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梅林雪落
作品:《作壁上观》 谢璇百无聊赖地捏着本佛经,目光看着书,却没落在实处。
前几日她对老夫人说要静心养性,无事就不出院门了,老夫人便真取了好几卷佛经来,让她“好好参悟”。
唉,若非为了躲大哥,她又何苦委屈自己?
手边连本闲书话本子都没有,只得硬着头皮,老老实实读了几日经书。满纸的梵语禅音,读得舌根发麻,着实枯燥。
一瞧见陆云衣的身影进了院门,她赶忙去迎,“云衣,今日又去你师父那儿了吗?”
进了屋,听雪见陆云衣一身寒气进来,赶紧倒了一杯热茶。“云衣姑娘,外面头冷,快喝杯茶暖暖身子。”
陆云衣接过茶盏,朝听雪轻声道了谢。
她刚从玄通法师那里过来,师父不喜在屋里放暖炉,说修行这人不可贪图肉身享乐。陆云衣本身不畏寒,但也喜欢暖和和的。
“今日怎么这么晚?我一人闷了半天。”谢璇托着腮嘀咕。
陆云衣捧着茶盏,小口小口地喝着,暖意随着茶汤在身体中缓缓蔓延开,“今日师父与少将军下完棋,又留我说了会儿话。”
“大哥又去啦?”
谢璇还挺意外,大哥一向不喜求神问佛,没想到竟能安然与玄通法师坐一起下棋。
不对,定然不止下棋这么简单。
谢璇眯了眯眼,凑近几分:“我大哥当真只是去下棋?”
陆云衣垂眸又抿了口茶,轻声道:“不是。”
果然——谢璇心下一动。她就知道,“下棋”肯定没有这么纯粹。
大哥不愧是破虎将军,胆子也忒大了些。在这佛门清净之地,当着云衣师父的面,就敢同云衣……
她目光亮盈盈地看着陆云衣,等她说下去。
陆云衣放下茶盏,从采月手中接过一叠画稿,温声说,“他是去向师父辞行的,眼下……应该已经走出山门了。”
“大哥走了?!”这个消息可比八卦让谢璇欢喜,她开心地大喊,“我终于可以出去了!”
她说着便要起身往外溜。
“绾绾莫急。”陆云衣按住她,又将画稿放在桌上铺开,“这几日我又描了几个新纹样,你瞧瞧哪些合用?”
谢璇凑过去,飞快地看了几眼,“好!好得很!”
“云衣,你真是了不得!等回了京,我即刻去找绣坊,叫她们依样织出来。”
她也不是敷衍陆云衣,这几幅纹样确实件件精妙。莲花缠枝、忍冬盘绕……可她最中意的,还是一幅彩蝶红梅团纹。红梅灼灼,彩蝶翩跹,既明艳又灵动。
“见晴,快把稿子仔细收好。”谢璇将画稿递过去,转身便拉住陆云衣的手,“走,咱们出去透透气。”
“姑娘且慢。”听雪捧着披风赶上前为谢璇披上,“外头起北风了,当心受寒。”
陆云衣今日也穿得厚实,一身夹棉裘衣,雪白的狐毛从领口延伸到对襟,一枚玉哨安静躺在长绒之间。
披风系妥,谢璇便挽起陆云衣的手,一道往门外走去。
外头果然很凛冽,可谢璇却觉得连呼吸都畅快极了。
两人并肩走在石径上,她迫不及待地说起了心中的盘算。
“若顺利,年底便从首饰铺子的红利里拨一笔,另起一间布庄。”
如今她料理生意早已经得心应手,不必再事事问过自己的母亲。
“到时候,咱们以上京为据点,把我们的生意做到五湖四海去!”
“云衣,你说好不好?”谢璇眼中映着冬日疏淡的天光,却仿佛燃着熊熊烈火。
“五湖四海……”陆云衣轻声重复,几个字在舌尖转了一转,竟让她忽然又些好奇——这天地究竟有多宽广?那四海的风景,又是什么模样?
出了禅院,她们继续缓步朝后山走去。那里藏着一片梅林,虽才入冬,但山中却比上京冷上许多,
几株性子急的早梅,已迫不及待地绽放了。
谢璇打算挑两枝好的,带回屋中插瓶。
入冬的大慈恩寺格外清寂,几乎没什么香客上山,整座寺院空旷而安宁,偶尔遇到三两个小沙弥走过,步履也比平日更从容几分。
山道蜿蜒,还未走近梅林,远远的,便已闻到隐隐幽香,清冽香甜的,仿佛还沾着霜气。
谢璇动动鼻子,吸了口气,“果然天越寒,梅越香。”
恰好一阵山风拂来,裹了几片梅瓣。陆云衣伸出手去想抓住,却只触到一缕沁凉的空气。
看着像雪花一样的花瓣,谢璇忽然想起一桩雅事,“我曾记得书上写的,若将梅花上的积雪收起来,再煮沸烹茶,茶味格外轻浮,说是烹茶的上上法。”
陆云衣恍然——难怪师父禅房里的茶,总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梅香。原来是用这梅花雪煮成的。
走到梅林,香气愈发浓郁,被冰凉的北风一冻,沁入鼻尖的仍是清幽的冷香。
“三姑娘——”
一行人正仰头挑选着梅枝,忽听一个丫鬟远远地唤着谢璇。
抬眼望去,竟是老夫人身边的素兰。这般特意寻来,想必是有什么事。
素兰站定,朝两人福了福身:“二位姑娘,老夫人瞧这天色不大好,怕是要落雪了。”
“雪路难行,若再晚只怕大雪封山。所以打算明日用过早膳便启程回府,今晚就得收拾好行装。”
两人身后的丫鬟们交换了一下眼神,这般匆忙,今夜得抓紧时间收拾才行。
“正巧云衣姑娘也在——老夫人还说,晚些要亲自来问您一声。年关将近,姑娘是留在山上,还是随我们一道下山?”
