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北海渡16
作品:《西渡东归》 第二天清晨,木兰在码头南侧空地看见埃里克。
红发年轻人正在磨长矛矛尖。磨石划过钢铁,发出规律而刺耳的声音。他做得很专注,直到木兰走近到三步之内,才抬起头。
“林。”他点头,手上没停。
木兰在旁边木桩坐下。海风从东边吹来,带着里斯本城区早市开始的热闹气息,烤面包的焦香、煎鱼的油腥、还有牲口粪便的臭味。
“奥拉夫说你昨天去找他了。”埃里克说。
“嗯。”
“托尔格在?”
“在。”
埃里克停下磨刀,转头看她:“他们吵得很凶。”
“我听见了。”
两人沉默。码头工人开始卸货,号子声粗哑有力。
“你怎么想?”埃里克问。
木兰看着海面。早晨的光线在海浪上碎成无数片银箔,刺得她左眼那片薄翳后的世界更加模糊。“英吉利海军会设伏。在北海。”
埃里克没表现出惊讶。他重新开始磨矛尖,动作比刚才慢了些:“奥拉夫打算怎么办?”
“他会去找托尔格谈。”
“谈什么?”
“谈怎么活下去。”木兰说,“也谈怎么不让兄弟们白白送死。”
埃里克沉默了很久。磨石的声音停了又起,起了又停。最后他说:“如果需要有人去冒险,应该是我。”
木兰转头看他。
“我是桨手长。”埃里克说,“冲锋的时候在最前面。撤退的时候在最后面。这是我的位置。”
“没人应该去死。”木兰说。
埃里克笑了笑“这是海狼号。每次升起船帆,都可能有人回不来。我们都知道。”
他把磨好的长矛举到眼前,对着阳光检查刃口。钢铁反射的光在他脸上划过一道冷白。
“但如果是为哈拉尔报仇,”他说,“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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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尔格的仓库在里斯本港西北角,离主码头有段距离。这里建筑更稀疏,地面没铺石板,雨季时会变成烂泥塘。仓库是用旧船木板和石头垒成的,很大,门口挂着一块没有任何标记的木牌。
奥拉夫带着木兰走进去时,里面堆满了货箱和麻袋。空气中漂浮着灰尘和香料混合的辛辣气味。几个工人正在清点一批刚从非洲运来的象牙,看见奥拉夫,只是点头继续干活。
托尔格在最里面的隔间。他坐在一张巨大的橡木桌后,桌上摊开着账本和几封拆开的信。窗户很高很小,光线昏暗,他点着三盏油灯。
看见奥拉夫,他皱起眉。看见奥拉夫身后的木兰,眉头更紧。
“我说了晚点找你。”托尔格说,视线没离开账本。
“等不及了。”奥拉夫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椅子腿在石板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我们需要谈谈。”
“谈什么?谈你怎么带着整个维京族群往火坑里跳?”
奥拉夫没接话,他看向木兰。
木兰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油灯光圈的边缘。她没看托尔格,而是看着桌上那些账本——纸张很厚,墨迹工整,旁边放着精致的黄铜计算器。
“切斯特顿,”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的舰队什么时候出发?”
托尔格终于抬起头。“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你告诉奥拉夫的。”木兰说,“在朴茨茅斯港集结,旗舰猎隼号,对外宣称北海例行巡逻。”
托尔格眯起眼。他看向奥拉夫:“你什么都跟她说?”
“她说得对。”奥拉夫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我们需要知道具体情报。时间,地点,兵力。”
“然后呢?去送死?”托尔格冷笑,“奥拉夫,我昨天说的还不够清楚?这是政治!不是打架!”
“正因为是政治,”木兰的插入毫无违和,“所以才有周旋的余地。”
托尔格转向她,语气里的不耐烦已经不加掩饰:“周旋?你一个残废,懂什么叫政治?”
“我懂什么叫生存。”木兰迎着他的目光,“有一个词,叫杀鸡儆猴。一群难管的猴子让人头疼,在他们面前找只鸡,磨了刀子一点一点的割着喉咙,让它的惨叫,回荡在每一个猴子的脑袋里,他们就学会了安静。”
“如果海狼号被轻易剿灭,英吉利下一个要拿来立威的会是谁?那些还在北海活动的其他维京船队?还是在里斯本游走两边、赚得盆满钵满的中间人?”
托尔格脸上的肌肉绷紧了。
“一个混乱但有序的北海,”木兰继续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对维京人是生存空间,对你,是生意的基础。如果英吉利觉得维京人太好对付,他们就会收紧控制。到时候,你还能像现在这样,把北方的毛皮卖给葡萄牙宫廷,把南方的火药卖给维京首领吗?”
