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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神女山派出所工作日志

    第21章 十八年失踪案(十一) 我要追诉!……


    从金月大学出来后, 钱钺开车往金龙村王文岩家里驶去。


    并非一无所获,至少确定了汪山参与了薛仙了案件,因为汪山十八年前去金月大学拿走的薛仙物品,并没有在证据清单里面出现。


    她迫不及待地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钟迎, 对方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兴, 只是鼓励她继续调查。


    到了金龙村的地界,钱钺就打电话给游虹, 想要进王家的的大门, 还是要找个本地的村干部才行。


    进了王家大门去找王文岩的路上, 钱钺碰到了一个行色匆匆的女人,穿着一身白色的休闲装,一头粉色的长发尤为引人瞩目,提着一个棕色爱马仕包, 女人碰上钱钺时, 朝她职业微笑了下便离开了。


    钱钺:“律师?”


    游虹补充道:“方漫宇的律师。”


    方家村离金龙村不远, 这段时间方家外国回来的私生女大闹葬礼争家产的事算是村里的重磅新闻。


    “方漫宇的律师为什么在这里?”


    很快钱钺就知道了答案, 方尧在这里。


    王文岩和方尧在亭子里面喝茶, 见两人对她不是很搭理, 钱钺自来熟地坐在旁边。


    她吸了吸鼻子:“喝的‘空山青’吧,有品位。”


    也没有给她倒一杯的意思。


    想把钱钺尴尬死可没这么简单,她朝方尧说:“咱们也算是老相熟了, 方律师,这回碰上了自家的事务, 不知道胜算多少呀?”


    方尧嗤了一声:“钱警官, 我们家的家事好像不归派出所管吧?你越权了。”


    钱钺打个哈哈:“不管不管,我又不是以派出所的身份来的,我是以朋友的身份来拜访的, 是吧,岩哥?”


    王文岩没忍住翻了白眼,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人,这女人算是间接害死了他哥王凡,现在却跑过来说是朋友,还一口一个哥,他从来没有觉得被人喊哥这么恶心,这女人是故意过来恶心他的吧?


    王文岩:“钱警官,你今天过来到底有什么事?我们还有事要忙。”


    真好朋友王文岩、方尧一直对外。


    “我们在调查薛仙失踪的事情,你们当年见过她吗?”


    王文岩、方尧端茶杯的手俱是顿住,马上神色恢复如常。


    “薛仙是谁?”


    “我查了当年的教学名录,岩哥你当时是她班上的学生啊,她还给你上过生理卫生课呢,没印象吗?”


    “哦,薛老师啊,想起来了,听说她失踪了,找到了吗?”


    “还没呢,这不来问下你对她有什么印象,可提供一些线索吗?”


    王文岩摇头:“上过她课的学生那么多人,我没怎么跟她接触过,没什么东西可提供的。”


    钱钺撑着下巴,静静地看着王文岩。


    王文岩被看得有些发毛:“怎么了钱警官?”


    王文岩现在全力戒备,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东西,钱钺转头看向方尧:“方律师呢?”


    方尧道行比王文岩深,神色如常,悠悠地抿了一口茶:“我怎么了?”


    “你有什么薛仙的线索要提供吗?”


    “没有,薛仙没教过我,我没在神女山读书。”


    “哦,这样子,那你知道她失踪了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能有什么想法?”方尧反问钱钺,“钱警官,你会关心一个你八杠子打不着的人吗?你这问题可真莫名其妙,你们警察办案就是这么喜欢随便逮住一个人就怀疑吗?”


    钱钺不置可否,她不指望这两人会主动交代什么,都是人精。她只是想看看他们是什么态度。


    这时钟迎的电话打过来。


    “你说谁来了?”


    钟迎重复了一遍名字。


    “好,我知道了。”


    钱钺起身,看了眼方尧,便离开了。


    —


    钟迎的办公室。


    方漫宇再次来神女山所送锦旗,钟迎接待了她,表示钱钺这段时间比较忙,不经常在所里,会把锦旗送到她手里。


    方漫宇却踌躇着没有离开。


    钟迎看出来她有心事。


    “你还有什么事需要我们帮助吗?”钟迎把方漫宇带进自己的办公室,给她倒了一杯茶。


    方漫宇抱着茶,仿佛在思考如何开口。


    最终她点了点头:“我确实还有一件事需要你们的帮助,但是我要等到钱钺来了再说。”


    钟迎办过很多案子,见过各种各样的当事人,她看着方漫宇的神情,心中了然。


    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都倾向于寻找自己最信任的人表达心声,钟迎很高兴钱钺现在有这样的知名度,说明宣传工作起效了。


    钱钺来了,直奔钟迎的办公室,她在方漫宇旁边坐下,方漫宇马上抬起头来盯着钱钺,把钱钺盯得一阵不自在,不定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钱钺问:“你有事找我?”


    方漫宇这才如梦初醒一般撇过头,从包里拿出一沓法律文书,轻声说:“我这次从美国回来,就是想要起诉方尧,他从我6岁时起,就对我进行了长期的性侵犯。我的心理医生说,我需要完成对他的诉讼,我才能从这件事情中走出来。我想请你们立案侦查。”


    电光石火间,所有的事情好像都串起来了,钱钺问:“你认识薛仙吗?”


    这个名字让方漫宇有些茫然,钱钺赶紧翻出薛仙的学生照摆在方漫宇面前:“这个人,你认识吗?”


    方漫宇盯着照片看了一会,点头:“我认识。她是发现我被方尧侵犯的姐姐。”


    “她当时有去报案吗?”


    方漫宇点头:“这个姐姐想带我出去,但是他们不让她带我出去,她就拿走了我的内裤和衣服,还有现场的纸巾,她还拍了照片,她告诉我会带警察过来,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她。”


    房间内陷入寂静,钟迎安慰方漫宇:“她失踪了,整整十八年。”


    钱钺:“你见到薛仙的那天是几月几号?”


    方漫宇脸上浮现痛苦的神色:“对不起,我不记得是几月几号,那时候方尧已经侵犯我几年了,我、我不记得那天……”


    “没关系的,记不清楚是几月几号对你的案件也没有关系,你只需要回想你能回想起来的东西,”钟迎拍了拍方漫宇的肩膀。


    “但是漫宇,你要知道,时隔十多年,物证几乎已经灭失,你身体上的痕迹也已经愈合,你想重新使得方尧受到刑事处罚,我们就要一起努力去收集证据,你的证词至关重要,所以你必须再次回到那些场景,尽你所能地回想每一次被侵犯的过程,我们会反复询问每一个细节,包括时间、地点、家具的摆放、侵犯的姿势……所有的细节。”


    “不要觉得屈辱、难堪,你能向我们求助,恰恰说明你足够勇敢,我们都很敬佩你,我们理解你,知晓你的心情,不会责备你,质疑你,问你不相关的问题,我们所有的问题都基于办案收集证据的需要,所以你什么都可以和我们说,你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我们陪你一起回到那些场景,这一次我们会在你的身边帮助你。”


    钟迎把方漫宇拿过来的一沓文书对着桌面敲了敲,整齐地放在自己面前,双手交叠,温和注视着对面的女孩。


    “你可以把这当做一场战役,我们就是你最忠实的战友,我们共同去打赢这场仗,你做好这个准备了吗?”


    久久地,方漫宇郑重地点头。


    “谢谢,谢谢你们,”这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让方漫宇松了一口气,她眼眶湿润,“我还以为、以为你们不会管,我的律师告诉我时间过去这么久了什么证据也没有,单靠我的指控,公安这边很难给我立案,你们真的会立案吗?”


    钟迎眼神坚定:“只要证据充分,就能立案。”


    “那我的证据……充分吗?”她的手上没有任何物证,“你们不怀疑……我报假案吗?”


    钟迎:“我相信你,也相信薛仙,不用担心我会质疑你,我们会去找证据印证这件事的真伪,这就是我们的工作。你的证词就是证据之一,我们也会去寻找其他证人出来作证。”


    方漫宇:“方家人是不会出来作证的……”


    “那这就是我们的事情了,你只需要把你知道的那部分向我们讲述出来,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所以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认真仔细地回想你所经历的事情,等你做好准备,我和小钺会带你去办案区做笔录,会全程录音录像,而且时间内肯定不会短。”


    方漫宇的身上好像注入了力量,在她决定起诉方尧的那刻起她就备受煎熬,她怕没有人相信她,她怕所有人都阻拦她,她甚至做好了找记者将自己完全的曝光,让自己置身焦点中心只为拖方尧下水。


    她做好了毁灭自己的准备,可是现在这个世界却温柔地告诉她:你不需要再被伤害了。


    原来她不用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才能争取到一点点的支持。


    方漫宇的案件为薛仙失踪案带来了转机。


    钟迎和钱钺心中都有了猜测:薛仙当年拿着证物去报警,但是汪山扣下了这些证物,薛仙知道了汪山维护方家人,对执法系统彻底失望,所以她在遭遇了同类事件时,她选择不报案。


    可是,还不够。仅仅对汪山的失望不足以让薛仙放弃向警方寻求帮助这条路。


    方家人的威逼利诱也不够。除非是来自无法拒绝的请求,比如朋友的请求。


    陈媛。


    “你认识陈媛吗?”


    钱钺把陈媛的黑白学生照拿出来。


    方漫宇垂着眼睛看了很久。


    “她是,我母亲。”


    起初,方漫宇并不知道这个偶尔出现在方家的女人是谁,随着她年岁的增长,她才从周围人的交谈中猜测这个神秘的女人可能是自己的母亲。


    母亲知道她经历的这些事吗?


    她不敢去想,如果她也有母亲,为什么她还会遭受这些事情呢?


    后来这个神秘的女人彻底消失了,周围人说,她去国外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再后来自称是姨妈的一家人把自己从神女山接走了,她终于离开了方家,开始了新的生活。


    十八岁时,她收到了一张前往美国的机票。


    有人告诉她,受她的“母亲”委托,他们会承担她在美国的学业和生活费,她可以读最好的大学,学她喜欢的天体物理专业。


    于是她放弃了国内的高考,到了美国重新开始。


    她以为她的人生从此刻可以开启崭新的篇章,浩瀚无垠的星空将是她毕生研究的方向。


    可是她发现,母亲知道所有的一切。


    母亲知道自己的童年遭遇了什么样的事情,却选择了旁观。


    然后在多年以后给自己寄来一张去往美国的机票,给她钱,给她资源,给她梦寐以求的自由。


    但甚至连一句寻求她的原谅的话都不说。


    她也看不清自己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去到美国以后,她只见过她寥寥几面,她们通话也不多。


    她始终神秘。


    仿佛在说,她永远也不会参与方漫宇的人生。


    就如同方漫宇永远也不能参与她的人生。


    她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方漫宇跟她大吵过、控诉过,她将自己的恨意向那个女人倾泻。


    可是电话那头的人总是无比冷静,声音带着悲悯:“我该怎样做才能帮助你呢?”


    “你去死吧。”


    “抱歉,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但是我可以答应你,你来杀我时,我不会反抗,且我能让你无需承担杀人罪责,如果你有杀我的本事的话。”


    那天方漫宇哭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知道,自己的一生,永远不会有妈妈。


    那天之后,她打电话给陈媛只会告诉她:她需要什么。


    然后就会有人将东西送过来。


    直到回国前夕,她拨通了陈媛的电话:“我想回国,起诉方尧。”


    电话那头的人仍然平静:“可以,我会为你找最好的律师。”


    仿佛对她来说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方漫宇有时也会好奇,对于陈媛来说,什么事才是重要的事?——


    作者有话说:重要人物慢慢开始上场咯!第一案因为牵扯出后面的案子,算是重要的起始,很多人物会在这一案出场,所以这一案稍微会长一点,主线开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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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十八年失踪案(十二) “你妈是F……


    “你能联系上陈媛吗?”


    陈媛是方漫宇亲生母亲的消息太过震撼, 让房间里的人陷入久久的沉默。


    仿佛一团纠缠混乱的命运线团,因为那个受害的小女孩多年后终于决定拿起武器反抗,开始厘清。


    “我不知道她在哪里,我有她的联系方式, 但是不一定能联系上她。你们为什么要找她?”


    钱钺和钟迎都面露难色, 该怎么向方漫宇解释,当年陈媛很有可能出面阻止了薛仙为方漫宇报案, 她们需要向陈媛询问当年发生的事情。


    可是方漫宇很聪明, 从之前交谈的信息和这两位警官的沉默中, 她反应过来,苦笑了一下:“当年那个说要帮我找警察的姐姐后来却没有来,是因为……我母亲的阻止吗?”


    “也不一定有这件事……”


    方漫宇打断钟迎的客套:“警官,你不用安慰我, 我没有那么脆弱, 薛仙失踪了十八年, 和我母亲有关吗?”


    她冷着声音厉声质问:“因为薛仙想帮我报案, 她阻止并且杀害了薛仙吗?”


    钟迎:“你这么猜测的理由是?”


    方漫宇极力克制痛苦的神色, 咬着牙说:“方家一家都是恋童癖, 刚死的那个老头看上陈媛的时候,她十二岁,然后在十六岁的时候生下我, 她费尽心力成了光鲜亮丽的大学生,怎么能让别人知道我这个不光彩的存在?但是薛仙知道了, 所以她要杀了她。”


    “你为什么觉得陈媛是这样的人?”


    “因为她对什么都不在乎, 人命也一样。”


    “如果是这样的话,陈媛也许会先杀了方家人。”钱钺撑着脸颊,纠正道。


    这话把钟迎一惊, 忍不住瞪了一下钱钺,这话她们两个私下讨论的时候可以说说,怎么能在当事人在场的时候说。


    钱钺耸耸肩:“你有提到经历性侵事件后,姨妈一家把你接到省城生活,是什么时间?这个姨妈是陈媛的姊妹吗?”


