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十八年失踪案(九)
作品:《神女山派出所工作日志》 第19章 十八年失踪案(九) 钱警官,你在审判……
“后来薛老师就送我回家了, 我总归是要回家的,面临我自己的难题,不过你的人生一旦有了足够坚定的支点,总能解决难题……钱警官你刚才问我是不是要庇护所有家庭苦难的女孩子, 其实我无法庇护任何人, 我只是给她们的青春期提供一个小小的支点,这个支点可以是一件内衣, 可以是一句肯定……对我们大人来说做这些不费什么力气, 但是对她们来说也许就能鼓励她们再走一段路。”
“薛老师对我来说就是这样的意义。我其实和她接触不算多, 后面她又失踪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她的去向,有时我都怀疑她是不是神女山派下来的神仙,她本身就代表了一个神秘宽阔的世界……后来我只见了她两次, 都是在学校的生理卫生课上面, 然后就是听说她失踪的消息。当时派出所的所长还带人来我们学校做调查。”
所长?钱钺想到自己的待询问名单里面也把当时的神女山派出所的所长列入里面, 不过这位前所长早已离开公安队伍, 现在已是寰泰生物医药科技集团总裁, 兼任了金月市商会主席。
不同于何霆开设后起之秀人工智能科技公司, 寰泰集团已经有四十年的历史,经过多次转型,发展到至今俨然已成夏国生物科技领域的巨头。
寰泰集团近十年呈现快速扩张, 分公司已开至A国,实际上A国的分公司承担着总部的角色, 金月市作为寰泰集团的发家地, 现在变成了后工厂的角色,但是寰泰的工厂仍然是金月市纳税支柱。
汪山作为寰泰集团的总裁,目前人是否在国内, 普通派出所可无法知晓,想找这样一个人问话,也不是简单的事。
汪山在公安队伍工作近二十年,如果薛仙失踪跟汪山有关,以汪山在金月市的影响力,清案行动一开始就不会包括这个案子。
钱钺小拇指轻轻敲着桌面,这是她思考时常用的动作。
她察觉到,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清案行动,主导力量不来自市里,而来自省里,或许更高的地方。
究竟要查什么呢?
“关校长,汪山当时问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关满雪想了一下说:“一些很常规的问题,把我们学生都召集在一起,问我们有没见过薛仙,薛仙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关满雪懊恼地摇头:“大家都说没见过。抱歉,钱警官,让你听了我这么多废话,我还是提供不了有用的信息。”
钱钺轻轻摇了摇头:“没事的,关校长,你和薛仙接触少,已经把和她相处的情形尽可能详尽地告诉我了。而且你把薛仙的故事告诉我,也有助于我们了解薛仙这个人,这对破案很有帮助,我们想要找到她,就得了解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有过什么样的经历。”
关满雪知道钱钺在安慰自己,她自然是也想为找到曾经的恩师尽一份力,拿出了一份花名册给钱钺看:
“金龙小学是由周边五个村合并而成的,这五个小学当年薛仙都来授过课,这些学校的老师大部分都在金龙小学教书,有些已经退休在家,我等下带你去找,有些还在学校,我把他们喊过来。”
钱钺点点头。
关满雪通知在校的老师过来。
突然,钱钺自言自语:“薛仙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关满雪十八年前就不知道,只好再次说:“我不知道。”
“我的意思是,为什么汪山要问‘薛仙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这个问题,他为什么要这么问?难道薛仙手上有什么东西吗?那个策划书——”
“什么策划书?”关满雪问。
钱钺把绿色封面A4开页的策划书拿出来给关满雪:“就是这个的原件,你见过吗?”
关满雪认真地回忆起来:“我记得薛老师是随身带着一个棕色的帆布包装教案文具那些,沉甸甸的……对了我记得那天我们吃必胜客的时候她的包不小心掉下来,她重新整理的时候我见过一个大本本,也许就是这个策划书。”
如果是汪山,他要这个医疗计划的策划书干什么?诚然薛仙的那本策划书确实写得逻辑清晰、用词严准、引用广泛,但汪山要这个东西干什么,他又不考研。
也许汪山找的是其他东西。
老师们陆陆续续来到了办公室,这是第一次有人来问他们当年薛仙的事。
虽然当年薛仙失踪确实引起了一阵轰动,金月市公安局投入了上百警力花了几个月的时间追查,但是要做到找到每一个接触过薛仙的人询问情况,显然人力不足。
所以很多涉及的派出所当年只是大概走访了一下,交一份未发现异常情况的报告给上级就可以了。
异常情况哪有这么容易发现?
