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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神女山派出所工作日志》 第41章 荒芜的青春(一) 火把
方尧因为性|侵未成年被判三年有期徒刑, 这一消息引起了很大的舆论风波,是夏国第一起跨过十八年成功追诉的性|侵案,可谓是夏国司法界的一个崭新节点。
围绕着方尧性|侵未成年案,社会各界展开了各方面的讨论:保存十八年的证据如何生效;如何防范家庭内部的性|侵犯罪行为;受害者如何得到更有效的及时救助;是否应该加大性|侵犯罪行为的惩处力度, 震慑住方尧类人群……
而钟迎在庭审结束出法院接受采访时说的“火把比喻”一时间在网络上被大量转发。
#这簇火光照亮了我#成为最热门的话题, 许多人讲述自己童年时经历的性侵害;讲述自己在各种场合被猥|亵的情形,图书馆、公交车、地铁、办公室、饭桌……
许多人讲述自己走路时被尾随、住酒店时发现隐藏摄像头的惊惧
……
就像接力点燃的火把。
当然也有很多质疑的声音:怎么女人突然开始到处说自己被侵害了?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多侵害吗?这个概率怎么好像每个女人都会经历性|侵或者猥亵这可能吗?这些事情严格来说也不算猥|亵吧又不是故意的……
他们并不关心她们的经历, 他们只是想让她们闭上嘴巴。
许多人换上了一簇火把的头像, 她们说:钟迎和方漫宇就像是黑暗中举着一簇火把的人, 光亮落到了我身上,我也要举起这簇火把。
在火光的照耀下,也有人决定像方漫宇和钟迎一样,对过往收到的伤害提起追诉。
一时间政府投诉热线被打爆, 往日无人问津、每天发早安晚安微博的各地公检法账号下面的评论变多起来, 表示希望受理自己的案件, 也有人走进当地派出所的大门, 开启了自己的维权之路……
为了回应群众广大而热切的期望, 有些地方的公安机关成立专案组专门负责接待此类报案, 不过这其中能够立案的案件并不多。
这也让大家再次感到困惑:问题提出来了,我们该怎么解决呢?
好像停滞在这里,难以前进了。
不过, 也有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因为方尧案影响巨大, 许多被方尧侵|害过的受害人纷纷出现报案, 据不完全统计,受害者有十名,时间从二十年前到现在均有分布, 两名受害者表示方尧利用职务欺压,对其进行性|骚扰,同位律师,她们保留了证据,这次终于把有机会为自己找回公道。
省厅成立了专案调查组,决定继续对新产生的线索进行侦查,着手对方尧进行押回重审程序。
方尧案的管辖权移交给省厅,金月公安要将方尧性|侵方漫宇一案的所有证据材料移交给省厅专案调查组,为此省厅派了一组专员到达金月市。
为了迎接省厅专案组,金月市局打电话给天华分局局长江冲,让他安排好人员一起到金月市局接待省厅专案组,并做好汇报准备。
江冲接到市局的指示后,马上就把刘长富叫到办公室,叫刘长富赶紧写好汇报材料和PPT,他要亲自把关。
刘长富回到所里后,在钟迎的办公室门口转了一圈,又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让内勤闫志把任浩月和钱钺喊到办公室。
“小钱、小任,你们配合闫志把方尧这个案子的汇报材料写好,小任你之前不是写了几个汇报材料吗?都发给闫志,你们也把案件细节都跟闫志交流清楚,时间紧任务重,今明两天写好,写好后我再给局长把关。”
任浩月和钱钺互相看了看,任浩月欲言又止。
任浩月轻声问:“为什么又要写汇报材料?是又有领导来调研吗?”
刘长富皱了皱眉,看了一眼任浩月:“你们写好材料就可以了。”
“可是,你如果不告诉我这次调研的目的是什么,这个材料是写不好的。”任浩月搅着手指头,努力直视刘长富,现在和刘长富对话仍然会消耗她全身的勇气。
“你之前不是写过吗?”
“我之前确实是写过基础性的汇报材料,但是基本上钟教都自己改了。而且每次调研的侧重点都不一样。”
刘长富看向钱钺,钱钺一脸不耐烦,她最烦那种喜欢拐弯抹角要下面的人揣摩心思的领导,有话直说很难吗?
钱钺耸耸肩:“刘所,之前的汇报材料基本上都是钟教自己写的,你如果需要,就自己去找她。”
刘长富气结:“写个材料还要去找钟教,你们工作这么久了,材料都不会写吗?”
钱钺:“不会写,写不了,刘所你自己不也工作这么久了,连个汇报材料都要别人代笔吗?我们写的汇报材料是我们的办案思路,难道你要当我们的传声筒,没有自己的想法吗?”
刘长富一拍桌子:“钱钺!你怎么跟领导说话?交给你们任务不去做,还有没有把我这个领导放眼里?”
闫志夹在两边瑟瑟发抖,大气不敢出,但心里又莫名觉得很爽,毕竟刘长富要写材料做PPT,折磨来折磨去的只有他,写得好了是领导的功劳,写得不好就是自己的锅,真是难做啊。
他悄悄在袖子里朝钱钺竖个大拇指。
钱钺狡黠一笑:“怎么会不把你放眼里呢?您多了不起呀~领导最器重您,你不会连写材料都不会写吧?我们还要去村里走访呢,就先走了。”
钱钺说完,也不看刘长富难看的脸色,拉着任浩月的手就出了办公室。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任浩月还在迷迷糊糊,天呐它们刚才竟然拒绝了刘长富的安排,还直接离开了。
她以前可是领导不发话,屁股就跟粘了胶水一样,粘在凳子上动也不敢动,嘴巴也只会说好的好的,一点自己的意见也不敢发表。
而她刚刚居然拒绝了刘长富!
任浩月感觉到心里充盈着一股轻快的感觉,她好像长大了一点。
“浩月?浩月?”钱钺拍了拍任浩月的肩膀。
任浩月回过神来:“哎,你之前不是叫我月月姐吗?”任浩月倒是不在意什么职场长辈之分,就是脑子发散思维厉害,突然就想到这个问题,是从什么时候起钱钺对自己改了称呼呢?
钱钺被问得一愣,弯了弯眼睛笑了笑:“有吗?我不知道呀,你喜欢叫月月姐吗?”
“你想怎么称呼都行,”任浩月说回正题,“肯定是上级要来调研方尧这个案子了,但是有点奇怪啊,这次怎么不让钟教去汇报,钟教对案子又熟悉,汇报了几次经验也丰富。不过方尧这个案子不是已经结束了吗?怎么还要来调研?”
任浩月喜欢自问自答:“我觉得方尧这个案子应该是还没结束,我看有受害者在网上发声举报方尧,是不是因为这个?我听分局的小道消息说,方尧要被押回重审了,省厅亲自办,刘长富今天要汇报材料估计就是这个事。”
钱钺一手撑着下巴盯着电脑屏幕,一手转笔:“方尧都被关进监狱了还能押回重审,他牵扯的事肯定很多,不止受害者陆续出现这个原因,浩月你看,如果只是因为还有其他的受害者,为什么不让我们分局继续侦办,省里要大费周章把案子要过去?”
“方尧还牵扯到什么事?”任浩月一愣,有种思绪开朗的感觉,她之前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方尧的案子办理得举步维艰,除了物证难以找寻的原因,还有就是方尧背后的力量过于大了。
可是这股力量为什么要帮方尧?
因为方尧有同等的价值。
看来方尧除了做律师,还做了很多其他的事啊。
那这就不是一个派出所能够处理的事了。她也只管得了自己眼前的事,比如上级来调研为什么不让钟教去汇报。
任浩月跟钱钺抱怨:“谁都知道在上级领导面前汇报是个露脸的好机会,就应该让钟教去。”
钱钺点点头,看着她:“是个好机会,你想去吗?”
“我肯定想去呀!”任浩月话没经过脑子就蹦出来了,反正没事夸夸海口有益身体健康,“可惜呀,我等小兵没有这个机会~”
反正这是不可能落到自己头上!
没过几天,罗帼眉到神女山镇召开每月一次的警民恳谈大会,结束后把任浩月叫到一边,问她:“下周一省厅专案组会回来金月听取方尧案的汇报,地点定在了我们分局,我和钟迎商量了一下,你来做这个汇报怎么样?”
完全没想到这个大任降到自己身上的任浩月被砸蒙了,下意识问:“不是刘所长汇报吗?”
“他昨天交的汇报材料市局那边看了不是很满意,还是让钟迎做汇报,不过下周一钟迎有事,她推荐了你。”
“可是我……”拒绝的话到了嘴边,任浩月说不出口,这是一件诱人的事。面对这样的事,她总是下意识退避,“钱钺呢?她对案件更熟悉,她不是更适合吗?”
任浩月感觉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快,几乎要冲出嗓子眼了,她默认自己是第二选项,可又害怕真的听到这样的答案,她怀抱着一丝自己是独一无二的期冀,但不敢声张。
罗帼眉说:“钟迎推荐了你,我和钟迎都认为你比她更适合做这次汇报任务,在总结案情和发现细节上面你优于她。”
任浩月垂着眼睛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罗帼眉才发现她哭了。
“怎么了?有什么困难吗?”罗帼眉紧张起来,在她眼里任浩月是个敏感的小孩,像一只小心翼翼向外界释放触角的蜗牛,她知道面对这样的孩子需要多一点耐心。
“你不用担心,有什么困难我们都会帮你,这次汇报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汇报材料我和钟迎都会把关,正式汇报前,你也可以提前到分局会议室提前演练几遍,这是个展示自己的好机会。”
罗帼眉没有说的是,据她得到的内部消息,省厅的下一次面向地市的遴选正在筹备了,这次省厅专案组很多都是各个部门有话语权的人,任浩月要是能好好露个脸,想进省厅也容易一些。
“谢谢政委,”任浩月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朝罗帼眉重重地点头,“我会努力的!”
“这就对了嘛,拿出年轻人的斗志来。”
……
钟迎去了监狱一趟。
秦立明被判有期徒刑六个月。
钟迎带着离婚协议去找他。
隔着铁网,秦立明靠着座椅椅背,平静地看着钟迎:“我才发现,我从来没有认识你。”
“可能是因为,你很少听我说话吧。”
他看着钟迎,不再将钟迎当做一个做妻子的女人,而是一个对手。
“你赢了。”秦立明说。
钟迎觉得荒谬,鼻腔里轻嗤一声,对于秦立明来说只是一场输赢,他甚至不会有一丝歉意。
她拿出离婚协议的文件,秦立明看了之后表情绷不住:“钟迎,你哪里来的脸分我一半财产?”
在秦立明看来,钟迎都把自己弄进监狱了,应该一分钱不要离婚,可是她怎么敢分走他一半的钱?
“立明,看来你还是不愿意了解我,我为什么不可以分一半财产,现在情况不利于你,如果打官司,我能分到更多,”钟迎身体向前倾,盯着秦立明,“你要打官司吗?”
她知道秦立明不会打官司,这是一场注定会输的官司,而且钟迎知道秦立明出轨生子,打官司这件事就必定会闹大。
探视时间快到了。
“我没有太多的时间,你今天不签的话,我就对你提起诉讼。”
“钟迎!”
“肃静!”看守民警制止秦立明。
“好,我签,但是秦宇的抚养权归我。”
“你都那么多儿子了还缺这一个呢?”钟迎问。
“你都六亲不认了还要儿子呢?”
这句话终于激起了钟迎的情绪,可她不想多说。
“秦宇的抚养权必须归我,这事没得商量。”
“那你也要问他愿不愿意跟你啊。”秦立明冷哼一声,儿子什么德性他最清楚。
“他愿不愿意都得跟我。抚养权这事我没在跟你商量。今天你不签字,明天我就会去提起诉讼,等你出狱咱们接着对薄公堂。”
“你!”秦立明咬牙切齿,在离婚协议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
钟迎走之前,秦立明对着她的背影说:“钟迎,我们之间没完。”
“看来这次你没长教训,我能赢你一次,就能赢你二次。”
离开监狱后,钟迎驱车返回金月,就接到了同事的电话:“钟教,秦宇出事了。”
钟迎猛踩油门,将三个小时的车程缩到一个半小时。
到达派出所时已经是晚上七点。
钟迎跟民警了解情况,秦宇这段时间在学校受到排挤,就纠结了社会上的混混和学校里的人打群架。
几个记者已经得到这消息,拍到了钟迎进派出所的照片。
钟迎深夜处理完这件事,领着秦宇出来,看到手机上又铺天盖地的消息,她心中一阵焦躁和疲倦,让秦宇上车,猛踩油门朝家驶去。
又接了几个上级问询的电话,纪检、督查都要她提供详细情况说明,并且约了第二天谈话。
挂了电话后,钟迎实在忍不住:“秦宇,你还有完没完?”
为什么总是给她惹事?为什么不能乖一点?为什么总要处理他无穷无尽的问题?
“你知不知道我因为你要处理多少破事?”
秦宇冷笑一声:“装不下去了吧?”
“秦宇,我欠你吗?”
秦宇:“你扪心自问,你不欠我吗?你从生下我就把我丢在家里,跑去丰宜县,一年到头回不了几天,我见过你几次面?你嫌我没有做儿子的本分,可是你又尽了多少做母亲的责任?”
“我实在是想不懂,你为什么能对我这么狠?你明知道你的所作所为会让我的处境多么难堪?可是你不闻不问!丝毫不关心!我真的很想问你,你是不是很后悔把我生出来?你能诚实地回答我吗?”
钟迎靠边停车,她一直很回避去思考这个问题:她后悔生下秦宇吗?
她知道自己不能说出真正的答案,那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此刻秦宇看着她的眼睛,她第一次意识到,她不应该把他当做一个小孩,拒绝任何对话。
她突然就说出了心底的那个答案,就好像她也隐秘地期待着小时候父母向她承认曾把她丢进明江,没有明确答案时,人总会怀着微妙的希望,可是不明确的答案又让人煎熬和痛苦,时时刻刻啃咬着自己的心。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我后悔生下你。”
车内很安静,两人都没有说话。
钟迎以为秦宇会很崩溃,可是此刻秦宇很平静,什么表情都没有。
钟迎莫名地想到,如果小时候自己就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也会像秦宇一样的反应吗?
她不知道。
“那么,你恨我吗?”秦宇抬头,看着她的眼睛。
“我恨你。”她听到自己回答。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秦宇说:“我也恨你。”
“我希望你去死。”
如同一阵嗡鸣炸开了脑海,这句话让钟迎心脏剧烈地起伏。
钟迎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秦宇拉开车门下车,朝她说:“我们从此以后没有任何关系了。”
钟迎好一会才想起来去追,却早已不见秦宇的身影。
她的脑海里只有刚才秦宇对她的眼神,还有那句话。
她意识到要去找秦宇,又想到要打个电话给他,手忙脚乱之中,她猛地踩油门,撞上了护栏。
第42章 荒芜的青春(二)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杀……
医院内。
钟迎醒来时, 方漫宇在旁边。
“您醒了?”
“漫宇?”钟迎挣扎着坐起来,揉了揉发昏的头,“你怎么在这……我怎么在这?”
她记得自己撞上了什么东西。
“您……撞到了我的车,还记得吗?我的车当时停在路边。”方漫宇眨了眨眼睛, 将一杯热水递给钟迎。
“抱歉抱歉!是我开车太心急了撞到了你的车, 有什么损失我全权赔偿,你的身体怎么样?有没有撞到?”
方漫宇歪了下头, 笑起来:“我当时不在车内, 没有撞到, 倒是您,来医院了,我的车耐撞,也没问题, 只是一点小刮擦, 我自己修就好了。”
怕钟迎不相信, 方漫宇说:“我在美国的时候经常自己修车, 有证书, 也有工具, 不用担心,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也可以把你的车一起修了。”
钟迎抬头看着这个眼睛含笑的女孩,这是第一次她发现, 原来方漫宇是一个很明媚的人。
“你还会修车?”她问。
“唉,在美国上学, 有时候要跨越大半个州, 我十八岁刚到美国就去考了驾照,而且我是做天体物理研究的,经常要去野外, 美国那地方又大,不会点修车技能,半路撂在哪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可没人来救我。”
钟迎点点头,这还是她第一次听方漫宇讲她的案件之外的生活,她好像看到了方漫宇的身后有一片迷人又广阔的沙漠。
“真好,”她的声音有些落寞,“谢谢你。”
“当然啦,钟教您要是不放心我的修车技术还是可以找修车公司哦,不过我的车我最懂它的脾性了,您就不用担心我的车,好好修养吧,医生说,不幸中的万幸,这次车祸没有伤筋动骨,修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方漫宇表情严肃起来:“但是您有点营养不良,而且长期缺乏休息,思虑过重,现在身体的免疫系统已经响警报了,还请您一定要多注意修养身体,补充营养,这家医院有专门的营养师,您一定要按照他们搭配的营养餐进食,身体会恢复得快一点。”
有护工敲门送营养餐进来,方漫宇让护工出去,自己把营养餐的的盖子掀开,推到钟迎面前:“先吃饭吧,空腹不好吃药。”
鲜粥的热气氤氲到眼睛里,钟迎抬眼扫视了一下四周,这才发现自己在一间单人病房里,装修古朴典雅,一看就是高级VIP病房。
方漫宇看出钟迎的犹疑,马上就说:“这家医院是我就职公司的定点医院,我用了员工优惠住院很便宜的,您帮了我很多,这点费用没有什么,是我应该感谢您。”
钟迎有些窘迫,她今天麻烦方漫宇太多了,她摇了摇头:“漫宇,这是两码事,我并不是出于私人情感帮你,我只是在履行我的工作职责,所以你也不要有太大的负担,今天我撞到你的车本来就是我的问题,还要你破费,我于心不安,医药费多少钱,我来交吧。”
方漫宇没说什么,把医疗单递给钟迎,钟迎看了之后讲费用转给了方漫宇。
钟迎翻看着医疗单,发现纸张的右下角有一个眼熟的标志:“天客集团?这家医院是天客集团控股的?你是在天客集团就职吗?”
