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破局

作品:《山河不系

    第二日,景果果带着景怜光去了圣境树。


    这是景怜光头一回看清圣境树的全貌,还来不及感叹便进去了,树中别有洞天。


    景果果带着她参拜历任圣童雕像后,径直带她去了圣境最底层,树的根须处。


    “你想活着吗?”景果果问。


    景怜光不明所以点点头,“想的。”


    “你知道怎么才能活下去吗?”景果果又问。


    景怜光下意识地摇头,她尚处于未知生死为何物的年纪,脑子里成天想的也与这无关,她很茫然。


    “卜邑族每一任圣童都会与圣境树命脉相连,作为祭品,活不长的。”


    “那母亲现在?”上一任圣童是母亲,那母亲还能活多久……她不敢想。


    景果果摇头,“我生了你,便与圣境树断了联系,不会有事。”


    景怜光松了口气,又问:“那……”


    我是不是很快就要死了……景怜光忽然觉得难过,母亲还从未陪她逛过年节。


    她立马拉住景果果的衣袖。


    “你没那么快死,你死了,圣境树不会死,但若圣境树死了你便死了。”


    “母亲,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守着圣境树的。”景怜光信誓旦旦,这才明白景果果平日里对她严厉要求是为何。


    景果果瞥了她一眼,将衣袖从她手中扯出,“我之所以生下你,就是为了不当这个傀儡圣童。”


    “同圣境树一道死去便是你的使命,你生来就是要为了它去死的。”景果果冷冷开口。


    景怜光的手僵硬地悬在空中,“母亲……”


    她也逐渐明白了景果果口中的“活下去”的意思,母亲要对付圣境树,也许是整个卜邑族……


    她注定活不下去……


    从那时起,景怜光便开始憎恨所有人,包括景果果,她试图逃出笼子,即便是死在笼中。


    景怜光在这样的环境下又生活了五年,景果果便带她去了皇宫。


    那时暮春之变已平息,人族在三族的一片血色黄昏中显得格外欣欣向荣。


    景果果凭着卜邑族的天资在皇城中崭露头角,崇阿族似乎在不忧的庇护下得以苟延残喘,而湘水族由于出了卫渊这号人物,自此之后几乎渺无音讯,除了太医院里还有那么一两个圣手外,人族出没的地方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湘水族了。


    那天能救下程昀也是意外,原是别人设计的,她不过是正巧捡漏,却被他记住了。


    而景怜光也从程昀那里知道了一部分关于景果果的真相。


    自打她救了程昀,陛下才给了她一个正经官职,为皇子保驾护航。


    景怜光初接触程昀就发现这是个有城府,但城府会写在脸上的二百五。


    大抵是因为从小不受宠,没碰上过什么真情,反而是景怜光这般直来直去地善意打动了他,便时常会同景怜光搭几句话。


    “景大人,我近日得了一幅画。”


    “景大人,御膳房新做了一道糕点,清爽不甜腻。”


    “景大人,近日城中又出了一桩热闹事。”


    “景大人……”


    景怜光对他退避三舍,只同他谈正事,可偏偏程昀从不与她说正事。


    有一日,侍卫向程昀禀报公务,有关卜邑族的,程昀让景怜光也留下来听。


    “殿下,臣查到,卜邑族世代信奉的圣境树约摸从三五百年前开始的,圣童作为圣境树的寄托,与圣境树命脉相连,也是圣境树的祭品。”


    “卜邑族为何世代信奉圣境树?”程昀问。


    “臣打探到的是因为圣境树能让卜筮更准确,还能为卜邑族避祸挡灾,一代一代传下来,已经根深蒂固了。”


    “要如何才能换圣童呢?”程昀问出了他和景怜光都最关心的问题。


    “上一任圣童死亡,圣境树便会选出下一任圣童。”


    “圣童不能活着吗?”程昀急了。


    侍卫顿了顿,小心翼翼措辞,“卜邑族历任圣童中,只有景国师活着换了下来,似乎只要圣童产子,以其子替代,便能安然无恙。”


    景怜光心内嗤笑,与产子无关,一切不过是一桩交易。


    “可还有别的法子?”程昀不悦,虎毒尚且不食子,怎能做这样伤天害理的事,这圣境树行事简直是妖邪。


    侍卫不敢不答,“回禀殿下,目前尚无其他法子,若毁了圣境树,圣童也会跟着遭殃。”


    “动不了这棵树?”程昀再确认一遍。


    侍卫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在卜邑族圣童面前这样诋毁人家的信仰真的不会被记恨吗……


    程昀见侍卫沉默了,转而去问景怜光:“你怎么看?”


    “全凭殿下吩咐。”景怜光装得无欲无求,做个合格的傀儡。


    程昀被她气笑了,一拍桌子,“你就这般不在意自己的命吗!”