    方漫宇谈话的过程中一直保持着脑袋僵直不和钱钺有眼神交流的状态,听到这个问题才瞥了一眼钱钺,又赶紧看向别处:“在我十一岁的时候,姨妈来方家接走了我,方尧对我的侵犯才因此停止。”


    “后来我才知道,陈媛她……很小的时候遭遇了入室抢劫,她被送去孤儿院后,有一户人家领养了她,后来这户人家生了小孩,就把她弃养了。姨妈是她在那个领养家庭里名义上的堂姐。她给了姨妈一笔钱,让姨妈照顾我。”


    一股情绪如有实质,在这间办公室的空间里静静的流淌,钟迎轻声叹口气,她很早就知道,成长是一场漫长而又艰巨的跋涉,她也是,陈媛也是,方漫宇也是。


    她们最终坐在了同一间办公室,回望那条河流。


    钟迎拍了拍方漫宇的肩膀安慰她:“生活会慢慢变好的。”


    人生总会迎来转机。


    方漫宇扯了扯嘴角,深吸了一口气:轻声说:“也许是吧。”


    钟迎点头。


    方漫宇突然道:“您知道十一年前发生的‘C大计算机男杀人案’吗?”


    “这个案子我知道,省城十三中的一名女高中生被发现在一个垃圾桶里,监控显示是另一名女生托运的垃圾桶,这名女生是死者的同班同学,且长期遭受死者主导的校园暴力,被认定为最有力的嫌疑人。警方逮捕她之后的一个月,真正的凶手找到了,就是同区C大计算机学院一名即将毕业的男大学生,与死者保持不正当恋爱关系,即将去美国留学,受女方威胁要公开关系,被该男子谋杀。”


    十一年前,钟迎刚好入职丰宜公安,这个发生在省城的案子因为不断反转闹得沸沸扬扬。


    两名未成年女孩的凶杀案能够最大限度地挑动新闻神经,一开始人们纷纷声讨要严惩凶手,不能因为是未成年就放回社会危害公共安全;


    女孩很快被逮捕,没过多久,记者前往校园调查,发现另有隐情,女孩长期遭受以死者为主导的校园暴力,且折磨手段骇人听闻。同情女孩的声音又纷纷涌现。


    身为内部人员的钟迎那段时间也在关注这个案子,但是她关注的是这个凶杀案的证据链条似乎缺了一环。


    带有女孩指纹的凶器,拍到女孩抛尸的视频录像,死者最后一通电话也是打给女孩,女孩有强烈的杀人动机并且找到了她亲手写下的谋杀日记。


    唯一的疑点是女孩因为服用了致幻药物说不清作案当天晚上的情形,这有可能是女孩为了减轻罪责有意隐瞒。


    但是,如果女孩真的没有杀人呢?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女孩,连到最后,女孩也承认了自己杀人,凶手是女孩似乎板上钉钉。案件也移送了检察院准备审查起诉。


    可是就在检察院准备起诉之前,C大计算机学院一男子与死者生前的聊天记录大量出现在网络上,该男与死者长期不伦恋爱关系曝光。


    关键证据是,发现了该男通过外网购买致幻药物的记录,与女孩体内成分一致。


    该男在机场里被警方拦截带回,据说该男当时已经坐在飞机里的座位上,飞机即将起飞,警方将其带走时死死地扒在座位上,由四个民警抓住他的四肢提猪一般,才将他带走。


    听完钟迎对案件的简要讲述,方漫宇不置可否,反而转过头问另一个人:“钱警官,你知道这个案子吗?”


    钱钺:“我并非本地人,不太了解呢。”


    钟迎继续说:“金月离省城比较近,而且这个案子在当年是重大新闻,我也有所耳闻。金月日报社的记者蒋文辉深入十三中揭露校园暴力的一系列深度报道,当年也引发了很多社会学讨论,蒋文辉还因此拿了全国新闻奖,都赞扬他发挥记者精神持续跟踪调查,才促使真正的凶手落网,让那个无辜的女孩幸免牢狱之灾。”


    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方漫宇冷笑一声:“我能沉冤昭雪,可跟那个沽名钓誉之徒没什么关系。”


    饶是钟迎心性坚定,听到这个重磅消息时也大吃一惊:“你就是那个高中女孩?!”


    “钟警官,你难道不知道吗?真凶落网了,我就能恢复到正常的生活了吗?对于这个社会来说,我还是杀人犯!他们都远离我、咒骂我,还有那些该死的记者,我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块肉,他们恨不得拉我游街示众,如果没有人帮我,我根本没有办法生存下去。”


    “在这些记者里,我最讨厌的就是蒋文辉!他在报道里极尽描述我是如何受虐,重金从他们手里买来照片公开发布,这样的报道引起巨大的关注,难道真的是因为同情我吗?他们只是喜欢观赏一个女人如何受虐!”


    回想起那段艰难的岁月,方漫宇仍然痛苦得全身发抖,她握紧拳极力不让自己爆发。


    然后一只橡皮鸭子出现在自己眼前。


    钱钺不知道哪里拿出来一只黄色的橡皮小鸭子递给方漫宇,眼睛明亮:“你可以捏一捏它。”


    然后方漫宇毫不犹豫地抓住小鸭子在自己的掌心,用尽全部力气握紧,顿时发出“嘎——”的好大一声。


    果然方漫宇整身上紧绷的那根弦松下来,脸上痛苦的神情也缓和了很多。


    被尖锐的尖叫鸭声音着实吓得心跳少一拍的钟迎:“……”


    刚刚她就注意到钱钺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自己办公桌的抽屉里窸窸窣窣摸索,还想说这孩子来着,报案人讲述自己的经历时,认真倾听是礼貌,这是作为警察的专业素养,然后钱钺就掏出了她收集的鸭子。


    她都不知道自己买奶茶收集的橡皮鸭子能有这种解压功能。抽屉里放了一抽屉,看来小鸭子从现在开始有了自己的使命。


    紧张的气氛变得轻松起来,小鸭子躺在方漫宇的掌心,她瞥到抽屉里一抽屉的黄色鸭子,仿佛要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在她面前嘎嘎叫,忍不住微笑起来:“您喝的奶茶有点多啊。”


    钟迎手撑着额头,感觉没眼看。


    钟迎还在想方漫宇刚才说的事情,对于方漫宇说的被新闻媒体围堵的困境,钟迎并不知道这其中有这样的内情,那时她的事业刚刚步入正轨,并没有太多的心力去关注自己工作之外网络上的各种声音。


    只是因为蒋文辉是金月人,她或多或少听到了关于蒋文辉的消息,蒋文辉本就是金月市小有名气的金牌记者,因为深度报道了这起离奇凶杀案而获得全国新闻奖,更是在金月名声大噪。


    能让无暇吃瓜的钟迎都听到的劲爆消息是:蒋文辉在最得意的时候被爆婚外情,私生活混乱。


    不过对于蒋文辉的舆论讨伐并没有持续多久,人们对于男人道德上的污点总是格外宽容和视而不见。蒋文辉被爆婚外情的时候就有很多声音同情他,甚至去扒原配的隐私来证明蒋文辉出轨的合理性。


    因果循环这件事似乎会跳过某些人群,钟迎后来从别人的聊天中知道蒋文辉被金月日报社辞退后,转战幕后,乘上了互联网的风,创办了“新世”媒体公司,旗下的网络媒体号——“时代观察”,在全省都颇具舆论影响力。


    她在丰宜刑侦时办过一起网络暴力相关案件,接触过这个新媒体公司的老板,钟迎深知,蒋文辉的媒体公司能做到如今这么大规模,必定背靠大树。


    她曾和同事感慨,命运总是如此不公平,曾经闹得沸沸扬扬的出轨事件丝毫没有影响到蒋文辉本人,反而事业越做越大。


    反观蒋文辉的原配,曾是昔日纸媒之王金月日报社的主编,现在却已经消失匿迹了。


    原来蒋文辉除了出轨事件,还曾为了博眼球伤害新闻当事人,当年“C大计算机男杀人案”引起的舆论风波,可是把蒋文辉塑造成业界良心。


    钟迎倒是不觉得意外了,以现在蒋文辉主办的那个“新世”新媒体公司的做派,吃人血馒头博眼球是他们一贯的作风。


    她那时候没有关注过“C大计算机男杀人案”引起的舆论余波,却也知道人们讨论了很长一段时间,现在想起来确实胆战心惊,一个曾被诬陷为杀人凶手的高中女孩,在媒体全方位曝光的情况下,将会面临怎样的血雨腥风?


    她看着眼前文质彬彬的女孩,由衷地感到敬佩。


    十一年前钟迎只在听闻中知道了这个女孩,那时她没有想到这个女孩处于漩涡当中需要帮助,十一年后,这个女孩爬出了漩涡走到了她面前,告诉她要向这个世界宣战。


    这次,钟迎会帮她。


    她们会赢。


    说再多好像并不能表达她对她的支持,钟迎新给方漫宇的水杯倒满温水,轻声安慰她:“可是你走过来了,你变得更强大了,现在有力量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钟迎看了看窗外,天已经黑了。


    “走吧,我们去吃饭吧,吃饱饭,又是新的一天,”钟迎揉了揉方漫宇的头,“走吧,方博士。”


    方漫宇从过往的情绪里抽离出来,不好意思地捂住眼睛:“不好意思钟警官,讲了这么多无关紧要的事情耽误你们的时间。”


    “怎么会,这是很重要的事请啊。”


    "我可以加你们微信吗?"


    “可以啊。”钟迎和钱钺异口同声说。


    钟迎又带着两个姑娘到了附近的澄州面馆,点了澄州特色的四菜一汤,她把鸡腿夹进两个姑娘的碗里:“姑娘们,好好吃饭,吃饱饭,就是最重要的事。饭吃饱了,没有什么事情是解决不了的。”


    吃完饭后,方漫宇微信里置顶的纯黑头像的聊天框发来信息,对于方漫宇请求通话的信息,回复了一个时间。


    “周五晚上九点,陈媛可以和我通话半个小时。到时候你们和她聊吧。”方漫宇把手机放回口袋,对于这种沟通方式已经习惯了。


    有时她都怀疑黑色头像的后面到底是不是陈媛本人,她以前会通过这个微信一开始她向陈媛发送控诉和质问,对方却置之不理。


    后来心境逐渐平和,偶尔也会发送一些学业上的问题,对方却为她解答了。


    她干脆用这个微信当学业助手,请对方教自己解题。


    钟迎:“她不能回国一趟吗?如果她知道薛仙失踪的一些内情,程序上,如果不能回国接受询问,证据是无效的,包括你的案子,也需要她的证词,漫宇。”


    方漫宇面露难色:“我在美国待了八年,只见过她两次面,我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事情,有没有组建家庭,我只有她一个微信,大多时候她不会回复,在我表达需要通话的时候,往往需要她给我一个时间,或者是等待哪天她打过来,有时候要等一个月,她的电话才会打过来,每次号码都不一样。”


    钟迎:“你妈是FBI?”


    这倒是方漫宇没想过的道路,但是听起来又很合理!


    “有这种……可能?总之我对她没有什么约束力,你也不要把我们想象成正常的母女关系。按照我的经验,”方漫宇苦笑一下,“外人是无法改变她的想法的,除非是她自己想回国,没有人能改变她的意愿,你们可以试着说服她,但做好失败的打算。”


    “好,谢谢你,漫宇,路上注意安全。”


    方漫宇朝着自己的车走去,钟迎叫住她,指了指自己的手机:“如果你想做笔录,或者是想到了什么细节,随时都可以和我打电话或者发微信,想到了什么,都可以告诉我。”


    “加油,我们一定会胜利的。”——


    作者有话说:方漫宇也是有故事的人!


    第23章 十八年失踪案(十三) 真凶复现……


    金月世贸展览中心, 人工智能峰会在这里召开,研究所人员、相关企业、投资者汇聚于此,这里将展示最前沿的人工智能研究成果,虽然一票难求, 但仍然人群络绎不绝。


    现场有金月公安的特警负责安装执勤, 钟迎跟领队打了个电话,领队便安排人把钱钺带进来。


    钱钺一身便装, 站在一个介绍人机交互项目的巨幅显示屏下面, 驻足观看。


    西装革履的何霆走过来, 站在钱钺身边。


    “钱警官你好,没想到你这么年轻。”


    何霆开完会,执勤的一名特警告诉他需要他配合工作的警官已经在现场等他,顺着特警的手指, 他就看到站在展品前看得认真的女人。


    “我也没想何总这么年轻。”


    钱钺微笑着, 打量这个男人, 他跟薛仙同岁, 所以今年也有四十岁了, 可看着也就三十多岁的样子, 面容清俊,身材高瘦,明显就是常年健身的身材。


    而据钱钺搜索到的消息, 何霆至今未婚。


    身形高壮,对感情专一到偏执。当然, 这种年纪的老总也有可能是有非常隐秘的情人, 不过总体来说,还是符合成建国对于打他的那个男人的描述。


    何霆没想到自己还能被一个刚毕业的年轻小姑娘压了气势,哈哈笑起来:“钱警官也对人工智能感兴趣吗?要我带你去警务合作区那边转转吗?喏, 就是这上面介绍的一些科技产品。”


    何霆指着巨幅的显示屏:“我们公司也正在推进跟你们的合作项目,如果运用到实际警务中,应该会让你们减轻很多工作量。”


    严春平跟何霆讲了金月公安在重新调查的事,也对这个主办警官做了调查,正是前段时间在网上热议的“提斧救人”的警官,虽然年轻,但他知道这是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


    何霆热衷于投资潜力股,所以和钱钺的谈话也是尽显平等姿态。


    钱钺笑了下:“谢谢何总看得起我,不过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派出所民警,您要谈合作项目的话至少得去找市局的局长。我今天来是想问您一些关于薛仙的事情。”


    即使已经知道钱钺的来意,何霆听到这个名字还是一阵恍惚,很快就恢复如常,脸上挂着一贯的笑容:“可以啊,仙仙的事我一定全力配合,你看饭点也到了,我请你吃个饭,就在展馆附近,边吃边聊。”


    钱钺摇摇头:“真是对不住何总,我真不能接受企业宴请,这饭要吃了,我工作也要没了。不如我们就在展馆内找间办公室聊聊。”


    何霆理解地点头,刷卡进了一间三面是透明玻璃幕墙的小型讨论室。


    他简述了一下自己与薛仙相识相恋的过程,薛仙跳级多,两人虽然同岁,但是何霆面临大学毕业,薛仙面临研究生毕业,是薛仙的学弟。


    两个校园里的天之骄子,互相欣赏对方的才貌,志趣相投,自然而然走到一起,都是包容温和型的性格,也很少吵架。


    虽然何霆出身高知中产家庭,薛仙出身单亲农村家庭,意外地,何霆的家人并不反对这段恋情。


    就连薛仙入选了去英国的博士培养项目,何霆也为了薛仙放弃了美国的学校,重新申请了英国那边的学校。


    简直完美得不像话。


    钱钺靠着座椅靠背,双手抱臂,歪头问:“听说何总这些年一直未婚,是在怀念薛仙吗?”