方漫宇点头:“我回国之后就投了简历到几家公司,天客集团的发展前景和我的专业方向比较契合,我在天客集团担任工程师,目前在金月的分公司就职,说起来这家分公司和我还有点缘分,负责人是薛仙的熟人。”
钟迎很快反应过来:“何霆?你说的分公司是何霆开的那家人工智能科技公司?”
原来竟是天客集团旗下的公司吗?
“是的,目前在开发新能源汽车,已经发布了概念车,下个月就会上市了,听说任浩月这段时间在看车,可以等一等这台车,增加了很多新技术。”
钟迎这才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漫宇你是学天体物理的,还是博士……”
“总有一天,我会去造航天器的。”
“好厉害啊,漫宇,祝你漫游宇宙。”
钟迎这一刻觉得,方漫宇的的名字取得真好,冥冥之中,也许每个人的名字都预示着她的未来。
她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受害者们除了案件,还有自己的自由而广阔的人生。
“谢谢您,钟教,我会加油的。”
钟迎慢慢地咀嚼着营养餐,有些心不在焉,她还在想秦宇的事。
她和秦宇的关系,让她想到了方漫宇和陈媛。
方漫宇恨陈媛吗?
钟迎想起来,在方漫宇的讲述里,她也曾对陈媛说过希望自己的母亲去死。
那方漫宇对陈媛怀着什么样的感情呢?
陈媛又是怎么看待这个女儿呢?
钟迎很想听一听她们的想法,可是她知道,这很冒犯。
方漫宇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打开电脑办公,钟迎偷瞄了她好几眼。
方漫宇抬头,正好看见钟迎别过眼睛,钟迎尴尬地笑了笑:“漫宇你不回去上班吗?”
“现在晚上呢,我明天再去上班,我住员工宿舍,就在附近,这里环境也还可以,我可以在这里陪陪您。”
方漫宇合上电脑,她当然看到了网络上关于钟迎和她那个闯祸的儿子的新闻:“不如聊聊天?”
“好啊。”
钟迎没有说话,房间内陷入沉默。
方漫宇打破寂静:“不如就聊聊我的母亲吧?”
钟迎愕然:“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方漫宇点头,尴尬地笑了一下:“我看到您的新闻了,唉,这些无良媒体也真是的,总喜欢追着人家的私事报道。”
方漫宇并不是个很擅长聊天的人,大多数时候她保持安静的观察和专注,并不喜欢对这个世界发出太多的声音,相比于和人打交道,她更喜欢和数据和机器相处。
引起她关心的事物并不多。
她像观察一台运行中的机器观察钟迎很久了,看得出来钟迎的心事。
钟迎轻声问:“你恨你的母亲吗?”
方漫宇靠着沙发,思考片刻,认真道:“很难说恨或是爱,小时候我是恨她的,我恨她自私,对我不管不顾,我把我一切苦难的源头归因于她,也把一切解决问题的方法放在她身上,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有一个期待:如果我有一个好母亲,所有的问题都能够解决。我也告诉自己,她是迫不得已的,如果有更好的选择,她一定会关心我、呵护我。”
钟迎安静而专注地聆听。
方漫宇继续道:“后来她把我接到美国,我的幻想彻底破灭,没有什么迫不得已,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理由,她只是不在意我,在她的人生里,我从来都不占据重要的位置,所以我恨她,我接受不了。”
“她给你造成了很大的伤害。”钟迎说。
“我很久以来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后来也就慢慢不再纠结这件事了,因为再纠结,她也不会爱我,而且客观来讲,实施伤害的并不是她,可我却把大部分怨恨投注在她身上,也不太公平,当然了,谁又能做到客观呢?”
“后来我意识到,她拒绝成为我的母亲,就连她把我接到美国,也不是想履行母亲的职责,她只是想看看我会长成什么样子,像对待她的那些实验一样,想在我身上做一个实验,并且唯独不在乎我这个实验的结果。”
“很奇怪吧,这样的人太奇怪了。可是,我也很奇怪啊,这个世界也很奇怪,后面经历的事情多了,见过了各种各样的人和事,也就不再纠结这件事了,我也有我在意的事情要去做。也许我该接受,这个世界上有人可以不成为母亲,我也不必成为一个女儿,她放弃母亲的身份,我放弃女儿的身份,这样想,就会好很多。”
这是一个很艰难的过程,钟迎知道。
钟迎问:“那你会和她成为朋友吗?”
方漫宇耸耸肩,摇了摇头:“我和她无法成为朋友,那种‘和父母做朋友’的关系不适合我们,我也说不出我和她是什么关系,关于关系种类的定义还是太贫乏了,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复杂的感情没有明确的定义。我唯一能确定的是,我不会再恨她了,这没有意义,这也许她还恨我呢,这又谁知道?”
钟迎没有说话,陷入久久的沉默。
良久,她说:“谢谢你,漫宇。”
*
钟迎把秦宇送进了位于金月市郊区的一家特殊学校,很久之前她就在物色学校,秦宇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在普通学校入学,需要更加针对性的专业教育。
而这所学校是她进行了大量的对比筛选,找出来的学校,并且她还来了学校三次进行详细的考察,确保师资的专业性。
把秦宇送进学校的时候,秦宇十分崩溃,像一头愤怒的牛大喊大叫要离开这里,对他来说,无疑是自己的母亲将自己关进一所监狱改造。
好在学校的老师都很专业,将秦宇带进了一间干净的谈话室,进行了一个小时的谈话。
谈话室里的声音逐渐平息,一头棕褐色长卷发的校长从谈话室出来。
钟迎焦急地问:“怎么样了?他情绪怎么样?接受了吗?”
校长微笑着:“这才多久,他怎么会接受自己进入了一所‘特殊学校’变成了和同龄人不一样的异类?我只是让他明白,无论他做什么,他都不可能离开这里。他意识到这点,就安静下来了,您看要不要和他谈话。”
校长将一沓文件给钟迎:“还有一件事希望您尽量做到:每周一次来学校和他做一次谈话活动,课程安排我已经发给您了,其他的内容不需要您参与,但是每周一次的谈话活动,希望您按时参加,这是针对青少年心理健康矫正的活动,每周目标都不同。”
钟迎手下文件,点头:“好。”
她走进谈话室,在秦宇面前坐下。
秦宇面露狠光:“你可真行,把自己的丈夫送进监狱,又把我关起来,我是倒了什么大霉有这么个破烂人生。”
钟迎平静地看着秦宇:“小宇,你要明白,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会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你需要接受心理帮助。”
“在你眼里我就是个疯子吗!你把我放进这种学地方折磨我,他们把我打死怎么办?”
“我考察过,不会。”
钟迎自己就办过一些因为家长想要矫正孩子的“不当”行为送进所谓的“特殊学校”,实际上学生被虐待体罚,钟迎了解这个行业,所以找的学校也是正规的专业学校。
这些疑问在一个小时校长和秦宇的谈话里他已经知晓,可是他就是不甘心。
钟迎看着秦宇的眼睛:“小宇,我不想成为你的母亲,我有更想要做的事情要去做,但是我保证,我会履行好一个监护人的职责,让你健康地长大,不致成为一个危害社会的人。”
秦宇张大了嘴巴,一副无法理解又极度愤怒的样子:“你觉得我会成为一个罪犯,所以你在,纠正我?”
“就你现在的行为来说,这种概率很大。”
秦宇此时此刻竟然觉得荒谬地说不出话来。
钟迎收好文件,站起身来,准备离开:“你放心,这里不会有伤害你的行为,你就在这里认真学习,我保证,这里是最适合你的地方。”
两周之后。
应该是钟迎第二次在规定的时间过来学校,在专业心理咨询师的帮助下,和秦宇开展一次交流谈话。
但是来的人是方漫宇。
方漫宇走进谈话室,径自在秦宇面前坐下。
秦宇打量着这个有些眼熟的女人,问:“钟迎呢?不是说好每周都回来,这就坚持不下去了。”
“迎姐这周有事抽不开身,我看你这周的谈话主题是自由话题,我觉得我行就过来的,小朋友,你得接受这个世界就是不会按照你的意志运转。”方漫宇躺在舒适的宽大沙发里。
“你觉得你行?你什么人你就觉得你行?”
“你不认识我吗?”方漫宇惊讶道,“你没看过我的新闻吗?”
秦宇想起来了,前段时间网络上提及他母亲钟迎就会提起另外一个奇怪的女人,就是眼前这个人。
“哦,你不就是那个被亲哥性|侵的女的?你很骄傲这种事情吗?”
方漫宇啧了一声:“果然很恶劣啊。”
“那你就快滚。”
“那滚不了,我今天来呢,就是想来找你,我想帮你。”
秦宇呵了一声:“找我,你不就是钟迎没空来,过来顶包的?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能被你骗,别指望我会对你感恩戴德,我只会觉得你们厌烦。”
“了解,你这种小孩嘛我打过交道,我了解得很。”
“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我就是觉得,你和我某一刻的处境挺相似的,想拉你一把。”
秦宇盯着这个奇怪的女人,不说话。
“你就不问问你为什么某一刻和我处境相似吗?你这样让我很尴尬啊,”方漫宇自说自话,“你有了解过我的案件吗?我也有一个不想做我妈妈的母亲。”
示弱,就是突破口。秦宇抓住了这一点,开口讥讽:“你以为讲你的悲惨经历我就会同情你,听你的话吗?我只会觉得你真可怜,这么惨。你妈什么样关我屁事,你活该。”
方漫宇点头:“确实不关你的事,可我就是想讲呀。诚心说,你妈对你可比我的好多了,你比我幸运很多,钟迎拒绝成为你的母亲,但是没有拒绝母亲的责任,她花了很多心力给你找学校,每周花时间来学校陪你上课,爱有很多种,这不是爱是什么?所以你就不要纠结她爱不爱你,她肯定爱你啊,要不然花这么时间和钱打水漂啊。”
秦宇冷哼一声:“少说这些假大空的屁话,她只是怕我成为罪犯,她拿我当罪犯整,做人别这么虚伪好吗?”
方漫宇:“那你觉得你的其他同学有没有这样的幸运?很多在学校打架闹事不学无术的混混学生家长管都不管,就算管,丢到那些所谓的矫正学校搞体罚式教育,你去那种学校你受得住?”
秦宇:“如果你是来做她的说客,可以走了,我对你的看法不感兴趣,我只觉得你可怜又可悲,而且很幼稚又无聊。”
方漫宇叹了一口气,没有理秦宇,自顾自的说:“我就没有你这么幸运了,我上学的那会,没有人关心我是什么状态,被那群坏学生从初中欺负到高中,我身上起码有不下十种外号,我的书永远没有干净的一页,我的桌子凳子永远是坏的,被扇巴掌被打被骂都是家常便饭。”
方漫宇撸起袖子,露出被烟头烫伤的疤痕:“我到现在都不想穿短袖的衣服。”
“走在路上总是会从天而降一盆水泼到我身上,我坐在教室的位置旁边只有垃圾桶,我身上很臭,他能叫我垃圾人,叫我死老鼠,没有人叫我的名字,除了欺负我的人,就只剩下事不关己旁观我的人。”
“哎呀……还有好多好多事情我都想不起来了,最严重的有一次,他们把我拉到厕所,先是拿烟头烫我的手,然后剥光我的衣服拍视频,要我跪地求饶,我照做了,最后她们把烟头塞进我的□□。”
秦宇戏谑的神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因为他发现方漫宇讲述这些事情时,眼神平静地近乎疯狂。
她无疑是恨他们的。
她的语气没有波澜起伏,可是这些话语如同被撕碎的的血肉从她的嘴里吐出来,秦宇莫名感觉,被撕烂的血肉中有一块是他。
秦宇被吓到了。
方漫宇倾身,眼睛离他很近,问他:“不知道你们现在校园霸凌的手段有没变啊,秦宇?”
如同一记闷棍打在头上,秦宇意识到,方漫宇今天来不是博得他的同情,她知道自己在学校里做了什么。
秦宇强装镇定,说:“你跟我讲这些有什么用,他们欺负你,你找他们去啊,去报复他们啊,跟我有什么关系?”
方漫宇撑着下巴,看着她,居然微笑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找他们,报复回去?”
秦宇愣住:“什、什么?”
“十一年前的‘C大计算机男杀高中生案’听过没?当年可是重大新闻,而且很离奇,反转不断,非常精彩,我建议你搜一下。”
秦宇隐约意识到什么,拿出手机搜索。
方漫宇躺在沙发上,打了个哈欠睡觉。
等秦宇搜索完,半个小时过去了,方漫宇也小睡了一会。
她起身,敲了敲桌面,把发愣中的秦宇叫醒。
“怎么样?搜完了吗?感想如何?”
秦宇回过神来,压住自己声音的颤抖:“没搜出什么来,新闻里面说的这个长期被欺负的女生是你吧,后面不是查明了真凶是这个C大计算机学院的男生吗?”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杀她呢?”
“什么?”
方漫宇凑近秦宇,用只有他听到的声音说:“悄悄告诉你,我当时真的在很认真地谋杀她。工具我都买好了,时间地点我都选好了,谋杀方案十分完美,可是更完美的是什么呢?那一天我准备去杀她了,我发现,还有人想杀她。所以我就将这个机会让给那个人了。真是可惜了,我现在都还遗憾她没死在我手里。”
秦宇完全愣住了,他被一种巨大的、危及生命的恐惧攫住,就好像他也被某个暗处的人盯着,随时攫取他的生命。
他就是方漫宇口中恨不得被她嚼烂血肉的霸凌者,他在学校里作威作福,看人下菜,心情不好就找人发泄一顿。
方漫宇靠回沙发,神态慵懒,朝他笑了笑:“不过呢,也没有太可惜。当年这件事被扒得很透,你可以还能找到那些霸凌我的学生名单,我建议你可以搜一搜他们后来都去干嘛了,很好搜到的,你在学校不是很擅长使用网络给同学造谣吗?可以发挥一下你这方面的能力,保证不会浪费你的时间。”
秦宇吓得全身颤抖,嘴唇发白。
方漫宇看了看手腕上的机械表,起身:“那我就先走了,有机会我们下次聊咯,小朋友。”
和这种烂小孩打交道的方式还是她和朋友那里学过来的,看起来时隔多年这套方法还是有效。
方漫宇走后,秦宇一直待在谈话室里,不吃不喝查手机,直到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谈话室里没有开灯,手机屏幕的灯光映照出他发白的脸。
黑暗中,秦宇握着笔的手不住地颤抖,他在本子上记下来那些“霸凌者”的名字和对应的结局——
自杀、他杀、意外死亡、残疾、破产……
他尖叫着把本子丢在地上,像看见了鬼。
第43章 荒芜的青春(三) 你要习惯赢的感觉。……
金月市局综合指挥中心。
十米长的显示屏直接顶到天花板, 人站在显示屏前面显得很小。
指挥室内放了六排黑色的桌椅,会务人员已经将红底黑字的名牌放置在桌子上面。
任浩月站在演示屏幕前的发言桌旁,头顶发白的灯光清晰地照出她额头的冷汗。由于太紧张,她僵硬地站在巨幅显示屏前, 手颤抖着按动演示笔。
在这么大的显示屏看到自己一个字一个字敲下的演示内容, 是一种很神奇的感觉。
此刻她的内心充斥着紧张,可又有另一股奇怪的感觉——她应该站在这里。
“呕——”
她紧张地干呕。
“怎么办怎么办?我如果等下紧张地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说不出来怎么办?”
这简直可以说是她最恐怖的噩梦。
“不会的, 人都是有肌肉记忆的, 你都演练了这么多遍, 而且是在说不出来就对着PPT读嘛。”钱钺安慰她。
钱钺永远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任浩月从来没有在钱钺身上见到剧烈波动的情绪,她很羡慕这样的人。
如果自己能做到就好了。
“要是PPT等下翻不动怎么办?”任浩月紧张地都快哭了,“要不还是你来讲吧。”
“P我保证PPT会正常翻动, 我保证你不会出现任何意外, 这是你的舞台。”钱钺拍了拍任浩月的肩膀, 不厌其烦地回答相同的话, 口袋里掏出一颗榛果软糖, 递给任浩月。
大领导们进入会场的时间一秒一秒逼进。
任浩月咀嚼着软糖, 呕吐的眩晕感才减轻了一些,她在演讲台站定,深吸一口气, 翻动桌面的文件。
四年前她也曾站在省厅的舞台上,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朝气演讲, 可是那场演讲没有改变她的人生, 反而带来了一些麻烦,从那时起她就更加抗拒这样场合。
今天这场汇报演讲,其实任浩月最开始力邀钱钺和自己一起汇报, 那样压力真的小很多,她甚至甘愿做好PTT制作和文字汇报材料所有的幕后工作,让钱钺代替自己站在台前接受审视,对她来说,是安全的方式。
钟迎见任浩月实在是因为这个事焦虑得茶饭不思,也同意了,甚至任浩月和钱钺两人还做了相互配合的汇报演讲,效果很好,可是到了罗帼眉那里却行不通。
罗帼眉要求让任浩月一个人完成这场汇报演讲,对她下了死命令:“必须完成,没有余地。”
钱钺对于上不上台无所谓,可任浩月却内耗到无以复加,又萌生了辞职不干的想法。
她也不知道怎么坚持到走到大领导们如期到达金月市局视察工作的这一天。
会务人员引导的声音响起,任浩月下意识挺直了背站好,做好汇报准备。
大不了就……大不了还能怎样呢?
