓉三十五岁, 是寰泰集团旗下一家子公司的业务组长,在一次酒局中被部门经理代指房间实施强|奸,竺玉蓉在一天之后在当地选择了报警,进过几轮的询问和现场取证之后, 当地警方警方做出了事实不清、证据不明, 不予立案的通知。
竺玉蓉申请了行政复议和行政诉讼,这些流程走了将近一年的时间, 以失败告终。
目前她已经被公司辞退, 且因为这件事上了行业黑名单, 在这一年她处于无业状态。
寰泰集团自一开始就展开了公关措施,使用媒体惯用的手段:挖女方的私生活隐私证明其道德有问题,塑造女方借机上位不成倒打一耙的形象。
网民很快就开始讨伐女方,至于男方, 倒成了被算计惹得一身腥的可怜人, 美美隐身。
距离事情发生已经过去一年, 虽然网络上关于这件“大型企业高管性|侵丑闻”的关注已经烟消云散, 仿佛没有发生过, 但是对于当事人竺玉蓉来说, 每一天都很煎熬。
警方立案不顺,公司施压,还要和网上无数的谩骂作斗争。竺玉蓉就是不想咽下这口气, 虽然寰泰集团开出的条件是放下这件事给她升任更高的职位,可是她就是不想揭过这件事。
她尝试了她能够尝试的所有方法, 一开始她寄希望于法律途径, 可是收到不予立案通知后,这条路堵死了,她寻找媒体资源发声, 但完全敌不过庞大的寰泰集团,最后她去公司大楼发传单,被以扰乱公共秩序行政拘留。
直到她在纷繁的网络信息中,看到了一条关于“女警起诉丈夫婚内强|奸并胜诉”的新闻,她开始发疯一样搜索这件事的始末,搜索事件的主人公。
一个警察,一个办理过很多案件的刑警,一个曾经和她有过相同处境的女人。
于是她跨越千里、从北向南,来到金月市。
钟迎和钱钺都不在所里,两人都去了兰川市,钟迎去钱钺做家访。
任浩月接待了竺玉蓉。
在往常,面对这种跨区域报案,办案人员第一反应就是让报案人去到管辖地报案,要么是报案人的户籍地或者居住地,要么是案件的发生地,再不济也要是嫌疑人的所在地。
总之,至少是与案件有关系的地方才能受理。
而千里之外的金月市神女山派出所与竺玉蓉的案件无任何关系。
“你们可以帮我吗?”
在竺玉蓉殷切眼神的注视下,任浩月到嘴边委婉劝阻的话说不出来。任浩月知道,竺玉蓉已经是走投无路了,才会不远千里跑到这里找到她们求助。
这是最后一根稻草了。
竺玉蓉的头上已经有很多白头发了,面容憔悴,风尘仆仆,只身一人,带着一个依稀可辨LVlogo的皮包,从里面拿出一袋纸质资料,这是她征战一年的成果,可是大多数是“不予立案”“维持原判”的通知书。
这一年来她将所有的积蓄投入到上面,家人朋友从一开始的支持态度到后面纷纷劝她接受现实,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以致于到后来她去公司大楼发传单为自己申诉时,被当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婆子,连家人朋友也不再理解她。
有时候她也想不清,是不是自己错了?面对不可撼动的庞然大物,一开始就妥协才是最聪明的做法?可是她已经坚持这么久了,背水一战如果不能胜利,就只能沉没。
任浩月拿着这份沉甸甸的材料,仿佛有千钧重。
“竺女士,你的心情我能理解,我真的很想帮助你……”任浩月几乎可以想象,竺玉蓉在一次次面对警方询问时,一遍又一遍地讲述过程,回答那些屈辱又与案件不相关的问题。
赤|身|裸|体地接受审视,却最终被傲慢地回复:证据不清、事实不明。
任浩月说不出“可是”,两人相顾无言,值班室陷入沉寂。
值班领导李华祥走进来,随意翻看了以下桌上的材料,说:“你这个事我们管不了,你要去找你们当地的警方,我们没有管辖权。”
竺玉蓉:“可是、可是他们不立案,我也是没有办法才……”
李华祥打断她:“那我们也无能为力啊,这事第一不是发生在我们神女山,第二你不是我们这里人,完全没有关系,我们没有权力受理,根本就受理不了你明白吗?这是违反法律的。”
“那我该怎么办?”
李华祥有点恼火:“怎么就说不明白呢?你这事跟我们这里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们能有什么办法?你找错人了也找错地方了,你明白吗?”
李华祥的音量不自觉地提高,惹得旁边窗口办事的群众下意识看向他。
他压低声量,咳了咳,语气缓和了点:“大姐,这事真不是我们不帮你,我们真的是无能为力啊,我们没有管辖权。而且既然你么那边已经做出了不予立案的通知,就说明没有达到立案的标准嘛……”
李华祥斜着眼睛打量竺玉蓉,已经在心底有了判断,认为这是一起竺玉蓉仙人跳没成功反咬一口被识破的戏码,不过碍于情面他没有说出来,现在他只希望把这个麻烦赶紧劝走。
“既然都说了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你就得拿出证据来嘛,你说你被强|奸你就被强|奸了?这不是小事,一不小心就会让另一个家庭破碎,所以你得证明呀。”
竺玉蓉看着李华祥,目光已经涣散,她问:“证明什么?”