    “是啊,我很怀念她。”


    “何总公司在开发一个AI模拟人脑的项目,就是出于这个原因吗?”


    何霆有些惊讶钱钺问得这么直白,他异样的表情转瞬即逝,笑了笑:“钱警官似乎很关注人工智能领域?”


    钱钺不置可否,耸耸肩:“我刚在台下听了您对技术革新的构想,您模拟的,是谁的意识呢?”


    何霆当然明白钱钺意有所指,并没有追究她的冒犯,叹了口气:“薛仙不在我这里。”


    钱钺笑得眉眼弯弯:“这样啊。何总,你这个项目能模拟意识到什么程度呢?”


    “这个项目还在开发中,需要实验者定期到实验室接受模拟训练,主要是用于临终关怀,把濒临去世的亲人的意识模拟到计算机里。”


    “意识复制加□□克隆,就实现重生?何总你这个项目有点危险哦。”


    “钱警官说笑了,我们公司不会触碰法律和伦理禁区。”


    钱钺不置可否,倒是何霆看出来钱钺对这个技术感兴趣:“钱警官,有空的话可以到我们公司来看看,我们公司除了在研究模拟意识,成熟的产品还是新材料智能穿备。我们即将在金月设立分部,说个我们的内部消息,我们与你们的合作已经得到了省里的支持,毕竟警务智能化也是一大趋势。”


    “好啊。”钱钺欣然应约。


    好像再问也问不出来何霆什么来了,何霆不是成建国,吓两下就什么都抖出来了,也不会因为奉承几句就放松警惕。


    就算薛仙在何霆那里,能藏这么多年也不会被轻易问出来。


    不如问一问方漫宇的事,方漫宇时隔多年想要追诉方尧,那肯定要尽可能找到当年的知情人。


    “何总,薛仙当年和您说过她当年在调查的事?”


    “她在调查什么事?”何霆露出迷茫神色。


    “你不知道?”钱钺突然感觉抓住了什么事情,“她调查神女山方家一个小孩被性侵的事,你不知道吗?”


    “这件事她没有和我说过,难怪她那段时间心事重重,唉,可能是因为我那时候手骨折了她不想让我担心就没……”


    “你说什么?你那时候手骨折了!”钱钺猛地站起来凑到何霆跟前,仔细看他的表情。


    “是啊,那段时间我们一个脚摔到了,一个手骨折了,同学都调侃我们……”


    “那你没有去成建国家吗?”


    “成建国是谁?”


    “薛仙做社会调查时在神女山的住处。”


    “那里啊,我是去接过她几次,那里怎么了吗?”


    钱钺表情复杂,看怪物一样看着何霆:“薛仙跟你说了她被成建国偷看洗澡的事吗?”


    何霆握紧拳:“还有这事吗?她、她没有和我说过,那段时间我忙着申请英国的学校,手也骨折了,整个人状态也不是很好,这些她都没有和我说……”


    何霆脸上的温和表情终于破裂,哪有那么多的完美情侣,这些年他不断美化和薛仙的相处过程,不过也是想掩饰当年的离心。


    当年他已经申请下来了美国藤校的OFFER,想说服薛仙和他一起去美国,薛仙却执意要去英国的那个博士项目,他嘴上说着包容支持女友的一切选择,愿意为了她放弃美国的OFFER,和她一起去英国。


    可是天不遂人愿,申请的几个英国学校都刚好卡在了他前面,明明有了最好的选择,却为了女友放弃,沦落到了无校可去的境地,又临近毕业,向来天之骄子的他怎么能够忍受自己沦落到了这种境地,心里起了微妙的变化。


    有天薛仙想聊开两人的问题,他没有理会薛仙,踩着滑板疾驰而去,然后把手摔骨折了。


    那股微妙的不平衡逐渐占据了他的内心。


    他知道,那段时间他对女友怀有怨怼,他明明出于爱她做出了决定,将诸事不顺归结于女友。


    那段时间是他和薛仙争吵最多的时间。他和薛仙恋爱以来,总是告诉薛仙自己不介意她的家庭背景,他们是平等的、互相尊重理解的,可是等到他处于劣势时,他才意识到他对于薛仙一直是有优越感的。


    当女友处于优越的地位,他才发现自己接受不了。


    模范情侣的假象撕开,阴暗袒露出来。


    所以当年薛仙失踪时,他下意识地还是想向外保持完美情侣的形象,并没有讲这段情侣间的离心时刻。


    “打成建国的人不是你吗?”钱钺的眼睛锐利地盯着他。


    何霆茫然地摇头:“我没有打他。”


    “你不用顾虑承认这件事会破坏你的形象,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他就算想追究也追就不到你头上,我需要确认,薛仙被成建国偷窥之后,你有没有去神女山将成建国打一顿?”


    “我没有,钱警官,我当时手臂骨折没有这个能力,而且我和薛仙一样都是讲法的人,发生这种事我会陪她一起去寻求警方处理,绝不会私下解决。”


    钱钺忍不住撇了撇嘴角,遵纪守法的人搞意识模拟项目?说白了就是克隆意识,已经在试探法律的边界了。


    “好,我知道了。薛仙除了你还有其他男朋友吗?”


    这个问题让何霆愠怒起来:“我和她都不是三心二意的人。”


    “好,谢谢你配合询问。”钱钺背上包,起身离开。


    一出场馆,钱钺边打电话便跑向停车场:“钟教!那个打成建国的男人很可能是凶手,薛仙认识他!要再去一趟成建国那里。”


    钟迎很快将这个重大发现报告给罗帼眉,随后紧急整理了一份调查报告。


    当天下午,罗帼眉便联系了省里的专家将成建国接到省厅的工作室,试图还原成建国记忆中那名男子的面容。


    —


    神女山派出所,晚上。


    钱钺、钟迎、方漫宇都在等九点钟陈媛打电话过来,钟迎还把妇女主任游虹叫过来陪方漫宇。


    钱钺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手机轻轻震动,她打开一封电子邮件,是一张英文档案表,右上角是一个女人的照片,边缘露出白色实验服的衣领。


    姓名:陈安娜


    罪名:非法人体实验罪


    审判法院:联邦最高法院


    刑罚:终生监禁


    服刑场所:***(无权限查看)


    手机右上角时间跳到九点。


    手机铃声准时响起,方漫宇接电话,简单介绍了一下金月公安这边因调查薛仙失踪的事情需要向她问话,然后方漫宇把手机递出来,钟迎接了过去。


    “你好,请问是陈媛女士吗?我是金月市公安局天华分局神女山派出所教导员钟迎。”


    第24章 十八年失踪案(十四) 人类啊……真是……


    对方沉默一瞬:“你好。”


    钟迎抬了抬手, 让钱钺跟着进办公室。


    游虹在另一间办公室陪着方漫宇。


    钱钺进了办公室把门反锁,在办公桌前坐下,钟迎打开免提,方漫宇的手机屏幕上面显示一串乱码符号。


    陈媛:“你们想知道什么?”


    钟迎:“我们想知道, 薛仙失踪前, 你和薛仙发生的事。”


    陈媛的声音带着轻微的电子杂音:“薛仙啊……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她还没有找到吗?”


    钟迎皱了下眉头:“她已经失踪十八年了, 现在我们在重新调查。”


    “漫宇已经告诉你们了吧, 那我讲一讲她不知道的部分。当年薛仙去金龙村的王家找一个叫王文岩的初中生家访, 方尧带着漫宇在王家玩,这两兄妹的感情从小就很好——”


    “等一下,”钱钺打断陈媛,看了下反锁的门, 还好没让方漫宇在场, “方尧长时间性侵方漫宇, 什么叫‘兄妹感情好’?你这样也太不尊重你的女儿了。”


    陈媛听到另一个情绪化的声音为女儿打抱不平, 有些意外:“你是漫宇的朋友吗?”


    钱钺没好气:“你这么形容, 是个人都会生气吧?哪有妈这么漠视自己女儿的痛苦的?”


    “抱歉, 我没有注意到我的用词,我可以向你解释方尧和漫宇之间的关系,我生下漫宇后就把她放在方家, 我继续求学很少回方家,漫宇是私生女, 方家对她并不待见, 方尧有目的地照顾漫宇,漫宇年纪小,自然就依赖这个对自己比较好的哥哥。”


    坦诚到令人生厌。


    钱钺:“你一直都知道方尧□□方漫宇吗?”


    “薛仙告诉我的时候我才知道这件事, 我上大学后很少回方家,并不关注方家发生的事。”陈媛的声音平静冷淡,仿佛在叙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你撒谎,你明知道一个没有母亲庇护的女孩在一个全是陌生人的大家庭长大会发生什么,可是你仍然不管不顾。”


    “是啊,我知道,可是我自顾不暇。我要么去读书,要么留在方家照顾她,我做不到后者。这个世界上的苦难太多,我顾不过来,警官,你们顾得过来吗?”


    钱钺忍不住拍了下桌子:“你这是歪理!”


    “警官,如果你想探讨母亲的职责或者是我的道德观,我当然乐意和你讨论,我也很多年没有和人谈论过这个东西了,但是我要提醒你,这次通话我只有三十分钟,已经过去十分钟了。”


    钟迎一直在旁边听着,她的内心弥漫起一股恐慌,她想到了秦宇。


    秦宇也曾声嘶力竭地对自己说:你不配做一个母亲。


    她不知道她该怎样做。她也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她有资格去谴责陈媛吗?


    钱钺被陈媛牵动着情绪,没有注意到钟迎的异样。


    终于钟迎如梦初醒,继续询问陈媛:“我们说回薛仙的事吧,当年薛仙发生了什么?”


    “薛仙知道漫宇受到侵害以后,就拿了证据去派出所报警,但是方涟认识派出所里的人,出钱摆平了这件事,方涟知道薛仙性格刚正,不会罢休,就把我喊回来,要我劝薛仙。我知道方涟的手段,方家是个团结的宗族家庭,很多人没有工作就是做打手,如果薛仙不放弃,她自己也会陷入危险,我如果不处理好这件事,方涟也会毁了我。”


    “夏历3107年7月13日晚上,我第一次去到了神女山镇政府给薛仙他们安排的住处,劝她不要再管这件事,她很生气,我也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愿意为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要去和远强大于自己的力量碰撞得头破血流。”


    钟迎:“你是怎么和她争论的?”


    “我告诉她以当时方家在神女山的势力,我们的力量不足以去对抗,最有可能的结果是,自己陷入危险境地,而漫宇的境地也不会有改善。当然,这并不能使她感到害怕,她太过刚正不阿,疾恶如仇,既然她知道了方家的势力大到可以干预司法,她就更加不能放任这股恶势力为所欲为……可是我知道,她会死的。”


    讲到这里,陈媛停顿下来,仿佛陷入久远的回忆,她轻声说,连机械的电子音都带了一丝温柔:“所以我必须阻止她。薛仙这个人有人类身上罕见的、高贵的道德,但这些高贵的品格同样也是束缚她的枷锁,她重情重义,不忍看朋友陷入困难境地,所以我告诉她我会因为她的举动陷入到多么悲惨的境地时,她决定放弃这件事。”


    钱钺:“你利用了她。”


    “是啊,我利用了她,可是那时候我们并没有太多选择,她觉得为了践行自己的理想不惜殉道是件光荣的事,可我却不想陷入到这种虚无当中,我永远只做最有利于我的选择。”


    所以她放弃了方漫宇、放弃了薛仙,放弃了加诸于身上的道德枷锁,去做盗火的普罗米修斯,只因为这火焰最吸引她。


    钟迎:“薛仙真的放弃,不管方漫宇的事了吗?”


    陈媛:“我也不知道她心里做了什么打算,至少,她暂时不会找方家的麻烦,可是没过多久她竟然失踪了,他们都说她被拐卖但是有生还的可能,我是我知道,她死了!”


    陈媛的声音陡然变高:“为什么!我真是讨厌这些虚无的命运。”


    钟迎:“你也认为薛仙是被拐卖了吗?”


    “我不知道,我不是警察,你们专门调查的人都这么说,我有什么理由反对,”陈媛语气嘲讽,“我也不是薛仙,喜欢对一切较真。”


    钟迎:“方家没有对薛仙下手吗?”


    “你们怀疑是方涟做的手脚?当年薛仙失踪我便问过方涟,他告诉我,这就是薛仙的命,薛仙命里犯煞,就该如此。”


    钟迎表情复杂,从神女山这个地方出去的人哪怕接受了现代教育出国留学了还是神神叨叨的:“你就相信了方涟的说法吗?”