最先进来的是一位穿着白衬,头发扎成麻花辫别在脑后的女人,她的头发没有多余的发丝,半数已经白了。
她在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落座,正对着任浩月的演讲台,相隔很近,她看向任浩月,陡然间和大领导对视,任浩月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干什么。
女人的桌子前面摆着名牌——文河。
文河朝任浩月温和地笑了笑,轻微地点了点头。
大领导长得慈眉善目,笑容很有亲和力,任浩月听到自己大脑里面的指示音响了一声,然后脑袋里的齿轮开始缓慢地运转,几秒之后飞速地咬合。
那些准备了很久的内容又重新浮现在大脑里面。
罗帼眉做了个简单的开场,介绍了列席的领导职务,就把汇报交给任浩月。
任浩月深吸一口气,努力上扬嘴角,抬起右手敬礼:“尊敬的文厅长、陈局长、各位领导同事,上午好,我是金月市公安局天华分局神女山派出所的办案民警任浩月,现在由我来汇报‘方尧性侵方漫宇’一案的全部过程,本案具有以下几个特点……”
二十分钟后,汇报结束,台下响起掌声。
任浩月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掉地了。
省厅下来的几个领导就汇报内容提了几个问题,基本上都是跟之前罗帼眉给任浩月列的几个问题大差不差,有种名师猜题之感。
任浩月回答了这几个问题,后面涉及到方尧案带来的法律问题,罗帼眉和钟迎就加入到讨论交流中去了。
这场案件研究会持续了两个半小时,最后是文河做了总结,对神女删的办案人员提出表扬,特别表扬了任浩月,整理和汇报的工作做得非常扎实,是不可多得人才,嘱托金月公安一定要好好培养,不要浪费好苗子。
市局局长连忙点头,看任浩月的眼神都非常慈爱。
会议结束,市局的人员带着省厅来的领导前往食堂吃饭。
会上任浩月的领导们又开始聊起来,话题逐渐转向了案件之外的东西,任浩月不擅长社交,就闷声吃饭,一旁的钱钺撑着下巴发呆,菜吃得很少。
任浩月顺着钱钺的视线看过去,发现钱钺正看着文河。
“怎么了?”任浩月问。
“没事。”钱钺摇了摇头,顺势夹了一口菜吃。
“诶那是——”任浩月没来得及提醒,钱钺就吞下去了。
钱钺皱着眉头。
“那是大蒜。”
钱钺挤出一个笑容:“我爱吃蒜。”
“……”看着怎么也不像没事的样子。
饭局结束,任浩月和钱钺现行回所,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又刚刚吃饱了饭,任浩月生出一股幸福的感觉,她懒洋洋地伸了懒腰:“今天可真是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啊。”
她居然真的做到了。
天知道这段时间她深刻地觉得世界末日就是她汇报的这一天。
她觉得不可能做到的事,居然真的做到了,以及这顿饭真好吃。
“你有没有觉得今天这顿饭格外地好吃?”任浩月搂着钱钺的肩膀,问道。
“我觉得……还好?”
“你不觉得有什么不一样吗?”
钱钺茫然地摇头,她连这顿饭吃了什么菜都没注意:“有什么不一样?”
任浩月深吸一口气:“空气格外地清新呀!”
任浩月工作四年,不可避免地和同事领导聚过一些餐,陪同参加了一些饭局,无一例外最后都是烟雾缭绕,甚至派出所里的食堂也会吃着吃着就有人开始抽起烟侃大山起来,任浩月只能愤而端碗离开饭桌蹲到外面吃。
但今天吃饭吃了一个小时,愣是没有一个人点烟。
任浩月算是舒舒服服地吃了一顿饭。
“是吧。”钱钺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她并不在意这些,让她不舒适的东西她会手动解决,所以不存在这方面的感慨。
“我真的好喜欢文厅长呀。”
文河是治安总队一把手,大家都尊称厅长,这是任浩月工作四年见过的级别最高的领导了。
“为什么?”钱钺疑惑。
“她人很好呀,慈眉善目的,多和蔼呀,而且真的很爽你不觉得吗?”
钱钺显然不能理解任浩月的喜恶观,但还是顺着任浩月说:“权力是个好东西,可以带来清新的空气。”
“对!小钺你可真是太理解我了。”任浩月欣慰,她就喜欢和钱钺聊天,一点也不费劲,时常会有心照不宣之感。
钱钺微笑,不置可否。
两人回到所里,准备下午要开的讨论会。
下午两点开始,参会的人员就陆陆续续赶到了神女山派出所。
逯明英最先到。
任浩月对这位心理咨询师不算陌生,毕竟有将近一年的时间逯明英都会为任浩月解决一些心理上的难题。
她没想到逯明英会出现在法院为方漫宇作证,更没想到有朝一日逯明英会出现在神女山派出所,成为和自己共事的专业人士。
在心理咨询室时,任浩月感觉对面只是一个符号,逯明英也可以是其他人,可是这段时间这个符号逐渐变成了一个清晰具象的人,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
这是一种很神奇的感觉。
神奇。
这是任浩月这段时间经常会感受的感觉,这个世界还有很多让人好奇和惊讶的事情。
她已经停药了一段时间,也很长时间没有去医院看病了。
会议开始时间还没到,任浩月带着逯明英在所里参观。
“真好,任浩月,你好起来了。”逯明英微笑着。
她是任浩月的心理咨询师,这件事只有她和任浩月知道,两人都心照不宣没有向外界说出。
任浩月:“还要多谢您的治疗。”
“我相信我在你的疗愈过程中一定是起作用最小的那个,”逯明英目光柔和,“看来我当时辞职的建议是错误的。”
“其实是正确的,那个时候我需要一个心理转折点。”
“你用好了这个转折点,真的很厉害哦。”
任浩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最近好多人夸我,嘿嘿。”
逯明英温柔地注视着她:“我一直觉得心理问题不是要改变自己,而是要改变别人,外界环境的变化才是最起作用的,不是你的错觉,你遇到了新的环境,遇到了帮助你的人。”
“这咋跟我听到的不一样啊?都说心里难受就想开点,外界环境改变不了,要改变自己适应环境。”
任浩月从小到大都不知道听过多少遍这种“至理名言”了。
“这也就是无法治愈的心理疾病这么多的原因,”逯明英无奈道,“相比于改变自己,改变这个世界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更适合人生活,才是根治的方法。”
“那确实是一个很浩大的工程啊。”任浩月忍不住星星眼看着逯明英,她对这种年长充满智慧的女性形象向来没有抵抗力,好像跟在他们身后,就可以窥见未来美好世界的一角。
会议时间快到了。
任浩月领着逯明英到达了会议室。
参会的还有镇政府副镇长司敏,这位副镇长A大社会学本硕毕业,走的大学生选调,工作第五年就调到神女山镇担任副镇长了,大有往上走的趋势。
司敏兼任了神女山镇的妇联主席,令她苦恼的是,妇联这个机构一直以来都没发挥真正的作用,这次应邀来参加派出所女性权益办公室的讨论会,她马上就同意了。
肖珺和余菡时也过来了,肖珺主动要求加入,为钟迎她们加大宣传,这其中的宣传限度和规范还要进一步讨论。
余菡时作为临近退休的检察官,承诺退休之后也会继续担任“办公室”的法律顾问。
令人意外的,方漫宇作为天客集团公益基金会的代表也过来了,天客集团在神女山镇投资开发了景区改造项目,为了扩大声势营造企业形象,在董事叶仪芳的提议下,设立了一笔专项基金,而这笔基金的具体运转,又交给了方漫宇。
“女性权益办公室”初步目标还是集中在公安案件方面,专注于女性相关的案件的侦办,目前设立了“未成年性|侵害”“校园暴力”“家暴案件”三个类别,接下来就是着重摸排这三类案件,进行系统化整理。
文河也高度关注“办公室”的运转,要求每月听取工作进展汇报。
近些年夏国法律界一直有微弱的声音表示要提高家暴类案件的惩处力度,规范对受害人的保护措施,加上今年两起案件——“秦立明婚内强|奸案”和“方尧性|侵案”的成功判决,引起了巨大的舆论风波。
这个声音逐渐壮大,大概推进法律变革的意味,那么作为试验场的神女山派出所“女性权益办公室”的运行就相当有意义。
司敏和余菡时在合作写这方面的论文,肖珺也在持续做深度报道。
会议结束,定下了接下来半年的工作目标,逯明英会带着专业团队和镇政府工作人员对全神女山镇学校进行一次大型摸排,对曾经报案受到性|侵害的受害者进行系统跟踪回访。
而钟迎带着两个学生,将目光放到了色|情网站整治上,上次方尧案告破的关键就是在国外网站发现了疑似的其他受害者,包括这次省厅带队来金月考察也为了进一步找到其他受害者。
这种网站无穷无尽,已经形成了法不责众的风气,钟迎想罗帼眉汇报后,得到了罗帼眉的充分支持,“办公室”的起步,就要打一个漂亮的大型专案,前期的线索收集非常重要。
为此罗帼眉将分局网安大队的内勤周穗抽调到了神女山派出所。
下午六点的时候,罗帼眉才带着交接完工作的周穗来到派出所。
“我可是把一员大将交给你了,”罗帼眉对钟迎语重心长,“你们什么时候能挖出线索?”
钟迎郑重道:“一个月。”
“这么久?两周,确定这个网站背后的主要运营人员的身份信息和犯罪事实。”
“两周!”任浩月忍不住痛呼,最难是的整理犯罪事实,两周时间怎么够?
“我相信你们可以的。”
下午会议的人员都已经离开,罗帼眉带着派出所的一行人又到了澄州面馆:“这段时间太忙了,先吃点澄州菜,等你们的庆功宴。”
澄州是任浩月老家,她很熟稔地点上特色菜,只是吃饭的过程中罗帼眉的电话还是响个不停,大家默契地加快了吃饭速度。
饭还没吃完,罗帼眉接到紧急电话:“不好意思了,今天陪不了大家,我先走了。”
钟迎看了眼任浩月,任浩月马上起身:“我去送您。”
去到停车地方的路上,罗帼眉笑着问:“这段时间没有恨我吧?”
任浩月想,之前罗帼眉非要自己一个人单独上台汇报的时候,是有点埋怨的,可她现在也知道,罗帼眉在帮她。
任浩月摇头:“多亏您逼一逼我,我才能完成任务。”
“我知道你一定能做到。”
任浩月问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可是您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做这个汇报呢,钱钺比我更优秀,客观来讲,她做汇报会更出彩,您不是应该考虑整体的效果吗?”
只是为了锻炼自己吗?
罗帼眉拉开车门的手顿住,回头看向任浩月:“你不相信自己比钱钺更优秀吗?你比她更适合当警察,我看人很准的,我让你做这件事就是我认为你最适合做这件事。”
“还有,你要习惯赢的感觉,这很重要。”——
作者有话说:当当当!恢复更新了!万分抱歉!
第44章 荒芜的青春(四) 我想开始新的生活……
由于罗帼眉下了两周就要见成果的死命令, 钱钺和分局来的周穗这几天都窝在权益办公室整宿整宿地熬。
在罗帼眉的对接下,周穗从市局网安支队借了一套电脑设备,大大提高了运算速率,省厅网安总队的福薇是钟迎带的学生之一, 钟迎联系她之后, 也参与了远程技术支持。
相比之下,学电脑三天晒网的任浩月就帮不上什么忙, 不过她另有任务, 钟迎安排她陪同逯明英的团队在神女山镇全镇24所中小学开展摸排工作。
神女山镇24所中小学分布偏散, 为了方便工作安排,成立了联校,而金龙小学的副校长关满雪这次也竞选上了联校中心负责人,关满雪是本地人, 有有志从事教育行业, 对于各个学校的情况都比较熟悉, 自然而然成为了“办公室”的成员之一, 带着摸排团队四处走访。
逯明英并不是专职驻点在神女山镇, 每周最多只能抽出两天时间到神女山这边来, 就在任浩月一行人走访的第二天就发现了新的情况。
山塘村有一家“青少年培训学校”,主要招收“问题学生”进行短期矫正。学校面向全国招生,所以里面有来自全国各地的青少年。
逯明英先是给学生们上了一堂心理关爱课, 然后发放了问卷,坐车返程中, 逯明英和自己带的几个学生也在马不停蹄地整理问卷, 任浩月在驾驶位开警车。
任浩月提到另一位同事钱钺是个电脑高手,之前在某一起案件办理过程中开发了一个问卷小程序,如果开发一个侧重于了解学生是否受到性|侵害的小程序, 也许会更高效。
逯明英:“这也是个好方法,但是要细化一下执行过程,如果没有人监督或者给出相应的奖励,很多人都不会点开小程序,还是要每个学校都安排好一个全体集合的时间,点进程序回答问卷。”
突然逯明英叫住任浩月:“回刚刚的那个学校一趟,有个学生有问题。”
任浩月马上掉头,朝青少年培训学校疾驰而去。
再次回到学校,老师有些意外。
逯明英:“史琳这个学生在吗?”
这个学校的老师大多被称呼为“教官”,负责学生的日常起居和体育锻炼,这名教官回答:“史琳今天去医院看病去了。”
任浩月:“那她怎么还填了问卷?”
“每个年级的学生安排不同,比较难全部集中在一起,有些问卷就提前发下去了,今天统一收上来。”
实际上刚刚上心理健康课并且填写问卷的学生只占全部的四分之一,整个学校都没有能够容纳全部学生上课的场地。
逯明英点点头。
“她什么时候回来?”
教官:“我打电话问一下。”
没过一会,教官挂断电话说:“已经看完病了,在回来的路上了。”
逯明英:“她是因为什么病去医院。”
教官此时面露难色,有些不好意思:“听生活老师说是她得了妇科病。”
“什么?她才十二岁。”任浩月忍不住愤慨。
教官耸耸肩:“我们学校的小孩什么样的都有,这个小孩就是因为早恋被爷爷奶奶送过来的,而且她家里还比较复杂,听说是被收养的,爷爷奶奶年龄又大,关注不到健康问题,送到我们学校我们还带着去了好几家医院看呢,前几次在镇上面的医院看效果不好,这次专门带到市里面去看了。”
任浩月问:“她早恋是什么情况?”
“具体我就不知道了,我毕竟是男的,生活这方面有专门的生活老师负责,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没等多久,生活老师就带着史琳回来了,任浩月和逯明英一看病历单就知道出问题了,没等她们说话,生活老师就说:“我正要想找你们呢,刚刚市里面的医院看完病就说要我去派出所报案。”
任浩月让办公室里男教官离开,逯明英也带着团队里的学生到外面去,把空间交给任浩月。
办公室里只生剩下她和史琳还有生活老师。
任浩月皱着眉头问生活老师:“你怎么现在才报案?”
生活老师一脸茫然:“今天医生才跟我说要报案啊。”
任浩月深吸一口才不至于发火:“教师、医务人员在教学过程、诊疗过程中发现未成年有被性|侵害的迹象,都必须第一时间报告公安机关,这是法律,你不知道吗?”
生活老师:“这我真不知道,没人跟我说啊,而且之前在镇上面的医院看了几次,医生也没说要到派出所报案,今天我到市里面的医院去了,医生才跟我说的。”
任浩月翻看史琳做的问卷,明显指向史琳已经和异性发生了性|关系,面对一脸茫然的生活老师,任浩月叹了一口气,问史琳:“我是派出所的民警,是来帮助你的,你能告诉我你和异性有过亲密接触吗?”
史琳点头。
任浩月:“是谁呢?”
史琳垂着眼睛,过了一会才说:“男朋友。”
任浩月:“能说下男朋友的情况吗?”
“就是在家那边谈的男朋友。”
“你们有发生性|关系吗?”
史琳点了点头。
任浩月心里咯噔一声,史琳的病例已经验证了她有被侵害的迹象,是引起妇科病的原因之一。
“你跟我到派出所去一下,我们做一个笔录,详细讲一下你遇到的事情可以吗史琳?”
史琳一直垂着头,这是轻微地点了点头。
任浩月带着史琳出去,见生活老师没有跟上来,回头喊她:“你也一起过来啊。”
“我也要去吗?不是你们带她过去吗?”
任浩月简直无语,这些老师的法律意识也太淡薄了吧!去年就有一个学校的教务人员没有执行强制报告制度,被重点整顿,怎么今年还是一点变化也没有呢?
还是没有对全体老师做培训吗!真是怎么回事啊!
任浩月又叹了口气:“是的,你也要过去,你要全程陪同,未成年案件必须要有老师全程陪同。”
“好吧。”生活老师跟了上来。
到了所里之后,任浩月就跟钟迎报告了这个情况,但问题是史琳并不是本地人,她的家乡远在千里之外的兰川市,并且她来神女山镇没多久,经过初步询问,所有的性|行为都是发生在兰川市,嫌疑人也全部在兰川市。
金月市没有管辖权,史琳只能回兰川报案。
钟迎打电话询问上级之后,安排任浩月对史琳做一个询问笔录,然后将证据材料移交给兰川公安。
办公室里只有钟迎和任浩月,她们都很清楚,对于史琳来说,维权过程异常艰难,一是她复杂的家庭情况,家长思想观念传统,不一定支持她报案,二是,这个案子脱离了她们的管辖范畴,她们也没有信心案件会走向哪里。
可是她们无权管辖,这是件无奈的事。
“尽可能详细地做好询问笔录,这是目前我们唯一能做的事。”钟迎嘱咐道。
“如果这种案件全国都可以管辖就好了,最好设立专门的警种处理。”任浩月轻声说,可她也知道这运行起来太难了,阻力太多,取证太困难,也没有这么多的办案人员。
“时代在进步,会有这么一天的。”
*
深夜。
生活老师一开始总是催任浩月加快询问进度,她还要赶回学校去,任浩月忍无可忍斥责了生活老师,说明事件的严重性,生活老师才不再催促。
任浩月继续做笔录,看着一脸淡然的十二岁女孩史琳,旁边是以叹气表达催促的生活老师,那种无助感又袭来。
也许对于很多人来说,史琳遭遇的事情并不重要,这个世界上有太多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关注,总之不是史琳的事。
史琳讲了五个“男朋友”的情况,任浩月就必须详细询问这个五个“男朋友”是怎么认识的,发生的每一次性|行为的全部过程。
讲到后面,史琳也有些疲惫了。
生活老师提醒:“她也要回去休息了,要问得这么详细吗?”
