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白鸟的乐园二(朵朵视角)
作品:《窥窗湿雨》 这个念头沉甸甸地压下来,带着童话书里那幅灰暗插图的颜色——冷漠的男人躲在继母身后,他们两个人的阴影笼罩着角落里的莉莉。
而我的妈妈……她会像书里的继母一样吗?有了新家和新丈夫,就觉得我这个旧的孩子碍事了?也会慢慢不要我了吗?
我不敢再想下去,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怀里的花花。
花花是我从店长叔叔那里带回来的橘猫。它来家里快一年了。店员说按照猫的年龄算,它已经是个大人了。可我觉得,它更像是我的守护者,既沉默又温柔。
花花很安静,大多数时候它只是趴在我的床边,或者窗台上,用那双琥珀色,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静静望着我。
当我难过、害怕,或者内心只是觉得空荡荡的时候,我只要看着它的眼睛,摸摸它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温柔柔软身体,我心里那块冰冷僵硬的地方好像就会一点点化开,变得安稳下来。
花花是女孩子。既然店员说它已经成年,那其实花花也可以当妈妈了。
我不太清楚是花花把我当成了需要照顾的小猫崽,还是我自己在心里想要这份无声的陪伴和注视。
但是有一点我很确定:我有花花了。
有花花在,我就不那么需要别的小朋友了。而且,花花胆子很大,不像别的猫怕生。我可以用牵引绳带着它出门,去公园,去街角。它橘黄色、蓬松得像一大团蒲公英的长尾巴,高高翘着,像一面骄傲的小旗帜,走到哪里,就把周围人的目光和惊叹吸引过来。
平常别的孩子在一起玩时,他们的爸爸或者妈妈就在旁边守着,笑着说着话。只有我孤零零的一个人。
可当我带着花花出现时,一切就反过来了。我有花花这个大家长。那些围过来的孩子们没有这样威风又漂亮的伙伴。
他们羡慕地看着我,小心翼翼地想摸摸花花的毛。那一刻,我不再是孤单的朵朵,而是有神奇大猫的朵朵。
我更喜欢跟小动物玩了。它们不会问我你爸爸呢,不会用那种夹杂着同情和好奇的眼神看我。在它们简单的世界里,陪伴就是陪伴,温暖就是温暖,没有那么多复杂,让人难过的东西。
领养花花快满一年的下午,阳光很好。我照旧给花花套上牵引绳,它熟练地蹭了蹭我的小腿。
“走吧,花花,”我小声说,“我们去老地方。”
老地方就是家附近的丰雁广场公园。在我看来,那里就像是莉莉的童话里的可能藏着发光蘑菇门的森林入口。虽然我知道那只是童话,但和花花一起走在林荫道上时,我心里那份挥之不去的关于新爸爸和阴霾似乎能被秋日的阳光和花花的体温驱散一些。
花花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在我前面,尾巴悠闲地晃着。它似乎也很喜欢这条走了无数遍的路。
我们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寻常的下午,会和往常有什么不同。
这个看似与往常无异的下午,阳光透过枫叶的缝隙洒下细碎的阳光。
我和花花在熟悉的小径上走了一圈又一圈,看蚂蚁搬家,听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花花偶尔会扑一下飘落的叶子,然后回头用那双澄澈的琥珀色眼睛看我,像是在分享它小小的快乐。
然而,回家后不久,一切都变了。
花花开始不对劲。它蜷缩在角落,发出痛苦的呜咽,嘴里吐出带血的白色泡沫,漂亮的毛发被污血和黏液弄得一绺一绺。
我吓坏了,哭着喊妈妈。妈妈匆匆看了一眼,眉头紧锁,语气里有种我分辨不出的复杂情绪:“怕是吃了外面什么不干净、有毒的东西。没救了。”
我抱着花花渐渐冰冷僵硬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我以为会一直陪着我的花花,就在那个傍晚永远离开了。
妈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递给我一个旧纸箱。我把花花放在里面,还有它最喜欢的毛线小球。
第二天,我独自抱着纸盒,来到公园我们常去的那棵最大的枫树下。泥土很硬,我用小铲子挖了很久,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挖出一个小小的坑。我把花花放进去,盖上土,在上面放了几片最红的枫叶。
花花走了。我的大家长没了。我又变回了那个孤零零的、没人要的朵朵。
巨大的悲伤和更深的孤独像潮水般淹没了我,我坐在枫树下,抱着膝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就在这时——
“你好呀,朵朵。”
一个温和又有些熟悉的声音从我头顶上方传来。
我吓了一跳,猛地抬头,泪眼模糊中四处张望——没有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然后,我的目光定格在枫树上一根较低的枝桠上。
那里站着一只白鸟。
它太美了,美得不真实。它的每一片羽毛都梳理得整整齐齐,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淡淡的珍珠光泽。
此刻的它正歪着头,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口吐人言的白鸟。
这个瞬间唤醒了我的记忆——那本旧童话书,那只带领莉莉找到乐园的白鸟。
“要去玩吗?”它再次开口,声音带着诱人的轻快,像是在发出一个令人无法抗拒的邀请。
我整个人都呆住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那本一年前看过的童话,每一个字、每一幅画面,此刻都无比清晰地在我脑海里翻涌起来。莉莉逃跑时的恐惧,遇到白鸟时的惊喜,推开蘑菇门后的狂喜……
我是被选中的吗?就像莉莉一样?在失去了花花之后,在妈妈可能要有新的丈夫、可能不再完全属于我之后……我也有机会找到那个再也没有饥饿和眼泪的乐园吗?我也可以快乐起来吗?
