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他看得比在茶馆时更加仔细。


    每翻一页，他的心就沉一分。这份名单不仅详细，而且系统。赵立春按照“可用程度”和“可靠程度”将名单上的人分成了四类：核心盟友、利益伙伴、一般关系、隐患人物。


    核心盟友只有三个名字，其中既然有吴春林，每一个后面都附有长达数页的说明，包括共同的利益节点、合作过的重大项目、以及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交易。


    利益伙伴有十几个，大多是国企高管和金融机构负责人。


    一般关系最多，涵盖了从厅局级干部到县处级领导的数十人。


    而隐患人物...周瑾的目光在这一栏停留了很久。这里只有五个名字，但每一个后面都标注着红色的“危”字。赵立春在备注里写得很清楚：这些人要么知道得太多，要么胃口太大，要么立场不稳。是可能反噬的隐患。


    周瑾的手指在“刘新建”这个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汉东油气集团董事长，赵家的钱袋子，也是最大的隐患。


    他想起今晚对赵小慧说的那些话。建议赵家主动放弃油气集团，既是为了让他们体面退场，也是为了...把这个隐患从自己手中摘出去。


    周瑾放下名单，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份东西太烫手了。接，就意味着要承担赵家在汉东的所有政治遗产——包括盟友，也包括敌人和隐患。


    可不接...赵立春已经把它送到了面前，不接就是打这位前省委书记的脸，就是彻底与赵家决裂。


    他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已经快十一点了。


    犹豫再三，周瑾还是拿起了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父亲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接通了，周父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显然还没睡。


    “爸，这么晚打扰您。”周瑾说。


    “说吧，什么事。”周父的语气平静。


    周瑾将今天收到名单的事详细汇报了一遍，包括名单的内容、赵小慧的转述、以及自己给赵家的建议。


    他说得很慢，很仔细。电话那头一直很安静，只有偶尔的呼吸声显示父亲在听。


    等他说完，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名单你接了？”周父终于开口。


    “接了。”周瑾说，“当时的情况...不能不接。”


    “嗯，接是对的。”周父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赵立春这是在托孤。他把汉东的政治遗产交给你，既是对你的信任，也是给你的考验。”


    周瑾等着父亲继续说。


    “名单上的人，你要区别对待。”周父缓缓道，“核心盟友，可以继续保持联系，但要慢慢转化为你自己的人脉。利益伙伴，保持正常的工作关系即可。一般关系...不主动联系，但也不要疏远。”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至于那些隐患人物...尤其是标注出来的那五个，一个都不要动。”


    “不动？”周瑾有些意外。


    “不动。”周父重复道，“现在动他们，只会打草惊蛇。你记住，这份名单最大的价值，不是现在能用多少人，而是你知道多少人的底细。”


    周瑾恍然大悟。


    “有些人，你知道他的问题，但不揭穿，不清理，只是不联系。”周父继续教导，“等到需要清理的时候，这些就是现成的材料。既不用你自己去查，也不会留下打击报复的把柄。”


    “这叫...养着？”周瑾问。


    “对，养着。”周父说，“养着隐患，就是养着筹码。政治就是这样，有些牌现在不能打，但要拿在手里。”


    周瑾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


    “至于赵家...”周父沉吟片刻，“你给他们的建议很好。油气集团确实是个烫手山芋，让他们主动送出去，既能保全他们，也能给你减少麻烦。”


    他话锋一转：“不过小瑾，你要记住，赵家退场只是开始。接下来几个月，汉东还会有更大的变动。”


    周瑾心中一动：“您是说...”


    “刘长生省长年底退休，或者调整，这个位置...”周父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你做好准备。等几个月后你接手刘省长的位置，家里的人脉和资源，我也会慢慢交给你。”


    周瑾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明年，我也就该退休了。”周父的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不舍，也有期待，“以后周家，就要在你带领下前进了。我嘛...就休息休息，好好培养培养孙子孙女。”


    周瑾想起自己那对十三岁的双胞胎儿女，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爸，您辛苦了。”他轻声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不辛苦。看到你成长起来，比什么都值得。”


    父子俩又聊了几句家常，才挂断电话。


    周瑾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的夜色深沉如墨。书房里只有台灯的光亮，照亮了桌上那份摊开的名单，照亮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也照亮了汉东未来权力格局的轮廓。


    他拿起笔，在名单的最后一页，写下了两个字：


    “养着。”


    墨迹在纸上慢慢晕开，像某种隐秘的誓言。


    楼下的客厅里，陈盼盼收拾完厨房，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听到楼上的动静结束，她抬起头，看向书房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温柔的笑意。


    这个家，这个夜晚，平静而温暖。


    但他们都明白，平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汉东的明天，将是一个全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