老师们和钱钺讲述当年和薛仙相处的情形,不过因为时间久远加上薛仙就在学校从事生理卫生课的教学功课,他们打交道不算多,除了这是一个很有想法的大学生,也没有什么可以提供的东西。
也没有人见过这本策划书的原件。
老师们继续回去上课。
关满雪带着钱钺游虹两人去开电动车。关满雪载着钱钺,游虹开着自己的电动车跟在后面。
“钱警官,农村里面都是小路子,骑电动车更灵活,我带你去找赵校长,当年她负责跟薛老师对接,安排薛老师的食宿。”
关满雪和钱钺一路上碰到扛着锄头行走的农民,她都用洪亮的嗓音打招呼:“王叔啊!刚从葡萄园回来啊!”“秋姐!晚上又搞鳝鱼吃啊?”
“是的咯,你来吃不咯?”
“那我不能跟娇娇抢鳝鱼吃啊。”
关满雪扭头跟钱钺说:“娇娇是我们足球队的,那是她妈妈。”
钱钺感叹:“雪姐这些村民你都认识吗?”
“基本上每家每户都去走访过吧。金龙小学要招生扩规模,本来农村里面对女孩子们上学没什么氛围,尤其是我们还要招女孩子们去踢足球,那肯定要做很多思想工作。”
钱钺问:“每个孩子都要踢足球吗?”
“踢呀,我们是足球特色学校,我要求每个女孩子都参与到这项运动当中,我们学校女子足球队比较有名,这样也可以尽可能筛选有天赋的孩子把她们送进省队,就算没什么天赋的孩子,从小运动强身健体总归是件好事,有的市里的家长还专门把孩子送过来上学,就算没进省队,起码还能长高两厘米呢。”
关满雪对自己的工作充满了自豪,说起来就滔滔不绝,一路上她还在络绎不绝地打招呼,仿佛有用不完的活力。
“雪姐,你真是超级E人。”
关满雪惊奇:“你们所里的那个小任警官之前也这么说过,那个小任警官也有意思,怎么没看见她来?她去年把整个神女山镇的中小学都上了一遍防范性侵的课,也是薛老师之后的第二人了。她说我E得让她害怕,怕自己被我吃掉哈哈哈哈哈哈,她说她是超绝I人,钱警官你呢?”
“我可能是IE中间吧,我是‘中间人’。”
“这个说法有意思啊,虹主任,你是I人还是E人呢?”
游虹微笑着:“我想我和钱警官一样,是个‘中间人’吧。”
“小任警官还在所里吗?”
“她休了一个长长的假期,不过她会回来的。”
三人聊了些其他话题,山间蜿蜒的小路传来阵阵笑声。
赵冬菊校长家到了。
赵冬菊家是一个三层的小洋房式的自建房,草栅栏围着,里面是一个小院子,一边种蔬菜,一边种满了绣球花,花团锦簇围着一个木架秋千。
赵冬菊夫妇下午收到关满雪的电话,就开始摘菜园子里的菜,把冰箱里的鸡鸭鱼肉拿出来切,等到三人到了家门口,炊烟已经冒了好一会,院子里的木桌上面已经摆好了一桌菜。
“来啦!我正想打电话问你们到哪了,快来吃饭。”赵冬菊端着鸡汤从厨房出来,关满雪赶紧去接过鸡汤放在桌上。
钱钺目瞪口呆看着世外桃源一般的小院子和慢慢一周的菜,房屋背后是无尽的晚霞。
极少有的,钱钺竟然感到了一阵无所适从。
关满雪看起来和赵冬菊交情深厚,朝厨房喊:“林老师快别忙了!我们几个人哪里吃得下这么多,别做了快来吃饭吧!”