还没等我把这些混乱的念头理清,更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白鸟头顶那一簇我之前没太注意的鲜亮如向日葵花蕊般的黄色冠羽,突然像一朵小花苞般张开了。那簇明黄色的羽毛精巧地舒展,在它雪白的头顶形成了一顶小小的、闪闪发光的皇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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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这顶突然出现的皇冠,在夕阳的金红光芒里,显得无比神圣,又带着一丝梦幻的俏皮。
它没有再说话,它轻盈地展开翅膀,那雪白的羽翼在光线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朝着公园更深处、林木更茂密的方向飞去了。它飞得不快,甚至有点像是在等我。
那一瞬间的恍惚无比强烈。我仿佛不再是那个穿着旧衣服、刚刚埋葬了唯一伙伴的可怜女孩朵朵。
白鸟头顶的皇冠光芒似乎也落了一些在我身上,我变成了故事里那位追逐着神秘引路人的女孩。
此刻的我正被引领着,奔向未知却充满希望的幸福彼岸。
几乎没有犹豫,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站起身,朝着白鸟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
这几个月来,我一直来到这边玩耍。
追逐那只白鸟,聆听它偶尔落下枝头时说的只言片语,比如:“今天的风很温柔呢。”“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会飞的棉花糖?”。
我会去探索它引领我发现的公园里那些我以前从未注意过的隐秘角落——一个被藤蔓半掩的树洞,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石子小径,一片开满不知名小野花的林中空地。
白鸟并不总是出现,但我知道它就在附近。这种若即若离的追逐和探索,成了我灰暗生活里唯一闪亮的期待。
我在一点点靠近那个乐园吗?我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某种变化正在发生。妈妈出门更频繁了,对我的关心也更少了,但我不再像以前那样觉得心被掏空一大块。
因为我有了一个更神秘的秘密。
我正在被一只童话里的白鸟引领着。
这一个月来,我几乎每天都来这片越来越热闹的林子。白鸟似乎有意无意地将我引向这里,而这里,也在悄然变化。
起初,这里只有一两只瘦怯的流浪猫狗在阴影里逡巡。但现在,动物多了起来。不止是猫狗,偶尔还能看到毛色油亮的松鼠,甚至有一次,我瞥见了一只安静蹲在树根下的灰兔子。
它们和普通的流浪动物截然不同。身上很干净,没有污渍和打结的毛,眼神也清澈安宁,甚至带着一种被妥善照料过的从容。
周围的老人有时会好心投喂面包屑或火腿肠,但大多数时候,这些动物只是嗅一嗅,便兴趣缺缺地走开,或者干脆懒洋洋地趴着晒太阳。
但它们喜欢和我玩。
只要我一来,那只白色的大狗就会从灌木后踱步出来,温顺地卧在我脚边,任由我抚摸它厚实柔软的皮毛。几只猫咪会轮流蹭我的裤腿,发出满足的呼噜声。连那只灰兔子,在我小心翼翼地伸手时,也只是抖了抖长耳朵,没有跳开。
我很享受。这种特别的前所未有的感觉,像一剂温暖的药,抚平了花花离开后的伤痛,也暂时屏蔽了家里日益凝重的陌生空气。
我坐在地上,膝上是那只温顺的白狗,周围或趴或卧着其他小动物。现在的我好像正在一个只属于我的小小王国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