    “当然没有,我了解方涟这个人,他喜欢摧毁一个人的精神,对于他来说,薛仙本质是一个正直善良、坚守原则的人,他最喜欢摧折这种人,所以薛仙向他承诺放弃追究,他就从中获得巨大的快感,也获得了他的胜利。”


    钟迎:“陈小姐,我们办案过程中心证是不可取的,需要实际的证据。”


    陈媛听出了钟迎对她质疑,哦了一声:“方涟喜欢展示他的成果,也喜欢看到‘忤逆他的人,无需他出手,自有天道来收’来显示自己是得到神女山庇护的人,为了让我相信,他给我看了一份名单,方家‘跑业务’的那些人都被他派去送货了,没人有时间去绑架薛仙。”


    钟迎马上就嗅到了案件:“送什么货?”


    陈媛轻嗤一声:“警官,我不是薛仙,我不爱管这些闲事。”


    陈媛轻蔑的态度让钟迎都忍不住窝起火来:“这怎么能是闲事呢?方家很可能参与到涉黑案件当中,你为什么有线索却不提供?”


    陈媛叹了口气,有些无奈:“我确实对方家的那些业务没有了解的兴趣,我若是了解,只会让我陷入麻烦当中,我需要尽早脱离方涟的掌控,去了解那些只会让他会对我生疑。我没有那么旺盛的好奇心,我不像薛仙,过得太过顺风顺水,眼睛里容不得一点丑恶,可是我不一样,我是在丑恶里生长起来的。”


    冷不丁地,钱钺突然说:“薛仙没有放弃方漫宇,你知道她一直在写的关于农村生理卫生课科普方案的策划书吗?在你求她放弃管方漫宇的事后,她就在策划书后面手写了一份关于建设农村留守女童成长基金会的策划案,她当时已经准备放弃去英国读博的留学项目,报名了大学生村官计划。她这种学历的人,能去的政务部门很多,她选择去神女山当村官,也是想保护方漫宇吧。”


    钱钺能感受到陈媛所谓坦荡的话语中,其实是在掩饰那一丝微妙的嫉妒。


    陈媛一定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所以薛仙就像一面镜子,她看到了镜子中的自己多么的阴暗,她表面上接受了这只是和薛仙“不一样”,可是这么多年了,她一定还在某些时刻仰望着薛仙。


    钱钺了解陈媛的心理,所以知道陈媛不会在“方涟没有派人对薛仙下手”这种事情上撒谎,她不屑于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撒谎,她只会在她不敢面对的事情上撒谎,比如撒谎她不嫉妒薛仙。


    钱钺知道怎么让陈媛真正难受,那就是不断提醒她的卑劣。


    对面的陈媛果然因为这个消息好一会没有说话,她的云淡风轻、通透高明在无声的沉默中崩塌。


    陈媛看不起人类的劣根性,总是高高在上地俯视所有人,在这股优越感中忘记了自己才是最卑劣的人类。


    钱钺继续道:“所以名额不是因为薛仙失踪顺延到你,而是她不要了,给你了。你可以心安理得地让自己女儿处于困境,但是薛仙不行,她不在意能不能深造,也不在意所谓的远大人生,她就是可以这样轻而易举地去选你不敢选的东西。她不是妥协了,只是死了。”


    陈媛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钟迎也被薛仙在考村官的消息震惊到了,在调查这起案件的这些年,她从来没有发现过这件事。


    而气氛突然变得紧张起来,明明是隔着手机和远在海外的人通话,却感觉尖刀在无线电波中抵达了对方。


    钟迎突然有点怀疑自己看人的眼光,钱钺真的需要她教吗?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异样感转瞬即逝,钟迎来没来得及抓住,电话里就想起短促的提示音,钟迎看眼时间,三十分钟就快到了!


    她也来不及去质疑跟陈媛通话要受时间限制的诡异性,生怕线索在这里又断了,赶紧抓住手机问:“陈女士,你能回国一趟吗?无论是薛仙的案件还是你女儿案件,都需要你作证。”


    “抱歉,我不能。”


    对方挂断了电话。


    留下钟迎对着目瞪口呆,茫然道:“这就……挂了?她是生气了?”


    钱钺耸耸肩,假装与自己无关:“只是时间到了。也许她是真的不能。”


    钱钺起身在白板上在方涟的名字上面画叉,然后在各个线索块中间连线。她感觉到已经摸到了边缘。如果跟打成建国的那个男人不是方涟这边的人,也不是何霆,那还有谁会跟踪并为薛仙出头呢?


    据成建国说,那个男人自称是男朋友。


    钱钺手上的记号笔顿住,此时连线又重新回到了薛仙身上。也许变态不仅来自可能来自金月本地,也有可能来自薛仙的家乡——


    “澄州。”


    钱钺在白板上写下这两个字。


    这场关于薛仙失踪的重新调查,仿佛只是重新按下了放映机,那部被迫中断的关于一个女大学生的人生影片,时隔十八年,重新开始倒带了。


    这场调查仿佛一场追着薛仙影子的光影秀。


    而薛仙失踪的原因,也许并没有那么复杂。


    第25章 十八年失踪案(十五) 她们生长的地方……


    薛仙在金月火车站失踪后, 搜查的重点一直是拐卖。尤其是对薛仙的社会关系进行排查之后,基本排除了薛仙与人结怨被害的可能。


    罗帼眉在返程的高铁上先是接到了省监狱的电话,告诉她,曾参与“8.29金月火车站抛尸案”的疑犯陈铁在狱中突发脑梗, 抢救无效死亡。


    “8.29案”发生在夏历3111年8月29日, 也就薛仙案发生的四年后,金月火车站附近废弃烂尾楼里出现一具女尸。监控显示该女子在8月29日晚, 上了一辆黑色面包车。


    不久后该女子遇害身亡, 尸体被抛在金月火车站附近的烂尾楼里。


    面包车车主吴小文因此被逮捕, 证据确凿,很快就进入了审判程序,吴小文接受审判被判死刑缓刑执行。


    因破案神速,整个“8.29案”专案组当年获得了集体二等功。


    “8.29案”和薛仙案都发生金月火车站附近, 当时有人猜测吴小文也是绑架薛仙的凶手, 但吴小文称不认识薛仙。


    吴小文入狱之后始终坚称自己没有杀人并写伸冤信, 不幸的是, 一年后他就就突发疾病死亡。


    吴小文的坚持喊冤就像一块小石子投入水面, 泛起的涟漪随着他的死亡, 很快就消失不见。


    戏剧性的是,吴小文死后三年,也就是夏历3116年, 一名生活在万安市叫陈铁的男子因抢劫入室抢劫入狱,在省监狱服刑时供述出了曾在拐卖团伙中帮助运人, 主要活动场所就是金月火车站。


    万安市与金月市相邻。


    陈铁供述了3111年8月29日, 接到杀一名女子的指令。


    陈铁说出了被害女子的身份特征,与“8.29案”遇害女子一致,但因为证据不足、异地管辖权或者其他种种原因, “8.29案”没有重新审理,陈铁供述的参与拐卖的行为也没有重新审判。


    又过了九年,到了现在,薛仙案重新启动,罗帼眉将目光再次投向了活动在金月火车站附近的拐卖团伙,而这个陈铁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又突然死了。


    虽然已经从省监狱那边了解到陈铁身上有基础病,但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突发脑梗,罗帼眉觉得并没有这么简单,她并不相信陈铁的死因。


    罗帼眉挂断省监狱的电话后,神思凝重。


    钟迎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钟迎汇报了薛仙的调查进度,表示凶手是薛仙社会关系网中的一环,而当年侧重于调查薛仙在金月市的社会关系,漏掉了薛仙成长的地方——澄州。


    “你们想去澄州调查?有怀疑的人吗?”


    “暂时怀疑是薛仙在澄州那边的关系网,没有确定的人员,怀疑是情杀,我们先去她小时候生活的村里排查她的成长关系网,政委,省厅画像工作室那边有消息吗?”


    罗帼眉:“成建国本人患有轻微的精神分裂症,时间间隔久远,现在还在根据他的记忆制作画像,省厅那边的建议是参考价值不大。”


    这个结果也在钟迎的意料之中,但她也做好去澄州打一番苦仗的准备。


    想破案,从来都不简单。


    “任浩月是澄州人吧?”罗帼眉问。


    “是的,”钟迎略一沉吟,“浩月是澄州市百花镇的……离薛仙成长的新山镇不远。”


    罗帼眉:“把任浩月也喊上,和你们一起行动。”


    钟迎:“好,我这边把材料整理一下,就和小钺动身前往澄州。”


    罗帼眉:“好,我去想办法对接澄州市公安局配合你们,到了那边有什么困难随时和我说。”


    钟迎非常感谢:“谢谢政委提供的后援支持!”


    罗帼眉:“你们只管加油干。”


    钟迎买好第二天一早的火车票,让钱钺赶紧去收拾行李,她自己在办公室整理到达澄州要做的事项,明天一早开车过去和钱钺在火车站会和。


    她在丰宜刑侦时经常全国跑,车里常备衣物用品行李箱,属于接到出差任务就能走。


    —


    任浩月在家待了快两个月。


    起初,她跟父母说的是,领导同意了她的探亲假。


    刚休假时,她每天吃了睡睡了吃。


    昏天黑地睡了一星期后,她恢复了精气神,决定去千里之外的澜省玩一玩,在外面玩了十多天,天天好山好水看累了,又回家继续躺着了。


    每天无所事事躺在床上玩手机的任浩月不仅没有想清楚自己未来的方向,反而陷入了更大的迷茫,因为放长假的后遗症就是更加不想上班。


    不想回去上班,也不能一直躺在家里。


    父母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她在家休息的时间也未免太久了。


    于是父亲又开始唠叨任浩月太不懂事,不能请这么长的假,领导会有意见,年轻人就要多干活多表现让领导喜欢以后才能当大官……


    任浩月听到这话气上心头,她都快要累死了,可是父亲是一定不会考虑她的身心,反而担心她的请假让一群不存在的“同事领导”有意见。


    任浩月大喊着:“他们有意见又怎样!他们不喜欢又怎样!我为什么要管他们!”


    从小到大,无论她受了什么委屈,父亲只会说:“那是你的问题,你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父亲果然怒不可遏,对着任浩月排山倒海一顿骂,任浩月很快就偃旗息鼓,她对怒火中的父亲有着天然的恐惧。


    她开始疑惑自己为什么要忍不住挑起话头跟他吵,明知道结果只会是尖刀在身上划开更多的伤口。


    父亲端着饭碗在床边继续数落她。


    “别人对你有意见就是你的问题,别人不喜欢你就是你的问题,你怎么这么矫情,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差劲的人,真是枉费了我对你的培养……”


    任浩月戴上耳塞用头发挡住,在手机上搜索澄州市区的短租房。百花镇是一个小镇,只有一家很简陋的宾馆,在家附近租房子也给人看了笑话,而且这么近也怕哪天父亲跑过来骂她。


    父亲很有可能会这样做。


    这也太丢人了。


    她还能去哪里呢?


    任浩月很迷茫。


    她躺在刷着手机,在朋友圈评论了一个初中好友的教学日常,很快初中好友李欣就私聊她。


    她和李欣在初中时是很好的朋友,只是初中毕业后 ,李欣读了教师定向培养项目,而她去读了高中,两人之后就没什么交集,偶尔朋友圈互相评论一下。


    李欣毕业后就分配在新山镇的小学教书,知道任浩月休了一个长假正在家中,就很热情地邀请她去新山镇玩。


    任浩月自然是不好意思,她都多久没跟李欣来往了。


    李欣:“我之前在朋友圈看你经常去学校讲防性侵的课,你要是有空的话,能到我们学校来讲讲吗?虽然我也讲过,但是我觉得你作为警察讲得肯定全面一点,我们也好久没聚了,来新山镇玩玩吗?你想吃烧烤吗?新山镇的冬枣快熟了,很好吃的,我带你去摘枣子吧,这边也有一个草莓园,我带你去摘草莓……”


    摘草莓。


    任浩月想起来她们初中一起憧憬未来时,有一个想象就是像电视里那样,去大大的草莓大棚里摘草莓。


    在这个想象里,是她们两个提着篮子在草莓园里穿梭。


    可是她们再也没有重逢。


    她眼眶湿润。


    这么多年了,她和李欣除了朋友圈互赞和逢年过节互相祝福,甚至经常忘记祝福,很少聊天。


    两人保持着阶段性友谊已停止的状态,互不打扰,可是现在任浩月忍不住和李欣滔滔不绝地说起自己工作上的不顺,李欣也讲起这些年在农村小学灰暗无光的工作和婚姻生育的疲惫。


    两人都以为她们永远不会和对方谈论这些,她们都明白,从初中毕业时起,两人就走上了一条绝不相交的路。


    任浩月没有和李欣讲自己在家的处境,只提了句自己想去租房子。


    李欣唯独没有回这一条租房的消息,在如火如荼地互相倾诉后,她热情又笨拙地邀请这位优秀的昔日好友到自己的住处来玩。


    初中某一年的暑假,她到任浩月家里住了二十天,两个女孩子天天爬树摸鱼,一日三餐自己买菜做饭。她忘记了什么原因,有一次任爸把任浩月骂了一顿,把碗砸在地上,碗的碎片飞跃起来,在任浩月的额头划开一道细小的伤口。


    之后,任浩月就让她回去了。


    开学之后,两人再见面时,任浩月假装无事发生,快乐地说起暑假做过的趣事,李欣默契地不再提起那件事。


    她看着任浩月的额头想,那道伤口愈合了吗?