李华祥摇摇头:“你证明什么都不知道,你得证明你被强|奸,你没有说谎啊。”
竺玉蓉轻声呢喃着这几个字:“证明我没有说谎……为什么我要证明我没有说谎……为什么……我说的就是谎话?”
任浩月观察到竺玉蓉的神态已经有些不对劲,给李华祥使眼色不要再说了,她听着都忍不住要吐出来了,可想而知给竺玉蓉带来了多大的折磨。
“李所你就先别说了……”
李华祥皱眉,名义上他这个社区副所长还是这几个新警的师傅呢,谁还记得钱钺去年刚来所里的时候,安排的岗位是社区民警,只是没多久就被钟迎截了胡带着去搞什么女性权益办公室,所里这几个年轻人都围着钟迎转,倒是都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钟迎他说不了什么,任浩月他还不能说吗?
李华祥厉声道:“还轮不到你来指挥我,这里还没你说话的份。就是你们搞什么女性权益办公室,这下好了,都被你们引过来了,你们想当太平洋警察管这管那,你们管得了吗?”
李华祥还在叨叨不休,突然,竺玉蓉跳起来给了他一个巴掌。
值班室的人都被这一巴掌打蒙了,全都瞪大了眼睛、张圆了嘴巴看着这荒诞的一幕,连李华祥都没反应过来,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一时间值班室的众人都不知道作何反应,李副所长刚刚是被打了吧?
任浩月不合时宜的想,打的这一巴掌也太响了吧……
忍不住往李华祥脸上瞥过去,耸起肩膀——巴掌印出来了。
她伸手捂住额角看向一边,心想刚刚她就发现竺玉蓉的精神状态不对劲想让李华祥少说两句,他偏要撞枪口上……
李华祥反应过来,伸出手指着竺玉蓉,气得全身发抖:“你你你打我!还有没有王法了!我一定要把你关了!”
竺玉蓉才赶紧站起身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有精神病,我刚刚把你看成一只呱呱叫的□□了,太害怕了……”
李华祥被这荒诞的理由气得眼睛凸起来:“你现在就有精神病了蒙谁呢!你刚刚不讲得挺清楚的吗!你打我你就有精神病了!”
李华祥气得简直要背过去,他不仅被打了一巴掌还被阴阳怪气为□□,他就没受过这么大的辱!
任浩月也安抚李华祥:“李所你消消气她也不是故意的……”
“她还不是故意的!你眼瞎啊!这不叫故意什么叫故意!这里监控都照着,我今天一定要把她关了,还愣着干什么,把她带到执法办案区去啊!”
办案组的人员被叫下来,一时之间没搞清楚状况,值班的辅警你一眼我一语地讲述刚才发生的事,这时又来了一群因为债务纠纷来所里调解的群众,接警铃声又响起来,一时之间值班室里闹哄哄的,好不热闹。
任浩月趁乱到派出所外面,给罗帼眉打了个电话,讲述了一遍事情经过,罗帼眉接了电话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急匆匆地从分局赶过来。
罗帼眉到了所里之后,再次向竺玉蓉了解情况,竺玉蓉从包里拿出一份精神卫生医院的门诊记录,上面写着:患者因生活压力过大,疑似患有精神分裂。
李华祥看着这份门诊记录,也哑了一会说:“这也写的疑似,又不是确诊,我看她就是借精神病的由头想打人,她脑子清醒着!”
李华祥没有想到“精神病没有行为能力”的回旋镖能扎在自己身上,一时之间觉得荒诞无比。
竺玉蓉还在小声解释:“刚才我是真把你看成了□□……”
“你够了!别说了!闭嘴!不是精神分裂症吗?那就拿出确诊的病历单来,不拿出确诊的证明我是不会罢休的!”当然李华祥心里觉得,就算竺玉蓉确诊了精神分裂,他也不会罢休。
在罗帼眉苦口婆心一下午的调解下,李华祥最终同意不追究竺玉蓉的责任。
李华祥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回头看向竺玉蓉,他知道竺玉蓉是拿精神病当挡箭牌,可他没有办法,只能打落牙齿往里吞,他阴恻恻地说:“你不是精神病吗?怪不得事实不清证据不明立不了案,你的案子永远也立不了案。”
除了语言攻击、诅咒一下竺玉蓉,李华祥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他不能不给罗帼眉面子。
李华祥一走,办公室里陷入安静。窗外已经黑了,罗帼眉除了处理神女山派出所的事,分局还有很多事需要她处理,在神女山所的这两个小时后,已经好几个电话打过来催她了。
任浩月看着罗帼眉和竺玉蓉两个人,没有说话,她知道,罗帼眉来到这里,不仅是处理李华祥被扇巴掌的事情。如果能够成功办理一起跨地区的强|奸案件,女性权益办公室这个组织将发生质的飞跃。
李华祥有一点说的没错,竺玉蓉是她们引过来的。
为全国范围内的受害者建立一个安全可靠的求助机构,本来就是女性权益办公室设立的目标。
任浩月之前认为这个目标可能需要花费几十年的时间,遥遥看不到实现的希望。可是此刻听到了心脏在扑通扑通地跳动,时机好像降临了。
罗帼眉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但是该如何启动这个案件?
罗帼眉打电话给副镇长司敏,两人经过上次处理突发的投毒事件,建立紧密的合作关系。
司敏很快就安排了镇政府的工作人员过来接走竺玉蓉,带去专门的招待所休息,后续竺玉蓉在神女山的居住事宜会由司敏来负责。
办公室里只剩下罗帼眉和任浩月两个人。
“浩月,你怎么看?”
