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味道总是相似的。


    消毒水，药剂，还有那种挥之不去，让人莫名紧张的气息。


    哪怕是狂风峡谷的医院也不例外，只不过这里的墙壁是沙黄色，窗台上摆着几株耐旱的仙人掌，走廊里偶尔有穿着护士服的巴鲁兽匆匆走过，在空旷的走廊里带起一阵轻风。


    狮子兽半靠在病床上，金色的鬃毛已经被护士仔细梳理过，深灰色的马甲也换了一件干净的。它后脑勺上缠着一圈白色的绷带，让那张原本威严稳重的面孔平添了几分滑稽的可怜相。


    病床对面的墙角。


    五条悟坐在一把被刻意搬到最远处的椅子上，银白的发丝在病房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苍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床上那位兽族大祭司。


    他们之间的距离，目测至少有五米。


    中间还隔着一张病床、一张床头柜、两盆仙人掌，以及狮子兽那若有若无的警惕视线。


    “……倒也不用离那么远吧？”


    五条悟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他摊开双手，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加人畜无害:


    “我真的是好人那一边的。”


    狮子兽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战术性地喝了一口。


    它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谨慎地打量着对面那个白发的孩子。


    警探组合刚才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清楚了，吸血魔兽假扮它、绑架它、企图利用大赛夺取钥匙，然后被这个人类孩子当众揭穿，最后被一群愤怒的评委围殴至昏迷。


    逻辑上，这个人类孩子是救命恩人。


    道理上，它应该感激涕零。


    但是——


    狮子兽看着那张精致得过分的脸，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自己醒来时那一幕:这个孩子站在一群凶神恶煞的数码兽中间，用那双苍蓝色的眼睛盯着自己，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周围是吸血魔兽被暴揍后的废墟……


    它总觉得这画面有点眼熟。


    “咳咳。”


    狮子兽清了清嗓子，决定把那些不吉利的联想暂时压下去。它放下水杯，坐直身体，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靠谱的大祭司。


    “这位被选召的孩子。”它的声音恢复了沉稳，虽然眼神还是忍不住往五条悟旁边飘了一下，“具体的情况我已经听警探们说过了。你的意思是——”


    它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


    “支柱出现了问题，你需要集齐五族钥匙，对吧？”


    五条悟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对哦～”


    狮子兽沉默了几秒。


    它的爪子在被子下面无意识地抓了抓床单，深褐色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像是在进行某种激烈的内心挣扎。


    从理智上说，这个孩子救了它，救了小镇，揭穿了吸血魔兽的阴谋。于情于理，它都应该把那枚钥匙交出去。


    但是——


    “我也想直接把钥匙给你。”


    狮子兽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纠结。


    “但是——”


    它顿了顿，再次端起水杯，再次开始战术性喝水。


    五条悟耐心地等着。


    一杯水喝完了，狮子兽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气。


    “虽然我之前基本上是在昏迷状态，不太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它说，“但你救了我，这是事实。所以，我愿意相信你一次。”


    五条悟点点头，等待那个“但是”的下文。


    果然。


    “但是——”


    狮子兽的爪子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钥匙是很重要的东西。它不只是开启遗迹的道具，更是我们五族大祭司与各自神明之间联系的证明。我不可能就这么随随便便把它交给一个——”


    它看了一眼五条悟。


    “——第一次见面的人类。”


    五条悟歪了歪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那么，”他问，“我要怎么向你证明呢？”


    狮子兽沉默了几秒。


    它的眼神开始飘忽，爪子敲膝盖的频率变快了一些。那张沉稳的面孔上，竟然浮现出一丝微妙的、欲言又止的神情。


    “那个……”


    它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度。


    “我想先问一下，你是拿了钥匙就直接离开对吧？”


    五条悟点头:“对啊。”


    “不需要做其他什么事吗？”狮子兽继续问，眼神飘得更远了，“比如……咳咳……去捣毁某个邪恶巢穴之类的？需要我这边配合上面什么的？”