    她们对对方的生活早已一无所知,在这一刻,都很想和对方见面。


    李欣仍然在罗列各种理由邀请任浩月去玩。


    任浩月抹了下眼睛,在黑暗中打下字:“真的可以吗?”


    “来吧,我在新山镇买了一套小套间,我老公不知道,你就和我一起住呗,我明天开车来接你吧?”


    “好呀。”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雾气还未散,任浩月往窗下看,一辆红色的剁椒鱼头停在马路边的树下,连雾气都被车灯染得一片暖黄。


    任浩月提着行李箱下楼,李欣从车上下来,站在车旁边有点不知所措,鼻头冻得红红的,她挠了挠头,转化成挥手的姿势:“嘿,浩月,你吃早饭了吗?”


    第26章 十八年失踪案(十六) 三人小分队,集……


    任浩月在李欣家住了快十天, 经常跟着李欣去学校,校长对于任浩月想给学生上法治课的提议很欢迎,请她下了几顿馆子以做回报。


    接到钟迎电话时,任浩月正和李欣在小阳台上做烧烤。


    她每天刷手机也有看群消息, 知道所里正在查一个失踪案。


    “你们要来澄州?”任浩月蹭地一下站起来, 凳子翻了个面。


    听到对面肯定的回答和案情的最新进展,任浩月感受到心里那块名叫未来的石头落地的踏实感。


    “天呐……这是什么事情……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竟然是在澄州……竟然是我老乡……”任浩月喃喃着。


    在她不知未来的迷茫时刻, 这个消息简直如同一道神谕。


    没等钟迎开口让她就说:“我和你们一起吧。”


    挂了电话后, 任浩月有些心不在焉。


    李欣把烤好的面筋给她,问:“你要回去了吗?”


    任浩月点点头:“我同事过来这边出差,新山镇……天呐,她们要来新山镇。”


    李欣也很震惊:“来新山镇做什么?”


    任浩月看着眼前好友, 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简直太棒了!”


    李欣一头雾水:“啊?”


    任浩月对新山镇完全陌生, 但是李欣却在这里工作了八年, 对这里情况熟悉, 这不瞌睡就有人递枕头吗?


    “有个案子要来新山镇这边走访一下, 你愿意做我们的向导吗?”


    完全没有接触过警察业务的李欣眼睛一亮:“可以啊!”


    ——


    任浩月一早去坐大巴车, 辗转了几趟公交到了高铁站,就碰到从高铁站出来的钟迎、钱钺两人。


    “小钺!钟教!”任浩月张着双臂飞奔过去,抱住了钱钺。


    钟迎看着许久未见的任浩月, 忍不住频频点头:“浩月你这休息得可以啊。”


    任浩月挽着钱钺的胳膊,嘿嘿笑了下:“天天吃了睡睡了吃, 长胖了。”


    “可以可以, 好好休息放松一下。”


    “钟教你们还没吃饭吧,我带你们去吃好吃的,就在公安局旁边, 我高中的时候经常去吃。”任浩月下意识去提钟迎的行李箱。


    钟迎摆摆手:“不用不用,多大点东西。我们正愁吃什么呢,浩月,你叫我迎姐就好了。”


    任浩月挽着钱钺的胳膊问起所里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闫志真的来我们所做内勤了?”“哇,罗政委也太有魄力了吧……”“天呐薛仙的案子也太离奇了吧……”


    任浩月天天待在家里正憋闷着,这下见到钱钺,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钟迎往旁边的停车场走去,刚在高铁上的时候她就在平台上面租好了车。


    钟迎在驾驶位发动车,任浩月站在另一边正准备坐在后面,钱钺就拉开后车门坐下:“浩月你坐前面呗,迎姐,等下我来开车。”


    一路上任浩月向钟迎、钱钺介绍沿途路过的建筑。


    吃完饭后,已经到了下午三点,三个女人一起进了澄州市公安局大门。


    罗帼眉提前联系了澄州市公安局的朋友,刑侦支队的副大队长胡泉接到电话就小跑到楼下,热情地跟钟迎打招呼。


    胡泉左看右看刚想问还有没有人,钟迎就说:“就我们仨了。”


    胡泉大笑:“哎呀,你们到了咋不提前跟我打个电话,我也好安排饭啊。”


    胡泉安排人手帮忙调薛仙的户籍学籍资料,到了傍晚的时候,整理出来了一份庞大的关系名单,包括了薛仙从小学到高中的同学、老师名录。


    薛仙是单亲家庭,六岁时就被薛灵娥带到新山镇生活,生父那边的亲戚系统里面记录不详,还得实际走访。


    任浩月看着同学名录的表格,问:“也就是说薛仙从小到大认识的人都要去找吗?就我们几个人怎么做得到呢?”


    “倒也不用全部去找,”钟迎拿着名单圈圈画画,“做下筛选,属于薛仙社交网络中的人才需要去找。”


    但是就这么筛选下来,也有33名师生,一个一个去找还是太费时间,如同大海捞针。


    胡泉:“我联系一下对应派出所,派人去核查?”


    钟迎对这个提议并没有马上点头,辖区派出所的人对案情并不了解,派人去核查大概也只是完成上级交代的任务走个过场,获取不了有用的信息。


    可是她们自己去一个一个询问,确实也很费时间。


    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钟迎正要拜托胡泉,钱钺说:“我做了一个问卷,胡队长您看能不能帮忙找人联系上名单里这些人,让他们进入小程序填一下问卷,一共二十道问题。”


    钱钺向钟迎解释:“这二十个问题是根据案情设计的,对于大规模的走访可以节约人力,只是我的一个预想,所以一直在完善问卷,没有拿给你看,但是现在时间紧,我想可以先试一下,用这个问卷二次筛选一下人员。”


    钟迎这才拿过钱钺的手机查看问卷,严格来说这不是一份问卷,而是一个审讯程序,不同问题的不同选项又对应着不同的问题,可以说每个进入程序的人都有一套属于自己的问卷,逐步指向薛仙。


    如果有人发觉不对劲想要修改选项,会再次触发新的问题,确实可以通过这个程序筛选出重点怀疑对象。


    任浩月进入小程序很快点完了属于自己的二十道题,她对薛仙的了解仅限于这是一位老乡,所以题目完成得很快。


    “可以试一下。”钟迎把小程序发给胡泉,拜托他帮忙发下去。


    从澄州市公安局出来后,天已经完全黑了,三人开车往新山镇赶。


    任浩月突然问驾驶位专心开车的钱钺:“小钺你不是学汉语言文学的吗?”


    噢,汉语言文学。


    车上的三人这才意识到钱钺的专业汉语言文学。


    “嗯,我业余也在学点编程。”


    任浩月往座椅上一瘫,四肢七歪八扭,仰天长叹:“你也太高能量了吧,十项全能,咋啥都会呢?”


    “没有啦,每个人的爱好不同,我没事就喜欢看看编程视频跟着学,其实那个问卷程序原理很简单的,主要是设计问题,我是这段时间天天走访调查薛仙,对案情比较熟悉,你要是熟悉案情,这些问题也能设计出来的。”


    “真的吗?你分享一下你的网课给我呗。”任浩月莫名被说自信了,拿着手机开始琢磨钱钺给自己发的教学视频。


    无奈卡在第一课,时不时问钱钺几个专有名词什么意思,把钱钺都问得仰天长叹:“我等会找个基础版的课给你看。”


    前面的两个女孩叽叽喳喳地聊着天,就着一个计算机专有名词,任浩月能发散出无数问题,而钱钺也很有耐心地回答。


    钟迎坐在后面,一直在闭目养神,她本来想打开那个程序再多做几次,看看还有多少种可能,但是她知道,钱钺能在后台看到。


    她不像任浩月对计算机了解不多,她在丰宜刑侦时办过一个网络入侵的案子,为了完善证据链,有段时间天天看视频看书啃计算机相关知识。


    她知道,做出这样一个程序从编程到测试都需要很多的时间。


    而钱钺接触这个案子也就一个月的时间。


    真的只是感兴趣吗?


    钱钺太优秀了,无论是心理素质、洞察能力还是技能方面,优秀得出现在神女山派出所这个地方都有点违和了。


    钟迎睁开眼睛,往前看去,就与后视镜里的另一双眼睛撞上。


    钱钺也在观察她。


    第27章 十八年失踪案(十七) 找到你了……


    “迎姐, 你醒了?”


    “嗯,我们快到新山镇了吧?”钟迎别开视线,车窗外,山的剪影飞驰而过, 到嘴边的问题又转回了肚子里。


    作为一个刑侦人, 钟迎的脑袋里有一套对于一切疑点都需要查明的系统,但是现在, 她直觉不想去探究钱钺这个人。


    她知道, 钱钺一定能给出她找不出漏洞的理由。


    也许应该像罗帼眉说的那样:“你要对现在的年轻人多些想象力, 在我们这个系统里,许多人都是被设定好了的程序,他们一生能到达的终点都是可以预见到的,但钱钺不一样, 我预测不了她未来的走向, 而这样的不确定性, 是我们需要的。我要让这个程序, 发生改变。”


    那就看看, 她们能改变什么吧。


    钟迎放过了脑中那个一闪而过的怀疑。


    导航声音适时地响起:“距离新山镇还有十公里。”


    任浩月扬了扬手机, 转身向钟迎说:“迎姐,我朋友给我们找了一家民宿,条件还可以, 就在镇上,我们今天先休息一下吧。”


    钟迎点头:“太好了, 还好你在, 在镇上可不好找落脚的地方。”


    听到领导表扬,任浩月忍不住内心雀跃,继续邀功:“我朋友在新山镇小学工作了八年, 经常去村里家访,对这一块很熟悉,可以请她帮忙带路。”


    到了民宿后,三人快速地洗漱好,坐在床上围着一沓案卷。


    钟迎简要地为新成员任浩月介绍了案件进展,布置接下来每个小阶段要完成的调查任务。


    没过多久来自钟迎家人的电话打过来,她走到阳台去接电话。


    任浩月趴在床上看案卷。


    钱钺盯着手机看程序后台。


    第二天一早,三人在楼下吃了澄州特色的汤面,李欣就骑着小电驴过来了。


    李欣带着她们到了镇政府找了自己的朋友,说明来意后,镇政府帮忙联系了几位村干部。


    一连几天,钟迎带着手下的两个姑娘,跟着几名政府干部走街串巷。


    新山镇街上不大,很快大家就知道来了一群外地人来调查一个叫薛仙的人。


    薛仙是谁?


    成了小镇居民热议的话题。


    很快,这个消失了十八年的名字又重新浮现在新山镇的生活里。


    说起来,很多人认识薛仙、薛灵娥一家。薛灵娥在新山镇下面的小枣村生活,承包了一块地种菜和枣树。


    薛仙到镇上来读初中后,成绩特别优异,后面又成了新山镇第一个考上名牌大学的学生,那年暑假街上挂了庆祝横幅,都在讨论镇政府奖励了薛仙一万元的奖学金。


    小镇新奇的事不多,这算是一件,一些和薛仙、薛灵娥沾点亲带点故的人甚至主动找上来聊这对单亲母女,东拉西扯都能扯半天,钟迎都耐心地记录下来。


    几天下来,从镇上走到了小枣村,眼看天气越来越冷,任浩月不免灰心失望:“我们会不会声势太浩大了?凶手知道消息藏起来了怎么办?”


    钟迎正在编辑工作总结发给罗帼眉。


    省厅那边通过成建国记忆画出的人像,罗帼眉马上转发给了钟迎。


    钟迎把照片放大,放在床上:“这是省厅画的画像,浩月,你觉得这是个怎样的人?”


    任浩月盯着画像,这实在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甚至脸型有些奇怪,她紧张起来,努力组织语言:“结合目前那个自称是薛仙的男朋友的怀疑对象……我觉得凶手可能就是这个人,可能是薛仙的小学或者初中的同学,类似于青梅竹马的关系……”


    “如果有这样一个青梅竹马,薛灵娥会不知道吗?为什么和薛仙一家打过交道的人都没有提到薛仙有这么一个关系匪浅的‘青梅竹马’?”钟迎问。


    “可能是秘密恋爱,怕被薛灵娥发现?”


    钟迎摇头:“娥姐是个很开明的家长,薛仙不需要隐藏自己的情感状况,她和何霆交往后,第一时间就告诉了薛灵娥,分享恋爱经历。”


    任浩月凝眉思索:“所以何霆是薛仙交的唯一一个男朋友,那这个自称是男朋友的人是从哪里来的呢?难道是暗恋薛仙的人,一直跟踪薛仙吗?有没有可能是大学同学呢?”


    钟迎:“暂时排查了金月那边的社会关系网。也有可能属于大家不会往恋爱方面想的关系,小钺,你怎么看呢?”


    钱钺双指放在男人画像的脸上,放大他的五官,企图从中看出线索,她说出自己的分析:“这个人爱慕薛仙,但是没有跟薛仙表达,只是在心里觉得自己是薛仙的男朋友,并且对薛仙有很强的占有欲,这就意味着他对于薛仙交了正式的男朋友、薛仙的出国计划,都会有很大的意见,当他发现不能掌控薛仙时,就选择杀了她。”


    任浩月说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困惑:“可是……证据呢?目前只有成建国指认他打了他,并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个人杀了薛仙。”


    钱钺略一沉吟:“目前来说只是猜测情杀,只能先找到这个人,再确定下一步怎么做。”


    “要调查一个时间久远的失踪案,一定要有抽丝剥茧的耐心,”钟迎拍了拍任浩月的肩膀,“要做好苦熬的准备,去试各种方法,总有一种方法会抵达真相。”


    “如果一直没有找到,我们要一直找下去吗?”任浩月有些焦虑地掰手指甲,她总是对未来怀有悲观的预期,但又后悔自己说出扫兴不讨好的话。


    钟迎握住她的手:“如果一直没有找到,那就会像十八年前那样,宣布结束调查,将案卷重新放回1707档案室。我们能控制的,只有我们自己。”


    “现在就是要让镇上的人都知道我们在找薛仙,”钟迎指着画像,“这个人也许就会浮现出来。”


    ——


    第二天,钟迎就把画像照片打印下来,准备拿着照片去薛仙生父所在的杨家村去看看。


    在镇上早餐店吃饭时,店主正是前几天走访过的一位大姐,她拿着照片端详了一会又放下,兴致冲冲分享刚得到的消息:“那个做装修的杨强昨天来我家装柜子,就是‘强哥装修’,开着个货车子到处转,我看他到我家来,才想起来这不是薛灵娥她前夫家那边的亲戚吗?我还跟他聊起薛仙的事呢。”


    钟迎:“他怎么说?”