任浩月:“单就竺玉蓉提供的这些材料看,还不能确定事件的全貌是什么,还要向H市警方调取所有的案卷资料,如果H市警方保留了当时的酒店监控、按照强|奸案件的标准对竺玉蓉进行了询问,定性为强|奸问题不大,关键在于H市那边的资料是否齐全,还有就是管辖权,至于时间问题,虽然已经发生了一年,但是方漫宇的案子隔了十八年我们都能胜诉,我相信这个案子也没有问题。”
罗帼眉微笑着点了点头,拍了拍任浩月的肩膀:“可以啊浩月,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你之后到了澜省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的,我已经跟那边说过了,你到澜省之后会给你安排进刑侦大队,刚好他们那边的刑侦大队的一个中队长休产假了,会安排你做代理中队长。”
任浩月眼睛一亮,刑侦大队确实是她最想去的岗位,没想到罗帼眉就这么不声不响给她安排好了,等到确定了再告诉她。任浩月忍不住眼睛湿润,挠了挠头:“我、我有点怕做不好,我还没做过领队人……”
说完又十分羞愧。
罗帼眉十分耐心地安慰任浩月:“不用担心,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求助那位休产假的中队长。”
任浩月正是十分清楚罗帼眉的良苦用心,罗帼眉煞费苦心给她安排中队长的岗位,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要提拔她的节奏,她就已经进入了大领导们的“人才库”,只要在澜省工作期间不出错,大概率从澜省回来就会提拔成实职干部。
这是多么大的期望落在她身上。任浩月一时之间被砸得有些眩晕,她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有希望也能成为教导员、所长,甚至走上更高的职位。
一种前所有未有的幸福感在她的心里升腾起来。
罗帼眉:“去澜省的时间还没确定,大致在十一月末,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这一个月你还是在所里好好工作,竺玉蓉的这个案子就交给你来负责,全分局的人员都可以由你来调配,就当为澜省之行壮壮胆,你觉得怎么样?”
任浩月重重地点头:“我会努力的!”
转瞬她又绞着手指头问出最关键的问题:“可是管辖权怎么办?”
任浩月十分清楚,在目前的法律体系下,将管辖权从H市拿过来是多么困难的事。
“管辖权我会来协调,”罗帼眉眼睛看向漆黑的夜空,眼睛里是燃烧的火焰,她站在窗边背手而立,“浩月,你要知道,女性权益办公室这个计划并不只有我一个人在推,有很多人在努力做这件事。”
任浩月站在罗帼眉的身边,窗外的黑暗向着这间房屋涌来,却被房间里明亮的灯光驱散。
任浩月点了点头,说:“能参与进来,我多么幸运啊。”——
作者有话说:这是最后一个单元了哦!
书中的时间其实才过去一年呀!没想到书中的时间也快追平到现实中的时间啦,书里的冬天就快要到了,最后一个高潮也要到了。
祝读者宝宝们身体健康,最近流感肆虐,一定要戴好口罩哦,感冒实在太难受了,作者咕也感冒了呜呜呜呜,拖到榜单最后一天极限码字ing
第88章 女巫之刃(三) 出鞘
钟迎去兰川钱钺家中做家访。
她和罗帼眉都对钱钺的个人背景有所怀疑, 却又没有任何依据。如果不是十多年前她们都在丰宜公安局长祁明霞的指挥下追查一个杀手组织,她们大概也不会认为钱钺这个人有什么过于不对劲的地方。
这个杀手组织起源于金月,说起来与她们的前任局长祁明霞还有着道不明的联系,因为这个杀手组织的发起人和祁明霞是同村人, 两人是多年好友, 刚参加公安工作的祁明霞亲手击毙了这个好友,才获得迅速提拔的机会。
发起人被击毙后, 这个杀手组织其余架构成员也悉数落网。据罗帼眉所知, 该犯罪集团的被抓人员, 有些被抓关进监狱后病死于狱中,有些多年以后出狱隐于人群,还有几个至今还在于狱中。
但是这个杀手组织并没有完全绝迹。祁明霞还在任的期间,就发现这个杀手组织疑似有重新出现的迹象, 但缺少直接证据, 所以就让罗帼眉调查这件事, 但是后来丰宜公安发生了很多事, 祁明霞本人也因为贪污受贿畏罪潜逃, 至今下落不明, 也就没有人再提追查这个组织的事。
罗帼眉这次之所以疑心渐起,还是因为游虹。
向外界公布的对游虹的调查结论是,游虹具有反社会人格, 因个人仇恨报复社会投毒。但是内部,对于游虹的追查还没有结束。
游虹这个人逐渐指向了活跃在十年前代号为“湛卢”的杀手, 湛卢擅长制造生活意外来伪造谋杀。十年前金月市发生了一起强|奸案, 但嫌疑人为死者的男友,但由于缺乏直接证据,法院最终判决嫌疑人无罪。
死者家属无法接受, 上诉无果后,在网络上帮忙声援过死者家属的网友中,有一个昵称为“湛卢”的网友和死者家属取得了联系,表示可以帮助其杀掉死者的男友,且不会被警方发现,但是需要十万的报酬,事成之后,给报酬的方式“湛卢”会再通知他们。