仓库里很安静。外面工人搬运货物的吆喝声隐约传来。
托尔格盯着木兰,油灯的火苗在他瞳孔里跳动,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重新计算。
最后,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五天。”他说,“切斯特顿的舰队五天后从朴茨茅斯出发。三艘船——猎隼号是改装过的快速战舰,两侧各有八门火炮;海鸥号和信风号是旧式武装商船,火力弱一些。总兵力大约一百二十人。”
奥拉夫惊讶,竟然正如木兰推断。
托尔格脸色比刚才更阴沉。“我忘说了一件事。”他盯着奥拉夫,“你知道切斯特顿为什么抢这任务?”
奥拉夫皱眉。
“他家族在东印度公司的股份快被清退了!”托尔格每个字都像钉子,“他需要一场惩戒维京人的胜利,去议会换贸易特许状!你以为这是海战?这是政治交易!”
“切斯特顿是子爵,他父亲在下议院还有几个盟友,这次全押上了。如果任务失败……”他冷笑,“他失去的不只是军功,是整个家族在殖民贸易里的位置。”
木兰突然皱了皱眉——殖民
木兰突然开口:“如果他急需军功,就不会只做表演。”
托尔格看向她。
“他会想超额完成。”木兰说,“俘获首领,击沉多船,让战报写得漂亮。这样他不仅能换特许状,还能从B级战功跳到A级边缘——足够他父亲运作晋升准将。”
托尔格眯起眼:“你怎么知道战功分级?”
“猜的。”木兰说,“任何军队都需要标准。B级是惩戒骚扰,A级是重大胜利。他需要后者。”
托尔格重新打量木兰,这次是码头商人评估风险时的眼神。
“你们必须输。”他终于说,“他会拼命打,而且,这次是中校,如果他完不成任务,明天会是其他舰队,英军会追着你们不死不休。”
“不必如此悲观,可以让他们赢得艰难。”木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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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继续说,“难到他的战舰受损,人员伤亡,但最终勉强取胜。这样可以安抚贵族,他的战功也够晋升,同时又可以重新平衡,保持他们对维京人的忌惮。”
奥拉夫盯着两人:“你们在替我决定怎么输?”
“在替你决定怎么活。”托尔格说
“他们不会走常规商路。”托尔格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更精细的海图,铺在桌上,“大概率会绕道设得兰群岛北侧,从那里南下,截击从挪威返回的维京船队,这是最合理的遭遇战剧本。”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弧线。
“但这是官方计划。”托尔格看着木兰,“我打听到的另一个消息是,切斯特顿私下联系了几个挪威的维京首领,出价买海狼号的具体返航路线和日期。”
奥拉夫的脸色沉了下来。
“给我内鬼的名字。”
“是生意。”托尔格纠正,“总有人觉得,卖了自己兄弟,能换到更好的价码。”
“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托尔格收起海图,“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些。剩下的,你自己解决。”
奥拉夫盯着他,突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带着豁出一切的狠劲。
“够了。”他说,“这些就够了。”
他站起身,椅子腿再次刮过石板。木兰也跟着站起来。
托尔格看着他们走到门口,突然开口:“奥拉夫。”
奥拉夫回头。
“如果你死了,”托尔格说,语气罕见地没有嘲讽,“我会把你的骨灰带回北方。这是我能做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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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码头的路上,港口已经完全苏醒。
商贩在叫卖,水手在赌钱,妓女靠在门边招揽客人。希望,贪婪,疲惫,还有海风永远吹不散的咸腥,这里是里斯本,过去是这样,未来也会是这样。
走到海狼号泊位时,奥拉夫停下脚步。望了望天,那里应该是一头呲牙眼里凶狠的血狼。
“你怎么知道那些话能说服托尔格?”他问。
“因为那是事实。”她说,“他能在里斯本立足十二年,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懂得权衡。告诉他危险,不如告诉他利益。告诉他忠诚,不如告诉他损失。”
奥拉夫盯着木兰,突然说:“你猜的。战功分级,政治算术,特许状换军功——都是猜的?”
“是观察。”木兰说,“码头每天有东印度公司的船进出。我听过水手聊天,说这次航行关系东家的晋升,说也想当军官领战功,在攒钱去海军军校。拼起来,就是图案。”
奥拉夫沉默了一会儿。
“准备一下。”他说,“我们提前出发。明天一早。”
“去哪?”
“北海。”奥拉夫转身望向大海,眼神像北地的冻土,“在猎人来之前,先找到埋伏点。”
他迈步走向海狼号。船上的桨手看见他,开始解缆绳,升起船帆。
木兰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风吹动她空荡的右袖,猎猎作响。
她深吸了一口气,是远航的苦,还有一丝她最熟悉,也最厌恶的:
政治算术的味道。
然后她迈步,跟上奥拉夫的背影,朝着那艘即将驶入风暴的黑色长船走去。
风更急了。
浪头拍打着码头基石,碎成白色的泡沫。
北海的冬天,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