一个戴着围裙的老年男人,拿着汤勺笑眯眯的走过来,放进鸡汤里。
关满雪侧耳小声跟钱钺科普:“林老师是外地人,二十岁就分到金龙村教书,认识了赵老师就留了下来,一留就是四十多年,相当于入赘了赵老师。”
赵冬菊的丈夫坐在旁边,明显听到了,却没有说什么,反而一脸笑意地给每人碗里舀鸡汤。
吃完饭后,几个人就坐在院子里就着星光聊天,林老师见天色已晚叫她们不要回去就在家里住下,没等几个女人拒绝,就去房间里开铺了。
赵冬菊也把与薛仙的相处经历讲给钱钺。
当年赵冬菊受政府委托管理薛仙的食宿,薛仙带了七八个金月大学的学生到村里来开展为期两个月的走访和宣讲,为神女山镇的中小学带来生理卫生的知识宣讲。
神女山离金月大学二十公里,当年也没有便利的公共交通,这一支队伍不仅分开去各个学校开展宣讲,还要开展学院要求的社会实践。
赵冬菊脸上起了懊恼之色:“唉,都怪我当年识人不明,当时我给薛仙他们找一个集中住处不好找,又要房间多又要安全性好,当时我学校的保安知道这事就自荐住他家,他老婆在家正好没事可以帮忙做饭,我去他家看了下,是个七层的自建房,房间确实多,他又说家里两个儿子读书经济紧张想接这个活,我想着我们学校的保安家里那肯定安全,就安排了住在他家。”
“没想到,唉,没想到知人知面不知心,竟然是个人品败坏的人。”
钱钺问:“他做了什么?”
“唉,他、他竟然偷看薛仙洗澡,被薛仙发现了。这坏东西还是我们学校保安。”
关满雪、钱钺齐齐面露嫌恶之色:“那这坏家伙是怎么处理的?”
“当时是暑假,学校都放学了,薛仙的那只队伍也回大学了,但是因为薛仙自己想做一个社会调查报告,她利用暑假时间走访各村的卫生所,所以就她自己住在保安家里。据保安说就偷看了一次被薛仙发现了,我当时想报案,薛仙劝下了,说不用报案。”
“啊?为什么不报案啊?”钱钺和关满雪都不能理解,在她们看来这种坏东西必须受到严厉的惩罚,要不然屡教不改。
“我当时也问了薛仙,她坚持不要报案,而且,”赵冬菊面露难色,“我当时也正处在评选全国优秀教师的关键时期,这事要是被政府那边知道了肯定会追我的责,这个评选名额就不会给我了……
“所以我也没有报案,也没有跟政府那边讲,当即开除了保安,协商了一笔钱让保安赔给薛仙,连夜给她找了新的住处,离开了保安家。那天晚上我开车送薛仙回学校,她说她会回一趟澄州老家看望母亲,我想着等她放暑假回来如果还要到神女山开展社会调查,就住到那个新住处去,我肯定会经常去新住处看她,避免再发生这种事,哪知道她再也没回来……唉,我对不起她。”
赵冬菊眼泪落下,关满雪赶紧搂着她的肩膀安慰:“这也是预料不到的事,不怪您。”
“其实你对不起的是学校里的孩子们。”冷冷的一道声音响起。
赵冬菊像被刺中一样,下意识看向钱钺,满脸失态的震惊。
钱钺脸上神色淡淡的,声音冷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保安他既然能做出偷看薛仙洗澡的事,那他在小学做了这么多年的保安,有没有侵犯孩子们呢?”
“你应该报案的。即使薛仙不追究这件事,你也应该报案的,这是教师的职业操守,可是你却为了一个荣誉,瞒下了这件事。想必当年薛仙失踪时,你也没有说这件事吧,我看了你的询问笔录,并没有提到这件事。也许你觉得这件事无关紧要,或者是你的前途更重要,你没有说这件事。”
“后来你发现薛仙一直没有找到,你猜测薛仙一定遇到了什么事情,你心里带着怀疑,也许当时你讲出了这件事,薛仙就有可能找到了。但是你不敢再去找公安讲这件事了,当时没有说出口,此后就一直没有说出口,这一闭嘴就是十八年。”
“这些年你一定时常被薛仙的失踪或者是死亡笼罩着不得轻松。这个秘密为什么现在愿意对我说出口呢?是想要弥补当年的遗憾,减轻心里的罪恶感吗?”
“我说的对吗?赵校长?”
钱钺平静地看着脸色惨白浑身颤抖的老人,林老师拿着药从屋子里面冲出来给赵冬菊喂药。
他斥责钱钺:“警官,我们设宴款待你,你怎么能这样伤害我们呢?你的说法也是好笑,我们不说这件事你怪我们,跟你说了这件事,你还怪我们!”