“我是按照案件办理规定询问的,”任浩月没有理会生活老师,看着史琳的眼睛,“你可以把这看作是一场我们的合作,我们一起运用法律的武器把伤害你的人绳之以法。你要明白一点,你现在没有对性|行为说同意的能力,无论你出于胁迫还是自愿,与他们发生性|行为都是对你的犯罪,你明白吗?”
史琳有些茫然,却还是点了点头。
“你想让他们受到惩罚吗?”
史琳点头:“嗯。”
“那我们继续回到这个问题上面,你为什么没有反抗呢?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只是询问你这样做的原因,你只需要把你是怎么想的告诉我。”
任浩月看着电脑上面的笔录,电脑屏幕发出的冷光让她眼睛发酸,这却是是她做得最长的一份笔录了,到现在已经有四十页了,可能是因为长时间的询问史琳也疲惫了,或者是性|行为的次数逐渐累积,到后面的描述里,她不再反抗了。
任浩月必须问清楚没有反抗的原因,任浩月清楚地知道兰川警方一定会就这个问题反复询问史琳,也许那个过程会让史琳更痛苦而避而不谈,继续用“我也不知道”回答。
这不利于史琳。
任浩月能做的就是在这份她做的笔录里,尽可能地规避掉未来史琳会面临的困境。
任浩月给史琳倒了杯温水,两人都没有说话,生活老师在一旁睡着了。
房间里异常安静,只剩下墙上时钟走秒发出的轻微节奏声。
史琳说:“我也不知道那时候我是怎么想的,就……觉得反抗不反抗也没什么用,我的周围天天都有人在打架,街上也可以看到有人在打架,也会有人打我……我觉得生活就是这样子吧。”
“所以你就自暴自弃了?”
“是的,我自暴自弃。”
任浩月在电脑上敲下:因为我对生活没有希望,所以我自暴自弃了。
“那我们一起勇敢地把这件事情解决,借这个机会把过去不好的人和事丢掉,开始新的生活,好吗?”
“嗯,开始新的生活。”史琳重复这句话。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我想开始新的生活。”
笔录结束,生活老师带着史琳离开。
任浩月整理好笔录就发给钟迎看,等待钟迎批阅的间隙,她走到钱钺和周穗奋战的电脑旁,这两人的工作也刚好告一段落,周穗提议:“饿死了,去吃烧烤吧,我真的馋了。”
“走!”任浩月马上附和。
三人暂时清空大脑,奔赴烧烤摊。
神女山镇的烧烤在全市一绝,经常有网红来打卡,三人找打了常去的摊位一顿点。
“我来付钱哈,我是长辈我来付。”周穗迅速扫码支付了。
“你到我们所里来是客人还让你破费了,下次我来请。”
三人等着上菜,慢悠悠地喝橙汁,聊起了天来。
等吃完这顿烧烤已经快一点钟了,她们沿着路灯往回走,才发现今天是十五,月亮又大又圆。
任浩月站在电线杆子下面看着月亮,叹了口气:“唉,也不知道这个小朋友回到兰川怎么办,她家长传统思想,不愿声张,维权本就艰难,还没有人支持,她才十二岁,该怎么办呢?也不知道兰川警方会怎么处理,唉,总归我们也管不了那么远。”
也许是这轮浩大的满月让人伤感,吃饱了的任浩月忍不住抹起眼泪来。
周穗啧了一声:“没想到咱们浩月这么多愁善感,还真想跟月亮一样照亮所有地方啊,你工作久了迟早会明白,这个世界上有太多无法解决的事了,你自己心态要放好。”
“我知道。”任浩月用手做望远镜的姿势看着夜空中的月亮,声音还是无限惆怅。
钱钺拍了拍她的肩膀:“不要这么悲观,我相信这个小姑娘的问题肯定会解决的。”
任浩月狐疑地看向钱钺,这可不像是能从钱钺嘴里说出来的话,钱钺对某些东西可是相当地悲观。
“这可不像你说出的话。”任浩月揶揄她。
钱钺微笑:“我也只说这一次。”
第45章 荒芜的青春(五) 一些派出所日常……
“您有新的警情, 请查收。”
已经是凌晨三点,接警提示音响起,任浩月的内心还是忍不住一抽,即使已经工作四年了, 她还是没有习惯突然响起的警铃声。
这是一起死亡警情, 任浩月本来是准备带着辅警就直接过去,钟迎看了警情内容之后, 安排钱钺也一起过去。
任浩月和钱钺马上穿戴好单警装备和帽子, 朝警车奔去。
她们在派出所工作, 日常接处警是重要的一部分,并不只是全天围绕着“女性权益办公室”的工作内容而展开,包括办案组办理的一些盗窃、诈骗案件她们也需要分担。
每天加班基本是常态。
罗帼眉要求两个星期挖出一条犯罪网站的线,钱钺这几天都不怎么回市里的出租屋, 和周穗、任浩月住在办公室里了。
钟迎在组织全镇中小学教师对“强制报告制度”的学习, 安排社区民警到各个学校和医院、卫生室进行宣传, 学习成果验收由中心联校校长关满雪负责。
实际上她们这段时间开展工作并不顺利, 钟迎也跑了区、市政府几趟汇报工作。这段时间她们组织全镇女童遭受性|犯罪摸排, 可谓是声势浩大, 发现的情况每天都有增加,具体细分筛查工作就交给了神女山所内的办案人员。
在罗帼眉的牵头下,天华分局成立了一个该类案件的快办中心, 对于情节较轻微的猥|亵类行政案件,三日内即可办结。
这就导致短短一周, 但神女山镇的猥亵类行政案件就办结了三起, 分别是夜路跟踪、女厕偷窥、公交车内故意触摸女乘客。
还有一起女童被猥|亵案正式进入了刑事立案程序。
于是天华区内的性|侵|猥|亵类发案数陡然成倍上升,远高于金月市其他区县。
天华区委的领导坐不住了,对神女山派出所突然搞出来的这个权益办公室颇有意见。市里给每个区县下的命令是:严格防范涉及未成年的性|侵|猥|亵类犯罪, 各区每年不得超过8起,否则取消荣誉评比。
今年整个天华区的此类案件立案数就已经有5起了,天华区委已经跟天华分局约谈多次,这次神女山派出所直接一周就整了四起案子,一年都还没过半,案件就超标了。
区里坐不住了,给江冲打了多次电话,江冲全部转给罗帼眉,罗帼眉到市里去对接,具体的汇报交给了钟迎。
钟迎跟任浩月她们说尽管去做好手头上的工作,无需多想,其他的事会有人去解决。
任浩月她们已经因为案件办理忙得团团转了,自然无暇去顾及上面的“神仙打架”。
今天轮到了任浩月和钱钺值班。
她们这个班组,钟迎是值班领导,带了三个值班民警:任浩月、钱钺,还有一个老社区民警黄铸。
这个值班组的阵容是比较稀奇的,女男比达到了惊人的3:1,在其他人的观念里,女警就是值班组里面凑数的,真正疑难警情和半夜的警情,女同志帮不上忙,所以一开始各个班组对于所里突然增加的女同事,反而感觉到了压力。
内勤闫志对于值班女警如何分配也陷入纠结,原本所里分了三个值班组,大家值班的压力都比较大,按理说新增加了包括他在内的三个民警,可以调配出四个值班组,这样整体的值班压力就降低了,可是女同志分到其他值班组,就要把另一个男警抽出来重新分组,各组的值班领导也有意见。
钟迎知道这事后,就大手一挥,把任浩月和钱钺都纳入到自己的值班组。
一开始有人等着看她们的笑话,三个女警带一个快退休的老民警,半夜的警情总不好叫人家快六十的老民警去吧?死亡警情、打架警情、群体纠纷这些疑难案件小姑娘家家怎么处理?
他们似乎很难看到:钟迎是老刑侦民警,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任浩月做了四年的内勤民警,一直在刘长富的班组值班,刘长富身为所长事务繁忙不参与处警只挂名,任浩月其实处理了比其他班组更多的警情;而钱钺,参加工作的第一个月就因“提斧救人”的英勇事迹被多次表彰。
车辆发动,辅警在驾驶位,任浩月和钱钺都坐在后排,钱钺盯着手机捣鼓,任浩月闭目养神,半夜出警谁都遭不住,她是很佩服钱钺旺盛的精力,很少看到她睡觉,有事就整宿地熬。
钱钺是一个任由周围环境怎么变化,专注于自己世界的人。
警情内容是一处废弃工厂发现上吊人员,已经通知了村干部赶过去。
开车的辅警和任浩月关系比较好,揶揄道:“浩月,怕不?”
“怕是肯定是有点怕,尸体见得再多还是会怕,那又有什么办法呢?这是我们的工作。”
辅警大哥叹了口气:“值班组这么安排也真是的,让你们女孩子大半夜出警,铸哥身体不好,你们又是女孩子,这个人员安排不好。”
任浩月不置可否,只是轻声说:“我其实以前也经常半夜出警。”
只是以前她对于这种安排非常不满,那时她半夜出警、高强度执勤,评优评先永远将她排除在外,在钟迎没有来之前,她三年都是等级最低的岗位,更遑论她的同期大多已经到了分局离开了派出所,再不济也是每个人都手握一堆嘉奖、证书。
可以说他们是评优评先时首先考虑到的人,在他们里面做筛选,这次没评,下次补上,而她,从来都不在这个范围内。
所以她不满、怨恨、郁结于心,辞职的念头日益深重,开始“摆烂”,消极度日。
对她来说,她可以接受所有的工作安排,前提是她有相同的晋升机会。
而钟迎、罗帼眉的到来,给了她希望,她知道自己也有了相同的机会。
所以她没有怨言。
人人都需要一个奔头,要么是工作上的,要么是生活上的。
“感觉浩月你这段时间都开朗了不少。”辅警大哥说,任浩月的变化他看在眼里。
“是的,”任浩月笑了一下,“进入了新的阶段就有新的状态了嘛。”
报警地点到了。
是一家废弃的米厂。
厂内的电灯已经被打开,只是光线不强,任浩月和钱钺都抽出警用手电筒照明。
两个老职工本来是想到旧厂里面看看还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捡走卖废品,就发现有人在这里上吊。
任浩月和钱钺走进去,顺着老职工的手将手电筒照过去,远远就看到横梁处有一个上吊的黑色人影在穿堂而过的风中轻微地晃动。
村干部还没过来。
任浩月着实还是怕,抱着钱钺的胳膊,和辅警大哥一起上前查看。
首先要确定死者的身份。
死者穿着一身整齐的西装,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任浩月仰着头,举着手机对着死者的脸拍了个照片,大半夜的看了眼手机里的照片,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进入人像识别系统里面筛查,由于照片是闭着眼睛的,没有识别出来身份。
任浩月抬头就看见钱钺一动不动地盯着死者看,问:“你认识?”
钱钺摇了摇头:“不认识,他好安详啊。”
“……”
任浩月多看一眼都瘆得慌,钱钺也不知道是什么脑回路,仰头抱胸盯着上吊者。
她们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要确认死者是否系他杀。
钱钺抬腿往旁边的钢架楼梯走去,任浩月去询问那两个老职工。
两个老职工本就惊吓到了,准备回家立离开这个地方,任浩月简单问了一下他们是怎么发现的,看两个老人在夜风中吹得瑟瑟发抖,也就准备等村干部来了就让他们回去,明天再上门做笔录。
任浩月把手机上的照片给两个老人看:“认识吗?”
这时两个老职工才发出惊呼:“这不是老李吗?真的造孽啊,怎么这么想不开,前几天还好好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啊……”
从两个老职工口中得知,上吊者名叫李二为,本村人,今年65岁,也是这个米厂老职工,二十年前米厂改制,遣散了所有职工,李二为失去工作,这些年在神女山镇打零工维生。
李二为多年被糖尿病困扰,又缺乏经济来源医治,这些年生活都很拮据,家中只有一个三十岁的儿子,高中毕业后就一直躺在家里没有出去工作。
“能联系上他儿子吗?”
两个老职工面露难色:“我没有他儿子电话,要不我们现在就去他家把人叫过来,离我家没多远,哎哟真是造孽哟……”
两个老职工发现是自己认识的人,也没有那么害怕了,连忙热心地去喊人过来帮忙。
“老李他就是想不开,得了重病儿子又不争气还要他养着,他心里难受活着都没有盼头……”两个老职工和李二为年龄相仿,忍不住抹眼泪。
“我来联系他儿子。”任浩宇打电话问村干部,要到了李二为儿子的电话,没人接。
村干部这时候也到了,知道死者是李二为后,安排另一个同行人员去李二为家找他儿子过来。
任浩月问:“他儿子是没在家还是怎么了?怎么不接电话?”
村干部叹了口气:“唉,他儿子也是个来讨债的,这个时候要不就是在打游戏要不就是睡觉,自己爹这么久没回来是一点也不伤心,要我们上门去请才请得动,老李也是为这个儿子操碎了心想不开。”
钱钺已经用手机对现场进行拍照取证,用手电筒照从废弃米厂的大门照到钢架楼梯再移动到横梁:“死者应该是从这个钢架子爬到了二楼的横板上,再走到那个位置——”
她把手电筒射向横梁向二楼护杆延伸的交界点,那里刚好有一个踏板,用于工人维修天花板。
“挂的绳子上吊。”钱钺总结。
赶到李二为家中的村干部也打来电话,把李二为的儿子叫起来之后,他儿子就在客厅饭桌上发现了父亲的遗书,桌子上还放着两天前做好的晚饭。
李二为应该就是两天前做好了晚饭出门的。
经过初步勘察,再结合遗书内容,基本排除了他杀嫌疑。
钱钺还准备爬上二楼查看,被村干部叫住:“这个米厂都荒废二十年了,警官你还是等会天亮了再看吧,这些钢管风吹雨淋的怕是已经不结实了。”
这也是村干部头一回见这么胆大的人。
天快亮的时候,法医赶过来了,村干部喊了人过来把上吊的李二为搬下来,李二为的儿子全程呆愣地站在旁边,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以后可就没有人管你吃喝拉撒了,你早点为你爸分担他也不至于想……”村干部欲言又止,“唉,你自己也该长大了。”
法医对尸体进行检查,没有他杀痕迹,再结合遗书内容和村干部对他家情况的阐述,这起警情就以自杀处理了。
村里出资请了殡仪馆的人来拉走尸体火化,已经是早晨七点了,钱钺和任浩月也准备回所里。虽然以自杀处理了,后续还有一些收尾工作要做,要给证人做笔录,要做案卷,恐怕回去休息几个小时又要干活了。
可是此刻任浩月却没有困意,钱钺显然也因为这个警情心情不佳。
“唉,这个世界真的是……光怪陆离。”饶是她见过各种尸体,这个李二为仍然是印象最深的一个,她也许很长时间都会想会李二为,这个穿着整齐的、唯一一套西装,刮了胡子,剪了头发,将自己整理得干干净净奔赴死亡的人。
他的神情很安详。
死亡对于他来说是解脱。
“浩月你见过的死亡多吗?”钱钺问。
任浩月点头:“男的女的,大的小的,这年头很难碰到一起谋杀案件了,但是各种非自然死亡的事情也很多,摔一下,游个泳,吃个饭,自杀的,就突然一下,人就没了。唉,去年还有个十六岁的学生从外地跑到我们来自杀,死了之后联系家属也不愿意过来……做警察什么事情都能看到。”
钱钺看着车窗外缓缓升起的太阳,现在已经是暮春了,温度回升,万物勃发生机,却并没有让人感觉到希望。
“做警察还真是有点辛苦呢。”破天荒地,钱钺感叹了一声。
“是啊,要跟很多案件之外的事情打交道。”任浩月说。
突然钱钺的手机响起来,是今天的值班领导苏旭明打来的电话:“你们是不是回来了?碧泉村那个米厂是不是离小荆河很近?你们先过去小荆河那边一下,有人在跳河,所以已经派人过来了。”
任浩月打开导航软件准备看看多远,钱钺说:“前面那个路口拐弯就到了。”
辅警大哥刮目相看:“小钱,你可以啊,比我还认识呢。”
辅警大哥一踩油门,几分钟就赶到了报警地点。
远远就看见一个人影在往河水里走。
“哎——姑娘你回来啊!有什么事我们帮你!”辅警大哥一边喊着,一边跑到栏杆上去扯救生圈。
眼看轻生者越走越远,钱钺脱了鞋子也往水里走,对任浩月说:“你不会游泳,我会,你在这里,我去把她拉上来,你们去拿救援装备。”
钱钺走到女孩旁边,水位到了膝盖的位置。
女孩见钱钺也跟着过来,就没有继续往里走。
“警官,你不用管我,我不想活了,也不想拖累你。”
女孩苍白着一张脸,神情淡淡的。
“你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吗?我们先把这件事情解决了,好吗?”
