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初见
作品:《作壁上观》 “来了来了,是昭华公主的仪仗”
正和大街两边围着的大晋上京百姓争着往前挤。
一队华丽的马车,装饰着西域图腾,车顶的四角挂着铃铛,声音像行走在大漠中的驼铃。
身着玄衣铠甲的士兵,手握长枪在车队四周护卫,每个人步伐沉稳,目光如炬。
“这是将西戎打回他们老巢的玄铁军!”
“是破虎将军!”
有人指着队伍前头的一匹高头大马上的人,战马毛发墨黑乌亮,肌肉健硕。
马背上坐着的男人穿着玄铁铠甲,一把寒光凛凛的大刀斜插在腰间,目不斜视,背脊如松,周身充斥着冷硬与肃杀的气势。
两年前谢随跟随镇远军抵御西戎侵犯关西,西戎兵将一贯强悍,又游说周边邻国一起入侵,小国们迫于西戎强势不得不加入战场,镇西军多处受敌。
谢随带领的一支小队原本有了先机,斩杀了西戎大将呼延柞,却不想下一刻竟入了西戎圈套,胸口受了一箭,而后便只能一退再退。
而那次失利,朝廷不得不派出昭华公主和亲,稳住北面的乌国,以免两国再次联合,成倾颓之势。
这两年,和亲的昭华公主不负所托稳住乌国,而谢随和他麾下的玄铁军不再给西戎一丁点机会,一战一战将西戎打回关外,并在关西建立驻军屯田,绝不让西戎再越一步。
关西安定后,西域各国与大晋的贸易日渐繁华,此次昭华公主回京便是同西域各国使者一同前来参拜大晋皇帝。被封为破虎将军的谢随奉旨回京,一来护送昭华公主一路安危,二来也是晋安帝念谢随离家太久,全了定国公府老夫人的孺慕之情。
谢随到大慈恩寺时,老夫人还在听玄通法师诵经。谢随坐在后排,看着装饰精致的宝殿,巨大的金身佛像坐着莲花宝座矗立在大殿中央,左右两边立着两排精巧的罗汉与菩萨,各个姿态各异,身披彩衣,前方供奉的香火和供养品连绵不绝。不禁让他想起两年前的那个佛窟,里面也有许多佛像彩塑,崖壁还画着许多巍峨的佛像。
只是那些塑像与壁画历经战乱,早已无人供奉,只能褪色蒙尘,甚至破损缺失。而眼前的佛像如此光鲜。不过在谢随看来,倒是异曲同工。
谢随吩咐丫鬟,老夫人这边结束了就唤他,便提步往外走去。
一路走到寺院深处,一座小楼立在后山高处,谢随拾级而上。
藏经阁。
“听说大慈恩寺的玄通法师曾经孤身一人西游异国佛寺多年,一年前才回到大慈恩寺。他带回来很多失传的经书佛像,许多像太夫人这样的善男信女,甚至还有虔诚的信众不远万里都会来此听玄通法师讲经论佛。”
谢安见谢随停下,适时地说起来。
“你在此候着。”说罢,谢随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一进藏经阁只看见一个小沙弥坐在蒲团上打盹儿,面前放着一本册子,大概是借阅登记簿之类的。
谢随走到放置佛经的书架旁,上面的经卷整齐地摆放着,谢随的目光从经卷上写着经名的绢丝上一一掠过。
忽然,头顶的天花板传来一些声响,谢随环顾四周,看见书架后面驾着一座木梯,遂提步而上,脚步沉稳无声。
原来二楼不再放置经卷,倒是立着好些素墙,上面悬挂着各种不同的佛像画卷,靠墙的矮几上放着几尊塑像,旁边随意摆着两三本佛像粉本。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被垂落的画卷打乱,明明暗暗。谢随穿过画卷往里走,忽然,脚下踩到了一张画稿,低头看去,顿时双目微缩。
这,藏经阁怎么会有这样……不堪入目的画作。
画中虽只有寥寥几笔,却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两个人交叠的身影,身上不着片缕。
谢随年过二十三,该早已晓人事,但他从十五岁入军营便一头扎进兵法,武学里,纵然军营里那些汉子平日也会说一些浑话,但如此露骨的画面,还是在这青天白日下,怎么也不该出现在这佛门净地中。
“你踩到我的画了。”一个清越,尾音有些嗔怒的女子声音在谢随面前响起。
谢随抬眼,身侧两幅巨大的画卷悬在他身侧,那女子又刚好立在他前方,将背后窗户照进来的光亮挡住了。
看不清她的面容,只看见午后日光将她的周身镀上一层滢滢的白光。
腰身纤纤,在宽大的僧袍中更显的盈盈一握,头发简单地挽着,只系着一条发带,长长的发带被窗外吹进来的风拂起,胡乱舞动着,差点触到谢随的鼻尖。
身着玄衣暗纹长袍的谢随站在暗处,肩宽背阔,身形傲岸,目光沉下几分,剑眉微蹙,面色冷峻,满身煞气,让人心生惧意。
女子本能地往后瑟缩了一下,“你,你踩到我的画了”她定了定又开口道,但声音明显软绵了下来。
谢随退后半步,修长遒劲的食指和中指将画拾起,低头睨着对面的女子,薄唇轻启。
“不知廉耻。”说着就要撕毁手中的画。
“砰砰砰”
“将军,昭华公主派人来了”谢安两步跑上楼梯,木楼都被他的脚步震得微微晃动。
在谢安站到谢随身侧前,后者已经将那幅不可言说的画塞进了自己胸口。
谢随深深望了女子一眼,转身下楼。
旁边的谢安不明所以看了看对面的女子,也紧跟着离开。
陆云衣有点发懵,她所知道骂人的话不多,但这句话她刚好知道。
当初玄通师父将她从沙洲带回上京,在路上遇到一个婆婆大骂她的儿媳,“不知廉耻!”