死者家属同意了,之后这段聊天记录就彻底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
一个月后死者男友因疲劳驾驶坠落悬崖尸骨无存,本是一起意外事件,但是祁明霞还是觉得这个时间太过巧合,找了强|奸案死者家属询问这个嫌疑人的事情,被死者家属中的一个亲戚说漏嘴。
不过死者家属坚决否认了有这回事。
“湛卢”的做法和祁明霞多年前捣毁的杀手组织手法一直,都是利用受害人复仇的心理,诱导他们通过买凶杀人的方式来获得巨额报酬。
虽然那个杀手组织犯罪集团多年前已经被祁明霞打击处理了,但是那些年又有了死灰复燃的迹象。
但是她们一直没有抓到实质线索,直到那起强|奸案的嫌疑人死亡。
多年前被歼灭的那个杀手组织有个特征,就是杀手都以中西方剑器名字为代号,擅长通过伪造意外死亡来谋杀。
“湛卢”符合这个特征,且这些杀手必须倚靠一套精密的信息网络,绝对不止一个人,而是一群人各自分工。
祁明霞她们暂且将“湛卢”纳入到这个旧杀手组织中,顺着这条线索继续追查下去,安排罗帼眉和钟迎跟踪死者家属,果不其然发现死者家属在某天夜里带着一包现金跑到了郊区的一个废弃工厂。
可是她们在那个废弃工厂盯了半个月都没有人来取那袋现金,在一次大暴雨时,罗祁明霞命令收队,将那袋现金带回,去盘问死者父母。
死者父母之间已经商量好了怎么说,单独面对警方的盘问都否认了“湛卢”事,至于为什么要将这十万元送到郊区的废弃工厂,都说是用这种方式祭奠女儿的在天之灵。
祁明霞她们虽然都不信死者父母的说辞,但也没有其他证明能够表明死者父母参与到了死者男友意外坠崖的事件当中,只能让死者父母回家,在暗中调查这个“湛卢”。
虽然“湛卢”与死者父母的聊天记录找到了,但是借用当时的网络技术,还是找到了“湛卢”这个人的网络痕迹,根据这些网络痕迹发现了“湛卢”的一些特质。
她们想钓出“湛卢”,但奇怪的是,“湛卢”再也没有在网络上出现了。
没过两年,祁明霞本人也出事了。
又过了十年,钟迎在游虹家中的大量藏书中发现了一些剪报,剪报上面报道的内容正是一些悬而未决、嫌疑人没有受到法律制栽的案子,而这些嫌疑人无一例外都在某一天突然意外死亡。
钟迎找到了十年前那起“强|奸案”的报道,上面写了一个日期,正是死者男友意外坠崖的那天。
罗帼眉和钟迎怀疑游虹就是“湛卢”,走访了唯一了解游虹过去的冯萍花,但是冯萍花对于游虹的杀手过往毫不知情。
游虹已死,“湛卢”的线索断了。
但更为重要的是,“湛卢”销声匿迹了十年,可是这几年又有一个叫做“女巫之刃”的境外网站出现了,通过大量研判发现,这个“女巫之刃”网站是一个提供“复仇”服务获利的非法集团。
而背后支撑“女巫之刃”运营的,疑似是一家新兴的科技公司,目前尚未找到两者之间的明确关联,但是省厅已有专案组正在盯这家科技公司。
“女巫之刃”背后的成员架构尚未查明,但有一个让人不得不让人注意的特征,运营者的昵称都是一些古剑名称,这就不得不让人怀疑“女巫之刃”这个组织就是三十年前祁明霞歼灭的那个杀手组织的变种。
罗帼眉和钟迎对于钱钺的隐忧没有由来,只是因为她们两人在祁明霞的指挥下追查了当年那个杀手组织十年的时间,大量翻阅了那个被覆灭的杀手组织的卷宗,可以说对这个组织的架构、成员的性格特点到了了然于胸的程度。
正是因为这种特殊的经历,罗帼眉和钟迎在讨论钱钺的时候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这个组织,钱钺的个人气质和卷宗当中一些人太像了。
无端怀疑钱钺,让两人都很歉疚。可是她们内心的不安没有消失,还是决定对钱钺做一次家访。
于是钟迎和钱钺提出了家访:“小钱,按照惯例呢,我们天华分局对于你们这种相隔千里的外省同志,要做一次家访慰问,主要是慰问一下你的父母,感谢他们培养出了这么优秀的孩子,还要给他们定下心,让你在这边安心工作。”
钱钺没有反对,但是面露难色:“钟教,家访没有问题呀,就是我爸妈……他们其实挺反对我考到金月来的,一直希望我回去工作。”
“为什么呢?”
钱钺:“唉,就是我妈身体一直不好,我是家里的独生女嘛,他们希望我在家照顾,在兰川那边找份工作,早点结婚生子,到金月这边来太远了,要是还在这边结婚就更加顾不上那边了。我这几天还跟我爸妈吵架来着,我家那边刚拆迁,我爸妈老说让我回去得了。”
钟迎皱眉,从钱钺嘴里说出来催婚的苦恼,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
钟迎问:“独生女的话为什么不接你爸妈到金月来这边生活呢?”
钱钺笑了笑:“钟教,有个词叫安土重迁,就特别适合形容我爸妈,我也说过让他们来金月这边,可是他们不愿意啊,对他们来说那块土地太熟悉了,来这边就是背井离乡。”
钟迎敏锐地察觉到钱钺这是在给她打预防针,问道:“小钱,你是什么想法呢?你也想离开金月回到兰川吗?”
