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雁行只觉得身心俱疲到了极点。


    他想上前抱抱苏明衿，却又触碰到她戒备的目光时缩回了手。


    他又抬手给自己添满了一杯茶，无力道：“你问。”


    “我肯定知无不言。”


    苏明衿望向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泪水，努力平静道：“你说你同余乘风不熟，那你又怎会遣他去找了居谕明？还有穹川先生名下弟子这么多，你怎得就单单去寻了居谕明？”


    言罢她紧紧盯着纪雁行，眼神里希冀可见，“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纪雁行听不懂她后面那句话的意思，只好皱皱眉，挑了自己能回答的说，“其实是穹川先生先来找的我，我当时听闻你要去时府，就想着能不能碰见你，没成想倒是先被先生谈了场话，他说居谕明奇货可居，不可放过。”


    “至于余乘风，我是真的说了实话了，这件事是他自己请缨干的，他对我很是了解，做事干净利落，不择手段，不得不用。”


    苏明衿觉得他话里有很多重点，平复了下心情，问道：“怎得你同穹川先生讲的不一样？”


    纪雁行见她情绪有所缓和，松了一口气，轻声道：“他同我说他记忆出现了很多问题，而且我也觉得他的举止、对我的态度都发生了很大变化。”


    言下之意，他确实说了实话。


    见苏明衿脸上犹有质疑，他又接道：“你及笄宴那日，他自请入宫，同父皇聊了许久。他已经许久没同皇家联系了，许是大病了一场，想通了很多事情。”


    这事苏明衿知道，时望靖说他进宫看御医去了。


    她还有东西想问，抬眼却见纪雁行正眼神晦暗的看着自己，欲言又止，纠结半天还是说了出来：“就像你一样，同样病了一场，醒来就变的我都快不认识了。”


    苏明衿一惊，但转念一想纪雁行既然什么都不知道，不妨此刻试探一下他的真实想法。


    于是她沉默了些许，才轻声道：“七殿下，倘若你有一个儿子，什么情况下才会杀了他呢？”


    苏明衿原以为自己已经无坚不摧，实际上等到真正问出这句话，才知道自己的根本就没有放下仇恨过。探求真相几乎已经成了自己的执念，但是唯一能解开真相的人，却不复再来。


    再来看纪雁行，正一脸慌乱，“明衿，你在说什么？我哪来的儿子？”


    他偷偷瞥了一眼她，委屈道：“我对你都是发乎情止于礼，一点都不敢冒犯，我怎么可能有孩子！”


    苏明衿被他的话气笑了，打断他，“都说了是倘若。”


    她抬头，“你先不用急着表忠心，你的甜言蜜语我听多了，我只想听原因。”


    纪雁行深深叹了一口气，显得万分困扰，过了半晌才迟疑出声，“大概……想弑父弑母？”


    苏明衿冷酷道：“不可能，还有别的原因吗？”


    纪雁行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过了许久才艰难开口，“那我确实是想不到了，虎毒尚且不食子，不论他做了什么，我都不至于杀了他吧。”


    苏明衿听到这个答案没什么情绪。


    这也是她最想不通的事情。


    自己活着的时候纪雁行都能顶住自己和苏家的压力不立太子，自己都死了，纪朝霖一个傻子，什么都不会，他怎么会这么狠心？


    哪怕再不喜欢他，也不至于前后脚的就送了儿子来见自己，这叫什么？母行千里儿担忧？


    苏明衿简直被自己不合时宜的联想力逗乐了，她不去再看纪雁行，转而无力地闭了闭眼。


    现在在她面前摆着两个选项。


    一个是，前世的纪雁行确实一直在演戏，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只是作秀。演的全天下人都信了，实际上他只是一个靠妻子靠岳丈起家的凤凰男，可能怀着对发妻的一丝不忍，才在她在世时扮演的很真实。也是苏明衿起初唯一相信的原因。


    另外一个是，这一切都是假的。前世是假，重生也是假。其实苏明衿并非没有怀疑过前世的记忆是否只是黄粱一梦。尤其在她拜访完时望靖之后，得知人的记忆是如此的脆弱，博学如穹川先生也难以抵抗。


    她前世吃斋念佛半生，但是佛祖却没有保佑自己、保佑儿子。她也懂，鬼神之说只是求个心理安慰。所以她对重生这种鬼怪灵异之事本就心怀疑心。


    觉得纪雁行对自己、对儿子有情不假是其一，更重要的是前世的记忆同自己如今知道的一切相去甚远，她不得不怀疑这一切的真实性。


    苏明衿正琢磨着，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冷声道：“连我要去时府这事你都能提前知道，你的手都能伸到丞相府去了？我私下里同母亲说的话，你都了如指掌？”


