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号”残骸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木质船板在深海压强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像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在喘最后一口气。叶瑶死死攥着生锈的舵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掌心的星纹被磨得发烫——那是母亲留给他的短刀刀柄印下的痕迹，此刻正随着船骸下沉的速度，一点点变得清晰。


    安安蜷缩在侧舱的白骨堆里，怀里紧紧抱着那块菱形水晶。水晶里的金光透过指缝渗出来，在幽蓝的星幽火中织成张细密的网，将几只试图靠近的影尘水鬼烧成了白烟。“瑶瑶姐，船板在漏！”孩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小手拼命堵住舱底的裂缝，海水却像长了眼睛，顺着他的指缝往里灌，很快积了半尺深。


    老枪跪在船尾，正用弯刀撬一块松动的船板。刀刃与木头摩擦的刺耳声响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每撬一下就骂一句：“狗娘养的影尘！等老子出去……”话没说完，船骸突然剧烈颠簸，他整个人往前扑去，弯刀脱手掉进海里，溅起的水花里混着几只青黑色的触手。


    “是影尘水母！”叶瑶猛地转向舵盘，“启明号”的残骸在她的操控下险险避开一团巨大的半透明躯体，那些触手擦着船舷滑过，留下道道腐蚀性的白痕。她低头看向舷窗外，深海里漂浮着无数这样的水母，伞盖边缘闪烁着妖异的紫光，触手上挂满了锈蚀的金属碎片——那是“启明号”船员的遗物，被影尘寄生后成了捕猎的诱饵。


    水晶突然在安安怀里剧烈跳动，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孩子被烫得松开手，水晶“咚”地撞在舱壁上，裂开道细纹。与此同时，“启明号”残骸的正前方，海水突然变得浑浊，一股黑色的暗流旋转着涌来，隐约能看到暗流中心立着根巨大的石柱，柱身上爬满了蠕动的影尘，像披着件活物制成的袍子。


    “是母巢的脊椎！”老枪摸出备用的短刀，刀身映出他眼底的狠劲，“星幽火在怕它！”


    叶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见舱里的星幽火都缩成了豆大的光点，那些白骨船员的虚影也开始闪烁，仿佛随时会溃散。她突然想起母亲日记里的话：“影尘母巢的核心藏在海沟最深处的星岩里，那里的压强能压碎钢铁，却压不碎守灯人的星核。”


    “安安，把水晶给我！”她朝孩子伸出手，指尖的星纹已经亮得像团小火苗。


    安安把裂开的水晶递过去，手指被边缘的棱角划破，血珠滴在水晶的裂缝上，竟被瞬间吸收，金光猛地暴涨，将整个舱室照得如同白昼。那些影尘水母突然发出刺耳的尖啸，疯狂地撞向船骸，透明的伞盖在金光中迅速融化，腥臭的黑水泼了满甲板。


    “它在认主！”老枪突然喊道，“你的血和它共鸣了！”


    叶瑶握紧水晶，感觉有股滚烫的力量顺着手臂流遍全身，那些被影尘水母触手擦伤的地方突然不再刺痛，反而涌起股暖流。她低头看向舵盘，盘面上的刻度不知何时亮起了荧光，正随着水晶的跳动旋转，最终定格在一个向下的箭头——直指那根黑色石柱的底部。


    “坐稳了！”她嘶吼着将舵盘拧到底，“启明号”的残骸突然加速下坠，船首破开暗流，像把生锈的匕首刺向那根石柱。无数影尘水母从四面八方涌来，撞在船身的星幽火上，爆发出此起彼伏的闷响，黑色的黏液顺着船板往下淌，在金光中蒸腾成刺鼻的烟雾。


    安安死死抱住旁边的白骨，看着那些白骨船员的虚影突然站直身体，举起弯刀指向石柱的方向。星幽火顺着刀身汇聚成束，在船首凝成道幽蓝的光刃，硬生生劈开了挡路的暗流。


    “他们在帮我们！”孩子突然不哭了，眼睛亮得惊人，“他们想让我们炸掉母巢！”


    叶瑶的眼眶发热，掌心的水晶越来越烫，几乎要嵌进肉里。她能感觉到“启明号”在加速，木质的船身已经开始碎裂，无数细小的木屑混着海水打在脸上，生疼。但她不敢停——那些白骨船员用星幽火照亮的路，那些在水晶里跳动的金光，那些老枪粗重的呼吸和安安压抑的啜泣，都在推着她往前冲。


    石柱越来越近，叶瑶终于看清柱身上布满了人脸形状的凹陷，每个凹陷里都嵌着颗浑浊的眼珠，正死死盯着他们。而在石柱底部，有个拳头大的孔洞，里面渗出浓得化不开的黑雾，隐约能听到无数细碎的尖叫，像有无数冤魂被锁在里面。


    “就是那里！”她认出那是母亲日记里画过的“影尘之心”，“把水晶扔进去！”


    老枪突然扑过来，抢过水晶就往船首冲。影尘水母的触手已经缠上了他的脚踝，黑色的黏液腐蚀着他的裤腿，露出的皮肤上冒出串串水泡。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凭着一股蛮力挣脱束缚，在船骸撞上石柱的前一秒，将水晶狠狠塞进了那个孔洞。


    “轰隆——”


    金光从孔洞里炸开的瞬间，叶瑶仿佛听到了无数声叹息。影尘母巢的石柱开始龟裂，黑色的雾气像被扎破的气球般往外涌，那些人脸凹陷里的眼珠纷纷爆碎，流出腥臭的汁液。影尘水母们失去了控制，疯狂地互相撕咬，海沟里掀起了黑色的风暴。


    “启明号”的残骸在冲击波中散架，叶瑶被抛进冰冷的海水里，意识模糊间，感觉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腕。她费力地睁开眼，看到老枪正拖着她往海面游，他的腿已经被影尘腐蚀得露出了白骨，却依旧笑得灿烂：“丫头，咱们……赢了……”


    安安的哭声从上方传来，孩子正被一群星幽火托着往上飘，那些白骨船员的虚影围绕着他，像在护送最后一点希望。叶瑶看着他们渐渐远去，突然发现“启明号”的破旗不知何时缠在了自己的手腕上，黑旗上的守灯人徽章在金光中褪去了锈迹，露出底下崭新的金线——那是用无数船员的星核能量，重新织就的纹路。


    海水开始变得温暖，阳光穿透层层水幕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叶瑶突然想起母亲说过，守灯人的船从来不会真正沉没，它们会化作海沟里的磷火，在黑暗中为后来者照亮炸向母巢的路。


    她反手抓紧老枪的手腕，往光亮处游去。身后，影尘母巢的残骸正在坍塌，无数金色的光点从碎石中升起，像漫天星辰落进了深海，那是“启明号”船员们终于得以安息的星核，在向他们挥手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