女孩没有说话,摇了摇头:“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就是没有办法解决的,警官,你救了我这次,我下次还是会这样做的,没有意义。”
钱钺拉着女孩的手,女孩也没有动。
如果是任浩月,她一定已经说出了很多宽慰人心的话,可是钱钺并不知道怎么给别人以希望,她只拉着女孩的手,两人一动不动地站在书中,不说话。
任浩月站在岸边有些急了,看着两个不动的背影,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岸边陆陆续续也来了很多村民,认出了那是某个人家的孩子,小声地议论:
“这姑娘咋个想不开,都是名牌大学的学生……”
“退学了哟,在家里都躺了一年,听说是抑郁症……”
“咋个有这么多抑郁症哟……”
任浩月也在岸边大声劝慰。
有懂水性的村名也准备下水救人。
钱钺和女孩站在水里,离岸边有一定的距离,身后的喧嚣吵闹模模糊糊,仿佛只有她们两个存在于这一方天地。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映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微风拂来,她们的周边暖洋洋的。
钱钺弯下腰掬了一捧水,有一轮小小的太阳在她手中,她把手伸到女孩眼前:“还挺好看的,你觉得吗?”
“嗯。”
“你也试试。”
女孩也把手放进水里,掬了一捧水。
“今天先回去吧。”
女孩沉默了片刻,回答:“好。”
赶过来的村干部制止了村民下水,这一片水域复杂,原先还有个矿坑,后来被洪水淹没形成河流,别看钱钺他们那一块水位只到了膝盖,但是从其他方向下水走两步可就几米深了。
游虹抱着游泳圈下水,跟岸上的村干部说:“看好了千万别让人下水,这一块暗流很多,都别动,到时候那边的人救上来了,反而救人的人出事了。”
游虹转身就看见钱钺拉着女孩回走,大喊着:“就在那里别动——”
可是钱钺和女孩没有听见,往回走时女孩脚下踩空,带着钱钺沉入水面。
钱钺会游泳,很快挣脱了女孩,游虹也游过来,两人很有默契托着女孩往岸边游。
任浩月和辅警大哥把绳子扔过去,钱钺已经体力不支了,游虹抓住绳子,附近的村民都过来帮忙拉绳子,很快就把三人带到了岸边。
三人躺在地上,金色的阳光披在她们身上,她们好一会才缓过神来,世界的喧嚣重新向她们袭来。
第46章 荒芜的青春(六) 总要看一看太阳……
女孩被就救上来以后, 救护车已经赶来,医生给女孩做了现场检查,因为钱钺和游虹的救助及时,女孩身体没有大碍, 可是她仍然躺在地上, 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她保持着呼吸, 仿佛灵魂不在此处。
围着的村民议论纷纷, 有人上前查看嘀咕了句:“这是死了吗?”
马上就被人制止:“别乱说, 这不还在眨眼吗?肯定是中邪了,就是上次公安局挖山挖的,把灵脉都挖断了,搞得我们神女山这段时间到处中邪, 听说昨天晚上还有人上吊了……”
“真是造孽哟, 老何家就这一个女儿, 现在还在人外面开货车, 他老婆一早去市里卖菜去了, 知道了该多伤心啊, 小姑娘咋就不懂事想不开……”
“我看就是中邪了!赶紧喊神婆过来看看。”
……
游虹和其他村干部驱散围观的村民:“都散了都散了,有事的干活去,没事的回家吃饭。”
根据现场村民口中的信息, 寻短见的女孩叫何青姝,是金龙村窑河组的村民, A大学生, 因抑郁症休学在家。当年何青姝考上最高学府A大的时候,整个窑河组都敲锣打鼓庆祝出了一个名牌大学生。
金龙村的窑河组地理位置比较特殊,金龙村本就位于神女山边缘山脉交界地带, 交通不便,而窑河组更是位于另一座山,自古以来与世隔绝,与外界唯一的沟通通道就是一根铁链,后来才修了桥。
十年前开始整组搬迁到金龙村,除了几个不愿离开的老人,这两年才算搬迁完成。
因为恶劣的交通环境,窑河组的村民大多读完小学就没读了,这些年情况好些也仍然很多都只是初中毕业,可以说是整个神女山镇教育水平最低的一个组。
可就在这样一个地方,出了神女山镇第一个A大学生。
所以这一块的居民对老何家的这个女孩都很关注,他们无法理解,一个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变成这样子。
现场的医疗救护人员也不知道女孩是什么情况,喊她她不应,但是呼吸心跳又正常。
任浩月有过抑郁的经历,抱着何青姝的胳膊,仰头对医护人员说:“可能是应激了,先送到医院里做个详细检查吧,她妈妈已经联系过了,在回来的路上,等下她妈妈把病历给你们看下。”
医护人员把何青姝抬进救护车,朝着医院而去。
任浩月和钱钺也准备返程了,她们向热心前来帮助的游虹衷心表示感谢,婉拒了一起去吃早餐的提议。
钱钺现在全身湿透了,任浩月也因为高强度的处警现在心脏跳得厉害,再不休息真的要猝死了。
回到所里,钱钺去洗澡,任浩月躺在床上休息,可是她盯着天花板无法入眠。
正常来说这个自杀警情就到这里打止了。
派出所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太多,警情也层出不穷,许多案子已经堆积在一起快到办结期限还有一堆工作没有开展。
这个世界并不是只有派出所一个单位,还有其他的政务部门。何青姝的抑郁症情况并不是她们要去操心的事情。
何青姝的抑郁症会好吗?何青姝还会自杀吗?
任浩月知道,自己没有这么多心力去关注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钟迎曾经认真地教过她,不要把别人生命的重量放在自己身上,个人的身躯是无法负担这么沉重的力量的。
她叹了口气,听到隔壁浴室传来的水声,钱钺是怎么想的呢?
在有节奏的水声中,任浩月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睡到了下午两点钟,任浩月起床去食堂,所里人已经帮忙留好了饭菜放在保温柜,任浩月开食堂门地时候,钱钺也幽幽地过来,一点脚步声也没有,像个鬼魂飘过来,任浩月一回头就看见钱钺硕大的黑眼圈。
“少熬点夜吧斧头姐,你现在就跟个鬼一样。”
“呵呵。”钱钺呼出一口仙气。
两人沉默地吃完饭,对视了一眼,就知道对方此刻在想的事。
“要不去看下何青姝吧?”
“好啊。”钱钺点头。
据社区民警告知,何青姝已经转到市里专门的精神卫生中心医院进行住院治疗,镇政府团委提供了一笔治疗补助,并且要求住院三个月。
也就是说至少这三个月何青姝不会出事。
“事情也算是解决了,镇政府那边说何青姝是高级人才,准备申请一笔长期治疗补助,让何青姝长期住院治疗,她们家经济确实困难,这几年治病也是掏空了家底,算是解决了燃眉之急。”社区民警如感慨,“这小姑娘状态不对,也就是家里人给吊着一口气,魂已经飞走了。”
问到了具体医院,钱钺就开着车带任浩月往市里赶去。
由于昨天出了一天警,钟迎让任浩月和钱钺今天休息一天。
路上两人都默契没有提何青姝抑郁症的话题,任浩月刚停药不久,每个人抑郁的原因往往又比较沉重。
车程有三十分钟,两人聊起了买车的事情。任浩月今年年初就生出了买一辆代步车的想法,与这个想法随之而来的就是,她也想在市里租房子住。
她在所里住了太久了,久到产生了生活一尘不变的错觉。可是神女山所实在太远了,每天通勤也是个问题,所以她心里还是还是想调回市里工作,或者是考到省厅,总之去生活便利的地方。
远方对于任浩月来说一直有着巨大吸引力,她不准备一直待神女山所,即使这里有很好的领导和同事,她也想去更大的地方看看。
她向往繁荣宽阔的世界,她还没有看到足够多的风景。
但是现在,她还有属于神女山所的事情没做完。
买车还是要提上日程的。
两人讨论一下车的品牌跟型号,任浩月都看得差不多,不过她属于过度纠结型,选项多了就很难做出决定。
“听漫宇说天客集团今年新出的A—01型号做了全车智驾,价格还有优惠,要不等下去看看?”
“好呀!”任浩月正有此意。
天客集团是生产汽车出身,薛仙的前男友何霆在金月开的分公司今年就主推智能驾驶,这款新型号也是何霆公司研发的。
正好可以去看下。
精神卫生医院到了。
两人找到了何青姝的病房。
何青姝的母亲何莲在旁边陪同,何青姝在打营养液。
“阿姨你好,我们是神女山派出所的,今天早上还跟你女儿见过。”任浩月把果篮放下。
“原来是你们啊,谢谢你们救了青姝,应该是我上门感谢才对,你们怎么还带东西过来。”
“您收下吧,我们今天过来还是问下青姝的情况。”
何莲抹眼泪:“确实只有你们能帮我们了。”
何青姝躺着,张嘴说话都觉得累,她的母亲何莲讲述了事情的缘由。
何莲越讲情绪越激动:“我迟早要杀了那个畜生!”
这个故事不难猜到。何青姝高中的老师对其进行了侵|犯,但由于当时的羞耻心理、家长的传统挂念以及周围糟糕的环境,她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讲出这件事,后面讲出来了也没有人相信。
对方是一个品德口碑和教学成绩都顶尖的老师,风趣幽默,关爱学生,与学生打成一片,深受学生喜爱,多年蝉联全省优秀教师的荣誉,是学校的宝贝。
没有人相信何青姝。
何青姝也怀疑是自己做错了。那不是侵|犯,那是恋爱。
那是正常的,她应该去适应。
可她还是想不明白,患上了抑郁症。在抑郁症的最开始,她并没有意识到生病了,她拖了很长时间才进医院治疗。
而她也在逐渐长大的过程中明白了,那不是恋爱,那是恶劣的犯罪。
她想拿起法律武器惩罚那个老师,可时间过去太久,没有证据,百口莫辩。
他们指责她不检点、妄想症、勾引老师品德败坏、污蔑老师心思恶毒……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受到伤害的是她,受到惩罚的还是她。
何莲讲述的过程中,何青姝始终一言不发,仿佛在讲一件与她无关的事情。
何莲抓着钱钺的手,她对这个女孩印象深刻,钱钺在神女山镇小有名气,又因为全市的大力宣传,在一些人心中代表着正义的化身,因为女儿的遭遇,她一直很关注这方面的事情。
“警官你要为我们做主啊,前段时间我们镇不是也有个案子,也是这种过了很长时间才追究,但是成功了吗?他们都说时间太久了没有证据,怎么方家那个案子能成功呢?我们、我们也想告那个畜生。”
钱钺没有说话,方漫宇能够诉成功,诚然可以以个例带动类似的案件,提供经验,但是并没有这么简单,方漫宇的案子离不开强大的律师团队,也就是大量的金钱和人力,而关键物证——方尧的体|液也保存完好。
任浩月拍了拍何莲的手安慰:“我们先把青姝的情况了解清楚,我们会把情况报上去,看看上级怎么处理。”
可是这话并没有让何莲放松,她反而应激一般猛地甩开任浩月的手:“上级上级!你们总有无穷无尽的上级!你们总是这样敷衍我!总是了解情况说会帮我们报上去,可是永远没有下文!都是借口!”
任浩月愕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话确实很像一句敷衍推脱之词,被何莲激烈的反应吓得有些手足无措,她至今仍然很害怕别人指责自己。
钱钺把任浩月挡在身后,大声制止何莲的指责:“阿姨!你能有点判断能力吗?我们专门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敷衍你?我们为什么干脆不管这件事?跟你说‘了解情况汇报上级’因为这就是工作流程,我们也肯定会汇报,你也放心,我们领导今年主推工作就是妇女儿童权益维护,无论如何她们肯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钱钺的气势镇住了何莲,何莲这才平复下来,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昏了脑子,都怪我,麻烦你们一定跟上级汇报我们青姝的情况,要是、要是那个畜生得到惩罚……”
何莲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对周遭一切都漠然的女儿,喃喃道:“也许青姝就能好起来了……”
何青姝对房间里发生的事情没有任何反应,何莲忍不住抹眼泪。
“阿姨,我们要跟青姝谈谈。”
何莲点头。
任浩月和钱钺又就当年情况的几个细节询问,何青姝不想回答。
何莲哽咽着说:“警官你们别生气,青姝她不是故意不理你们,她生病就是这样,跟我也几天不说一句话,医生说她这个病就是说话都会累。”
“阿姨,您可以先到外面散散步吗?我们和青姝聊聊。”任浩月对何莲说。
任浩月自己也抑郁过一段时间,和相同心理状态的人打交道有些经验。
何莲看了眼钱钺,想到了海报上闪闪发光的“正义女神”的年轻人,沉默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离开了病房。
何莲离开后,任浩月继续询问细节:“把这件事情解决了,就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
也许是“新的生活”让何青姝有了反应,她抬眼看了眼任浩月。
任浩月继续道:“你不想开始新的生活吗?跨过这道坎,就可以往前走了。”
钱钺没有说话。
何青姝一直都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她沉默了片刻,说:“新的生活?我已经没有新的生活了。”
“为什么没有呢?让那个人得到应有的惩罚,生活就会重新开始。”
何青姝轻声说:“他受到惩罚我就会解开心结吗?我不知道。他应该受到什么样惩罚?到什么程度我才能放下往前走?我不知道。我的灵魂已经留在了过去,我已经无药可救了。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我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或者是面目全非的什么东西。”
这一长段话已经耗费了她全部的力气,她闭上了眼睛。
“可是,你还是想要那轮太阳。”钱钺说。
眼泪从何青姝的眼角流出:“可是我太累了,我走不动了,走不动了啊。”
任浩月不知道早晨钱钺和何青姝站在水中的时候,谈了什么。但太阳总归是代表着希望的意向。
她安慰道:“再坚持一下好吗?也许就会有新的世界来临。事实上,新的世界正在来临。我其实也是抑郁症患者,不瞒你说,就我这好同事风光无限的时候——”
任浩月拍了拍钱钺的肩膀:“就是我抑郁症最严重的时候,因为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对我害怕的一切事情都坦然面对,为什么我总是默默无闻、胆怯、懦弱,像阴暗角落里的老鼠一样,可我也不敢走出去,我觉得这个世界——烂透了,我觉得我自己也烂透了。”
“可是我还是遇到了很好的同事,很好的领导,她们都有着改变世界的决心。今年发生了好多事,方尧性|侵未成年案跨越了十八年追诉,胜诉了;我们的教导员起诉丈夫秦立明婚内强|奸,胜诉了;我们分局成立了一个‘女性权益办公室’,在我们所试点运行,专攻妇女儿童类案件,领导的目标是全国推行;法律界在推动立法,舆论环境在改变,就连我们所里也发生了变化,我们所一直以来都只有我一个女警——这是让人绝望的处境,可是去年新增了两个女警,一下我们所里有了三个女警,成了全分局女警数量最多的派出所。”
“这个世界好像真的在变化,”任浩月轻声说,在何青姝旁边坐下,把她散乱的头发拨向一边,“我们仍然可以怀抱着希望。”
“如果你觉得累,你可以不往前走,让新的世界奔赴你吧。再坚持一下好吗?坚持到太阳升起的那一刻,总要看看太阳。”
“你就在原地,望向新世界奔向你的方向,好吗?”
任浩月讲完,何青姝闭着眼睛的泪水不断溢出,终于,她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第47章 荒芜的青春(七) 一些朋友日常
何青姝大哭了一场之后, 医生过来说她的情绪反而有好转,整个人也愿意说话了,回答了一些细节问题。医生给她用了药物,吃了药之后何青姝就准备睡觉了。
任浩月和钱钺也从何青姝的病房离开。
天气正好, 阳光明媚, 可以继续看车计划。
但两人一路上都没有说话,气氛有些尴尬。
任浩月坐在副驾, 钱钺手指紧紧地抓着方向盘一脸颜色目视前方。
显然刚才任浩月对于何青姝的一番剖心劝慰说漏嘴了, 一不小心把嫉妒心理在当事人面前说出来。
任浩月只觉得想要逃离。
通往何霆公司汽车研发中心的路程变得相当漫长。
突然, 钱钺问:“你很讨厌我吗?”
“没有没有,”任浩月心跳如擂鼓,“我怎么会讨厌你,我最喜欢你!”
“?”
钱钺不能理解任浩月说的话, 把车停在一遍, 垂着眼睛, 露出困惑的表情:“可是在何青姝的病房里, 你不是说因为我的出现……你才烦恼吗?”
该怎么表达这种情感呢?任浩月有些窘迫, 钱钺对于她来说既像一束光, 也像一面镜子,人们都本能地靠近和喜爱光亮的地方,同时光线也会映照出自己身上阴影。
任浩月时常会想起那个和钟迎、钱钺一起去金龙村夜市巡逻的那个晚上, 当她的同事们毫不犹豫的冲下车正面迎击混乱时,她因为害怕连车都不敢下。
钱钺身上由她向往的一切特质:绝不退缩、绝不更改。
可她却又时刻从容不迫, 仿佛绝不妥协只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
任浩月羡慕钱钺, 更确切地说,她嫉妒这样的人,因为她明白自己终其一生都不会拥有这种特质。
宝石耀眼, 却也只有一颗。她再想拥有,却也只能妥善保管。
所以她怎么可能讨厌钱钺呢?
任浩月明明应该保守好这个属于她自己的秘密,可是这样幽微又阴私的心理突然被她自己暴露在当事人面前,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说什么都令双方尴尬。
“我绝不会讨厌你,钱钺。”任浩月轻声说。
她抬头看向钱钺的眼睛:“我是你的盟友,你明白吗?”
钱钺避开任浩月坚定的视线,摸了摸鼻子:“这个词,好重啊。”
“你别转移话题,”任浩月郑重道,“盟友的意思是绝对信任,绝不背叛,这就是我对你的态度。”
钱钺挑了挑眉,轻笑了一声:“明白。”
她重新发动车辆,向着何霆的研发中心驶去,眼睛不动声色地瞥向副驾驶在刷手机的任浩月,又挪回视线。
她的秘密好像被任浩月发现了。
这可该怎么办呢?