林老师情绪激动得面目狰狞:“薛仙失踪怎么也怪不到我老婆头上,她失踪的地方是火车站,隔这里十万八千里远着,都说她是被拐走了,就算当时说了这件事也有损薛仙的名誉,被人背后说闲话。再说那个保安的事,当时就开除了保安,也对全校的孩子询问了一遍,没有发生被侵害的事!就算是你们警察,也不见得去关心每一个孩子有没有受到侵犯,你一个毛头小子有什么资格说我们?我们做过的好事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钱钺瞥了眼桌子上零零散散的药,她抬头看着赵冬菊:“赵校长,你也这么认为吗?”
吃完药的赵冬菊勉强平静下来,但是人已经虚脱。
林老师满眼心疼,大声斥责钱钺:“这里不欢迎你!你还有没有一点人性!这些年她被折磨得还不够吗?你有什么资格说她?要是换别人压根就不拿这事当一回事,偏偏你们对好人要求这么高!没做到圣人的标准就要被你们唾沫星子淹死吗!你们这种小年轻总以为看透世间道理以为自己通透得不得了,其实都是自以为是的蠢人。”
他指着自己,手指颤抖:“我们比你多活四十年,实打实地做过数不清的好事!为什么、为什么总是对好人要求这么严格!有这功夫你们怎么不去抓真正违法犯罪的人!怎么不去抓拐卖薛仙的人!你们抓不到坏人,就逮着我们可劲欺负,你还是人吗?你们总是这样、总是这样欺软怕硬!”
林老师这话很明显就不止在说钱钺今天的事了,不过钱钺对于这对夫妻经历过什么并不感兴趣。
她并没有因为老人指着鼻子破口大骂而难堪,她只是看着赵冬菊,等待她回答她的问题。
“你是在审判我吗,钱警官。”赵冬菊示意林老师不要再说了,她缓了好一会,正视钱钺的目光。
她反问钱钺,仿佛真的在看一位带着审判之剑的法官,即使对面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
她活了六十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她向来自诩看透人的本事,什么人站在她面前,她都能摸清是个什么样的人。
但是她却看不透这个年轻女孩,反而被她戳穿了自己灵魂的丑陋。
被人这样毫不留情面地割开心里最痛的地方,赵冬菊感觉心口有血汩汩流出。
钱钺无所谓地耸耸肩:“我有什么资格审判你呢?你自己可以审判你自己。”
在旁边被对话的信息量轰得头脑发昏的关满雪,这才反应过来厉声呵斥钱钺:“钱警官!有些话不能乱说!”
看赵冬菊这状况,钱钺的这句话无异于在对赵冬菊说:你可以自裁了。
以关满雪对赵冬菊的了解,老人家可能真的会受不住自杀。
对于关满雪来说,薛仙是改变她人生轨迹的人,赵冬菊是为她长途跋涉提供工具的人,赵冬菊是旗帜,也是范本。
很难说两个人谁对她的影响更深,但无一例外都是她敬重爱护的人。
她也想不到一场原本温馨的秉烛夜谈会发展成这样的局面。
人都有私心,可是赵冬菊的私心伤害了薛仙和一些幼小的孩子。关满雪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说什么。
关满雪不禁在内心问了自己同样的问题,她能保证不做一件错事吗?
她感到一阵心惊。
“菊姐,小钱没有别的意思,你不要放在心上……”关满雪看着钱钺使脸色,解铃还须系铃人,她想让钱钺说点什么安慰老人,钱钺的话才有用。
关满雪悄悄地朝钱钺做了个拜托的手势。
钱钺无奈地叹了口气:“也许你也没有资格审判自己,只有薛仙能审判你,现在薛仙还没有找到,事情就还没有了结,等找到了薛仙,你可以和她谈谈。过去的事已经过去,再悔恨也无益于事,不如放下心结往前看。”
“她……还能找到吗?”
