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到梅特卡伊纳时，空气中弥漫着不同于往常的凝重。杰克显然也察觉到了，他和埃洛温交换了一个眼神，加快脚步往村落中央走去。


    特诺瓦里站在那里，身边还站着几个年长的族人，看样子正在商量着什么事。听见脚步声时，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你们总算是回来了。”他的嗓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杰克心里一沉的上前一步，“出了什么事？”


    特诺瓦里垂下双眸，沉默了几秒。


    “一艘新的恶魔船出现了，”他终于开口道：“这几天又有新的图鲲被杀害，数量比之前更多了。”


    杰克抿紧嘴唇，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很遗憾，兄弟。”


    特诺瓦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那些沉重的情绪压下去。过了几秒，他才继续说道：“那个被驱逐的图鲲，他正在召集年轻的同类，我们的图鲲准备召开会议，商议如何去处置他。”


    他抬起淡蓝色的双眸，在杰克脸上停了一下，随后又移向走近的埃洛温，“你们也需要到场。”


    不远处，洛阿克安静地站在一旁，在意识到他们是在讨论‘帕亚坎’时，他的耳尖猛地一抬，眼神急切地投向大人们交谈的方向。


    奈特亚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抬起手臂，按住了弟弟的肩膀。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洛阿克摇了摇头。


    洛阿克抿紧嘴唇，到底还是安分地站在原地没动。


    而人群的边缘，奥农站在几个同龄人中间，视线在不知不觉间落在了埃洛温的脸上。


    或许是他的注视太过直接，女人有所感知地侧过头。在她看过来的一瞬间，奥农身后那条大尾巴不受控制地晃了两下。


    站在他旁边的缇蕾娅和卢托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卢托悄悄冲奥农的方向比了个手势，缇蕾娅下意识抿起嘴唇，把笑意压了下去。


    而另一边，特诺瓦里和杰克已经走到稍远处继续交谈着。两人背对着人群，商谈声被压得很低，只能偶尔捕捉到只言片语。


    罗娜尔收回视线，看向埃洛温和奈蒂莉的方向，上下打量了她们两人一眼，眉头一皱。


    “你们的伤得重新处理一下，”身为大祭司的罗娜尔见不得两人敷衍处理伤势的手法，朝着她们示意道：“跟我来。”


    埃洛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那些烫伤留下的红痕还没有消退，经过长途飞行，边缘处已经开始有些肿起。


    她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罗娜尔就已转身向前走去，根本没给两人拒绝的机会。


    埃洛温和奈蒂莉对视一眼，挑了下眉梢，并肩跟了上去。她们穿过熟悉的编织网道，来到罗娜尔的住处。


    等埃洛温从屋子里出来时，手臂上的烫伤已经被敷上了新的草药。丝丝凉意渗进皮肤，把之前灼烧般的刺痛感压了下去。


    她刚跨出门槛，就险些迎面撞上一道高大的身影。


    特诺瓦里显然也没料到她会突然出现，好在及时后撤了一步，才没让埃洛温整个人撞进自己怀里。


    他低头看了女人一眼，视线在她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开口道。


    “埃洛温，”男人低沉的嗓音从她头顶上方传来，“奥农已经帮你把行李取下来了。”


    说完，特诺瓦里便往旁边挪了挪，示意她先走。


    埃洛温也没客气，稍稍侧过身子，试图绕开他过于庞大的身形。但悬空的网道本就不宽敞，就在她经过的瞬间，额头还是不可避免地擦过他结实的小腹。


    埃洛温愣了一下，没去看他的表情，继续朝着自己的住处走去。


    当女人掀开帘子走进来时，奥农就蹲在房间中央，脚边堆着她那些大大小小的行李。


    他显然是想帮忙整理，却又拿不准这些东西应该放在哪里，只好蹲在那对着它们发愁。


    听到脚步声时，少年第一时间抬起头，看向她被包裹严实的手臂，眉头一点点皱起。


    埃洛温在他身边俯下身，突然倾身向前，用鼻尖蹭了蹭他的侧脸。


    “别皱眉了，”她带着点笑意，轻声说道：“都快像只小海豹了。”


    奥农被她蹭得愣了一下，耳尖动了动，“那是什么？”


    “是我母星上的一种海洋生物，”埃洛温笑着向他描述道：“它们体型圆滚滚的，眼睛特别大，还喜欢趴在海边晒太阳，非常可爱，而且…也很爱吃鱼。”


    她又凑近了些，带着点玩笑意味地捏了捏他的脸颊，“你刚才那样子…看起来还真有点像。”


    奥农任她捏着脸，没有躲开，眉弓不由得压低，努力想象着那种生物的模样。


    几秒钟后，他似乎是觉得‘可爱’这个评价和自己不太相称，便挺直了腰板，故作严肃地清了清嗓子，“我才不可爱。”


