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连环计

作品:《众臣推朕做女帝

    翌日朝会后,虞璟瑶着了身寻常的月白长裙,面覆薄纱,乘车前往汇仙楼。


    自从裴知远蟾宫折桂,汇仙楼的名气更上一层,是无数寒门学子心中的圣地。


    毕竟谁都知道,那位新科状元裴大人,当初便是在此地以“绝对”成名,得谢相青眼。


    金榜题名后不到一年时间,他官至从五品,颇得陛下信重。


    如此迅速的晋升速度,让不少读书人趋之若鹜,连带着汇仙楼的生意也愈加火爆。


    虞璟瑶从隐蔽的贵宾通道拾级而上,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她在雅间临窗而坐,手中茶盏轻握,透过纱帘望向楼下大堂。


    一众才子正围着新出的诗题争相讨论,热闹非凡。


    她看着,眉眼间带着几分若有所思。


    不多时,雅间半掩的门扉被人推开。


    来人一身滚锦金丝长衫,腰间系了枚青玉佩。


    正是谢行舟。


    他刚迈过门槛,便见虞璟瑶姿态惬意地倚在窗边。


    谢行舟脚步微顿,目光在她身上一掠而过,旋即恢复如常。


    “臣见过公主。殿下莫不是又要‘慧眼识珠’了?”


    他今日语气是难得的松弛,眉梢微挑,带着三分打趣的意味。


    仿佛不是那个在朝堂上杀伐决断的沉稳宰相,而是一位普通的富家公子。


    虞璟瑶转过身来,薄纱后的唇角弯起笑意。


    “不是所有人都像裴大人那般珠玉在前,本宫不过是看看热闹罢了。”


    谢行舟在她对面落座,自有侍者无声地奉上茶点,随即退下。


    “殿下百忙之中约臣至此,不知所为何事?”


    虞璟瑶微微一笑,也不绕弯子,自袖中取出一封信件。


    她素手轻抬,将信笺推过桌面,指尖在信封上轻轻一叩。


    “谢相一看便知。”


    虞璟瑶递给谢行舟的,正是珈珞那封信件的抄本。


    谢行舟接过,垂眸扫过,片刻后抬眼。


    “臣听闻碧涛国先王后出身商贾世家,掌西海大半航贸命脉。”


    “珈珞公主自幼耳濡目染,于商事极是通透。”


    他将信笺搁回桌面。


    “如今看来,果然好算计。”


    虞璟瑶颔首,提壶斟茶,动作行云流水。


    “谢相也看出来了。”


    “公主打算如何?”谢行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日光透过纱帘,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薄纱覆面,婀娜朦胧。


    垂眸斟茶时,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平添几分温婉。


    他眸光微顿,旋即垂下眼帘,只作不经意地端起茶盏。


    虞璟瑶并未察觉他一瞬间的异样,放下茶壶,抬眸道:


    “碧涛国扼西海要冲,航贸通达。”


    “若落入他人手中,对本宫而言无异于如鲠在喉。”她顿了顿,“既然珈珞来投,这碧涛国我定是要收的,只是……”


    “几位殿下那边?”


    “不错。”虞璟瑶点头。


    “二皇兄背后是潞国公一系,太宗微末时,潞国公捐尽家财充作军资。”


    “因此大柔开国后,他得掌半数漕运。”


    “我若贸然收下碧涛国,他们必群起攻之。”


    谢行舟微微颔首。


    “公主所言不错,若想收碧涛国,二皇子并潞国公一脉确是最大阻碍。”


    “只是他们树大根深,盘踞多年,恐怕不是那么容易撼动。”


    “需得设法细细图之。”


    见他神色郑重,虞璟瑶掩在薄纱下的唇角微微翘起。


    “谢相与本宫想到一处去了。”


    只见她边说边从袖中取出一枚细竹管,旋开,倒出一张小笺递过去。


    “谢相可知,裴大人南下,可不光是为了修水坝的。”


    谢行舟接过,只见蝇头小字密密记着:


    「二皇子借潞国公漕运之便,私设‘通航银’。」


    「凡经其水系者皆须加贡,名曰贴补河工,实则尽入私囊。」


    「南方诸州郡水患频仍,尤以潞国公辖下河段为甚。」


    「堤坝年久失修,河工款项却年年虚报。」


    谢行舟眉头微蹙,将小笺搁回桌面。


    “臣虽知晓漕运积弊严重,却不曾想他们竟如此无法无天。”


    “谢相莫气,皇兄肆无忌惮,倒是给了我可乘之机。”


    谢行舟闻言抬眸看向虞璟瑶。


    “公主是想……”


    “不错。”虞璟瑶唇角微勾,“但我并不打算亲自出面,而是想借三皇兄的言路一用。”


    “崔氏?”


    “正是。”虞璟瑶端起茶盏,“端贤太子在世时曾提过,漕督与河督不睦已久。”


    “漕督是潞国公姻亲,河督是崔氏门生。”


    “当年北境用兵,粮道系于漕运,父皇只能各打五十大板。”


    “如今北境已平……”


    “若将二皇子的把柄递到崔氏手中。”谢行舟眸光微动,“以两家宿怨,他们必不会放过这个攻讦的机会。”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虞璟瑶放下茶盏,“即便伤不了筋骨,也够他们忙上一阵。”


    “公主妙计,只不过潞国公经营多年,行事十分谨慎。”


    “公主打算如何取证?”