    “殿下息怒,臣全凭殿下做主。”景怜光行礼,冷着脸,丝毫不见惧怕和歉疚。


    侍卫倒是被程昀吓了一跳,跟在殿下身边多年,鲜有机会见到他生气。


    “再去查,既然不是天生的命脉相连,便一定有法子可解,实在不行就再想法子换个祭品给它。”程昀被圣境树和圣童气了个囫囵个儿。


    侍卫应声而退。


    “景国师既然能做到活着更换圣童,她一定能想出别的法子救你。”程昀说。


    景怜光心想,皇帝不急太监急,我自己的命,你操哪门子心?但还是要装作面上感恩,假惺惺道:“多谢殿下体恤。”


    “你难道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的命吗?”程昀平心静气又问了一遍。


    “多谢殿下关怀,生死有命。”景怜光敷衍道,不铲了那棵树怎么都是徒劳,即便是一代传一代,圣童的寿命都会越来越短。


    景果果七十年才生出一根鹤发,她不过三十年便鹤发丛生。


    程昀当即将手边的茶杯摔在景怜光的脚边。


    景怜光有些可惜,这是上个月才进贡的葛窑茶盏。


    “我偏不信命!”程昀怒道。


    景怜光劝道:“殿下息怒。”


    她不开口也罢,一开口程昀更生气了。


    程昀捏紧拳头,究竟是为何?他想不明白,有什么能让景怜光如此死心塌地,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在乎。


    末了,程昀平心静气一番,“起来吧。”


    景怜光依言起身。


    程昀温和道:“你不想活着吗?”


    我想不想活着?谁活着是为了从容赴死?谁不想真的活着?为什么都要肆无忌惮自以为是地来拯救或摧毁我?谁又真的在意我活不活,死不死呢?


    景怜光自嘲地笑,“殿下想听到什么?想听到我说想活着?还是想听我求殿下帮我活下去?”


    程昀咬紧牙关,他深知撬开景怜光的嘴不容易,若不是皇权的制约,她根本不会站在这里听他讲话。


    “我在问你,景怜光,你自己想活下去吗?”


    “臣听凭殿下吩咐。”景怜光抬头,漠然直视程昀。


    程昀冷笑几声,气急了,心里前所未有的堵得慌,梗得他有些喘不上气。


    程昀想摸茶杯灌口茶润一润,才发觉他早将茶杯摔了,他不得不将呼吸拖长,平缓心绪,好半晌才开口:“我要你好好活着。”


    “景怜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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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你好好活着。”程昀复述。


    “臣遵命。”景怜光拱手行礼。


    程昀心知她不满,挥挥手让她退下了。


    景怜光见到景果果的第一件事便是让景果果想办法帮她换一份差事。


    “为何要换?”景果果对程昀没什么意见,景怜光能跟在下一任皇帝身边,也好为以后铺路。


    “殿下近来在暗中调查卜邑族的事,想来是知道了些事情,再待在他身边恐怕会出事。”景怜光也不确定这样能否糊弄到母亲。


    “你可探听到三殿下为何如此?”景果果思虑,程昀想来也打算在三族中培养自己的势力,拉拢景怜光一定是最直接有效的方法,若是拉拢不了,日后也能找到把柄对付卜邑族,现下陛下若不发话,三殿下即便是真的想对付卜邑族也有心无力,不得不防。


    “想来是为了对付卜邑族。”景怜光面色沉重。


    “既如此,你便继续留在三殿下身边探听消息,有消息尽快向我禀报,母亲还在,三殿下即便想要动你也不是这么快。”景果果打定主意,日后要多留心皇子们的动向。


    “可是,母亲……”景怜光心里不情愿,还想再挣扎一番,景果果立马打断她,“就这么定了。”


    景果果走后,景怜光面无表情地摔了一个茶盏,她对着茶盏碎片沉思,一股怨气冲天,待到她手脚都麻木了,才动了动活动一下身体,又蹲下将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抓在手心里。


    伤口愈合又裂开,她这才静静地落下泪,合着鲜血渐渐滴落,混着茶水扭曲成奇异的褐色。


    若是她能选,定要选择一个自在的人生,不为谁而生,不为谁而活,也不为谁而死。


    她恨景果果,恨程昀,恨圣境树,恨着一切她目前无法跨越又不得不听从的高山河流。


    她既不能放下依恋亲手对付景果果,也无法真的无视世间规则去反抗程昀,搅弄风云。


    矛盾又割裂。


    景怜光笑了,是一种破天荒的嘲笑,自身都难保的人,居然还有心思想着别人好不好,活该陷在这泥沼中无法自拔。


    她找了个精美的木盒子将碎瓷片一一放进去,然后将盒子放进再也见不到光的床底下,第二天又是一副工具人的模样出现在程昀面前。


    傀儡要有傀儡的样子。


    -


    在止步城遇见卫宁,让她想起了程昀,不愧是兄妹,一样的城府都写在脸上的二百五,卫宁到底会比程昀更果敢直白又横冲直撞。


    景果果安排她去接近卫宁前,她事先调查过,可有关的消息实在太少,只知卫宁从小长于崇阿族,同她一样,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母亲是当朝公主,背负了一个祸乱的预言。


    她原以为卫宁会更加沉稳,防备心更重些,可那晚在人流中,她一眼便找出了卫宁。


    卫宁的眼神太干净了。


    她聪明,有城府,可都全然摆在外头,对人算计也从来是阳谋。卫宁涉世未深,有股不谙世事的少年气,又同她一般,幼时拘束太多,难免多些落拓。


    景怜光对卫宁是好奇多过利用的,不自觉地想同她多说些话,了解她多一些,同她一道不会有太多负担,相处起来十分舒适自在,偶尔还能调戏一番。


    当初卫宁说再也不想见到她时,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失落感,就像她一直抓在手中的衣袖被人强行掰开手指,索性后来无事了。


    她不敢抛下一切离开,若是能救得了他们,似乎也就不那么遗憾了。


    景怜光自以为是要“死得其所”了,划开手心,以己为媒,召唤历代圣童雕像中的怨气倾注体内,生生撕开了眼前透明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