    五条悟眨了眨眼。


    他好像有点明白这位大祭司在纠结什么了。


    “我现在是需要拿到钥匙，然后去确认支柱的状况。”他耐心地解释，“拿到之后就离开，继续赶路。”


    他看着狮子兽，补充道:“捣毁邪恶巢穴是指黑暗数码兽那边吗？如果路上遇见有问题的家伙，我确实会顺手管一管。但是——”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


    “不需要狮子兽你和我一起哦。”


    狮子兽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我很强的。”五条悟的笑容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自信，“所以放心吧，不用你和我一起。”


    话音落下。


    狮子兽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一些。


    它长出一口气，整个兽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那紧绷的表情缓和下来，深褐色的眼睛里甚至浮现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感激。


    但下一秒，它似乎意识到这样表现得似乎有些太明显了，赶紧正了正脸色，补了一句:


    “咳咳，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相信你是被选召的孩子”


    它顿了顿，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


    “那么，明天你来酒馆找我吧。”它的声音恢复了平稳。


    “那枚钥匙，需要大祭司这边激活之后才能使用的。我现在身体还没彻底恢复，可能需要到明天才能把钥匙交给你。”


    五条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


    所以吸血魔兽就算拿到了钥匙，也用不了。需要大祭司亲自激活，这玩意儿才算真正有用。


    他站起身，朝狮子兽挥了挥手。


    “那就明天见啦～好好休息。”


    碧龙兽从椅子后面探出脑袋，也朝狮子兽挥了挥爪子。


    狮子兽点了点头，目送那一人一龙走出病房。


    门关上的瞬间，它终于彻底放松下来，整个兽软软地靠回枕头上。


    “吓死我了……”


    它小声嘟囔着，爪子在胸口拍了拍。


    “还以为要被拉着一起去冒险了……”


    ——————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狂风峡谷的夜晚来得很快，夕阳在十几分钟内就从金黄变成暗红，然后彻底沉入地平线。街道两旁的木屋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风滚草在墙角堆积成灰色的剪影。


    五条悟和碧龙兽穿过几条小巷，回到了玩具亚古兽的住所。


    那栋刷着鲜艳颜色的木屋在夜色中格外显眼，明黄色的墙壁、红色的窗框、蓝色的门，像是从童话书里剪下来贴在这片荒漠上的。


    五条悟刚推开门。


    一道小小的彩色身影就扑了过来，精准地抱住了他的小腿。


    “呜呜呜呜呜呜呜——”


    玩具亚古兽仰起头，那双翠绿色的塑料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它的塑料嘴巴瘪着，发出委屈的呜咽声，整个积木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我的大明星——！”


    五条悟低头看着这只挂在自己腿上的积木恐龙，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你这样看着我也是没办法的啦。”他无奈地说，试图往前走一步，但玩具亚古兽抱得太紧，他只能拖着这只“腿部挂件”挪到沙发边。


    玩具亚古兽吸了吸鼻子，眼睛里滚出几滴晶莹的液体。


    “你明明那么有潜力！”它控诉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就应该当大明星！就应该站在舞台上发光发热！让所有的数码兽都为你欢呼！为你尖叫！为你疯狂！”


    它越说越激动，抱着五条悟小腿的爪子收得更紧了。


    “我都给你设计好出道方案了！第一张专辑叫《苍蓝的奇迹》，第一场演唱会在狂风峡谷最大的广场，第一个代言是——”


    “停停停——”


    五条悟赶紧打断它的畅想。


    他弯下腰，轻轻拍了拍玩具亚古兽的小脑袋。那触感冰凉光滑，积木的棱角在掌心下清晰可辨。


    “我知道的。”


    他的声音放轻了，带着一种温和的、安抚的意味。


    “谢谢你的肯定。真的。”


    玩具亚古兽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五条悟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苍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玩具亚古兽小小的积木身影。


    “但是啊，现在不可以哦。”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需要我去解决。这件事——”


    他顿了顿。


    “只有我能做到。”


    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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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亚古兽愣住了。