    虞璟瑶指尖轻叩桌面,细细思量后方道。


    “再过两月便是万寿节,届时各地藩属、商贾云集进京。”


    “我会提前让裴知远以兴修水利的名义,临时关闭汤淮航线。”


    谢行舟闻言会意,迅速接上虞璟瑶的思路。


    “汤淮线一关,进京的船队能选的水路就只剩下杭余线。”


    “潞国公一脉定不会放过这个敛财的好机会,必然会再加征航税。”


    虞璟瑶手中团扇轻摇,眉眼弯弯。


    “届时安排云家商队扮作普通商人,沿杭余线走一趟,暗中搜集证据。”


    “待证据确凿,便借三皇兄那边的言官上奏。”


    谢行舟沉吟片刻,缓缓颔首。


    “那臣便在朝中策应。待崔氏发难时,适时递几句话,将火烧得更旺些……”


    “只是若二皇子势弱,崔氏那边一家独大,公主该当如何?”


    虞璟瑶抬眸看他,见他眼中考较大于询问,知晓谢行舟不过是借此指点自己思虑周全。


    仔细思索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谢相所言极是,本宫也曾思量过此节,只是一时还没有拿住三皇兄的错处。”


    虞璟瑶微微蹙眉,眸光微黯。


    谢行舟闻言,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若是诸事都要公主亲力亲为,倒显得臣这个首辅,尸位素餐了。”


    虞璟瑶闻言颇有些惊喜地抬眸,只见谢行舟眼底如静水深流,藏着说不尽的从容。


    他将盏中清茶倒出些许,以指为笔在桌上简绘出山川河洛图。


    茶水蜿蜒,顷刻间勾勒出南方诸州的脉络。


    “臣麾下有精通堪舆的异士,曾在河清一带堪得几处矿脉。”


    他指尖轻点图中数处。


    “石炭署初立时,臣曾遣人前去探看,不想这几处矿点已有开采痕迹。”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虞璟瑶。


    “顺藤摸瓜查下去,竟是三皇子门下的人。”


    虞璟瑶眸中迸出异彩,那是谋主遇见同道时才有的激赏。


    “私采盐铁,论罪当诛。”她缓缓道,声音压得极低,“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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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的意思是,若二皇子势弱,便将这把柄也递出去?”


    “正是。”谢行舟微微一笑,“两位皇子,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他话音一顿,眸光微敛。


    “只不过,此事若被人翻出是你我二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便失了借刀杀人的本意。”


    “届时矛头转向,反受其害。”


    “公主以为,该当如何?”


    虞璟瑶见他将问题又抛了回来,非但不恼,反而弯唇一笑。


    “自是要有一人,站在明处。”


    言及此,她同样将清茶倾了几滴在桌上,学着谢行舟的模样,以指尖蘸茶,在桌面上描摹。


    “不如你我二人同时落笔,看心之所想,是否相同?”


    谢行舟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旋即化作浅淡的笑意。


    “善。”


    二人各自以茶代墨,在桌上写下答案。


    少顷,同时抬手。


    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虞璟瑶起身理了理裙摆。


    “今日之事,便仰仗谢相了。”


    谢行舟亦起身拱手。


    “殿下放心,臣定当尽心竭力。”


    虞璟瑶轻笑一声,推门而去。


    谢行舟望着阖上的门扉,静立片刻,方将盏中残茶一饮而尽。


    ……


    星斗流转,绿意渐浓。


    暮春时节,草长莺飞。


    皇家春蒐之期将至,昌和帝携宗室勋贵、文武重臣前往京郊玉泉山。


    名为狩猎,实则借农隙之际演练武备、检阅兵士。


    虞璟瑶身为昭懿公主,又兼石炭署令,自当随驾前往。


    玉泉山占地三百顷,草木葱茏,正是走兽出没的时节。


    龙骧卫早已在御营四周布下围场,旌旗猎猎,号角声声。


    这一日,帝率众臣于猎场观骑射。


    虞璟瑶着一身绛紫色骑装,腰悬短刀。


    身姿挺拔,眉宇间自有一股将门之后的飒爽英气。


    骑射正酣时,有人策马而来。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腰系金带,翻身下马时目光恰好掠过。


    见虞璟瑶立于林中,他脚步微顿,旋即朝这边走来。


    “昭懿妹妹也在此处?”四皇子行至近前,拱手笑道,“方才远远望见矫健身影,还当是哪家将门女公子,不想竟是阿瑶。”


    虞璟瑶微微欠身,面上挂着得体的笑意。


    “昭懿见过四皇兄。四皇兄好骑术,方才那一箭穿云而过,一箭双雁,妹妹都看呆了。”


    四皇子摆手一笑。


    “一点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说起来,我当年在军中曾见姑父一箭射穿三枚铜钱,那才是真本事。”


    “不知他老人家近来可好?”


    “劳皇兄挂念,诚国公身子硬朗,前些时日还念叨着要寻几匹好马。”虞璟瑶答得不卑不亢。


    二人牵马漫步林中,边走边寒暄,无非是论及这几日猎获、及骑射功夫。


    四皇子言辞热络,虞璟瑶始终含笑应对,既不亲近也不疏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正说着,四皇子目光落在虞璟瑶马背上挂着的几只野兔,忽然笑道:


    “这玉泉山围场多是圈养的獐兔,猎来不过图个乐子,实在不够刺激。”


    “愚兄知道有条小路,直通后山深处,那里有灵狐出没,偶尔还能撞见山猪。”


    “昭懿若有兴致,不如四哥带你去见识见识?”


    虞璟瑶眸光微动,心中暗忖。


    ‘正愁没有机会与他走近,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她抬眸浅笑,眼底恰到好处地透出几分意动。


    “皇兄既有此雅兴,妹妹便恭敬不如从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