钱钺挠了挠头,看向一边:“我也不是很清楚,走一步看一步吧,我家里催得也紧。”
钟迎盯着钱钺,钱钺也就打了个哈哈转移到其他话题了。
钟迎知道,钱钺对她有所隐瞒,可她对钱钺也有隐瞒。怎么会这样呢?她们师徒之间好像竖起了一道无形的高墙,让她们逐渐远离了。
可这是为什么呢?
连钟迎也说不清楚。
她也就顺着钱钺的话题转移说别的去了。
钟迎和钱钺一起到达兰川钱钺的家中,因为拆迁,钱钺家已经从农村搬到市区的小区当中,跟邻居聊了一下,确实这一批都是拆迁户。
钱母气质文静,戴着一副眼镜,对钟迎这个领导的到来表达了欢迎,夫妻俩做了一桌菜请钟迎吃。
席间钱母还是提起了女儿的前途问题:“领导,有个事我还是想跟您说,我们阿钺是我们老两口唯一的孩子,都说养儿防老,我身体虽然有些慢性病,但现在生活还算没有问题,老钱也照看得过来,所以阿钺想到外面闯闯我们也不反对,但是阿钺总不能一直在外面,总要回兰川的。”
钟迎问:“现在就业形势严峻,考公务员不容易,而且小钺我们单位工作非常出色,才一年就拿了不少荣誉,还上了电视台你知道吗?”
钟迎拿出手机,给钱母看钱钺的采访视频,钱母却兴致恹恹:“阿钺是个聪明孩子,我自己生的我还不知道吗?她这么聪明回我们兰川一样可以有一番事业。”
钟迎:“您的意思是把她从金月调到兰川来?现在跨区域调动可不容易,而且现在金月的领导都对小钺欣赏有加,过不了几年肯定会提拔的,回兰川这不是浪费了这层关系网吗?”
钟迎是真心希望钱钺留在金月公安,也很明确知道钱钺前途无量,如果离开金月,就太可惜了,她还是想给钱钺出一份力,劝一下她的父母。
但是钱母不为所动:“她调回来也好,回来找份工作也罢,总之是要回兰川的,不能总是在外面飘着,我们两口不图名也不图利,也有自己的积蓄,就图儿女在身边尽孝。”
见钱母脸色不悦,钟迎也就没有再说下去了。她也是头一回见到不希望孩子当官只图一个在身边的父母,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劝说。
吃完饭后,钟迎不在钱母钱父聊钱钺的未来去向问题,而是在房间里面转悠,和钱母钱父聊钱钺从小到大的经历,还提出想看看照片。
钱钺去房间去拿相册出来给钟迎看,钱母就着相册图片介绍钱钺当时拍下这张照片的契机。
钟迎感叹:“您这真的是从她出生到上上大学,每个时间节点都拍了照片。”
钱母:“这话说的,我自己的孩子我能不关注着吗?”
钱钺开了个玩笑:“您问得这么细,我还以为您在调查我呢。”
钟迎翻照片的手顿住,抬眼看着沙发上的钱钺,见她耸了耸肩,脸上扬起笑容:“开个玩笑。”
钟迎也笑了一下:“就是对我们这么优秀的小钱好奇多问了一下呀,小钱你可能并真不知道你自己有多么优秀,我可以说实习期就拿了省级十佳政法先进,整个金月公安的历史上你是第一个,也不会有第二个了。”
钱母也感叹,竖起大拇指:“你真棒。”
钟迎和钱钺一家人一直聊到吃晚饭的时间,钟迎邀请钱钺一家出去吃饭。
钟迎提出吃饭邀请后,房间陷入寂静,钱母下意识地看向钱钺,钱钺说:“您来这边做客,肯定是我们请呀,哪有客人请吃饭的道理,我请您去吃兰川特色菜吧。”
钱母摆了摆手:“我们在家吃就行,阿钺你招待好领导。”
钱钺带着钟迎到一家巷子里面的苍蝇馆子,小店里面灯火通明,坐满了人,好不容易找到位置落座后,钱钺说:“钟教您别看这地方简陋,但是最地道的兰川菜就是这家,不是本地人都找不到。”
“确实苍蝇馆子里的菜最正宗。”
吃完饭后,钱钺送钟迎去酒店。家访只有一天时间,第二天她们就要回金月了。
钟迎洗漱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来那个在钱钺家看到的相册,钱钺的的每个人生节点,钱母都为她拍下照片,认真地记录女儿的成长历程。
可是钱钺一家在超迁钱不是务农吗?真的这么多时间制作这个相册吗?
钟迎总觉得这两者之间存在矛盾。
如果能去钱钺的农村老家看看也许就能获得解答。可是她没有理由提出这个要求,她只是在做家访。
钱钺很聪明,她不想引起钱钺的反感。
至少目前来看,她对钱钺身上若隐若现的异常感已经消失了。
这次家访必须从这里结束了。
钟迎从床上坐起身来,看向窗外的车流,她还是起身穿好衣服,想去钱钺的毕业院校兰川文理学院看看。
而钱钺在钟迎入住的酒店外面站了一会,看到钟迎的身影从酒店出来,不远不近地跟着钟迎。
看到钟迎进入兰川文理学院之后,她停下脚步,直到钟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校门之内。
十月的兰川气温已经很低了,钱钺站在一棵巨大的香樟树下,既没有跟进去,也没有离开,呼吸变成白气。
突然手机振动,是任浩月打电话过来。
任浩月的声音像鞭炮一样噼里啪啦地炸开,讲述今天发生的惊天大事——李华祥被扇了响亮的一巴掌。
“我的天呐,你真的太可惜了没看到这一幕,你都不知道现场有多震撼,我都蒙了,竺玉蓉说自己的是精神病的时候,简直一记绝杀……”
钱钺耐心得听着,李华祥?她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一件久远的事,她刚到神女山所的时候,是不是安排李华祥当她师傅来着?