她怎么就抽风了要问任浩月呢?
*
到了何霆的汽车研发中心,方漫宇也在。
上次钱钺来找何霆询问薛仙的情况,何霆对这个年轻民警印象很深刻,他假装了很多年深爱着薛仙,却被这个第一次见的年轻人说破。
钱钺很聪明,何霆向来喜欢聪明人,在他看来,钱钺完全不适合当警察,在公安局不能发挥她全部的才能,公安局的规则太多,而钱钺这样的人完全不需要规则。
何霆私下跟钱钺伸了几次橄榄枝,钱钺都拒绝了。但是何霆没有放弃,了解到任浩月准备买车,就邀请她们来研发中心看看。
何霆看得出来,钱钺对于人工智能很感兴趣,而这又是未来主导世界的行业,他希望钱钺和他一样从商,势必能在人工智能这个行业有一番大作为。
不过钱钺对于人工智能的兴趣好像也只限于此了,了解下最新的技术,看看最新的产品。
钱钺和任浩月提前联系了方漫宇,方漫宇现在也在研发中心担任技术顾问,何霆不知道从哪里知道她们过来的消息,亲自过来跟她们讲解每款型号的车的特点,看出了是任浩月买车,推荐了一款十分优惠的购买方案。
价格很适合任浩月目前的消费水平,相应地智能化的功能少了一些,应该是目前任浩月看到最满意的一辆车了,她其实对车的性能没有什么极致的追求,力求在预算范围内买到性价比最高的车。
何霆给的方案很适合,而且他又是老总,说话有分量,省事很多,但是任浩月却犹疑起来。
去卫生间的时候,任浩月跟钱钺说:“要不我还是看看别的车吧?”
钱钺不明白:“为什么?你不是很喜欢那辆车吗?”
“喜欢是喜欢,就是我觉得这样不好。”
“为什么不好?”
“就是……就是何霆也算是我们案件当事人的证人,跟他有其他往来的话会不会不太好?”
钱钺愣了一下,转而说:“其实何霆提供的那个价格方案也只是内部价,严格来说,成本价之上还有百分之十的利润,这算是正常的生活需求,没有到达你担心的那个范围。”
钱钺皱了皱眉,这才意识到何霆的心思,何霆很聪明,这百分之十的利润不多不少,对他来说什么也不算,却正好打消任浩月的顾虑。
何霆想跟她交这个朋友。
“我听说何霆还挺欣赏你的,想拉你过去,我还是在这买车了会不会你要还他人情?”任浩月问。
钱钺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你忘了我很早就跟你说过吗?我是学新闻传播的,就算是到了派出所,我也能知道很多事情,”任浩月耸耸肩,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知道的东西不少哦。”
“那真是——很灵敏的耳朵啊。”钱钺打了个哈哈,她早就发现任浩月对于某些事情有着非同寻常的敏锐,比如在观察她自己的时候,她偶尔会有种被任浩月看穿的感觉,偏偏任浩月点到为止,模棱两可的话说到一半。
连钱钺都琢磨不出来任浩月知道什么。
“既然这样啊,那我就在何总这里买车啦。”任浩月再次将话停在一半。
两人走出卫生间,何霆似乎也看出来任浩月担心的地方,带着两人去参观车间。
“我们跟金月公安刚签了一批警车合同,跟你意向的那一款是同一款,不过因为是你们单位一下定了一百台车,价格比给你的还低一点,没有办法,你的价格只能做到这样了。”
“感谢感谢,那我就买这辆了,”任浩月笑了起来,“何总不愧是能当上老板的人。”
任浩月一旦下定决心就会很快做决定,她当场就签了合同办了贷款买了保险,在傍晚的时候把车开出去了。
任浩月买了新车,很开心,为了感谢钱钺的悉心指导,一定要请钱钺吃饭。
“我们去吃荷包□□。”任浩月提议道,很早就注意到钱钺喜欢吃这个金月特色菜,她其实很会观察别人的生活习惯,只是不愿意将这个技能用在无聊的应酬上面。
“好啊。”两人开着车找本地专门做荷包鸡的馆子,任浩月又是新手买了新车,开到那种小路也怵得慌,还是钱钺找了一家路况很好的店子,意外地口味还不错。
“还是罗政委做的荷包鸡好吃,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还能吃罗政委做的菜,还有一周的时间,网站找得有眉目了吗?”
钱钺有些心不在焉,这才抬起头来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任浩月笑了笑,“我说,你真的不会因为我买了何老板的车,你就去那边上班了吧?”
钱钺撑着下巴,轻轻搅动着玻璃杯里的气泡水,看向窗外的远景,今天的天气很好,暮春时节,春意拂人,她很久没有这样放松的时刻了,和任浩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好像很多年前也有很多个这样惬意的傍晚,望着夕阳一点一点沉入江面,只需要关心天空、大地和人类的未来。
“你说那个研发中心啊?确实是个不错的地方,很好,很好……如果是我的就更好了……”钱钺眼睛微眯着,在任浩月眼里,此刻的钱钺像一只躺在阳光里晒肚皮的温顺橘猫。
看得出来钱钺心情不错,任浩月揶揄:“你这喝的是气泡水,也不是酒啊。”
钱钺很少会表露自己的情感,任浩月也很少看见钱钺工作之外的另一面,在她眼里钱钺的构成过于简单,简单到不正常。
任浩月有一种直觉,钱钺不会一直待在这里。因为只要时间久了,即使再怎样刻意隐藏,暴露的东西也会越来越多。
任浩月不再追问了,就享受这一刻吧。
暮春时节里,钱钺将玻璃杯里的气泡水搅拌得叮叮当当响动,她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天气真好啊,夏天要来了。”
出餐厅的时候夜幕已经沉了,再开车回神女山所有点远了,任浩月说:“有点纠结要不要租房子,感觉性价比不高,神女山所实在太远了,租了房子每天通勤时间太长了,我实在起不来,钺啊你到底怎么做到不值班就回家住?”
好像很久之前任浩月就问了这个问题,钱钺这次仍然是相同的回答:“我习惯了早起。”
但多了新的解释:“我睡不着。”
总算知道钱钺脸上的黑圆圈哪里来的了,明明是高精力人群,工作起来效率极高能兼顾好几个案子,但总给人一种要死的感觉,怎么会有这么矛盾的精神气呢?
“你要不要去医院看一下啊?逯医生其实最拿手的是治疗睡眠障碍。”
钱钺耸耸肩:“我还不需要。”
任浩月开着她的新车还在适应,开得很慢,所幸在钱钺的指挥下,走的路上车不多,任浩月简直怀疑钱钺把整个金月市的地图都背下来了。
“在前面左转吧,今天可以到我家休息一下。”钱钺提议。
“这不太好吧,”任浩月麻溜地左转还加了一点油门,眼睛里有些雀跃,“这多不好意思啊。”
“你看起来挺期待的。”
“哈哈,这不还没去过嘛。”
车子开进了新建的小区,周边商超、医院齐全,生活很便利,钱钺租的房子也是小区里地段最好的位置,靠近人工湖,环境安静优美,不知道是新楼盘还是价格最贵的原因,这一栋楼的住户很少,抬头看去都没几家有灯光。
“你租的这房子不便宜吧?”这看着是金月市地段最好的小区了。
“还好,熟人的房子,给了友情价,一千五一个月。”
“一千五!这也太便宜了!这地段这租金也太实惠了吧。”任浩月惊叹。
“你要租吗?房东有几套房,可以给你友情价。”
这也太令人心动了,任浩月感觉天上兼职掉馅饼砸自己头上。
“过时不候哦,你知道的,这里的房子不愁租。”钱钺拍了拍任浩月的肩膀。
“我租!”
“嗯,我等下带你看看空的那套房子,白天的时候也可以来看一下。”
“我觉得这个价格不用来来回回地看了,还要啥自行车啊。”
钱钺笑起来。
两人沿着小区内部的道路当楼栋走,迎面碰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方漫宇?你怎么在这?难道——”任浩月跑上去打招呼,“你也住这个小区吗?”
显然同小区的钱钺和方漫宇都不知道对方同住一个小区,也有些惊讶。
很快方漫宇就微笑着说:“对呀,我这次回国就准备在国内发展了,索性在金月买了一套房子,我就住在13栋,你们呢?住在哪里呀?”
“没有没有,我还在找房子租呢,准备也租这个小区,是钱钺住在这里。”任浩月内心默默感慨明明是同龄人,为什么有人买房跟买菜一样简单啊!
方漫宇看向钱钺:“钱警官,你呢?”
“……我住15栋。”
任浩月看看相邻地两栋楼,正是13栋和15栋。
“好巧啊。”她说。
方漫宇点头:“是啊,我也很高兴。”
三人默契的继续聊下去,再聊下去就是“为什么住得这么近却是今天第一次知道对方的存在。”
任浩月问:“漫宇你今天没在研发中心呀。”
其实她们以为方漫宇在研发中心,才去看的车,去了才知道方漫宇不在。
“嗯,我去了郊区的一家特殊学校,钟教的儿子在那里上学,我之前替钟教去过一次学校做课程陪同,没想到学校老师觉得我去效果还不错,就邀请了我一次。钟教对我有恩嘛,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我肯定会帮。”
“钟教的儿子?就是那个抽烟喝酒打架到处惹是生非的混世魔王?”天华分局很多人都知道钟迎有个总惹麻烦的儿子,任浩月真心觉得这个累赘不要也罢。
方漫宇苦笑了下。
“他怎么会乖乖听你的话?不是出了名的难搞吗?”任浩月感叹。
“嗯……我用了一些特殊方法,让他吃了点苦头。”
任浩月恍然大悟,拍了下脑袋:“我怎么没想到,以恶制恶才是最好的方法。”
方漫宇明显愣了一下,僵住了。
“怎、怎么了吗?”任浩月有些忐忑怕说错了话。
“没什么,就是想到一个朋友也和我说过这样的话,有些想她了。”方漫宇眼神游移,一副神游的状态。
任浩月看着钱钺和方漫宇,怎么回事?她是有什么还没发现的魔力吗?怎么一个两个在她身边都喜欢聊天聊着聊着就一点掩饰都没有地神游起来?
“哈哈,英雌所见略同哈。”任浩月拍了拍方漫宇的肩膀,把她的魂拉回来。
方漫宇看了眼她们两个,就往13栋走:“那我就先回去了,有空来我家做客哦,我住13栋901。”
到时完全没有跟着钱钺她们去参观一下的态度。
钱钺带着方漫宇上电梯到了9楼。
“你也住9楼?”任浩月问。
钱钺点头:“九,好嘛,九九归一。”
是一个三室一厅的格局,钱钺找出拖鞋递给任浩月:“房东还有一套房子在八楼,是个两室,没有这么大,其实是因为九楼开始才是大户型,九楼一下都是小户型。”
房间装修很新,每个卧室都放了床,任浩月提出:“我住这件次卧吧?”
“可以啊,我给你拿被子。”
钱钺领着任浩月参观整个房间,时间不早了,就各自休息了。
任浩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鼻尖是崭新被套带来的轻微刺鼻的气息,并不妨碍睡眠,可是她却睡不着。
这里的一切太新了,新到让人觉得这是钱钺第一次住进来,这真的是她租的房子吗?
可是,为什么呢?
任浩月猛地把被子盖在头上,从床的这边滚到那边,滚了一圈才把被子掀开,安详地躺好,不管了,睡觉。
第48章 荒芜的青春(八) 祝世界属于我们。……
神女山派出所接到报警, 辖区的“美星大酒店”入住了一名住客,在房间浴室的花洒喷头里发现摄像头。
任浩月和钱钺不值班,但是根据权益办公室的工作细则,这类妇女儿童侵权类案件归“办公室”管辖, 苏旭明带着办案组正忙着两个电信诈骗案, 就打电话通知任浩月去酒店看下。
报案人是个学生摸样的女孩,来神女山旅游的, 背着个巨大的单肩包, 看起来是单独出行。
“警察姐姐, 房间里有摄像头!”女孩一口北方口音,见来人是两个女警察,顿时倍感亲切,报警之前她已经跟酒店经理扯皮了一会, 酒店经理认为放家里没有摄像头, 是女孩敏感多疑, 甚至开始攻击她既然这么害怕就不要一个人跑出来, 待在家里多好。
“两位警官, 我也是无奈啊, 这个小美女硬说花洒里面有摄像头,我特意喊了工人来看了,真的是没有啊, ”经理从口袋里拿出烟递过去,花了一上午时间处理这事情已经没有什么耐心了, 认为女孩存存心找事, “小美女非说在手机上什么APP上面检测到的,那随便搞个东西诬陷我们就可以了,我们小老百姓还要不要活了?既然这么害怕, 就不要一个人出来玩嘛,搞得全世界都要害你一样,你待在家里就没这么多事了。”
任浩月拂开经理递烟过来的手:“我不抽烟。”
钱钺:“尼古丁过敏。”
经理是个人精:“泡好茶了,去那边边喝边说,大家干站着也不是事啊。”
“不用了,不要搞乱七八糟的东西,”任浩月皱着眉头,“你有事就说事,管人家一个人出来玩干什么?”
“就是!我一个人出来玩关你什么事?吃你家大米了吗!”女孩本来就跟经理吵了好一会,这会更是气不过。
“行行行,房费我退给你了,我们这住不起你这尊大佛,就别麻烦警察同志了,我们也还有好多事情要做。”
“退房我肯定是要退的,现在的问题是你家房间里面有摄像头,你不把摄像头拿出来,我之后就还会有人住进来被偷拍!”
经理这下火气也上来了,气得要上来打人,完全不顾忌现场有两个警察,在他的眼里任浩月和钱钺也不过是两个女人,没有什么可惧怕的。
“你干什么!我们执法记录仪开着!你要当着警察的面打人是吧?你是想到看守所去住几天是吗!”任浩月把女孩挡在身后,经理的手才收回去。
“那你们就把我关进去啊!老子就没怕过事!娘们唧唧的,我就说不该让女的当警察,社会都乱套了!”
经理体型又高又胖,一股凶相露出来,很有压迫感,把任浩月也吓得心咚咚跳,她把女孩挡在身后,忍不住去看旁边的钱钺,钱钺比她个子还矮点,她们站在经理面前,就像三个小鸡仔,真要打起来就怕也得负点伤。
任浩月心下是真的有点害怕,毕竟她不是警校毕业,当年考入公安考的也是宣传岗位,擒拿格斗虽然训练过几个月,但仍然是一点也不会。
有些男人真的会莫名其妙发疯做出极端举动,线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把女孩带回所里了解情况,也是一种保护。
“你会不会说话呢,你这是侮辱人民警察!”被挡在任浩月身后地女孩最听不得这种烂话,想都没想就又跳出来维护任浩月,这个举动更加激怒了经理。
“我看你就是来找事的!老子弄不死你!我侮辱怎么了?娘们也配当警察?你们除了添乱能解决什么问题?当当绣花枕头就可以了,出来抛头露面做什么?”
“你怎么说话呢!”女孩继续跟经理对喷,场面年已经演变成了人身攻击大战,任浩月赶紧把女孩拉开,要不然单方的寻衅滋事就要变成双方的互殴了。
这女孩也是勇,面对快两米的咄咄逼人的大汉一点不带怕的。
“谁也别喊冤,看下花洒里面有没有摄像头不就行了,你去把梯子拿过来。”钱钺一直在观察房间的布局,盯着天花板上的花洒看了好一会。
“你不是主张有摄像头吗?你不是喊冤吗?看看有没有不就行了,如果有摄像头你就老老实实接受处罚;如果没有,你就老老实实道歉,这么简单的事吵什么?”
“我就说了没有摄像头,有摄像头我把头拿下来给你们当球踢,要是没有摄像头可不是道歉这么简单!”经理恶狠狠地盯着女孩,神女山是个镇区,很多酒店宾馆都是私人老板出资,一家酒店加上保洁也就七八个人,所谓的经理也就是老板请的亲戚。
钱钺也有些烦躁:“那你就去把梯子拿过来啊,愣在这里干什么?你不是要清白吗?检查了有没有摄像头就给你清白。”
经理被钱钺说得一愣,莫名其妙就被人指挥,他还没想明白哪里不爽就按照指示去拿梯子了。
任浩月有些担忧:“这个经理情绪不稳定,我跟值班领导讲下,再喊个所里人过来?”
钱钺点头。
不过所里今天警情较多,民警都已经出去了,要不然也不会喊不值班的任浩月和钱钺来处理警情。
值班领导的意思是让任浩月把经理和女孩到时所里来做调解。
经理扛着梯子过了。
钱钺把梯子对准花洒,正要往上爬,任浩月问:“你知道怎么看吗?”
钱钺:“我知道,把螺丝刀给我。”
经理在一边尖着嗓子说:“刚才工人都快来看过了,是你自己要爬上去的,摔坏了我概不负责哈,但是要是把我的花洒拆坏了是要赔的。”
钱钺拿着螺丝刀拧开花洒,问:“刚才你请的人没拆开花洒看吗?”
经理讪讪:“没有啊,不用拆开啊,看得出来啊。”
这会经理心里也开始惴惴起来,会不会真有摄像头在里面?转念一想,就算有摄像头也不是他装的,跟他可没关系。
“警官,我看你还是下来吧,可别把你个摔坏了,你要是受伤了可怪不得……”
经理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咔哒一声,钱钺把花洒喷头的那一面卸下来了。
“手电。”
任浩月赶紧把单警装备里的手电筒递给钱钺,钱钺拿着手电筒对着花洒里照。
由于花洒装在天花板,爬了梯子钱钺也要仰着头看花洒内部,在手电筒的照射下,她仰着头盯着一处。
见钱钺没有动作,在场的人都紧张起来。
“怎么样,找到了吗?”任浩月问。
钱钺伸手,向着刚才盯着的那一处摸了摸,猛地一拽,拿出来一个指甲盖大小的东西。
“这是什么东西?”经理后退一步,感觉到打脸了。
钱钺将手上的的东西的屏幕的那一面给经理看:“摄像头。”
“我就说有摄像头,老板,你的脑袋给我当球踢啊!”女孩马上得意起来,正准备开始喷经理,任浩月制止了她。
“有摄像头怎么了?又不是我装的,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要是不满你就找转摄像头的人去,我都说了退你房费,我看你就是来找茬的,说不定这摄像头就是你自己装的来讹我们酒店!”