“我能。”
这话真是自负到不知天高地厚了,偏偏这样一个年轻人,就是有让人信服的力量。
赵冬菊无奈地笑了下:“那我静候佳音了,钱警官。”
关满雪这才松了一口气,看样子赵冬菊的郁结散了,不用担心她一时冲动做傻事了。
她被钱钺的说话艺术和洞察人心的本事震惊到了,这孩子不是不能说漂亮话场面话,是愿意就说,不愿意就下刀子,什么样的攻击值全看她心情,心情不好就让你去死。
怪可怕的。
也是真的厉害。
金月公安真是捡到宝了。关满雪忍不住心里对钱钺欣赏,这叫什么?一切黑暗在钱钺眼里无处遁形,还怼天怼地无所畏惧,这才有安全感嘛。
她们需要这样的人。有这样的人在,她才相信赵冬菊学校保安事件不会再发生。
关满雪忍不住对钱钺滤镜拉满。
但是在林老师眼里却觉得这个毫无人性的女孩讨厌得紧,经过晚上这一番事,他也不想留她们在家里住了。
关满雪自然看出了林老师逐客态度,在林老师面前说了一堆软话。
钱钺再详细问了赵冬菊关于那个保安的信息,准备明天去找这个保安了解情况。
记下地址后,钱钺也起身准备走了。
她本来就不喜欢住在陌生人家里,正愁怎么开口拒绝好客的教师夫妇,这下解脱了。
三人踏着星光返程,已经是冬季,空气有些寒冷。
游虹的家就在附近,岔路口就骑回家去了。
钱钺坐在关满雪的电动车后面,两人好一会无言。
关满雪是个忍受不了冷场的人,尤其是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不找点话简直有违她的天性。
“钱警官。”
“嗯?”
关满雪感受到背后靠着她的女孩的声音通过胸腔传来,明明冬风萧瑟。她却觉得胸腔一阵暖意。
关满雪:“你果然是个中间人。”
钱钺没有否认,她很聪明,自然一下就明白关满雪的话是什么意思。
钱钺:“你不觉得游虹更‘中间人’吗?”
钱钺提起游虹,关满雪才想起游虹的存在,这才回想起,在赵冬菊夫妇和钱钺起激烈冲突的时候,她自己的情绪完全被牵着走,游虹在干什么呢?
她好像什么也没干,就像个局外人一样旁观这一幕。
她明明在那里,却让人注意不到她的存在。
是不是在其他场景里,游虹也是这样游离于在人群之外?
关满雪冷不丁吸了口冷空气,打了个哆嗦。想起她对游虹这个人的印象,就是淡淡的,没什么存在感。
确实很“中间人”。
“合着你们俩‘中间人’打哑谜呢,就我说的是MBTI。”关满雪调侃道。
这个比喻让钱钺笑起来,她贴着关满雪的后背,轻声说:“我并不是故意刺激赵老师的,我只是觉得这是她需要的,这件事像个石头一样压在心里,如果这个石头不爆裂开来,她会承受不住的。抱歉。”
“我知道,”关满雪稳稳地握住电动车头,“谢谢你。”
钱钺话锋一转:“她不就是想找骂吗?”
关满雪:“……”刚还想夸你来着。
神女山所的警车停在大马路边上等着钱钺,关满雪缓慢刹车,呵出一口白气:“你很聪明,看人也很准,对道德的感知也很敏锐。”
钱钺却像是听到什么大笑话,哈哈大笑起来,末了抱着胸,歪着头,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雪姐,你这么善良,被人骗了可怎么办?”
关满雪不解,啊了一声。
“我对道德可不敏感哦。”
这又在说什么疯话?
关满雪真的感觉自己跟年轻人有代沟了,钱钺叽里咕噜说的东西她使劲想了一下也想不明白什么意思,莫名地觉得可能另外一个“中间人”游虹能心领神会到钱钺的意思吧。
可恶。好像被排除在外了。
关满雪假装理解了,自顾自地点头:“你说得对,警察是公正的执法者。”
钱钺笑得弯下腰,恶趣味地戳穿关满雪:“雪姐,老师也可以不懂装懂吗?”
关满雪感觉脸红起来,扭动车把手准备走:“哎呀,这么晚了,赶紧回去休息吧,天冷着呢!”
算了,就这样你说你的,我说我的吧。
关满雪认输了。
“哎!雪姐!你等一下!”
关满雪停下车,狐疑地回头看钱钺,这小孩还没玩够吗?
钱钺跑到关满雪的身边,从包里拿出那本墨绿色封面的策划书递给关满雪:“我觉得这本策划书应该给你。”
关满雪愣住,眼睛瞬间涌上一股暖流,只觉得视野模糊得什么也看不清。
她不想在钱钺面前流泪的,她都是三十多岁的人了。
可她还是忍不住呜呜呜地啜泣起来。
薛仙关于这个世界的策划书,应该给你。
关满雪觉得这是这些年来她听到过的最动人的一句肯定。
她抬起手臂擦掉眼泪,双手接过这本策划书,握得紧紧的。
“可是……这不是证物吗?给我真的没关系吗?”
