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雁传情
作品:《众臣推朕做女帝》 山中秋风渐起,后山枫叶尽数染上红霞。
云玉瑶正在偏殿与太子商讨石炭署政务,在一叠公文中,露出了一封已拆口信笺。
“这是什么?”
太子有些好奇地将信笺捡出。
‘坏了,怎么把裴知远的来信混在里面了。’
云玉瑶欲伸手的动作微顿,见太子已将信笺握在手里,只得讪讪开口。
“这……是汤淮来的公文。”
“哦?”太子展开信纸,目光从字里行间掠过。
前半确是公文,水泥新堤合龙丈尺、嘉禾稻长势等汤淮新政落地情况一一罗列。
裴知远的字迹工整,数据详实,条理分明。
虞璟辰看得认真,频频点头。
“你的眼光不错,裴卿确实有才干。”
翻过最后一页,公文已尽,只余一幅对折的画笺。
展开,是裴知远精心描绘的汤淮水利图。
远山如黛,长堤如带,河渠蜿蜒入田畴。
堤上水泥灰白平整,堤下嘉禾已坠穗谷,农人荷锄归去,天际一对大雁双飞。
画得栩栩如生,极其用心。
“到底是状元公,丹青功底也是了得。不过……大雁?”
太子促狭地看向云玉瑶。
云玉瑶有些心虚地避开兄长的眼神,不敢直视他脸上那抹了然的笑意。
垂眸迅速伸手取回信笺,仔细将那画笺折好,重新收入封中。
耳廓边缘,悄然染上一层极淡红晕。
“……皇兄看完了,臣妹还要回信。”
“回吧,回吧。”太子闲闲靠回软枕,语气里满是调笑,“这汤淮的雁呀,是飞得真好。”
此话说的云玉瑶面颊通红,众仙们也过来凑热闹:
「鸿雁传情……裴知远这心思!」
「太子:汤淮的雁飞得真好。瑶瑶:听不到听不到听不到(耳朵红了)」
「哈哈哈哈来自长兄的精准打击!」
「太子殿下今日份的快乐:逗妹妹。」
「呜呜呜殿下真的太好了,他自己已经没有来日了,所以他格外希望妹妹有人真诚相待。」
「楼上的别刀了别刀了,我就在天上失禁的看着你……」
云玉瑶面无表情,将那些信笺一条条划走。
她决定明日不陪皇兄下棋了,至少三日都不下了。
……
翌日初五,云玉瑶一早登车前往皇宫。
因在避暑山庄照顾太子,兼石炭署直属皇帝内司,不在六部管辖范畴之内。
昌和帝特允云玉瑶只需参与逢五逢十的大朝会,不必日日来回奔波。
今日朝中无甚大事,不过户部与兵部就今冬炭银分配打了几句机锋,被皇帝轻飘飘拨了回去。
云玉瑶立在朝班中,官服严整,神色如常。
散朝时,她正要往宫门走,身后传来一道清冽的声音。
“昭懿县主。”
云玉瑶驻足回身,敛衽一礼:“相爷安好。”
谢行舟行至她面前,姿态端方如常,语气却比朝堂上温和许多。
“今日要往避暑山庄探视殿下。县主可方便,容谢某搭一程?”
云玉瑶微怔,‘谢相素来独来独往,从未听说他需要与人同乘。’
面上维持着恭谨,“相爷客气了,自是方便的。”
马车驶出皇城,路过人声鼎沸的街道。
车厢内空间宽敞,但多了谢行舟,竟莫名显得逼仄起来。
二人对坐,皆是无言。
唯有车窗外市井喧嚷,隔着帘子隐隐传来。
谢行舟靠着车壁,阖目养神,紫色官服一丝褶皱也无。
云玉瑶正打算寻些话头打破沉闷的气氛,话到嘴边时,视线被谢行舟腰间系着的荷包吸引过去。
藕荷色的底料,因年岁太久已洗得微微泛白。
边角处起了细细的毛边,看得出是被人妥帖收着、时常佩戴的旧物。
荷包针脚密实齐整,面上绣着一对大雁,一前一后,比翼而飞。
翅羽弧度流畅轻盈,翎毛纹理纤毫毕现,甚至那雁首低徊相顾的神态,都栩栩如生。
云玉瑶的目光在那对雁上停了片刻。
‘又是鸿雁……’
想起昨日裴知远寄来的汤淮水利图上,天际同样精心绘制的飞雁,耳廓微微一热。
正要移开视线,谢行舟却忽然睁开眼。
他垂眸,顺着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腰间。
他执起荷包,温声开口。
“县主在看这个?”