    它看着那双眼睛，那双明明属于一个九岁人类孩子的眼睛，此刻却仿佛承载着某种远超年龄的重量。那重量让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更加深邃，也更加耀眼。


    “只有你能做到吗？”它小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其他人……不可以吗？”


    五条悟摇了摇头。


    “只有我。”


    短短三个字。


    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刻意的强调。就是那么简单，那么直接，那么理所当然。


    玩具亚古兽沉默了很久。


    它抱着五条悟小腿的爪子慢慢松开，小小的积木身体往后退了一步。


    它抬起头，再次看向五条悟的脸，这一次，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了泪水，只有一种复杂的神情。


    “……好吧。”


    它终于松口，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甘，但更多的是接受。


    玩具亚古兽从自己胸口的积木空腔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然后把手帕塞回去，拍了拍胸口。


    “那你要答应我。”它看着五条悟，语气认真得像在谈判，“等你那件‘只有你能做到’的事情解决了，要回来舞台上发光发热。”


    五条悟笑了。


    “如果有机会的话，会的哦”


    玩具亚古兽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朝厨房走去，一边走一边嘟囔:“那我去准备晚饭了……今天做了沙漠风味的炖菜……你还没尝过我的手艺吧……”


    五条悟看着那道小小的彩色背影，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碧龙兽从他身后探出脑袋，小声说:“悟，它好像不难过了。”


    “嗯。”五条悟揉了揉碧龙兽的脑袋。


    “因为它是个好孩子。”


    碧龙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追着玩具亚古兽的味道跑进厨房，尾巴在身后欢快地摇晃。


    一夜静谧。


    ——————


    第二天。


    阳光再次洒满狂风峡谷的时候，五条悟和碧龙兽已经站在了“沙漠玫瑰”酒馆的门口。


    酒馆的门关着，窗户里也没有透出灯光。那块被风沙磨得泛白的招牌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五条悟刚抬起手准备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狮子兽站在门后，金色的鬃毛梳理得整整齐齐，深灰色的马甲熨得笔挺，完全看不出昨天还躺在病床上缠着绷带的样子。它侧过身，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进来吧。”


    酒馆里没有开灯，但白天的阳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吧台和桌椅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香和柑橘的清香，所有的杯子都擦得干干净净，整齐地倒挂在吧台上方的架子上。


    狮子兽走到吧台后面，站在那个熟悉的位置。


    五条悟和碧龙兽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


    这一次，狮子兽没有从身后的酒柜里拿任何东西。


    它弯下腰，从吧台下方拿出了一只细颈的玻璃瓶。


    冰蓝色的液体在瓶中轻轻晃动，气泡沿着瓶壁缓缓上升。


    它拧开瓶盖，将金黄色的液体倒入一只矮胖的玻璃杯中。


    冰块碰撞，叮当作响，气泡的滋滋声在安静的酒馆里格外清晰。


    然后，它把杯子轻轻推到五条悟面前。


    五条悟低头看着那杯果汁汽水。


    和昨天截然相反的杯子，截然相反的液体。


    他抬起头，看向狮子兽。


    狮子兽的表情很温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了昨天的警惕和躲闪，只有一种平静坦然的神情。


    五条悟笑了笑。


    他端起杯子，轻轻喝了一口。


    “谢谢。”


    狮子兽点了点头。


    它伸出爪子，爪心向上，缓缓摊开。


    掌心里，那枚淡蓝色的圆形水晶安静地躺着。


    和昨天不同，此刻的水晶表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金色流光，像是被注入生命的内核，轻轻跳动着。


    水晶中央的那个图腾，此刻正泛着温暖的光芒，仿佛在呼应着什么。


    “给你”


    狮子兽说，声音沉稳而真诚。


    “大祭司的钥匙，现在正式交给你了。”


    五条悟伸出手，接过那枚水晶。


    触感温润，微微发热，仿佛握着一枚暖玉。


    他抬起头，对上狮子兽那双深褐色的眼睛。


    阳光从窗外倾泻进来，洒在吧台上，洒在杯子上，洒在那一人一龙一兽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