话音落下,几人都看向陆云衣。
谢璇更是不等陆云衣回答,便已替她开了口:“自然是要随我们一道回府的。”
作为定公府里唯一的小姑娘,好不容易有了伴,她还怎会放陆云衣归山。
她转过身,眼睛亮亮地望向陆云衣,“过年的上京才热闹呢!”
“东西两市在大年之前有年会,十五有灯会,到处悬着花灯,杂耍班子更是沿路演个不停。府里也是四处张灯结彩,各色吃食花样百出……”她生怕陆云衣不肯走,一句接一句数着过年的好。
陆云衣眸中的光越来越亮,谢璇知道她心动了,哪还容她多想,拉起她的手便往回走:“快快,回去收拾行李!”
没想到夜里就下雪了,幸而雪势不大,细碎如絮,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给大慈恩寺披上了一层素纱。
陆云衣起床后在院子里看了半晌雪,山中的雪,和大漠的雪不同……
雪停了。
她打算先去给玄通法师辞行,走到院门口,又想起师父昨日煮的茶,梅香淡淡。
今日正巧落雪了,不如……去收一瓮梅花雪,师父来年煮茶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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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能用上。
陆云衣折回房中取了一只白瓷小瓮,转身往后山走去。
天尚未亮,却不必提灯——新雪莹莹,照得山路一片清亮。
雪后的山林静极了,没有鸟雀音,也没有风声,只听得到鞋底落在薄雪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咯吱的轻响。
陆云衣还穿着昨日那件裘衣,茸茸的雪狐毛领簇在颊边,在这雪天里,丝毫也不觉寒。
但收集梅花雪并非易事——唯有开得最盛的梅花能积上些雪,香气也最浓,可枝头积攒的雪却非常有限。
她一路寻,一路走,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林子深处,鞋袜也被雪水浸湿了。
陆云衣正认真地低头敛雪,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踏过积雪与枯枝的声响。
她抬头望了望天色——今日天色本就阴沉,天光晦暗难辨,加之梅枝横斜掩映,更看不出时辰早晚。
莫不是自己忘了时间,采月来寻了?
“采月,我快好了,”她未回头,只轻声说道,“等收完这枝上的雪便回……”
身后的人并未应声。
今日的“采月”似乎有些不同寻常。陆云衣心下一动,转身望去——
脚下却是一个趔趄,手中瓷瓮险些脱手。她踉跄半步,急忙稳住身形。
“怎么又是你?!”
十步开外,红袍僧衣的达摩达多静静立在雪梅之间,眼眸微眯,唇边似乎衔着一缕隐隐的笑意。
陆云衣已不似先前那般惧他了。况且她想清楚了,这大慈恩寺中处处是师兄弟、师伯师叔,更何况……谢随也在。
等等……少将军昨日便已下山了。
没事没事,还有谢安在。
她指尖无声地抚过胸前狐毛间那枚温润的玉哨,定了定心神。
陆云衣抬眸看向达摩达多,心头只有厌烦——这妖僧为何总缠着她不放?
她紧盯着那袭红袍,暗暗等着脱身的机会。
“姑娘莫怕。”达摩达多似看出她的警惕,急急开口,“老衲不靠近,不靠近……”
“只是姑娘不知,自一开始见到姑娘,老衲便发现姑娘周身仙气萦绕,非同凡俗。”他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其实,老衲四海云游,除了求佛问道,更是为寻访神女踪迹。”
“神女?”陆云衣心下一凛。莫非这和尚……知晓了她的身份?
达摩达多见她发问,试探着上前一步。
陆云衣立刻后退,喝道,“你站住!”
他依言停下,话语却愈发热切,“老衲为超脱凡胎,多次闭关苦修。每每将破关隘,总差一线机缘。”
“直至修行数十载后,佛祖终于感念我心虔诚,示下天机——原来世间早有神女降世,为的便是普渡众生,指引信众得道。”
“我佛慈悲……”他一手捻佛珠,一手立掌胸前,闭目长叹,“佛祖指引我穿越大漠山川,今日寻得神女!”
话音未落,他倏地睁眼,疾步上前,一把攥住陆云衣的手腕。
“神女,请速随老衲归位!西北万千子民,犹待您解救!”
说罢,他拉着陆云衣便要往林子深处去。
形势骤变,陆云衣根本来不及反应。她拼命想挣开手腕,可她力气太小根本无法撼动那铁掌分毫。
挣扎间,那只盛雪的白瓷瓮还是脱了手,轻轻落进蓬松的雪地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