她问师父什么叫不知廉耻,师父说,“做人要守很多规矩,对世人来说礼义廉耻尤为重要。这个儿媳趁自己的丈夫外出做工,不顾礼节道义与另一个男子一处,这就是不要礼仪,不知廉耻。”
怎么回事,这男的刚刚是在骂我吗?我没有背着丈夫与其他人一处啊?我还没有丈夫呢。
诶,他怎么把我的画带走了?
陆云衣赶紧追下去,“我的画,我的画!”
等她跑下楼,站在藏经阁门口,只能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已经走得远远的了,“唉,我的欢喜佛……”陆云衣无精打采地往回走。
“云衣师姐,你跑什么呀?”小沙弥被吵醒了,擦掉嘴角的口水印。
陆云衣摇头摇,“那幅欢喜佛还没画好呢。”语气又沮丧又懊恼,师父在经书佛像上要求很严格,未完成的佛像不可示人,唉,怎么就被他带走了。
小和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云衣师姐你重新画一幅不就行了,你那么厉害,很快就会画好的。”
小和尚翻着手中的册子说,“对了师姐,近日定国公府的三小姐要来接老夫人回府,顺道取普贤菩萨像。”
“绾绾!她要来吗?”陆云衣精神起来。
这时陆云衣看见玄通法师走过来。
“师父~”赶紧迎了上去。
玄通法师见了她,转过身,示意陆云衣跟上,他们一道往禅房的方向走去,一边走玄通法师慢慢开了口,“云衣,你待会儿便收拾行李,随国公府的谢老夫人一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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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
陆云衣愣住了,“师父,为何?你不要我了吗?”眼泪立刻盈满眼眶。
玄通法师停下,摩挲着佛珠,一脸慈爱,看着她,说,“云衣,这世间的滋味有酸甜苦辣咸,这世间的情欲有贪嗔痴怨恨,这世间还有巍峨的山、辽阔的海。”
“红尘凡世,万千世界,你也该去感受一番,若只拘在这青灯古佛前,岂不是枉费了你出现在世间的缘法。”
“阿弥陀佛。”
玄通法师忆起当初捡到陆云衣的场景。
那时他正从西域天竺游历结束回往上京,在途径沙洲时听闻这里从西魏就开始修建洞窟佛寺,但因地处与西戎交界,连年侵扰不断,这些洞窟寺只能渐渐荒废。
于是玄通法师一边躲避西戎与大晋的交战,一边寻找佛窟。
终于在关西找了整整两个月后,在三危山下找到了成片的,壮观的佛窟。
尽管在黄沙的掩埋下毫不引人注目,玄通法师却如获至宝。
他在洞窟中找到了许多早已失传的佛经,临拓了许多前朝壁画和佛塑。
一日玄通法师在一个偏僻处又找到一处洞窟,进入探查时,发现了躲在一个小小佛龛中的陆云衣。
她浑身的黄沙,一开始,玄通大师差点以为她是一尊彩塑。
她身上的衣物、披帛,飞仙髻上的卷草连花冠,蝉翼般的蓝色发带,颈间的璎珞宝珠项圈,绛红璎珞鎏金的臂钏,竟与墙上的飞天神女一模一样。
除了左手腕上少了一只鎏金宝石手钏。
阿弥陀佛,缘法妙哉。
从此玄通法师便带着陆云衣继续临拓壁画,偶然发现,陆云衣对作画颇有天赋,甚至有些缺失的部分她竟也能画出来。
她画的佛像秀骨清像,面容雄浑,颜色细致艳丽,线条挺秀,画面构图更是新奇大胆。
想来,在这崖壁上几百年,也看了这些壁画几百年,从颜色鲜艳,到慢慢褪色,在她眼中一日一日变化的,上面的繁复画面在百年来也都刻进了她的脑海里。
这可帮了玄通法师的大忙,他专注整理佛经,陆云衣便替他临摹壁画。
后来回到大慈恩寺,玄通法师带回来的经书引人入胜,陆云衣画的佛像更是一画难求。
只是当年陆云衣跟着玄通回来寺院后,整日都只诵经拜佛,不喜与人说话交往。
玄通受邀下山讲经时常常带着陆云衣,她总能耐着性子与玄通一起整日辗转于各府,今日在这座侯府讲经,明日在那间王府诵佛,观遍了王侯家的各种佛堂,不艳羡世间的繁华,就如同壁上的神女,作壁上观,不闻世事。
直到定国公府的老夫人上山礼佛,带着府中的三姑娘谢璇,小名绾绾。
这女娃性子太跳脱,她娘想让老夫人带着她来学着礼佛磨磨心性。
老夫人发现寺中竟有一个与谢璇年岁相当的姑娘,只是分外娴静,和谢璇一静一动,甚是合适。
便让谢璇与陆云衣一道学经画像,刚开始陆云衣依然不怎么开口,只安静地临着佛经,谢璇前两天还能跟着描两笔,后来就在旁边叽叽喳喳说不停。
最后每次陆云衣都被谢璇拐去抓猫逗狗,渐渐地,陆云衣好像才慢慢进入这个世界,性子也开朗起来。
这两年老夫人带着谢璇来寺里住了好几回,两个女孩也越发熟悉,老夫人也很喜欢这个乖软的女娃,常常给陆云衣带上一些上京的新奇玩意儿,有时是好吃的糕点,有时是精巧的机关玩具。
其中上京有一个糕点叫水晶包,陆云衣最是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