    “他没说啥,可能薛灵娥的女儿确实太久没回来了,这都几十年了,我们都没啥印象了,我问他记不记得他以前老带薛灵娥家的小姑娘到我这吃饭,他说没这回事,但是我记性好啊,薛仙在镇上读初中那会可是宝贝,谁不知道她学习好,长大了肯定当大官,每次兄妹俩来我这吃粉我都会免费加一个鸡蛋,还指望着小姑娘出息了念着我的好,这个杨强一来我家,我这不就想起来了,你们要是去杨家村,找杨强是最好了,他还有辆车呢。”


    钱钺:“这个杨强在哪里?”


    大姐:“他昨天装完柜子就走了,我把电话号码给你。我们都是有需要就电话给他。”


    钱钺马上打电话过去,等待接通的时候,她的无名指一下一下轻敲着桌面,电话被挂断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


    三个女人眼神交汇:“去他家!”


    一路上钱钺继续打杨强的电话,后面直接显示关机了。任浩月开车,钟迎联系澄州市公安局的胡泉,请他帮忙查找这个电话号码的位置。


    杨强的儿子就在新山镇小学上学,现在正是周末,李欣一听要去杨强家,就说:“我跟你们去呗,那是我学生,这学期的家访还没做。”


    杨强家开了个杂货店,杨强的老婆杨娟在后面的厨房做饭吃,儿子趴在前面杂货店面的桌子上写作业,见到老师来了赶紧打招呼:“老师好。”


    杨娟听到动静也从厨房出来,从货架上拿饮料下来:“李老师来了啊,正好一起吃饭啊。”


    她看着李欣身后的三个女人:“你们是新来的老师吗?”


    “这几个是……”李欣看着任浩月,不知道怎么介绍她们。


    钟迎马上笑意盈盈地说:“娟姐,我们是派出所的,今天下村里走访了解民情,这不气温骤降了嘛,菜都冻坏了吧……诶,孩他爸中午也一起吃饭吗?”


    提起丈夫,杨娟就没好气:“他死外面了,一年到头难得回来。”


    李欣解释:“杨强做装修生意,在澄州市下面的乡镇活动,经常出远门,十天半个月不回家。”


    钟迎问杨娟:“我正好在镇上有套房子,想找师傅贴瓷砖,强哥啥时候回来可以聊下这事。”


    一听有生意,杨娟就打电话给丈夫,显示无法接通。


    钱钺趁着钟迎和杨娟交谈,走到店子里面到处看看,再拐进了内间,里面是一个三室一厅的自建房,家具摆放整洁,所以找东西也一目了然,没有看到想找的东西,她打开后门,果然还有一间房间,屋檐下整齐摆放着电钻之类的装修工具。


    钱钺正要推门进去,就听到一道声音:“警官你在找什么?”


    杨娟站在后门处,手里拿着水果刀,看着钱钺。


    钱钺下意识手贴住裤袋,笑了下:“我就四处看看。”


    杨娟望着钱钺一会,两人都没有动,然后杨娟把水果刀放在桌上,笑起来,恢复爽朗大姐的形象:“我正给你们切水果呢,警官你要看就进去看吧,里面都是些杨强收集的杂物,我也不知道是些什么东西。”


    钱钺推开门发出吱呀一声,就听见后面一道声音传来:“你们是来找杨强的吧?”


    她下意识回头,后门下站着的女人已经重新进屋了,仿佛刚才的声音是错觉。


    钱钺一进门就感觉得一股灰尘味道,跟整个房间整齐摆放的布局显得格格不入,杂物间里连窗户都没有,电线也没有拉,她放弃寻找电源开关,打开手机手电筒对着木架翻找起来。


    在一堆旧年杂志、CD、废旧电器里,她看到了木架最顶端露出的墨绿色的纸角。


    她踮起脚去扯那本书,轰隆一声木架倒塌,引来屋内的众人纷纷过来。


    她们围着一地的杂物,看到了那本墨绿色封面的策划书原件。


    第28章 十八年失踪案(十八) 审讯犯罪嫌疑人……


    澄州市公安局, 审讯室。


    杨强坐在审讯椅上,钟迎一行人在监控室里观察他。


    这个男人正襟危坐,不过乱瞟的眼神还是显示了他内心的慌乱。


    胡泉的电话也过来,没有查到杨强的违法犯罪记录。也就意味着杨强大概率不了解警察办案的程序和手段。


    钟迎审讯过很多穷凶极恶犯罪分子, 对眼前这个男人大致有了判断。


    和罗帼眉汇报完工作后, 钟迎把钱钺和任浩月喊到旁边的办公室:“先晾他一会,我们来商量一下审讯策略, 等下我和小钺先进去, 浩月你去走DNA鉴定和申请刑拘的程序。”


    钟迎顿了一下:“争取今天晚上审出来。”


    一个小时后, 审讯室的时钟已显示晚上十一点。


    外卖下单的咖啡也送到了澄州市公安局执法办案区。


    钟迎和钱钺拿着两杯咖啡走进审讯室。


    听到动静,杨强马上盯着进入审讯室的人。


    发现是两个女人,他明显松了一口气。


    钟迎坐在椅子上,始终盯着杨强的眼睛, 杨强很快不自在瞥向别处。


    钟迎声音不急不缓:“杨强, 知道你今天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杨强马上摇头:“我不知道啊。”


    “噢, 忘了自我介绍了, 我们是金月市公安局天华分局的民警, 我叫钟迎。”


    正在捣鼓电脑笔录软件的钱钺探出脑袋:“我是钱钺。”


    听到两人的自我介绍, 杨强努力维持脸上的表情,迅速低下了头。


    钟迎:“现在你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了吗?”


    杨强摇头:“不知道啊,警官。”


    “是吗?为什么听到我们来的消息你就跑了?不是在躲我们吗?”


    杨强:“我没有躲你们啊, 我做装修生意的,就是会到处跑。”


    “你做装修生意, 却把手机关机, ”钟迎直直地盯着杨强的眼睛,“你是心里有鬼吧?”


    “我是手机没电了……”


    钟迎:“你也不用糊弄我们,十八年前没找到你头上不是你手段多高明, 而是你运气好,那时候刚好拐卖团伙在火车站附近活动,就没往你头上查,但是现在,过了十八年了,我们从金月跑到澄州来找你,就是找到了证据。”


    杨强低着头不说话,以为自己保持沉默就能以不变应万变,但是这反应在钟迎眼里就是杨强已经承认了薛仙失踪与他有关。


    杨强明显知道钟迎在说的是什么。否则不会沉默。


    那么最后一块拼图就拼上去了。


    钟迎问:“杨强,你认识薛仙吗?”


    他仍然摇头,沉默。


    钟迎:“夏历3107年8月3日,你在哪里?”


    杨强摇头:“这么久了,我怎么记得咧。”


    “那这个东西,你认得吗?”钟迎把墨绿色封面的策划书放到杨强面前。


    杨强盯着面前的策划书,咽了咽口水:“我不知道是什么。”


    钟迎一拍桌子厉声道:“这是从你家里找出来的!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所有人:薛仙。杨强,是不是你杀了薛仙!”


    杨强被钟迎突然变脸放出这个问题吓了一跳,但很快反应过来,嘴里嘟囔着:“没、没有,我没有杀她。”


    “那这本策划书是怎么来的?”


    “是她落在我车里的。”


    “她的东西为什么在你车里?”


    “她要去外地上大学,交通不便,我有时就会送她去火车站,可能就是某一次不小心落在我车里的吧。”


    “你和薛仙是什么关系?”


    “薛仙是我爸那边的亲戚,我算是她堂哥……”


    钟迎盯着杨强:“你们关系这么好吗?你经常开车带她吗?”


    “也不是很熟,偶尔帮下忙开车送下她。”


    “什么时候落在你车里的?”


    “我不记得了,好多年了。”


    “在什么地方落在你车里的?”


    “我不记得了,我也没注意是什么时候落在我车里的。”


    “你为什么不还给她?”


    “送回去太麻烦了,我要做事。”


    “你最后一次见到薛仙是什么时候?”


    “我不记得了……”


    “你最后一次见到薛仙是在哪里?”


    “我不记得了。”


    钟迎示意钱钺,钱钺抽出一张纸,上面是金月火车站附近街道的照片直接放到杨强面前:“是不是这里?”


    杨强看了一眼就摇头,支支吾吾:“我不记得了。”


    钟迎沉默了好一会,久到一直低着头的杨强都觉得不对劲抬起头,就看到对面的女人正盯着自己——


    钟迎个子高、皮肤白,一米七五的个子,无论是站着还是坐着都很有压迫感,此刻她穿着全黑的警服,在审讯室冷白的灯光下,脸白得像个阎王。


    吓得杨强马上低下头。


    钟迎微眯眼睛:“杨强,我们能从金月跑到澄州来,你现在什么都不说还有什么意义吗?你这种拒绝交代的态度监控都会拍下来,我们也会记录下来,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杨强低着头不说话。


    “杨强,不是事事拿你不记得就可以蒙混过关的,你不记得,但是有人记得,你在十八年前去了神女山薛仙的住处,打了她的房东成建国,现在这个人正在从澄州过来指认你。”


    杨强这才猛地抬起头。


    钟迎加一把火:“你经常往返澄州和金月吧,从金月到澄州要多久,你也很清楚吧。”


    杨强已经愣住。


    “我问你,从澄州到金月要多长时间!你连这种大家都知道的事情都拒绝回答,还说不是心里有鬼?”钟迎厉声问道。


    “五、五六个小时吧。”


    “开车五六个小时吗?”


    “应该是的。”


    钟迎掰着手指头给他算:“杨强,我给你算一下,高铁两个半小时,火车四个小时,开车五个小时,金月那边怎么安排人来指认你我不管,但是破了天他到你面前来指认你也就这一天的时间,现在是人证、物证俱在,做不了假。我现在还在给你机会自己讲清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道理你不明白吗?”


    成建国要来指认他的消息显然打乱了杨强的心神。


    “今天是你儿子的生日吧?”钟迎点开一个视频,是李欣发过来的。


    视频里,杨强十岁的儿子吹灭生日蜡烛,李欣的声音问:“小明,你许了什么愿望呀?”


    略带童声的声音回答:“李老师,我许的愿望是我要做一个善良、勇敢、对社会有用的人。”


    “小明真棒。”


    视频里还在放生日贺歌,杨强掩面痛哭。


    钟迎把视频关掉,双手交叠:“杨强,事情已经做了没有办法改变,但是怎么判就要看你的态度了。”


    “我说,我说……”


    钟迎示意钱钺可以干活了。


    “夏历3107年8月3日,你在哪里?”


    ……


    做了一整晚的笔录,钱钺的手已经敲得麻木了。澄州市公安局执法办案区的空调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制热效果不佳。


    招呼杨强签字按手印时已经早上八点多了。


    任浩月半夜三点走完刑拘呈报就到审讯室陪她们,点了24小时便利店的外卖,买了暖宝宝和各种补充能量的吃的。


    她代替钱钺敲笔录,本是想让钱钺休息一下,但是钱钺吃了个面包就加入钟迎一起讯问杨强,后面钱钺又接过去敲笔录。


    任浩月实在熬不住趴在桌子上,等醒过来的时候身上还披着一块小毯子。


    她有些困惑这毯子哪里来的,钟迎声音有些沙哑:“醒了?吃早饭去。”


    值班的辅警过来帮忙看守杨强。


    钟迎带着两个姑娘出了执法办案区的门。


    三人站在金色晨光里都好一阵恍惚,还是一阵冷风吹来把她们吹醒了。


    “哇,结霜了,”任浩月裹紧毯子,嘴里哈出一口冷气,“钟教这毯子哪里来的啊?”


    “我带的,我来之前看了一下澄州的天气,气温降的厉害,就多带了一个小毯子,你们冷不冷,我行李箱里面还有厚衣服。”


    钱钺摇头:“我还好,你提醒我多带衣服的时候我就带了羽绒服了。”


    任浩月也摇头,仰望着钟迎:“钟教,您的衣服我怕是穿不了,没关系的,我身上贴满了暖宝宝。”


    “我来开车吧,你们俩休息一下,我带你们去好吃的早餐店里。”任浩月从钱钺手里抢过车钥匙,她老早拿了驾照,但是很少开车,可是眼下两个同事都熬了通宵,就她帮不上忙还睡了一觉。


    她总要做点什么。


    她爬上驾驶位发动车:“你们休息一下吧,我虽然开得少,但是开慢点也没关系,现在路上车也少。”


    钟迎:“也好,你练下车。”


    然后钟迎坐在后位,谨慎地系上安全带,还拉了拉看牢不牢固,她微笑着,两个黑眼圈耷拉着:“出发吧浩月!”