“没关系的,这只是复印件,有很多本,它作为证物的功能已经用用完啦!该发挥它的其他价值了。”
“……谢谢。”
“不客气,早点回去休息吧。”
关满雪抱着策划书回到家,却怎么也睡不着。她干脆打开手机翻里面的人,努力回想还有谁跟薛仙有交集。
她相信钱钺能从中找到蛛丝马迹。
—
钱钺在池塘边找到成建国的时候,他正准备靠岸。
她和游虹在“禁止下水游泳”的牌子下面站了一会。
“成老伯,这么冷的天游泳,身体蛮好啊。”
成建国看着两个年轻女人站在岸边,眼睛眯起来上下打量来者,他从水里爬出来,全身上下就穿了一条短裤。
对面的两个女人并没有因为他的这番举动花容失色,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成建国被盯得一阵不自在,这才感觉到冷来。
他把黄牙露出来:“你们也是来游泳的?美女要我带你们不?”
游虹:“我是金龙村的妇女主任,也是政府的禁游专干。”
成建国不以为意:“游泳是我的自由,我常年游泳,什么事也没出过,你们就是喜欢瞎管。”
钱钺:“我是神女山派出所的民警。”
“美女警官啊,你好你好!”成建国拿毛巾自在地擦身体。
“我来找你问关于薛仙的事。”
成建国像被一道雷劈中,僵在那里。
"薛仙……薛仙……"成建国您哆嗦地念着这个名字,宛如见到了遥远时空的鬼魂,“你、你找我做什么?我不认识什么薛仙。”
“赵校长已经举报你了,还是要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成建国瞬间哭天抢地、手舞足蹈:“警官大人你们抓错人了啊,不是我不是我,薛仙的事情跟我没关系,我就是偷、偷看了她洗澡,真就一次啊……”
钱钺没有理会成建国的求情,问:“你还没有做别的事?我们怎么有消息薛仙失踪跟你有关?要不然为什么隔了十八年警察要再来找你?”
“警官大老爷!她不见了真跟我没关系啊!我有着贼心也没这贼胆啊,真的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他腿一软瘫倒在地。
“不是你你能吓成这样?说!你还有什么没有交代的!”
成建国魔怔了一样嘴里嘟囔着“不是我不是我别抓我别抓我……”
突然,他抓住钱钺的裤脚:“警官,我想起来了!当时薛仙在我家住的时候,她跟一个女孩子起了冲突,两人吵架吵得特别凶,肯定是那个女孩!”
“她们吵什么?”
成建国绞尽脑汁想:“我、我记不清了……对了,那个女孩说了句‘你要毁了我的人生吗!’肯定是薛仙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她后面就报复了薛仙!”
“你记不清了还能记得她说了这句话?”
“警官,她真的说了这句话,本来她们吵的时候声音不是很大,那个女孩突然就很大声音说了这句话,我就听得很清楚,然后她就气冲冲地离开了,肯定是准备害薛仙了。”
“你在哪里听到她说的这句话?”
成建国支支吾吾,眼神飘逸,冷不丁撞进了女警官带着冷意的眼睛。
“成建国,你要想清楚再说。”
成建国一咬牙:“我在窗户外面看的,薛仙当时因为摔了一跤腿脚不好爬楼梯我就建议她搬到了一楼,她的房间有条缝,我就从这条缝看她。”
“多少次?”
“就、就没事去看看,记、记不清了,三、三四次吧。”成建国瞥着钱钺的神色。
钱钺没有继续问下去,拿出陈媛的学生照给成建国看:“是不是她?”
成建国松了口气,赶紧点头:“就是她!就是她!”
钱钺皱了下眉,又拿出几个女子的照片给他看:“这些见过吗?”
成建国看着一堆女子的照片,手指指来指去:“这个……这个……”
钱钺厉声问:“你到底记不记得和薛仙吵架的女人长什么样子!到底有没有这回事!还是说你为了减轻自己多次猥亵薛仙的罪责凭空编出来了一个女人?”
“真的有个女人跟薛仙吵架啊!警官我没说谎啊!我、我不太记得样子嘛,这都多少年过去了……哎哟警官大老爷,我就是偷看了她几次,真没伤害过她,我就是有罪当年也抵清了则怎么还翻旧账呢……”
“你的罪抵清了是什么意思?”
成建国突然一拍大腿:“那时候薛仙的男朋友还跑到我家里把我打了一顿,她喊人打我你们也要为我做主啊!当时把我打得大出血,我腿上现在还有疤呢。”
他赶紧指着大腿上的疤:“就是这个就是这个,把我打了一顿好惨噢……”
“你怎么知道是她男朋友?”