“你个死猪你血口喷人!”
“你敢骂我!信不信我让你走不出神女山!我看就是你自己装上去的,要不然你怎么知道?”
任浩月被吵得脑壳子嗡嗡的,小心地扶着钱钺下来之后,就吼了一句:“吵什么吵!都跟我到派出所去!”
现场安静了一瞬,连钱钺都惊讶地看着她。
任浩月吼完才被自己吓到了,钱钺拍拍裤脚说:“走吧,到派出所里去说说什么情况吧。”
经理摆手:“这摄像头不是我装的,跟我又没什么关系。”
任浩月:“你经营酒店就有对酒店内部的监督管理的责任,摄像头是在你的酒店发现,你当然有责任。”
经理不情不愿地跟着任浩月、钱钺去派出所。
到了派出所后,经过一番询问,美星酒店的经历确实不是知道摄像头是谁装上去的,但是因为管理不严被罚款,并且因为他辱骂、威胁警察的言论都被执法记录仪录了下来,被治安拘留三天。
美星酒店赔偿了报警女孩的三倍房费,女孩特意做了一面锦旗前来感谢。
女孩名叫贺开颜,确实是北方人,温婉的名字和她本人剪着寸头的形象反差较大,是个大二学生,休学一年周游全国。
任浩月接过锦旗,贺开颜还有两个小时就要坐火车启程出发下一个地方了,在神女山所休息一下。
任浩月劝她:“开颜啊,你是一个勇敢的女孩,你这么勇敢做什么都会成功的,就是要提醒你一下,外面环境复杂,尽量少和人发生冲突,当然了,据理力争、为了维护自己的权益绝不退让是非常好的,但是也要充分运用你的智慧,不要让自己的吃亏,就比如今天和酒店经理的事,不用和他起冲突,你有什么委屈和我们说就可以,我们会帮你的。”
任浩月现在还感到一阵后怕,美星酒店的那个经理当时是真准备动手打人了,要是没制止住,后果不堪设想,贺开颜脾气火爆,当时只差指着经理的鼻子大骂,这次是她们在旁边,下次贺开颜一个人到其他地方旅行,要还是这样,就很让人担忧了。
“遇事要冷静,要学会找人帮忙,不要让自己一个人置身险境之中,一定要运用你的智慧解决问题。”任浩月苦口婆心地劝说。
贺开颜垂着脑袋很愧疚:“对不起浩月姐姐,给你添麻烦了。那个经理态度很不好,我心里一直憋着委屈,实在太害怕了,后来你们来了,我也不知道当时怎么了,就觉得突然很有底气,突然就置身一个安全的环境了,就口无遮拦起来,其实我一个人旅行了半年了,这还是我第一次和人起冲突,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现在想起来,确实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任浩月愣了一下,贺开颜没有再说下去,可是任浩月却很明白贺开颜的心理,再勇敢的女孩,为了适应这个环境,也会将自己伪装得不起眼,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生存法则,处处忍让。
任浩月知道贺开颜这一路上一定也遇到了很多不愉快,这一次她再也忍不了了报警求助。
因为她们,让她有安全感。
这是贺开颜想说的话。
对于警察来说,这大概是最有价值的肯定。
“我以后不会了,浩月姐姐。”
任浩月:“我不是这个意思……”
贺开颜笑了笑:“我知道我并不会总能碰见你们。”
任浩月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她能说“你在任何需要帮助的时候都能碰见我们”吗?任浩月知道自己做不了这样的保证。
贺开颜打开自己鼓鼓囊囊的背包,给任浩月介绍自己单独旅行的好用单品,任浩月这才意识到贺开颜的厉害之处。
贺开颜把防身用品一字排开,展示自己的安全防范措施,介绍了自己曾经遇到的惊险情况。
“等等,这是什么?”任浩月拿起一把菜刀。
贺开颜挠了挠头:“特意买的防身用的。”
“你这个刀上不了火车。”
“噢!才想去来!因为这一个月基本上都是坐大巴、打车,还没想起这回事呢,”贺开颜把菜刀拿出来,“要不我就放这吧?反正火车哪里进不去。”
“可以啊。”
这时贺开颜从小包里面拿出一沓纸递给任浩月:“这是我在各地旅游的时候在厕所里捡到的代孕小卡片,我有个习惯,去公共厕所上厕所会观察有没有这种广告,我们学校也有很多,我去旅游的地方也发现了很多,我之前去报过警,他们说这个事管不了,没法管,也就不了了之了。”
“真的没有人管这个事情吗?”贺开颜情绪有些低落,“我跟他们讲这个事情的时候,他们甚至觉得我很奇怪,连这种事情也要麻烦他们,所以我就不再报警了,可是,真的没有人管这件事吗?”
“有的,”任浩月轻声说,“这个世界上有一小部分人正在专门管这种事。”
贺开颜重重地点头:“天知道我在美星酒店被经理堵着的时候,你和钱警官出现的那一刻我有多感动。”
贺开颜说着说着就留下泪来,她哽咽着:“所以我想,这些卡片我应该交给你们,我相信你们。”
任浩月看这些手上的这些卡片,她知道这背后不只是贺开颜一个人的期望。
“会解决的,”任浩月笃定地对贺开颜说,“如果你有什么线索,欢迎向我们提供,不只是在神女山。我们现在也准备发起对全金月市的酒店隐藏摄像头排查整治行动。”
“真的吗!”贺开颜眼睛亮起来,“真的会有这样的行动吗?”
“是的,我们上级领导很关心这一块的事情,酒店、出租屋的隐藏摄像头泛滥成灾,被偷拍的视频层出不穷,是时候整治一下了。你这次用的APP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思路,我会跟领导提议研发一个检测隐藏摄像头的官方APP,一旦发现隐藏摄像头,就启动联动报警机制,通过网址追踪犯罪嫌疑人。不过这还是个设想,具体技术上面的事情会遇到的困难肯定很多。”
“我相信你们一定可以做到的!”贺开颜忍不住欢呼起来,“如果真的有这种联动报警机制,不敢想象我会有多开心。”
临近启程的时间到了,贺开颜依依不舍,不想离开。
“快去赶车吧,祝你不断探索更广阔的旅途。”
“谢谢浩月姐姐,祝世界属于我们。”
贺开颜走后,任浩月一张一张翻看着贺开颜提供的代孕广告卡片,涉及到全国各个地方,也有在神女山镇的厕所内发现的。
据任浩月所知,治安总队的文河厅长今年就在着手整治代孕行业,任浩月想,她也想去省厅,去参与到这种大行动当中。
她晃了晃脑袋,还是踏踏实实把眼前的事情做好。她微信上询问福薇,这个钟迎昔日的学生,是任浩月如今在省厅唯一的人脉了。
任浩月问福薇这个线索要怎么移交过去,过了一会福薇发了一张表过来,正是省厅的专项行动办公室制作的代孕线索统计表。
目前行动还在侦查阶段。
任浩月赶紧去到电脑旁边,按照表格地填报要求,把代孕广告出现的信息一一填上去。
这是钱钺回来了。
在美星酒店发现的摄像头后,钱钺捣鼓了一会电脑,就说了声一起去市局一样,然后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怎么样?找到是谁安装的吗?”见钱钺一回来,任浩月就跑过去询问进展。
钱钺点了点头。
虽然钱钺没有什么大表情,但是钱钺点头就表示这事成了。
任浩月开心地抱着钱钺:“太好了!是谁?”
钱钺挣开了任浩月的拥抱,在沙发上坐下,说自己的分析:“你有没有注意到花洒安装在天花板?”
“注意到了啊。”任浩月点头,这不是眼睛就能看到吗?
“在这个位置安装摄像头,外人是很难安装的,很有可能就是内部人员。”
“哎呀!我怎么没想到啊!”任浩月一拍脑袋。
“所以我又去了一趟美星酒店,比中了相同的IP地址,你猜猜是谁?”钱钺微笑着。
“某个酒店工作人员?”
钱钺摇头:“不是工作人员,是老板,美星酒店的老板,石东林。”
“罗政委给的两周期限,还有三天,”钱钺耸耸肩,“我们现在可以交差了。”
钱钺把电脑打开给任浩月看:“我将这个摄像头里发现的视频和我们这段时间搜集整理的色|情网站进行对比,追踪到了一个□□群,我今天下午去市局,就是为了看这个□□群的内容。”
“这是个什么群?”任浩月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钱钺按了一下电脑,弹出来了□□群的聊天内容:“你自己看。”
任浩月滑动着电脑屏幕,神情越来越凝重。
表面上这个群聊天的内容没有涉及到什么违法犯罪的东西,但是越看就会发现很多重复出现的词语像是一种暗语,任浩月自从进了办案组后用钟迎的权限学习了很多案子,很快就明白了这是性|交易的暗语。
这个群有两种业务:一是贩卖非法偷拍的视频;二是对未成年女童进行隔空猥|亵的交易。
“这个群的群主就是石东林,这就意味着——”
“我们有管辖权!”任浩月和钱钺异口同声地说,默契地扬起手击掌。
管辖权问题一直是她们最关心的问题,一旦确定,就如同鸟飞进了笼子,可以行动了。
“这个石东林在这个犯罪组织中不属于上线,他上面还有更大组织。”钱钺补充道。
“石东林是神女山镇的人,这就意味着这整张网我们都可以管辖,这该是多大的一个专案啊,你跟钟教讲了吗?”任浩月问。
“已经讲了,钟教正在赶回来,我们先把材料整理好吧,立案的事情就交给钟教和罗政委了。”
“嗯!”任浩月干劲十足,“我来写线索总结。”
第49章 荒芜的青春(九) 下午好啊,我的姑娘……
省城监狱。
方漫宇约见了方尧。
这对昔日的兄妹在玻璃墙的两侧。
方尧被押送到方漫宇面前, 脸上还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见到方漫宇他很意外,这段时间他还没有放弃,一直喊着要看护民警给他找律师。
方尧身上带着别人的把柄, 他不愁没人捞他。可是等来等去, 人影都没见着,连方家人都没有来看望他, 而方漫宇这个“始作俑者”竟然第一个来看他。
“你是来炫耀的?我还没输, 等我出去了, ”方尧凑近玻璃,直勾勾地盯着方漫宇,勾起嘴唇,“我一定会让你后悔。”
方漫宇双手交叠, 靠在椅背:“你现在已经是弃子了, 你觉得你还出得去吗?”
“我为什么出不去?就算是刑期也就两年……”方尧很聪明, 说到这里没有说下去了, 他明白了方漫宇的意思, 他会死在这里。
见方尧意识过来, 方漫宇也没有说话,静静等待方尧的反应。
方尧冷笑一声:“你果然是来炫耀的。”
“我应该是第一个来监狱找你的人吧?你不好奇你的那些亲朋好友为什么不来找你吗?”
在方尧怨毒的眼神下,方漫宇微笑起来:“因为他们都自身难保了, 方家的祖宅都空了,也许过不来多久, 就会有几个人过来这里和你作伴了, 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你做了什么?”方尧一拍桌子,看守的民警马上呵斥住了他。
“没什么,就是收回了我应得的权利而已。你是不是忘了, 我会从美国回来是收到了你爹给我的遗产继承的通知。”
“你把他们都赶出去了?”方尧皱着眉头问。
方漫宇不置可否。
方尧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方漫宇,你以为天下有免费的午餐吗?我之前和你争遗产那是为了你好,可惜你不明白我的用心良苦啊,你继承了方家的财产,就继承了方家的义务,你以为你还是清白的吗?方老爷子把那多财产给你,你不会真的以为是因为愧疚吧?狗屁愧疚,方家人就没有这种东西!”
方尧盯着方漫宇,阴恻恻地说了一句:“就连你妈,也没有。”
方漫宇这才抬眼看着眼前这个近乎疯狂的男人:“所以你现在对我也没有愧疚,是吗?”
“你问出这样的问题,可不像你的作风啊,原来你需要道歉啊,那还真是对不住了,谁让那时候你那么好骗呢?”
“你到现在还是这么自以为是啊。”方漫宇起身,准备离开,这样的谈话已经没有意义,方尧的身上已经没有价值。
见方漫宇一脸平静地准备离开,方尧不知道为什么慌了起来,喊住了方漫宇:“方漫宇!你凭什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还有件事你不知道吧,你到省城读高中的时候为什么会被人欺负得跟狗一样?”
方漫宇转身,猛地盯住方尧。
“因为我给了钱给那个疯女人,可惜她也死了,我真是喜欢看你生不如死的摸样。”
“我不明白,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这么恨我?”
“我不恨你呀,我明明最喜欢你,可是你竟然敢跑!我对你不好吗?你为什么要跑!”
方漫宇只是平静地俯视着他,仿佛看着一团垃圾,然后下达宣判:“方尧,你错过了最后的机会。”
方尧已近癫狂的状态,他想让方漫宇停留在这里,最好永远停留在他身边,可是方漫宇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猛地砸向玻璃,马上被看守民警拖走。
方漫宇的背影彻底消失了。
方尧的心里才升起一阵越来越强的恐慌,为什么方漫宇说他是弃子出不去了?为什么他效命的人没有老找他?方漫宇难道都知道吗?方漫宇到底是谁!
“方漫宇!方漫宇!”方尧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大喊着,被看守民警架着返回监室。
他如同惊弓之鸟问:“是你吗?是你吗?是你要杀我吗?”
看守民警见惯了装疯卖傻的犯人,把他丢进牢房就离开了。
方尧看着同牢房的犯人,到处问:“是你吗?还是你?你们不能杀我!我辛辛苦苦为你们擦屁股擦了这么多年,脏活累活都我干了,你们怎么能这么对我……大不了鱼死网破!”
方尧抓着其他犯人的衣领喃喃自语,很快他的疯癫行为就招致了新一轮的殴打。
方漫宇走出监狱大门,涌动的空气让她重新返回人间。
她今天来找方尧,当然不是来救他的,她对方家的那些人都不留情面,收回了方家的宅子、产业,丝毫不顾有些人已经穷困潦倒,何况方尧这个罪魁祸首?
方尧背后是寰泰集团的势力,还有很多秘密没有挖出。寰泰的人肯定会对方尧有所行动,方漫宇想跟方尧谈判,让方尧把那些秘密交给自己,她勉强能保方尧不会死在监狱里。
看方尧今天这疯狗一样乱咬的模样,方漫宇想,那就死了算了,至于他身上的秘密,也没有那么大的价值,她这次回国本来就只是清算方尧就行了,如今目标已经达成。
方漫宇坐在车上休息,没有马上离开,竟然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从监狱门口出来。
是罗帼眉。
方漫宇下意识地躲过去,可是罗帼眉反应更快,马上就看到了车内的方漫宇。
罗帼眉走到方漫宇跟前:“漫宇,你也过来了?”
“嗯,我来看下方尧。”方漫宇从车上下来,两人站在监狱门口巨大的香樟树下。
罗帼眉扬了扬眉毛,她非常清楚方漫宇对于方尧以及整个方家的恨之入骨,她近期也听说了神女山镇一件闹得沸沸扬扬的事情:方漫宇委托于疆组建了一只强大的律师团队,彻底将方老爷子遗嘱中的财产转入方漫宇名下,并且收割了方家的其余财产,很多方家人因此破产。
金月市儿童福利院正在筹建选址,关满雪与福利院有些渊源,就为福利院和方漫宇牵线搭桥,方漫宇将方家祖宅低价转让给了金月市福利院,关满雪因此兼任了福利院的副院长,还给方漫宇颁发了一个“荣誉院长”的证书。
方漫宇的这一举动也引来了许多慈善家、企业家对福利院的捐款,市政府商议了六年时间还在筹备的福利院计划就此开始动工。
方家人生活了近百年的祖宅就此收归国家,许多人无地方可住,自然就闹了起来到处上访,不过于疆作为方漫宇的律师,这个项目拿到了不菲的报酬,尽心尽力地解决后续的麻烦。
很快就传出了方尧的那几个大哥涉及经济犯罪的消息,市局的经侦支队已经将人带走讯问。
方家那些嚷嚷着要把事情闹大的亲戚们知道了方漫宇的厉害,这下不敢再闹事。方家这些年做的生意见不得光,方漫宇从小离开了方家不太清楚,但是方家的内部人员就开始惴惴不安怕方漫宇调查出什么来,有些已经离开了金月市去了他处。
方漫宇的雷霆手段竟然让方家短时间内人去楼空,一时间神女山镇都在讨论这件事,任谁也不敢小看了这个国外回来的年轻女孩。
罗帼眉自然也听说了很多关于方漫宇在神女山的消息,这可与方漫宇之前在她病房里表现出来的沉默谦卑的柔弱模样大不相同。
她当时就觉得这个女孩不简单,尤其是她翻阅了方漫宇高中时期牵扯进的那桩凶杀案,总觉得方漫宇在其中的角色并不单纯,可是卷宗里面的证据又证明了方漫宇完全无辜。
罗帼眉对方漫宇的兴趣越来越浓,今天又在监狱门口见到了方漫宇。
双方都对对方的出现感到惊讶,并且十分默契地没有聊各自来监狱的原因,毕竟罗帼眉也是隐去行程私下来的监狱了解情况,她对于“吴小文案”中声称是真正凶手的陈铁的意外死亡始终耿耿于怀。
“漫宇,你接下准备回美国继续学业了吗?”罗帼眉问。
“我已经退学了。”
罗帼眉很是遗憾,语气惋惜:“我听说你正在攻读博士,不读下去了吗?”