    吃完热腾腾的汤面,没等钟迎休息一会,她的手机就开始响个不停。


    杨强已经审开了,但是并不能掉以轻心,后续移送检察院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消失了十八年的薛仙终于找到了踪迹,但是这个案子进入审判程序要面临的一系列问题却并不简单。


    她们还没有到可以松一口气的时候。


    罗帼眉在天华分局也一夜没睡,她不仅要管薛仙这一个未结案件,天华分局分了7起未结案件的任务,她作为督办长要抓每一个案子的进度,这天晚上她留在分局加班,一边关注钟迎那边的进度。


    抓到薛仙案嫌疑人的消息从分局传到市局,今天就会报告到省厅。


    怎么带杨强回金月是个问题。


    钟迎:“文书浩月已经连夜报上去了,辛苦您这边帮忙联系大领导们批一下。”


    罗帼眉:“好,没问题,人你们先带回来,回来之后先带人去神女山指认抛尸地点,要尽快把实体找出来。”


    钟迎皱着眉头烦忧:“政委,要跟您说一件事,刘长富已经在带队过来接杨强了,局长没有跟您说吗?”


    钟迎接到江冲派刘长富过来帮忙的电话时,怼人的话到了嘴边。


    罗帼眉冷笑一声:“抢功倒是积极。”


    挂了电话后,罗帼眉就到了江冲的办公室,江冲正打电话跟市局局长汇报工作,抬手示意罗帼眉不要说话。


    把罗帼眉该说的话都说完后,江冲笑眯眯地表扬罗帼眉案子办得好。


    “局长,薛仙的尸体还没有找到,还是不要高兴太早。”罗帼眉冷着脸提醒。


    江冲不以为意,脸上保持着不变的笑容:“帼眉你也不要总是这么悲观,案子取得了重大进展就是好事呀。”


    罗帼眉一晚上没休息,听到这么一声亲昵的称呼一阵反胃。


    江冲:“我得安排你一项任务,薛仙这个案子社会影响大,这几天还得请你抓一下舆情工作,还有薛灵娥那边也要重点关注,发挥一下你的女性魅力,她现在已经神智失常,怕她做出什么事来……”


    罗帼眉打断他:“必须要先让杨强去指认现场找到尸体。”


    “这事不能操之过急,尸体都放了十八年了又不差这一会,流程必须要走完,这个道理你应该要懂啊。”


    第29章 十八年失踪案(十九) 挖山


    十二月的神女山气温接近零度, 树木草叶上面都结了一层霜。


    景区改造工程因为天气原因停工,高大的推土机稀稀落落地停在黄土地上,有种冷峻的肃杀之感。


    一辆中型运兵车前后都有警车包围,沿着崎岖的山路上山。


    到了车辆不能行走的地带, 警车上的人都纷纷下车, 杨强被武警押着下车,他茫然地望着四周。


    一阵寒风吹过, 带着冰渣的树叶掉在地上, 正巧砸在杨强头上, 把他吓得尖叫出来。


    这次任务由罗帼眉亲自带队,她皱了皱眉,指了指方向:“这里已经没路了,你埋尸的位置在哪里?”


    “我记得是埋在一棵树下面……”


    罗帼眉:“哪颗树, 什么特征?”


    “好像还要再往里面走。”


    罗帼眉示意武警押着杨强在前面指路, 她带着一群人在周围找尸体, 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分成五四个小队带着警犬在周围排查。


    天越来越黑, 警犬仍然没有搜排到尸体的讯息。


    罗帼眉站在一处悬崖上, 看着远处连绵不绝的黑暗山影, 在对讲机里指挥:“今天先收队集合,标记地点,明天再来找。”


    一连进山了几天, 一无所获,而杨强每天都会重新投放回看守所。


    虽然罗帼眉特意叮嘱了看守那边要把杨强单独关押, 不要与人接触, 但是看着杨强从一开始的慌张到现在的淡定自若地乱指地点,罗帼眉和钟迎也猜出来杨强在看守所怕是接触了前科人员给他支了招。


    薛仙的尸体找不出来,他就可以一直拖下去。


    罗帼眉和钟迎又突击审问了杨强几天, 同时检察院那边给的压力也越来越大。


    主办检察官余菡时是罗帼眉读在职研究生时的导师,再过一年就要退休了。罗帼眉本以为和余菡时有多年亦师亦友的交情,这个案子打起交道来会容易一些,但是余菡时却异常固执。


    罗帼眉几次都无用而返,这对师生在这起案子上秉持完全相反的态度。


    罗帼眉认为杨强已经详细供述了犯罪过程、犯罪动机,并且现场指认了埋尸地点,根据杨强对埋尸地点的描述,走访了大量的村民也表示符合当时神女山的特征。


    只是因为过去十八年,神女山脉与楚女河相互交织,十八年间发生了几次洪水和泥石流,当年的神女山地标神女塔已经在洪水中被冲走,丢在神女塔对面一个小峡谷的尸体也大概率被冲到了其他地方,甚至有可能被野兽啃食,尸体完全灭失。


    但是杨强的犯罪事实已然成立,应该考虑到作案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八年,物证、现场已然覆灭,尸体难以找到的客观因素。


    而余菡时坚持认为:薛仙的尸体找不到,证据链就不完整。现有的物证:在杨强家里搜出来的薛仙的策划书有一滴薛仙的血迹,但这并不能直接证明杨强杀害了薛仙。


    而人证也就只有一个成建国,可成建国无法辨认杨强。


    局面对她们不利。


    罗帼眉和钟迎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找不出来薛仙的尸体,杨强很有可能无罪释放。


    但是对于她们来说,她们要让杨强被判死刑。


    罗帼眉和钟迎又站在了那个悬崖上,风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在树木之间发出阵阵嗡鸣。


    “挖山吧。”罗帼眉声音笃定。


    她要找的人必须找到,哪怕是把这座山翻个底朝天。


    当天罗帼眉联系了景区改造工程的负责人叶仪芳。


    神女山景区改造项目是“天客集团”主推的项目之一,叶仪芳作为集团项目部负责人可全权决定项目的施工方案。


    作为薛仙校友的叶仪芳,听闻薛仙的埋尸地点就在神女山这一块,当晚就坐飞机抵达了金月。


    叶仪芳决定提供设备帮助挖山,与罗帼眉代表的警方商量了借用挖机、推土机这些大型机械的细节,还指派了专业人士来指导。


    第二天,印着“天客重工”的重型机械就开到了埋尸地点的范围内,开始配合警方挖山寻尸。


    在叶仪芳派来的专业地质工程人士的指导下,警队有序地开展搜排工作。


    神女山派出所作为辖区派出所,每天要派至少两名民警到现场维持秩序,配合搜排。


    钱钺和任浩月主动报名去驻山。


    刘长富欣然同意,野外执勤又累又苦,并不是一个别人会抢着去做的差事。


    挖山工作进行了一段时间,气势浩浩荡荡,吸引了附近很多居民跑来看热闹,人们议论纷纷。


    消息不知怎么就传到了薛灵娥的耳朵里,此时薛灵娥已经因为严重谵妄症在住院。


    医院发现薛灵娥不见了之后报警找人,就在沿途查看监控寻找的时候,薛灵娥出现在了神女山。


    此时任浩月正在警车里吹着暖气昏昏欲睡,钱钺说服了挖机师傅让她坐在副驾驶工作。


    一时间尘土飞扬,现场人员往来。


    突然巨石爆裂发出一声巨大的声音,靠着车窗睡觉的任浩月突然惊醒了,她往窗外看是什么动静,就看到了灰尘里一个奇怪的人影正往悬崖走去。


    “注意注意,有个人在往悬崖那边走!”她马上冲出车,举起对讲机呼叫。


    另外一边的钱钺听到对讲机的声音转头,就看了薛灵娥茫然地站在施工区域,而她旁边堆起的土堆还没有来得及处理,随时会发生倒塌!


    就在泥石滚落下来的时候,任浩月冲过去把薛灵娥拉到了旁边安全地带。


    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走了三十公里,从市区的医院走到了神女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钟迎和罗帼眉今天都去了检察院,现场的负责人交给了市局刑侦支队的一位副支队长申轲,他被薛灵娥突然闯入施工区域很是头疼,喊任浩月和钱钺把薛灵娥送回医院。


    薛灵娥捡了一把铁锹,任谁劝都拉不走,固执地说:“我要找我的女儿!”


    申轲:“薛姨,我们现在就是在找你的女儿,你在现场不是耽误我们进度吗?我们一有消息就通知你,你先回去可以不?”


    薛灵娥不为所动,抓着铁锹就要往山里跑,一群人连忙去拉住她。


    申轲下令强行把她带走。


    “我不走我不走!”薛灵娥上了年纪,力气却仍然很大,激烈地反抗去拖拽她的人,众人又怕伤到她额外又引发出事端。


    钱钺示意大家不要强行拖拽,与神志尚不清醒的薛灵娥谈判:“薛大娘,你看这样可不可以,你和我们一起坐在旁边看,不要去施工区域,我们现场这么多人,有警察有施工队,都是为了找薛仙,你不是专业人士,只会帮倒忙,延缓找到薛仙的进度,你看你跟着我到那边坐着看怎么样?”


    钱钺指了指不远处的帐篷,那里是临时搭建的指挥部,防风保暖有食品物资。


    “那个位置好,里面还有监控设备可以看到全山的实时情况,你跟我到那边去可以吗?”钱钺朝满身戒备的薛灵娥伸出手。


    慢慢地,薛灵娥放下铁锹,见她态度缓和,钱钺走上前握住了她的手。


    现场负责人申轲和罗帼眉报告现场情况之后,罗帼眉沉吟片刻:“让她待在那里吧,安排俩民警守着她。”


    申轲:“可是她有精神问题,万一跑出去出了什么事那就不得了了,现在媒体本来就在盯着这个失踪案。”


    “薛灵娥的情况你不晓得吗?她现在虽然神智不清醒,但是反侦察能力还是在,现在她知道了薛仙被埋在神女山,受了刺激,强行把她送回医院,医院不见得看得住她,更加容易出事,到时候媒体大书特书母女俩接连出事,招架得过来吗?还不如我们这边派人守着她别出事。”


    申轲还是觉得不放心,薛灵娥就是定时炸弹,怎么能放在自己手上:“可是……”


    “叶仪芳的施工队有医护人员在场,可以拜托她们关注一下薛灵娥的身体状况,我在检察院这边的事搞完就来现场。”


    申轲:“好,就按您说的办。”


    申轲和罗帼眉的电话结束之后,就把钱钺和任浩月喊到指挥室,笑眯眯地说:“你们两个就负责陪着薛灵娥,防止她乱跑。”


    指挥室开着一个暖炉,钱钺和任浩月一左一右地坐在薛灵娥两边,围着暖炉烤火。


    两个女孩都和这个老人有过交集,送她回家,此刻外面的挖土机正紧锣密鼓地挖她女儿的尸体,人声、机器声熙熙攘攘。


    而指挥室内安静无声。


    好像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


    薛灵娥很安静,一动不动地望着外面,也不说话,钱钺和任浩月也判断不出来她此时是清醒还是不清醒的状态。


    两人就陪着薛灵娥望着外面作业的挖土机,期待听到那一声“找到了”的消息。


    到了晚上六点,工人们也陆续回家休息了,警队的人员也陆陆续续地下山回家,只留了几个值守人员。


    因为薛灵娥不肯离去,两个女孩就自然而然留下来陪她。


    到了后半夜,任浩月撑不住,决定去车上躺着睡觉。她跟钱钺打个招呼,等下带薛灵娥到车上睡觉,车上暖气足,有毯子,这辆从分局借的警车,空间也能容纳三个人。


    任浩月以前被刘长富喊到野外执行过这种值守的任务,只不过那时她值守的是一片荒地。


    而这次是她主动要求值守挖山工地,她有种莫名的感觉,薛仙就躺在那座山的某个角落,孤孤单单地等了很多年等待她们找到她。


    她想陪一下她。


    短暂地陪一下她。


    所以任浩月准备充足,带了枕头毯子放车里做好了过夜的准备。


    而这个夜晚薛仙的母亲也在这里陪着她的女儿。


    任浩月躺在车里,给车窗开了一条缝,打开空调,躺下睡觉。


    躺在车上睡觉并不舒服,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梦中感觉有股凉风盘旋在头顶,她打了个喷嚏被外面的光线照醒了。


    “天呐……下雪了。”任浩月喃喃着,被窗外的风景震惊住。


    在她不知道时候下起了雪,现在整个天地间都是白茫茫一片。


    雪花还在一片一片飘下来,顺着车窗的缝隙飘落到任浩月的手上,化成一摊水。


    她额头抵住车窗,把玻璃上的水雾擦干净,看到了不远处挥舞着铁锹的两个身影。


    施工队还没有来上班。


    任浩月意识到这俩人可能没有睡,一直在那里挖。


    她把车窗完全地降下来,盯着雪白世界里唯二的两个黑色身影。


    雪落在钱钺的硬肩章上,堆得像肩膀两侧长出来小羽翼,随着她挥锹的动作抖落到地上,积雪又很快覆上了她的肩章。


    钱钺时不时地靠近薛灵娥说话,突然,埋头挖雪的薛灵娥转头看着钱钺,两人停止了动作,笔直的站在雪地里,望向远处连绵无际的山脉。


    风雪在她们身后飞舞,仿佛天地间只有她们两个人。


    任浩月起身下车的动作顿住,直觉告诉她,不应该去打扰。


    她趴在车窗上看着不远处交谈的两个人,寒风引得她打了个大喷嚏。


    那两人听到动静,回过身来,往任指挥室帐篷走。


    任浩月这才利索地穿上羽绒服,打开车门跳下去,脚陷进雪里,她愣了一会,再次就被眼前银装素裹的世界冲击到。


    “小钺!薛大娘!”她朝着两人跑过去。


    钱钺打了个哈欠,任浩月意识到这俩人可能一夜没睡在雪地里挖了一夜,她叹了口气怕了拍钱钺的肩膀:“你们都去车里躺着休息一下吧。”


    薛灵娥不为所动,一幅坐在这个最佳监测位哪里都不走的态势。


    钱钺苦笑了一下。


    知道犟不过薛灵娥,任浩月指挥钱钺:“我在这陪着薛大娘,你去车里睡一下吧。”


    钱钺点点头,打着哈欠朝还未关空调的车走去——


    作者有话说:下章就本案完结啦~


    第30章 十八年失踪案(完) 本案完结……


    金月市的另一边, 罗帼眉刚从检察院余菡时的办公室出来。


    关于认定杨强犯罪事实的问题,罗帼眉和钟迎都多次去检察院和余菡时讨论,但是昔日这位慈爱的导师异常固执:如果找不到薛仙的尸体,她这关过不去。


    施工队已经在杨强指认的埋尸地点, 挖山搜尸了许多天, 一无所获,眼看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罗帼眉只好换了个方法。


    于是凌晨五点钟的时候, 睡在分局办公室的罗帼眉就接到了余菡时的电话:“杨强案子的主办检察官换成了肖飞, 是不是你搞的鬼?”