    彼时纪雁行正专心致志地看着苏明衿，闻言一顿，脸上稍显不自然，含糊道：“想知道的话自有法子。”


    苏明衿勃然大怒，“是不是玉霰！”


    纪雁行忙上前拉住她的衣袖，支支吾吾道：“……她也是为你好。”


    苏明衿累了，为这个吃里扒外的婢女。


    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手就马上把消息给传了出去，甚至还千方百计地瞒着自己，哄骗自己。


    “小姐。”霎雨此时敲门而入，手中正是那一壶苏明衿许久之前要了的龙井。


    苏明衿没吭声，倒是霎雨先是环顾了一下屋内的情势，然后显而易见地松了一口气，委婉道：“舒冉掌柜亲手泡的茶，就多花了点时间。掌柜说，三层人少，些许声音都会传得很大，让小姐注意些。”


    在座的两人听懂了霎雨的弦外之音。苏明衿冲她笑笑，“无事无事，我刚刚情绪上头，就喊了几声，我们这里氛围尚可，谈得还算顺利。”


    霎雨担忧的眼神在两人之间回转了一下，才轻叹一声放下茶壶转身离开。


    苏明衿的怒火又被小插曲冲淡了。


    她冷静下来，想起了上午纪竞思语焉不详的话语，又问道：“你之前去找过太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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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雁行面不改色，接话道：“他是我皇兄，还能不相往来不成？兄友弟恭，天经地义。”


    苏明衿冷哼一声，“你跟我装什么，你和他关系如何，我能不知道？”


    纪雁行闻言脸色一缓，喜悦浮上嘴角，轻声道：“明衿，我不知道你对我的误解从何而来，我只能和你说，我同你说过的每一句话，字字真心。你认知中的我，就是我想成为的自己。”


    “我和皇兄关系确实一般，我也不曾隐瞒于你。前些日子我刚得到指婚的消息，就去找过他了，但是一直没找着机会同你讲。”


    苏明衿眉头一皱，撇清道：“我和你有什么关系？”


    然后抬眼询问，“你没乱讲话吧？”


    纪雁行眼神复杂地同她对上了视线，缄默了些许，才开口，“那是自然，我说话不至于这么没分寸。”


    “我只是询问了一下事情的真假，以及他的动机，对你是否真心。”


    苏明衿一愣，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你什么身份去这么问他啊？你这和直接说了有什么区别？”


    纪雁行对着她眨了眨眼睛，诚恳道：“我出身低微，一心想要攀附苏相，朝野皆知。”


    苏明衿定定地看了一眼他，同他正面对上视线，纪雁行也不避让，同样回望了过去，眼神里笑意浅浅，但更多的，却是看不清了。


    分不清他到底说的是真话假话，苏明衿气馁地率先移开了视线，“太子让我转告你，让你坐下来同他好好聊聊，别费劲心思算计他了。”


    纪雁行若有所思地听完了她的话，温和地回了一句，“我尽力。”


    气氛又冷了下来。照着苏明衿对纪雁行的了解，他这话和没听见没什么区别。但她也不清楚纪雁行同太子到底发生了什么，惹得纪竞思如此不沾尘埃的一个人都要警告纪雁行一句。


    不知过了多久，走神在想事情的苏明衿听到纪雁行低沉的嗓音。


    “明衿，你今天能来见我，我很高兴。尤其是你下马车的时候，一头素色发髻扎的晃眼，我也知道你委屈了，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表达你对这桩婚事的不满。”


    苏明衿：？


    她想问纪雁行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为何这么大脸。刚想辩驳，就又被他温温柔柔的话语给堵了回来。


    “但是你喜事将近，还是打扮的喜庆点吧。”纪雁行轻声道，语气中的珍视显而易见。


    苏明衿：？


    她更加疑惑了。抬眸看了眼刚刚还要死要活的前夫，“刚刚还装的那么情深，现在又把我分的这么清楚？我要是真当了你皇嫂，定不会给你好脸色。”


    纪雁行对着她笑笑，凑近她的耳朵，温声道：“旁得我也不多说了，你只等着。”


    苏明衿只觉得耳边滚烫一片，昔日的耳鬓厮磨又不期浮现自己的脑中，心中恶寒的同时却抵挡不住浑身的战栗。


    纪雁行笑吟吟地看着她慌乱地推开自己，询问道：“你也需要来杯凉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