“是那个男的自己说的啊。”
“他长什么样子?”
“就……很高,很壮。对我下死手啊,我要不是理亏在先早就报案了,学生就能打人吗?我又没打薛仙。”
钱钺没理成建国的辩解,拿出几张男子的照片,让成建国选出来,他又犯了难,犹豫了很久指着个男人照片说:“就是他!”
明显又是乱指。
在钱钺冷眼看着他之下,他只好改口:“我、我不记得,这么多年哪里记得这么清楚嘛,当时又是晚上,看都看不清。反正那人很高很壮。”
钱钺把照片收起来,在记录本上写了一会,合上本子,准备走了。
“别下这条河游泳了,”钱钺说,“王凡就是死在这条河里的,你不知道吗?”
成建国本来对前段时间沸沸扬扬的“水鬼杀人”的流言不以为意,现在从这个阴森森的警官嘴里说出来,他确实有点害怕了。
他从刚才上岸就一直没穿衣服,这会已经冷得是瑟瑟发抖了。
“先暂时这样,你回去好好回想一下跟薛仙吵架的女人和自称男朋友的男人长什么样子,我们会再来找你的。”
“好,好,警官,我会努力想的,你们慢走。”成建国松了口气,终于把瘟神送走了。
钱钺却冷不丁冒出一句:“还有一件事需要你特别注意。”
成建国忍不住立正聆听:“您说。”
“你可别死了。”钱钺神情凝重,仿佛真的怕成建国死掉了。
这句话确实是钱钺真情实意想说的,成建国还有用处,死了可不好办。
—
下午,钱钺去钟迎的办公室找她。
在钱钺的心里,这个专案小组有用的只有她和钟迎。
她向钟迎汇报了这段时间的走访进展并写在白板上:消失的策划书原件,奇怪举动的前所长汪山,和薛仙有矛盾的女人,薛仙的男朋友。
一个一个疑点冒出,却连不成线。
“最大的疑点是,为什么薛仙发现自己被成建国偷看,却阻止了赵冬菊报警?当然,也许赵冬菊就没想过要报警,但是发生这件事,薛仙却没有追究。”钱钺捏着黑色记号笔敲着白板,她想不通。
她继续道:“种种证据表明薛仙是个正义感、法律意识、社会责任感极强的人。按照她的性格,她不是个会对遭受侵犯羞于启齿的人,尤其是她花了很多精力做农村生理卫生科普,相反,她应该是会第一时间报警,任何人都阻止不了她。”
钟迎补充:“你还漏了一点,薛仙是个重感情的人,如果是赵冬菊为了自己的前途苦苦哀求她不要报警,也会就此放弃追究这件事。”
“我觉得赵冬菊没必要这时候还撒谎,她确实有伪善自私的一面,但是现在她已经荣誉退休多年,对她已经没什么实质性影响了,她反是想把这件事讲出来,减轻自己心理上的负担,让自己彻底摆脱薛仙。”
钟迎调侃:“小钺你对人性似乎很悲观。”
钱钺回击:“您假设她哀求薛仙不要报警打人情牌,您不也挺悲观的吗?”
钟迎哈哈笑起来,钱钺这个人真是寸步不让。
两人互相调侃完,又回到了原点,薛仙为什么做出反常举动?
“不如我们换个思路,”钟迎接过信号笔,在“薛仙为什么不报警”下面划上横线,“可以问一问关满雪,她的性格和薛仙比较像,问问她如果遇到这种事会怎么处理。”
钱钺恍然大悟,她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她赶紧拨打关满雪的电话,打开免提。
关满雪正带着学生集训,电话那头是嘈杂的人声,她大声说:“要是有人偷窥、摸我,我肯定第一反应就是报警啊,我又没做错,不让这死老头受到惩罚,我咽不下这口气。”
“如果你选择不报警,会是什么原因?你会有什么顾虑?”
“我觉得可能会担心警察不会好好处理这件事吧,怕自己花了很多时间精力去报警却没人认真对待,怕被说小题大做,怕警察共情死老头反而来指责是我的问题这种孤立无援的感觉才是最难受吧……”
“你担忧这么多,最终还是会报警吗?”
“当然,也许报警不会有好的结果,但是不报警就一点希望也没有,至少自己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去争取,结果不尽如人意的话,那也不是我的问题。”
“那是谁的问题?”