“钺啊我想起来个事,你还记得今年五月份到咱们所里来报案的史琳吗?她不是兰川人嘛,跟你是老乡耶,当时那个案子我们没有管辖权,她不是回兰川报案了嘛,后面忙忘了问这回事,你知道她的案子到了兰川之后怎么样了吗?”
任浩月的内心有些忐忑,竺玉蓉的案子和史琳有一个相同点:都不是发生在金月。
她很担心史琳的案子回到兰川以后没有得到妥善的解决,如果是这样,也许也能和竺玉蓉案一样,把管辖权争取过来。
钱钺停顿了一下:“嗯,她的案子结案了。”
“结案了?”
“侵害者都被拘留了,已经成年的那个判了三年,现在已经在兰川监狱了。”
任浩月倒是没有想到是这么个大获全胜的结局,震惊之余感叹道:“咱们姐妹单位还是效率高,我是真没想到……看来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作者有话说:猜猜史琳的案子为什么会解决呢?
第89章 女巫之刃(四) 蝴蝶飞走了
十一月底, 任浩月去澜省的时间确定下来。
这段时间任浩月都在写各种申请、交接的材料,她不清楚罗帼眉是怎么和H市那边对接的,只是认真做好安排给她的任务。
竺玉蓉的管辖权涉及到法律程序问题,并不是金月公安能决定的, 从金月公安报到了省厅, 再报到了部里,还在商讨中。
钱钺从兰川回来没几天就被抽调到市局办专案去了, 但是神女山所的女性权益办公室是领导重点关注的工作项目, 也有一些女警申请调入神女山所, 于是罗帼眉从天华分局的其他派出所调了两名女警过来,一个是社区副所长徐乐涵,一个是内勤姜声。
到了神女山所之后,钟迎都安排她们在女性权益办公室。
临行前, 任浩月将所里宿舍里的东西整理好, 把房间腾给姜声。她一直没有租房, 准备把东西先寄存到钱钺的家中, 她去澜省有一年的时间。
和徐乐涵交接完竺玉蓉案的所有案卷, 任浩月把宿舍行李装进了自己的车里, 开车前往钱钺家中。
到了晚上,钟迎请客为任浩月践行,把所里的几个女警都约到了望江楼吃饭。
吃完饭后, 任浩月和钱钺往家中走,她明天的飞机在上午起飞, 准备在钱钺家住一晚, 第二天钱钺送她去机场。
望江楼距离钱钺家小区有一个小时的路程,任浩月提出走路,钱钺没有反对, 轻轻点了点头,说:“好啊。”
任浩月有些意外,在她印象里,钱钺是个极重效率的人,永远选择最优解,而当下走一个小时的路显然不是最优解。钱钺并不是一个喜欢运动的人,大多是时候能坐着就不站着,能开车就不走路。
将近十二月的金月市,已经寒冷萧肃起来了。
两个人沿着江边走,大多数时候是沉默着走路,任浩月看看飞鸟,看看车流,放空大脑,并不觉得必须找话说。
任浩月想起一件事,正好钱钺在市局可以打探一下八卦:“听说市局档案室失窃了。”
钱钺停下脚步,任浩月没反应过来,撞到了钱钺,继续问道:“你在市局上班,知道这事吗?”
钱钺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任浩月很惊讶:“市局的档案室我去过一次,机械锁、密码锁还有虹膜仪,只有专人才能打开啊,而且市局大楼里面尤其是档案室到处是监控,怎么会失窃呢?说不定就是内部人员自己拿的。”
钱钺没有说话,任浩月碰了一下钱钺的肩膀:“现在找着人了吗?你有啥消息吗?”
钱钺摇头:“还没有。”
任浩月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不过也没有追究这个问题了,档案室失窃对她来说就是个吃瓜满足好奇心的事,说到底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两人继续沿着江边走,突然任浩月伸出手,看向夜空:“好像……下雪了。”
雪花很小,还没落到指尖就融化成小小的水珠,两人也快走到小区了。
任浩月想去了去年的大雪天,在神女山,她们陪着薛灵娥守了一宿,她从车内醒来,看见整个世界变成了白色,那时的震撼心情。
她还记得,在那个大雪纷飞的早晨,钱钺和薛灵娥是白茫茫的世界里唯二的两抹黑色的身影。
两人站在不远处挥舞着铁锹,突然钱钺靠近薛灵娥说话,薛灵娥就停下挖土,和钱钺一起回到了休息处。
“去年神女山上,你和薛灵娥说了什么?”任浩月问。
当时这个问题,钱钺搪塞了过去,并不想回答。
任浩月是个心思细腻擅长照顾别人情绪的人,自然也就没有继续问下去,可是此刻她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这个问题,。不是出于好奇心,而是因为钱钺本身。
任浩月脱口而出这个问题,又有些后悔,没有继续说,说不定钱钺都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事呢。
可是钱钺驻足,望向江面飘雪,说:“那时候雪越下越大,薛大娘身体不好,我劝她回去劝不动,于是我和薛大娘说,我也有一个下落不明的亲人,也许她也被埋在哪个无人无津的角落,我们只有活着,才能找到她。”
任浩月看着钱钺:“是真的吗?”