云玉瑶顿了一瞬,有种偷看被抓包的尴尬。
“是昭懿失礼了。”
“无妨。”谢行舟指尖轻轻拂过荷包边缘,动作极轻,如同拂过什么易碎的旧梦,“这是我发妻在世时亲手绣给我的。”
他垂着眼,那双向来锐利如刀的眸子,此刻只映着那对鸿雁。
“她女红极好。这荷包用了十五年,边角磨成这样,针脚也不曾散过。”
他说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没有悲声,没有哽咽,甚至没有刻意压抑的克制。
只是平静的陈述。
叙述一个许多年前就已经接受的事实。
云玉瑶却觉得胸口被什么碾了过去,一股又苦又涩的感觉泛上喉间。
她从雁羽间精湛的绣工上,看见了那个从未谋面的女子。
她在灯下熬了许多个夜晚,一针一线,将满腔心意都缝进这一掌见方的绸布里。
将荷包亲手系在丈夫的腰间,笑着问他“可还喜欢?”
云玉瑶垂下眼帘,那句“谢相节哀”怎么都说不出口。
此言太轻,配不上这份沉淀了十数年的追思。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车窗外渐远的市声。
良久。
“张夫人……”她轻声开口,“定是位极好的人。”
谢行舟抬眸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唯有一片温和的柔软。
“是。”他顿了顿,“婉晴若还在,应会很喜欢县主。”
云玉瑶微微一怔。
“我夫人,闺名唤作婉晴。”
谢行舟压抑的情感仿佛终于找到了听众,难得的有一丝宣泄。
“张家自前朝起就是陈郡有名的藏书大家。”
“她自幼浸淫其中,于经史子集之外,更兼涉杂家。”
“农桑水利、漕运转输、盐铁税赋……皆有所窥。”
云雨瑶被他的话语带入了十多年前的陈郡,仿佛见到了少年时期才华横溢的张夫人。
谢行舟的叙述还在继续。
“建和二十六年,朝议北疆互市。”
“我那时年轻,满心‘非我族类’,认定开市便是资敌。”
“她不与我争。只将历年边贸档册陈于我面前。”
“问:官市不开,私市便绝了么?禁了铁器,胡人便造不出刀了么?”
他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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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角浮起一丝近乎自嘲的笑意。
“不等我答,她自己便说:私市绝不了,与其让胡人从暗处买,不如从明处给。”
“给多给少,何时给,便是朝廷握着缰绳。”
“这官市,是定要开的。”
“彼时我笑她妇人臆断。半月后,圣旨下:准北疆开市,岁以茶盐、布帛易胡狄良马三千匹。”
云玉瑶望着他。
谢行舟的眼神落在虚空中的某处,带着历经十数年光阴仍不褪色的眷恋。
“婉晴于实务政论上的见地,连我……也比之不及。”
他没有说“恐怕”、“或许”。
而是坚定的“连我……也比之不及”。
云玉瑶心口像被轻轻攥了一下。
她见过谢行舟在朝堂上的杀伐决断,见过他三言两语驳得言官面红耳赤,见过他以一人之力压住满殿汹汹议论。
那样一个自负孤高、睥睨众生的人。
亲口说……我不及她。
窗外秋风忽而烈了起来,卷起几片枯叶扑在车帘上,又簌簌落下。
“婉晴若不是被困在内宅。”
谢行舟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被岁月磨平了锋刃的憾意。
“定能在朝堂上有一番作为。”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指尖仍轻轻抚着荷包上那对双飞的雁。
“她临终前抚着这枚荷包对我说,你日后若遇见值得珍重的人,不必守着这些死物。”
他的声音低下去。
“我守着它十三年,不是守旧物。”
“是怕自己忘了。”
“忘了她也曾胸怀天下,忘了她那些本可以济世安民的才学,是如何被困在一方闺阁之中。”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秋日最后一片落叶。
“婉晴临终前说,她不怨。生于张家,嫁于谢氏,已是她三世修来的福分。”
“可我知道,她是有遗憾的。”
谢行舟抬起眼,望向车窗外飞掠的秋林。
“她幼时读《史记·平准书》,曾写下数千言的札记,与我谈论盐铁官营之利弊。”
“嫁到谢家后,那些文稿便锁进箱笼,再未取出。”
云玉瑶喉间像堵了什么。
‘我虽以三品署令之身立于庙堂之上,但诸臣私下里“女子何知国事”的非议从未停歇。’
‘能走到今日,倚仗的何止是自己。’
‘是母亲永宁郡主的支持;是外公忠睿亲王的撑腰;是皇舅舅破格的提拔;是大皇兄倾囊相授的心血……’
‘最重要的,是众多书仙提供的智计。’
‘无数双手,将我托举于此。’
‘而张夫人身后,空无一人。’
思及此,云玉瑶心下怅然。
张夫人凌云之才,可惜身困闺阁,未逢其时。
她十八岁时,能将边贸档册条陈分明,能一语道破官市之要义。
明明有经世之才,明明可作庙堂之器。
却只能在病榻上,将那些未尽的抱负,锁在箱中。
“如今县主在朝堂上大放异彩。”
谢行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索。
两两对视,云玉瑶不见他眼底平日的锋芒,只余温润的感慨。
“若婉晴泉下有知,定是欣慰的。”
他顿了顿。
“欣慰有人实现了她当年的夙愿。”
“欣慰这世间,终于不再是女子只能将才学锁进箱笼的世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