“我觉得国内更吸引我,我已经在天客集团金月分部就职了,之后就留在国内了。”
罗帼眉点点头:“你是高级人才,相信你一定会为金月发展做出贡献,金月欢迎你。”
方漫宇微笑起来,笑意不达眼底:“谢谢罗政委。”
罗帼眉却不太相信方漫宇的话,她认为方漫宇留在金月另有目的,不过这就不是罗帼眉应该关心的事了。
“这段时间你在神女山的动作要小心方家的人报复,”罗帼眉看了眼方漫宇,“你和之前变化了很多啊,我记得我第一次见你那会,还担心你是会被打到的性格,现在看来,你还是很果断雷厉的。”
方漫宇自然听出来罗帼眉是什么意思,避开罗帼眉的眼睛:“人嘛,总是要成长起来的,我的一位朋友曾经教过我,做人呢就要睚眦必报,伤害我的人,都要受到惩罚。”
罗帼眉回味了一下这番话,方漫宇所说的这个朋友大概就是于疆了,她问道:“你的这位朋友,我认识吗?”
方漫宇转过头来,看着罗帼眉的眼睛:“您认识。”
两人相视一笑,话题就此打住。
罗帼眉本来就只是想提醒一下方漫宇注意自身安全,方漫宇近期在神女山的动作太过惹眼,神女山这块地方又比较复杂,势力盘根错节,她担心方漫宇势单力薄,反倒给自己招来了祸患。
现在看来方漫宇是个极其果断有主见的人,还有不错的帮手,她的担心是多余的。
两人就此分来,朝着各自的目的地驶去。
神女山派出所内。
钟迎带着任浩月、钱钺、周穗在会议室内但等待罗帼眉的到来。
由“方尧案”牵扯出来的色|情暗网线索已经整理出来一部分,再加上美星酒店的老板石东林也也涉案,可以说侦查工作取得重大突破。
按照惯例,罗帼眉每两周会来神女山所一次听取权益办公室各成员的工作汇报,这次就干脆把工作汇报和线索进展一起讨论了。
下午整好没什么事,任浩月、钱钺和周穗就提前到了会议室聊天。
任浩月也下载了贺开颜提供的那个APP,这是一款突然火起来的APP,短短几天下载量就达到二十万,很多网友都在网上评论说使用这款APP真的找到了酒店、出租屋里的隐藏的摄像头。
一时间被偷拍的恐慌在网络上弥漫开来,很多人质问哪里还有安全的空间。
许多自媒体博主做了测评,这款APP可以检测到直径十米内的隐藏摄像头,很快这款APP就火起来。但奇怪的是,这个APP找不到开发公司,没有来源,因此也以可能涉及到公共信息安全遭到了封禁。
任浩月刷着手机,说:“现在网络上关于这款APP可是讨论得‘血雨腥风’了,我看我们就可以研发这种检测摄像头的APP嘛,一旦检测出来自动报警,加大对酒店的处罚力度,找出装摄像头的人严厉处罚,就没人敢在酒店装摄像头了。没有惩处,那不就泛滥成灾了。”
“想法很不错,现实很骨感啊,首先就是我们不会去开发这种APP,其次,运营、维护服务器可是一大笔钱,最可行的办法还是跟科技公司合作,但是合作的数据限度又很难把握,最怕的就是泄密。”周穗说道。
周穗是学计算机出身,在分局网安大队工作了快十年时间,也接触过一些警企合作的项目,但真正付诸实行的合作项目还是少之又少,阻力就是她所说的顾虑。
除非是从省厅以上的层面独立研发这种APP,数据权限掌握在自己手里。但是必须考量花这么多人力物力去做这种APP是否有价值,那这就是不同的领导不同的想法了。
任浩月也就感慨感慨而已,她自己也知道很多事情都是想法很美好,但第一步就不可能开始。
“不过这个APP引发的关于隐藏摄像头的舆论风波,也算是间接地帮到了我们?罗政委的意思是要做一个大案,至少要破获一条偷拍产业链条、抓获一个隔空猥|亵犯罪集团,单靠一个派出所肯定是做不到的,至少要到市级层面立案,关于公共安全的讨论越热烈,我想,引起的重视总会多一些,我们更好做事一些。”任浩月仍然保有乐观的期待。
会议室外响起钟迎和罗帼眉的交谈声。
罗帼眉还没走进会议室,就传进来洪亮爽朗的声音:“下午好啊,我的姑娘们。”
第50章 荒芜的青春(十) “你预设了你的立场……
“政委好。”
罗帼眉和钟迎落座。
任浩月将整理好的线索汇报材料递给罗帼眉, 每个人开始汇报近期的工作进展。
“这个石东林还要再做研判,先把属于他这一条线的人研判出来,确定好关联的犯罪事实,就可以行动抓人审讯了。石东林这条线是基石, 所以工作一定要做得相当扎实, 才能为后面的工作铺路,我们的目标绝不是石东林这一条线, 要做一个大型专案, 犯罪嫌疑人必定涉及到全国各地, 我会将案件管辖权争取到我们分局来办,所以第一步至关重要。”
“各位都是我们天华分局的精英,我相信能力上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如果还遇到其他需要我协调处理的地方, 随时和我打电话, ”罗帼眉敲了敲自己的手机, “办案子, 动作要快, 不要拖泥带水贻误战机, 行动要细,每个环节都要扎扎实实,不要返工。”
会议室里的每个人心中都一阵激荡, 这样的大型专案在从前她们是没有机会参与的,就算参与, 也是做一些报账、写材料、整理档案的工作, 像现在这样真真切切地参与到办案的每一步,每个人都是案件的骨干,还是头一次。
这股激荡既包括了被委以重任的兴奋, 同时也包含了对自己的隐忧,毕竟这是她们第一次全权负责一个大型专案,她们能完成任务吗?
任浩月迟疑着还是问出问题:“政委,这个案子之后会不会加派人过来……就我们几个吗?”
罗帼眉笑了起来:“肯定会调人过来呀!你们这才几个人肯定忙不过来,我们分局办别的专案不是一样一抽抽十几二十个人过去,不过呢这次会特殊一点,你们才是指挥员,其他人手过来是协助你们的,所以我才要你们把前期工作做得扎扎实实,到了开展下一步工作计划的时候,你们是要发号施令的,每个人干什么,任务怎么分配,都要听你们的。”
看出了几个姑娘的迟疑,说:“浩月、钱钺、周穗,我知道你们三个还是第一次主办这种大型专案,心里发怵是正常的,但是要克服这种畏难情绪,有什么事情我们会给你们兜底,还有钟迎这种干了十年的老刑侦带着你们,大胆去干。”
钟迎点头:“怕什么呢,天塌下来政委给我们顶着呢。”
钟迎轻松的语气驱散了紧张的气氛,任浩月心里这块石头这才放下来,偷偷看了眼钱钺,果然钱钺还是一副撑着下巴发呆的模样。
会议室内的众人敲定了研判石东林的细节。
根据目前的线索来看,石东林经营五个□□群,主要分享售卖酒店内偷拍的视频,每个群约四百人;还研判出来了石东林在一些非法软件上的群聊,用于“VIP”客户的高级定制服务,受害者大多是未成年。
钟迎定下每个人的任务,周穗负责提供技术支持,继续挖网络线索;任浩月负责整理犯罪事实;钱钺负责搜寻受害者信息。
石东林在神女山一带活动,本地的受害者必然不少。
确定下来工作任务后,大家都有了方向,不再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心也就定下来了。
碰头会议算是结束了,任浩月踌躇着还是向罗帼眉汇报:“政委,有件事想向您汇报一下。”
“你说。”
“就是我们前几天出一个自杀警情,是金龙村窑河组一个叫何青姝的姑娘,原本在读大三,因为抑郁症休学在家,已经休学几年了,上次跳河被救下来之后就在住院,我们前几天去医院看望了她一下,状态不是很好,我担心她出院了还是会寻短见。”
“何青姝啊,”罗帼眉略一沉吟,“这个姑娘我有印象,前几年去月湾分局报案高中老师郑松对自己实施了长期猥|亵,不过月湾分局以事实不清、证据不明没有立案。”
“您那时候不是在省厅吗?”任浩月下意识问。
罗帼眉点头:“是的。不过我是丰宜公安出身,丰宜公安很久之前有个刑侦大队五中队,是专门办理这种性|侵猥|亵类的案件的一个中队,在局长的指示下我们会定期学习全国各地关于此类案件的办理情况,轮流做月报传阅学习,总结经验和不足,来提升自己的专业能力,后来离开了丰宜公安,还是下意识关注全国各地这类案件的发案。”
“这不就跟咱们这个办公室一样吗?”周穗问道。
罗帼眉没有说话,看向窗外,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微笑着:“确实如此,丰宜公安刑侦大队五中队就是我们这个办公室的‘前身’,是吧钟迎?”
钟迎也因为罗帼眉的一番话陷入了回忆,她其实只在五中队待了一年的时间,那时罗帼眉已经离开了丰宜公安,一年之后,这个五中队也因为局长出事而解散。
虽然她在五中队只待了一年的时间,对于她坚定刑侦事业却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就是在那一年里,她决定要做一名刑警。
五中队解散后她面临着去派出所做内勤的前途,她花了很多的努力,总是冲在最前面,在一次追及毒贩的过程中差点把命拼掉获得了嘉奖,才挤进了刑侦大队的门槛。
丰宜公安刑侦大队五中队可以说是很多人梦想的起点。
“是啊,感觉又回到了五中队,”钟迎轻声说,“我是金月本地人,何青姝的这个案子我也有了解过,她高中的读的是位于月湾区的金明高级中学,这也是一所名校,每年金月市的清北生百分之七十出自这个学校,所以生源都是优中选优,何青姝能从神女山考到金明中学足以说明她非常优秀。”
“我没记错的话,何青姝是在她高中毕业的三年之后,也就是她大学休学的那年,去月湾分局报的案,当时月湾分局也找了郑松本人,争讼当然是矢口否认。而且郑松是全国优秀教师,省特级教师,一直是金明高中的王牌教师,在家长那里就相当于进了郑松的班就一只脚踏进了名校,当时郑松担任高三奥赛班的班主任,这里面全是清北预备生,因为何青姝报案的事,郑松准备辞去班主任,还是家长联名请他继续做班主任。月湾分局没有调查出什么,这件事就不了了之。”钟迎说。
“还有这回事啊。”任浩月皱着眉头,她无法理解,一个卷入性|侵学生风波里的老师还能得到这么多的支持。
“那些家长怎么想的,郑松是老师,面对那么多学生,对一个学生下手,就有可能对其他学生下手,这种人不是应该联名把他开除了吗?”任浩月愤愤地说道。
罗帼眉和钟迎互相看了一眼,钟迎开口问任浩月:“浩月,你为什么认为郑松侵犯何青姝的事实一定存在?如果并不存在这件事呢?”
任浩月一愣,感觉到脸上开始升温,她从来没有想到会从钟迎那里问出这样的问题,她低下了头。
“你预设了你的立场吗?”钟迎温和地看着低着头的任浩月。
这是一个尖锐的问题,就连钱钺都诧异地看向钟迎,不明白钟迎为什么突然发难,仿佛将任浩月推向了对立面,任浩月本身就是一个对于不同立场有着异常敏锐的人,她能在这间办公室里轻松地说出自己的看法,就说明了她逐渐感觉到了安全感和对周围人的认同。
这种安全感和认同感是不容易的。任浩月就像蜗牛,那对触角随时会收回去。
钱钺都明白这一点,她不相信钟迎和罗帼眉看不出来。
言语上的冲突对于钱钺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对于任浩月来说就是天大的事。
钱钺刚想说话,任浩月就抬起头来看着钟迎的眼睛说:“可是每个人都有立场,我们是人,不是机器,是人就有自己的价值观,有社会经历带来的世界观,您想说我不公正不客观盲目相信报案人吗?可是我有眼睛我能观察,我有心,我能感受到,我不认为何青姝会在这件事情上撒谎。”
任浩月咬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她受够了那些人总是说她不客观,不公正,说她说她偏向女性受害人太情绪化不适合办案。
可是他们就是公正的吗?他们就没有站在他们立场上不知不觉偏向了施害者吗?
为什么他们为施害者找的一大堆理由就没有人指责他们不客观!他们的立场就代表了客观吗!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自己证明自己看到的东西是真实的!
“什么叫做预设了自己的立场,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立场啊,我们说的话做的事都代表着立场啊,我不明白,如果我可以不去听不去看,我就是站在了客观中立的中间位置上了吗?可是有这样的位置吗?”
“可是为什么,我之外的另一群人就不用考虑这些问题?”任浩月用尽了全部的力气说出这些话,即使她的泪水已经哗哗地流,她仍然看着钟迎的眼睛。
周穗把纸巾递给任浩月,钱钺撑着下巴来回看着任浩月和钟迎,好像明白了什么。
果然钟迎拍起手鼓掌来,连带着罗帼眉也跟着鼓掌。
“说得很好啊浩月。”钟迎说。
任浩月一愣,她以为钟迎还要继续批评她。
钟迎走过来拍拍任浩月的肩膀:“可把我们小浩月委屈死了,我并不是要批评你,也不是怀疑你,你说的很好,每个人生来都有立场,你所站立的地方就是你的立场,如果你意识到了自己的立场,那就一以贯之的去坚持它,这是正确的事。”
“我、我还以为你会骂我……”任浩月委屈的脸哭着,忍不住抬起手臂擦脸。
“哎呀!我就说要注意方式方法吧,钟教你还是急了。”罗帼眉一拍大腿,嗔怪道。
任浩月来回看着这两个领导,才意识到她们就是想激自己说出这番话,是故意的!
她又气又好笑。
“这可不是我的注意啊。”钟迎看向罗帼眉。
“都怪我都怪我,这周末到我家吃饭去,我给小浩月赔礼道歉。”罗帼眉大手一挥,定下了到她家吃饭的时间。
“浩月啊,你呢还是要多多展露一下你的锋芒,不要总是藏着。”钟迎对任浩月说,这其实也是逯明英建议的方法,任浩月现在虽然已经停止吃药,但是还会有一些应激反应,在“冲突”环境里会控制不住身体上的反应,可以在相对安全的环境里对她做一些脱敏训练。
“那为什么不要斧姐多展示锋芒啊?”任浩月小声嘀咕了句。
还是被钟迎听到了,钟迎对钱钺摇头:“咱们斧姐都锋利得跟刀样的,再磨只怕是见人就削了,斧姐得学会收着点锋。”
突然被点名的钱钺懒洋洋地抬起眼睛:“我有吗?”
重新回到安全环境的任浩月将钟迎一军:“那不知道领导们准备怎么解决何青姝的问题呢?”
“何青姝的案子和方漫宇是同类型,都是跨时间追诉,当然不同的受害人有不同的情况,何青姝这个案子里还有更复杂的一点,郑松这个人很狡猾,以谈恋爱为名诱骗何青姝。这种跨时间追诉又缺少物证的情况下,最重要的证据是什么?”
“受害者的证词。”任浩月说。
钟迎:“是的,何青姝的抑郁症情况镇政府那边报过来了一点,我有了解,她现在能不能做一份详细完整的笔录也是个问题,有没有可能加重她的病情,都是我们要考虑的东西。每个案子都有属于自己的情况,所以方法要不断地更新。”
“那个逯明英不是个挺专业的精神学专家吗?”钱钺打了个哈欠,苍白的脸上挂着黑眼圈,撑着下巴呵出一口气。
“对啊,我们请逯医生帮下忙,”任浩月一拍手,转瞬又沮丧起来,“可是我们人手太少了,如果我们有很多人就好了。”
何青姝户籍属于神女山,如果要报案,神女山派出所这边可以受理,可问题是现在要加紧时间加快动作逮捕石东林,本来这么繁重的任务她们这几个人就不够,再去办何青姝这种跨时间追诉本身难度系数很高的案子,是真的很难有人手出来。
可是把何青姝的案子交给所里的其他人?
任浩月摇了摇头,把脑袋里的这个想法甩出去,这事首先第一安排给所里的其他人就安排不下去。
任浩月和钱钺都看着罗帼眉,眼神在说:问题来了,您解决。
罗帼眉笑起来:“哎呀你们这么快就把我的话运用起来了。人手这方面的事情我来想办法,你们先专心把石东林的线索收集齐,抓紧时间立案,何青姝那边我会派人去了解情况。”
“还有谁啊?”任浩月问,分局刑侦大队唯一一个女警还抽调到了神女山所和她们办专案呢。
钟迎补充:“分局十四个派出所,不少业务骨干呢,上次年终颁奖大会,忘了?”
“可是不属于她们派出所的事,也会管吗?”
“如果其他派出所碰到这种案子人手不够,需要你们帮忙,你们会去吗?”罗帼眉看着会议室里的几个人问。
任浩月沉吟了一下,回答:“会。”
“这就对了,整个分局——甚至是整个市局,女警数量本来就不够,完全可以全区调配起来,你们所里的这个‘权益办公室’下一步就是管理全区的女性案件,整个区域的案件你们都有管辖权,在更远的将来,全国的案件都可以管辖。”罗帼眉说。
“这得需要多少人啊。”周穗感慨,要实现这个目标,首先就要有很多的成员,组织一个层级明确的机构。
“是啊,我们需要很多很多人加入进来,到时候你们就是元老级的人物哦。”
“领导不愧是领导,饼真好吃。”任浩月竖起大拇指。
“这怎么能叫饼呢?这叫蓝图!”周穗揶揄道。
大家都笑起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