钱钺轻轻点了点头:“是真的。”
“那报案了吗?现在科技发达,一定能够找到的。”任浩月不知道怎么安慰这么沉重的话题,她似乎看打了钱钺身上的那处裂隙,但她不能走进去。
钱钺没有说话,很快两人就到了小区。
第二天早上,钱钺开车送任浩月到机场。
离别总是让人有些伤感,但是任浩月忙着托运行李,紧凑的行程冲淡了这种伤感,钱钺一直陪着她办各种手续。
等待飞机起飞的时候,任浩月突然感慨万千,这一年她好像走过了很长的路,一年前的自己肯定无法想象现在的自己竟然已经做到了这么多事情,一切就像是做梦一样。
而现在,她要去更远的地方了。
她的脚步也不停下,她会一直一直往前走,走向远方,走向高处。
任浩月是个很害怕离别的人,离别一个熟悉的地方,离别熟悉的朋友,都会让她有过敏一样的不适感。
可是此刻奔赴未知远方的豪情冲淡了离别的伤感,她抱了抱钱钺,笑着说:“我要去征服星辰大海了,期待一年后我王者过来!”
也许一年后她回来真的会提副所长了。
“祝你成功,一切顺利。”
任浩月:“我到了那边会想你的!到时候我们微信联系,我会给你寄特产!而且你也可以到澜省来找我玩,到时候我开车带你去自驾,澜省真的很好玩,你去过澜省吗?”
钱钺微笑着摇头:“好啊。”
值机的声音响起,任浩月放开钱钺,背起包,边走边朝钱钺挥手:“不要太想我哦!”
钱钺点头:“我会想你的。”
任浩月并不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钱钺。
她再也没有见过钱钺。
第90章 女巫之刃(五) 倒塌的大楼
十二月, 下了金月市的第一场雪。
这场雪是从凌晨开始下的,逐渐变成了鹅毛大雪,许多金月居民的朋友圈都被雪景刷屏,金月市已经很多年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雪了。
第二天, 整个金月市都被大雪覆盖, 变成白茫茫一片。
早上八点半,市女篮队教练郦芬才到达金月体育馆门口。
正常来说她应该在七点五十前到达体育馆做好训练准备, 女篮队员们要在八点整集合完毕, 开展早训。
这支女篮队伍是从金月市各个高中里面选拔出来的, 代表着金月市青少年的体育水平,目前已经进入了全国八强,还有十天就要去参加省会主办的全国青少年篮球大赛。
这场比赛经过了国家体育部的认可,是一场含金量极高的比赛, 国家队也会从这场比赛中选拔人员直接拉入国家队培训, 即使没有进入国家队, 对于参赛人员也是一笔漂亮的履历。
所以无论是女篮队员还是家长, 都十分重视这段时间的训练, 即使今天遇到了金月市十年一遇的大暴雪, 女篮成员们也都踏着风雪准时到达了金月体育馆门口。
郦芬开车过来,因为路上积雪路滑不好走,差点发生车祸, 因此迟到了半个小时。等她匆匆忙忙停好车,才发现她的十二名队员已经都在门口等着了, 加上零零散散的其他训练人员, 门口已经聚集了二十名学生。
因为女篮成绩耀眼,郦芬获得了金月市体育馆的使用权限,钥匙由她保管, 随时可以进入场馆内开展训练。
除了学生还有一些陪同过来的家长也在旁边等着,对于郦芬的迟到有些不满意。郦芬有些心急,下车跑到体育馆门口又发现钥匙落在车上,又折返回去拿钥匙。
一些家长开始抱怨:“怎么回事啊?虽说是下了雪,可是我们家长也是早早把孩子送过来,老师却迟到了,天这么冷人都要冻坏了,赶紧进去里面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现在开门,”郦芬把钥匙插入钥匙孔,却怎么也拧不开,她又把钥匙拿出来查看,“是这把钥匙没错啊……”
她重新把钥匙插进去,试了几次,还是打不开。
家长们抱怨的声音越来越多:“怎么回事啊还开不开门啊……”
“锁可能出问题了,大家耐心等一下,我打电话给技术人员来看看。”郦芬赶紧打电话找人来修,她也怕学生们在外面站久了冻感冒了,毕竟比赛还有十天就要开始了,可不能在这里出岔子。
郦芬也忍耐不住心急,早上过来就差带出车祸,现在钥匙却打不开锁,天气有这么冷担心孩子们一不小心感冒了……今天怎么这么邪门这么不顺利……
她站在台阶上打电话,跺着脚来回踱步,技术人员的电话迟迟没有接通,突然,她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到她的脸上,不是带着寒意的细雪,而是有些痒的——灰尘。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屋檐,白色的板面有一道细长的裂缝,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她眨了下眼睛,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退后!所有人全部往后退!”
郦芬的声音尖而厉,她的队员们向来对于她的指令言听计从,都下意识地往后退。
她张开手臂,把身旁围着的几个学生往台阶下面推。
“往后退!往后退!全部往后退!”
她带着几个学生下了台阶,就在此刻轰的一声屋檐倒塌,郦芬回头看向砖石落下的地方,前一秒她还站在那里。
“楼要塌了!”郦芬大喊着带着学生往空地上跑。
“天呐!那个楼歪了——”有学生抬头,注意到了整栋大楼的异样。
轰隆隆——
整座体育馆轰然倒塌。
所幸体育馆前是一块很大的空地,郦芬带着学生家长往前跑,尘土飞扬里,她捂着口鼻看不清周围的环境,停下脚步,把学生往前推:“往前跑!往前跑!”