“系统的问题啊。”
钱钺沉默,关满雪不愧是教师出生,用词很精准。
她觉得她知道了答案。
关满雪这时已经找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电话那头却没有吭声,她继续说:“如果我在遭遇权益被侵犯的事件却首先PASS掉向执法系统求助,就意味着我对这个系统完全地失望,执法系统对我的伤害,超过了这件权益受损事件本身。”
“钱警官,我相信你也能够理解,我们从小到大长大过程中,遇到的各种各样不怀好意的偷窥、触摸甚至更严重的侵犯,都不会少。太多的声音会来告诉我们这是这是正常的,不要追究这种事。但薛老师的声音不是这样的,她不止一次告诉我们遇到任何侵犯都要第一时间报警,我追究这类事件的勇气来源于她。”
“那天从赵老师家回来后,其实我也在想为什么薛老师不追究成建国呢?这是她的原则和底线,我想,她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能够破坏她原则的事情。”
挂断电话后,钟迎和钱钺两人都短暂地沉默。
钟迎莫名地想到那座高大巍峨又静谧无言的神女山峰,仿佛注视着这个村镇发生的一切,她忍不住赞赏关满雪:“关校长不愧是国家队选手,头脑这么清楚。你说,有没有一瞬间薛仙的灵魂短暂地附着到关校长身上,来向我们传达一点信息?”
钱钺却没有这么无关紧要的感慨,她结合关满雪提供的信息,推测:“薛仙在神女山派出所报过警,不是成建国这件事,在这之前一定还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情,薛仙寻求了神女山所的帮助,但是没有得到妥善处理,甚至让她对这个系统很失望。”
“而汪山在薛仙失踪后还在找薛仙遗留的东西……这个东西可能就是证据,当年接警的民警就是汪山,并且这个证据一旦公之于众会影响汪山的仕途。”
不说汪山杀了薛仙,但汪山一定知道一些内情。
钟迎摇了摇头:“小钺,这些都是推测,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薛仙找过神女山所的民警寻求帮助,仅凭汪山在薛仙失踪后在走访工作中问‘薛仙还有没有什么东西留下来’这个问题,不能认定他与薛仙失踪有关,这其实在办案中是个很常规的问题。如果我们要找汪山询问案情,单凭这些猜测是见不到他的。”
“你觉得汪山是清白的?”钱钺凝着眉问。
钟迎抿着嘴没有回答,她考虑的更多,并不只是案件本身。以汪山现有的影响力,没有十成十的把握去质询他有可能让案件陷入停滞,而且如果汪山真的参与其中,那恐怕就牵连不止薛仙这一个案子了。
“我们需要证据。你先继续发掘线索,汪山那边我来想办法。”
在钱钺原本的计划里,她要去找一个一个点,然后连成线。
在发现还有个最大疑点汪山的时候,这些漫长的找点连线工程就显得有些难熬。
钱钺是个有耐心的人,但受不了效率低下,她现在最想拿枪指着汪山的脑袋,逼他把知道的内情一五一十的说出来,省得她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敲到他面前。
“小钺?小钺?”钟迎发掘钱钺在走神,怕打击乖徒的自信心,又安慰她,“能发现这多线索你真的已经非常厉害,你放心,我永远都支持你,大胆加油干!”
“啊?”
“现在方向已经有了,就是查清楚当年薛仙在失踪前手上在做的事,弄明白了这件事,我想我们就知道薛仙在哪里了。”
“只要找到她的人,或者是她的尸体,这就是最坚不可摧的证据,你明白吗?小钺。”
钱钺点点头:“我明白。”
“加油干吧。”钟迎挥挥手。
钱钺出去后,钟迎拨通了罗帼眉的电话。
而钱钺接到了关满雪的电话——
“钱警官,我觉得有个人您可以去找一下。”
“谁?”
“王文岩。就是当年用足球砸我的那小子,也是前段时间金龙夜市打人事件的主角王凡的堂弟,我仔细回想了一下,薛老师在的时候他没找我的麻烦,但是薛老师失踪之后,他就开始变本加厉地欺负我。有次欺负得我特别凶,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谁让我告状。”
“我没有和其他老师告过状,所以他说的应该是我把足球事件告诉薛老师这件事,我想,薛老师当年也许找王文岩谈过话,甚至去过王文岩家里找过他的父母,能让他一段时间不敢欺负我,薛老师应该是对他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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