    罗帼眉没有说话。


    余菡时怒不可遏:“你现在给我滚到检察院来!”


    凌晨五点,正是雪下得最大的时候,罗帼眉没有犹豫,开着车一头扎进雪里。


    跟着余菡时一起加班的实习助理黄叶萌到检察院大楼的侧门开门, 就看见一身风雪、衣着单薄的罗帼眉站在门口, 整个人冒着寒气, 脸色煞白, 像从冰箱里出来一样。


    黄叶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罗政委您……”


    罗帼眉神态冷得吓人, 黄叶萌没多说什么就领她去余菡时的办公室。


    罗帼眉进了余菡时办公室后, 黄叶萌想着还是去泡杯热茶给这俩熬夜加班的师生。


    她端着茶刚想敲门,就听里面拍桌子拍得震天响,连办公室的门都轻微抖动。


    黄叶萌敲门的手收回, 还是默默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去整理案卷了。


    办公室里。


    余菡时拍着桌子:“罗帼眉!我看你是当官当久了完了本!”


    罗帼眉垂着头端坐着,等待暴怒的余菡时发完火。


    “老师, 你身体不好, 你消消气,别把自己气坏了。”


    “你不就是想把我气死吗?玩弄权术玩到我头上了!你可真是了不起!”余菡时拍着自己胸,呼吸不畅, 罗帼眉见状赶紧去抽屉里拿出常备药喂余菡时吃。


    吃了药,余菡时状态好一些了,罗帼眉低着头轻声说:“老师,我不是要气你,只是这个案子拖了这么久了,总要给家属一个交代,要给薛仙一个交代,要给社会一个交代。薛仙不明不白死了十八年,她要是活着,现在的位置比你我都高,好好的前途光明的大学生就这么被人杀了,她的冤屈去哪里说呢?”


    说到薛仙,余菡时的姿态缓和了些,她在金月大学法学院教书,对医学院的这个学生的案子也关注了很久。


    罗帼眉继续道:“现在全国媒体都在关注这个事,有明确的杀人凶手却不处理,您知道这会造成多么大的社会影响吗?一口一个唾沫星子都能把我们淹死。”


    余菡时冷笑一声:“那让舆论判案吧,要我们做什么?”


    罗帼眉知道余菡时常年做法律研究,有一套自己不可动摇的原则,她决定的事就是千夫所指也不改变,这也是罗帼眉想换检察官的原因。


    她已经没有时间等了。


    罗帼眉没再说舆论这件事,继续讨论案情试图说服余菡时:“老师,这个案子杨强已经承认,供述了杀人经过,指认了抛尸地点,考虑客观因素,证据链已经完整,可以定罪……”


    “罗帼眉!吴小文的案子你忘了吗!没有尸体就不能证明杨强杀害了薛仙,杀人案只凭口供定罪,你怎么敢的!过几年又冒出来一个杀人凶手,你担得了这份责吗?罗帼眉,你有什么资格担这份责?”


    一提到杨强,余菡时还是寸步不让的姿态,可是现在主办检察官已经换成了别人。


    吴小文的案子在余菡时看来简直是金月司法之耻,如同一头房间里的大象,明明大家都知道出了问题,可是没人想去纠正。


    想推动吴小文案重新审理的两个人,一个下落不明,一个没有权力,余菡时只会教书,不屑于官场上的弯弯道道,快到退休了,也就还是个三级高级检察官,没有拍板的权力。


    玩政治她玩不过罗帼眉这帮人,所以她能做的就是至少确保经手的每个案子经得起检验。


    可如今连她手里的案子都要夺走,她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看着自己亲手教出来的爱徒,余菡时感觉到莫大的讽刺。


    罗帼眉无言。


    是的,她没有资格去担这份责。


    房间内一时十分安静,只余呼吸声。


    风雪已经堆满了玻璃窗户,外面呼啸的刮风声仿佛要冲进屋内,余菡时对罗帼眉彻底失望,靠在椅子上叹了一口气:“吴小文的案子是这样,祁明霞的案子是这样,你们还要这样造案子多久呢?”


    “祁明霞失踪了八年,杳无音讯,生死不明,真的是潜逃在外吗?”余菡时看向别处,轻声叹息,“我们都对不起她。”


    “你走吧,以后也不要来找我了,我今天就会去递交辞呈了。”


    从检察院大楼出来,罗帼眉踩在雪地里,烙出黑洞洞的脚印,仿佛身上有千钧重。


    她有些呆滞的站在雪地里,茫然地看着这被白雪覆盖的天地。


    冰雪在她脸上融化,她摸了摸脸上温热的雪水。


    直到叶仪芳的电话打过来,告诉她因为天气的原因,施工队将会停工。


    来自各方的电话开始不停地打过来,罗帼眉接了一个又一个电话,直到钟迎告诉她薛灵娥还在神女山的施工场地上。


    她才想起来,她该怎么面对薛灵娥呢?


    这件事总归还是由她来和薛灵娥说。


    罗帼眉抬腿往车位走,就听后面有人喊住她,余菡时的助理黄叶萌抱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跑过来,在罗帼眉面前站定,把羽绒服递给罗帼眉:


    “是余检让我给您送过来的,天气冷,您要注意多穿点。”


    罗帼眉呆愣愣的,也不伸手去接,黄叶萌干脆抻开羽绒服披在罗帼眉身上:“罗政委,您快进车里去吧,我就回办公室了。”


    罗帼眉在雪地里站了好一会,直到手机铃声又开始络绎不绝地响起,她把羽绒服穿好,钻进车里,朝神女山疾驰而去。


    她和钟迎到了神女山施工地的时候,雪已经完全停下来了。


    施工队过来收机器,准备等雪化了再继续挖掘。


    站在挖掘工地现场,那种命运的无力感才排山倒海地涌过来。


    连天都不帮她们。


    现在已经是严冬,雪什么时候能化?


    这恐怕不会是神女山的第一场雪。


    挖山搜尸要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要顶着各方压力开展挖掘工作,每一天罗帼眉都要向市级、省级甚至部级的领导汇报进度,每一天压力都会在她的肩上压更重一分,现在几乎要把她压垮了。


    “什么时候能找到尸体?”


    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却仍然尽最大努力争取一天又一天的时间。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睡觉了。


    她闭上眼睛就是薛灵娥憔悴的脸。


    可是挖掘了这么多天,没有找到有尸体的迹象。


    这样大规模的推土式搜查是不可能长期进行的,必须在短期内看到效果,如果没有成效就会停止,并且不再启动。


    因为这场雪中断的挖掘工程不会再继续了。


    上级已经下达指令:今日起放弃搜尸。


    要宣布:未找到薛仙尸体。


    罗帼眉的眼前又浮现老师余菡时失望的脸,没有尸体,凭什么定罪?


    她真的做错了吗?


    此刻,薛灵娥站在她面前盯着她,浑浊的眼睛满含期待地看着她:“仙仙找到了吗?”


    罗帼眉突然感觉一阵头晕目眩跌倒在地,所有的声音突然消失了。


    等她再度醒来的时候,躺在了救护车里。


    “我这是……”


    叶仪芳坐在她身边,面对罗帼眉,如同面对不听医嘱的患者,她叹了口气:“罗政委,你还是不要这么高强度工作,好好休息一下,你刚刚都心脏骤停了你知不知道?我看了你随身携带的药,你是不是有心肌炎?你得了这个病更加要注意保养身体,刚刚要不是我在……唉。”


    叶仪芳知道自己说再多罗帼眉也听不进去,俯身去查看仪器的数据。


    “叶经理给我做了心肺复苏吗?”


    叶仪芳点头:“我也是医学生,只不过现在没从事这个行业了,也就是今天我看着下这么大雪到工地上看看,刚好碰上你发病给你做了心肺复苏,你是真的要多注意注意身体。”


    叶仪芳到现在都一阵后怕。刚刚抢救的过程十分惊险,她差点就以为这位政委抢救不过来了。


    罗帼眉躺着看着这个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女人,扯着嘴角笑起来:“感谢感谢,感谢叶总的救命之恩。原来您是医学生,我就说难得有工地愿意花钱配备一辆医疗急救车在现场。”


    “这不就是怕你这种情况吗?”


    从死神手里走了一遭的罗帼眉既庆幸自己的幸运,又不得不面对现实的问题重新压过来,她实在是笑不出来,悲喜交加简直让她快要哭出来。


    余菡时对她的斥责还尤在耳。


    她盯着车顶,救护车突然一个急转弯,她的头撞到了坚硬的仪器,她没忍住眼泪冲出了眼眶。


    毫无征兆地,她痛哭起来。


    这段时间她的压力太大了,她主导搜山工作,每天都要接收来自各方的压力,她表面镇定自若掌控全局,可是内心却越来越慌,找不到尸体怎么办?杨强不能定罪怎么办?说服不了余菡时怎么办?


    薛灵娥怎么办?薛仙怎么办?


    她自己……怎么办?


    直到今天,宣布停止寻找尸体。


    崩了很久的那根弦突然断了。


    她痛苦、不甘、委屈、愤怒。


    她从来不向任何人发泄这些情绪,即使余菡时痛骂她忘本、操纵权术她也是淡淡的,喜怒不形于色。


    可是此刻从鬼门关走一遭回来的她忍不住了。


    她的手臂掩在眼睛上,像个小孩一样痛哭起来。


    救护车内的医护人员面面相觑。


    叶仪芳摇了摇头,只是指了指仪器让大家时刻观察数据,她们就等着罗帼眉哭得缓过神来。


    罗帼眉哭得鼻涕掉出来,却不好意思让别人看到她这幅样子,蜷缩着侧到一边去。


    叶仪芳把温热的毛巾递过去,温声劝慰:“擦一擦吧。”


    见罗帼眉还是手臂盖着脑袋不为所动,叶仪芳:“医院快到了,你也不想别人看见你这幅样子吧。”


    果然罗帼眉马上起身,接过毛巾把脸擦干净。


    叶芳仪拍了拍罗帼眉的肩膀:“这有什么,哭一哭对身体好,成年人谁还没哭过?”


    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罗帼眉有些呆滞地盯着手上棕色的毛巾。


    无论她哭或者笑,问题都不会解决。


    这种痛彻心扉的无力感,她在很多年前体会过一次,就发誓再也不要被这种感觉击中。


    手机开始响铃,她拿起手机,已经有很多个未接电话了。


    医院到了。


    叶仪芳推着她下车,罗帼眉踌躇道:“可以不去医院吗?我现在感觉没啥问题,我这个毛病也很多年了这次也……”


    叶仪芳虽然很多年不做医生,但是医生的情绪还在体内,忍不住狠狠白了罗帼眉一眼,严厉道:“就是你拖着不治才到了今天这种严重情况,你竟然还想拖?不要命了吗?”


    罗帼眉想为自己辩解。


    叶仪芳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你好好治病吧,我和薛仙都是金月大学医学院的,是校友,我会找到她的尸体的,今天先把那一块没挖完的地方挖完工,等到了气温升起来,我会安排继续挖的,反正景区改造项目的许可证已经拿下来了,我能决定挖哪里。”


    罗帼眉这才松了一口气进医院:“叶老板但是也不能等太久,要赶在起诉前——”


    叶仪芳赶紧坐上车关上车门,耳不听为净。


    ——


    另一边神女山。


    挖掘机继续动工。


    薛灵娥坐在指挥室里认真地看挖掘画面。


    任浩月和钱钺因为罗帼眉突然晕倒,现在还心有余悸。


    罗帼眉昏迷之前还撑着一口气要钟迎去检察院和新的检察官肖飞对接工作。


    此刻任浩月和钱钺两人撑着一把伞,站在雪地里看着巨大的挖掘机劳作。


    两人安静地站在雪地里,各自想着事情。


    突然,任浩月问:“你和薛大娘一直从晚上挖到早上吗?我早上起来的时候看到你们在那里挖。”


    “没有一整晚,大概六点的时候,她发病了一定要出去挖土,我只好陪她。”


    “我看到你跟她说了什么,她就跟你回来不挖了,你跟她说了什么?”


    任浩月看着钱钺,这是她少有地露出锐利锋芒的时刻。


    钱钺摸了摸鼻子,笑了下:“我能不说吗?”


    任浩月刚想说什么,就听到对讲机里传来兴奋的声音:“找到了!”——


    作者有话说:薛仙案就此结束了,这一案比较长,因为许多重要人物都在这里上场,后面案件的苗头也在这里显现,后面的单元就不会这么长了。


    我们伟大的薛仙女士终于被找到了,她没有做完的事,会有人继续做下去,而且不止一个人,在许多女性接力传承下,她理想中的世界终会实现的。


    让我们期待美丽新世界吧。


    下一单元【女性权益办公室】请继续和我一起见证办公室的成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