直到所有人都跑到前面去,她才继续往前跑。
大家都到了空地,所有人看着倒塌的大楼目瞪口呆,所有人都陷入一阵巨大的后怕,鸦雀无声——
如果郦芬准时到达体育馆,如果要是没有出问题,他们此刻都已经在大楼内部了。
郦芬最先清醒过来,指挥一个家长拨打急救电话,然后开始清点人数:“女篮队十二名成员都在这里了,你们这几支训练队谁是负责人,看看你们同伴都在不在?家长们也互相确认一下都在不在这里。”
女篮队长夏力薇也配自己的教练清点现场的人数,她到得最早,又有观察周围的习惯,跟郦芬说:“郦教练,除了我们女篮队,还有三名乒乓球的,两名游泳队的,四名花滑队的队员,家长有五名,现在我们一共27人,都在这里了。”
郦芬一个一个查看,除了有两个家长被落石砸到了手臂,大家都没什么大碍。
有人因为这从鬼门关走一回的经历全身发抖:“我们差点……差点就……”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个问题,不约而同地看向郦芬,如果郦芬打开了体育馆的大门,此刻他们恐怕就都葬身钢筋水泥之下了。
此刻他们全部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简直如同一个奇迹。
体育馆的大楼还在倒塌,救援队的警铃声很快就呼啸着赶过来,把学生们带去医院做进一步检查。
体育馆大楼倒塌这可是一级事故,还在上班途中的市长夏立新接到电话简直天要塌了,连忙让司机调转车头去到现场,公安、消防、应急、住建部门很快就到达了现场。
钱钺也还在上班的路上,因为昨夜的大暴雪,路上已经发生好几起滑车事故,堵车堵了很长一队。
车流停滞,许多人就开始刷手机,就刷到了金月体育馆倒塌的重磅消息。
钱钺看到了工作群里发的消息,因为金月体育馆倒塌,紧急抽调了一批公安人员前往现场抢救、维持秩序,抽调钱钺的部门也在其中。
于是等车流重新开始流动时,她拐了个弯开去金月体育馆。
很快,金月体育馆倒塌的消息就在金月居民中传开了,各大新闻网站都报道了这一消息,省厅工作组也在往金月赶来。
钱钺被安排在外围维持秩序,防止媒体和居民进入救援区,市政府负责对外宣传的一位官员就在她的不远处接受各家媒体的采访,介绍目前的救援开展情况:
“市体育馆这段时间因为备战全国青运会没有对外开放,只有五支入围青运会的队伍能够进入场馆内开展训练,由于今天大雪,开门时间较晚,所有的训练队员都还没有来的及进入场馆内部,目前暂时没有出现伤亡人员,正在探测大楼内部有无生命迹象……”
“市体育馆八年前竣工,事故原因是什么?”
“短短八年时间就倒塌,在建造过程中是否出现质量问题?”
……
救援组从天亮挖掘到天黑,终于确认体育馆内部没有人逗留,这场大楼倒塌的特大事故,竟然没有出现一个人员伤亡,在场的所有官员纷纷心里松了一口气,却又有些难以置信。
许多人不由地呢喃着:“真是老天保佑啊……”
雪又开始下了。
钱钺在雪地里站了一天,全身已经僵硬,她仰头看向不远处变成废墟的石瓦,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带来冰凉的寒意。
钱钺想,这座倒塌的大楼很快就会被清理干净,仿佛没有出现过,公众的注意力转瞬即逝,他们总有办法解释楼为什么会塌,这件事也许很快就会从人们的记忆里消失。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胸口堵得慌,堵得喘不过气来。
视野里的这座黑黢黢的废土,像是吸引这她靠近,她一步一步从外围走进去,因为救援已经接近尾声,挖掘队正在运输倒塌的瓦砾,并没有人阻止她。
突然人群中一阵惊呼:“这是什么……”
几个执勤民警站在翘起来的墙板上:“天呐这里发现一具尸体……”
对讲机里响起呼叫:“体育楼西侧位置发现疑似人体尸骸,请技术队过来现场勘查!”
钱钺手脚并用地爬到墙板上面,看到地底下露出一个露出的头骨,尸体是被嵌在地基里的。
八年。
金月体育馆建成于八年前。
她可以肯定,那个她找了八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的人,就在这里。
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地落在她的脸上,她恍恍惚惚地继续往前走,手臂上传来一阵疼痛,耳朵里才逐渐传来同事的声音:“你干什么不要命了!赶紧过来!”
是同事把她拉回来。
技术队已经过来勘验尸体,因为大楼倒塌,尸体不好挖出来。原本零伤亡的特大事故,突然出现了凶杀案件,在场所有人的心又提起来。
金月公安本来已经撤退了一批现场人员,因为这具突然出现的尸骨,刑侦支队的人员纷纷赶过来。
及至深夜,一具完整的尸骨挖了出来。
金月体育馆不属于天华分局的辖区,但是罗帼眉仍然赶了过来,今天一天她都在开安全生产的督办会,等她赶到金月体育馆时,看到了那具被挖出来的尸体。
她没站住,摔倒在地,司机将她扶起来。
罗帼眉走过去问:“尸体的身份确定了吗?”
法医回答:“现在只能确定是女性,死亡原因还要进一步勘验,她身上没有发现证件信息,要做DNA比对。”
“那就采集DNA马上送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