    但就在他说完这句话时，他身后那条悄悄晃起来的尾巴，却是把他彻底出卖了。


    埃洛温视线下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什么都没说，但那双湖绿色眸子里分明写着：哦，是吗？


    时间很快来到了举办议会的夜晚。


    埃洛温跪坐在奈蒂莉身旁，湖绿色眼眸跟随着特诺瓦里高大的身影，在阵阵悠远的叫声中，听着他转译着图鲲的话语。


    当驱逐帕亚坎的决定被宣布时，洛阿克猛地从人群中站了起来。


    “不！这不公平！”他忍不住大声喊了出来，突兀的反驳声让周围人纷纷侧目，“帕亚坎是在为我们所有人而战，我们不能驱逐他！”


    奈特亚立刻跟着站起身，伸手想要拉住弟弟的手臂，结果却抓了个空，他不由得压低眉眼，“洛阿克，快坐下…”


    洛阿克没去看他，反而紧盯着特诺瓦里，嗓音发颤，“你难道忘了吗？他救过你的女儿！而现在我们却要因为他的反抗而惩罚他？”


    人群开始骚动了起来，有人在窃窃私语，也有人皱起眉头。与此同时，杰克、奈蒂莉和埃洛温也陆续站了起来。


    洛阿克抿着下唇，顶着周围人的视线，胸膛剧烈起伏着。他不甘心就这么结束，深吸一口气，还想继续争辩时…


    “够了！”特诺瓦里紧紧皱着眉头，抬起手臂往外一挥，直接打断了少年尚未出口的话语，“把他给我带下去。”


    “洛阿克，过来！”杰克压低声线，大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拉住儿子的手臂，拽着他走出人群。


    埃洛温看向奈蒂莉，对方朝她点了点头，她便立刻迈步追了上去。


    离开聚集地不远，杰克才松开手，转身面向他。


    他紧皱着眉头，低沉的嗓音里混杂着疲惫与隐约的怒火，“洛阿克，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那里不是让你任性闹事的地方。”


    “是，我只会给你惹麻烦！”洛阿克抿紧嘴唇，尾巴在身后快速甩动着。


    他抬起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在你眼里，我做什么都是错的。哥哥做什么都是对的，只有我，永远都在给你丢脸，对吗？”


    他忍不住提高音量，话语里满是受伤的质问，“你巴不得帕亚坎被赶走，所以你刚刚才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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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吗？”


    “听着，为了埃洛温的安全，我们现在必须得低调行事。”杰克深吸一口气，注视着儿子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眼睛，努力控制着情绪，“但那个惹祸精——他把整个RDA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这片海域！就因为他，我们才会有这么多麻烦！”


    “他行事鲁莽，不计后果，这跟你简直一模一样。洛阿克，你什么时候才能——”


    “杰克！别说了…”埃洛温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猛地打断了他的话。


    但太迟了。


    洛阿克的耳朵一点点垂了下来，他没有再争辩，只是深深地看了父亲一眼，眼眶里那点泪意被他硬生生憋回去了。


    然后他后退两步，转身跑进了夜色之中。


    杰克站在原地，手臂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嘴唇动了动，嗓音格外干涩，“我只是想让他明白，现在不是…”


    他话没说完，便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眼神里带着少见的无措，“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那么说…”


    “我知道，你不是有意要那么说的。”埃洛温叹了一口气，轻声说道：“我先去找他。”


    很快，她就在海边一块礁石旁找到了他。少年背对着村落，独自坐在昏暗的沙滩上，望着眼前起伏的海浪。


    埃洛温平复了一下呼吸，放轻脚步走了过去。她伸手摸了摸少年低垂的脑袋，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洛阿克，”她声音放轻了些，“你还好吗？”


    洛阿克没有吭声，过了好一会，才把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嗓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我…真的很差劲吗？”


    埃洛温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指尖轻轻梳理着他脑后的发辫。


    海浪一遍遍拍打着沙滩，发出细微的声响。几秒后，她才低声反问道：“洛阿克，你还记得你名字的寓意吗？”


    “…记得，”他嗓音闷闷的，“是吐鲁克马克托护身符的意思。”


    “对，它代表着守护，也代表着勇气。”她偏过头，稍显亲昵的蹭了蹭他，“而且，你已经做到了许多奥马蒂卡亚族人从未做到的事。”


    “你是我们当中第一个与图鲲建立心灵链接的人，这非常的了不起，不是吗？”


    洛阿克终于抬起头，下意识寻找着她的眼睛，像是在确认这话的真伪，“…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埃洛温迎着他的目光，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


    她望向远方的海面，握住他的手掌，轻捏了捏，“所以永远不要轻易否定自己，洛阿克，你父亲他…只是不太善于表达。”


    “在战争没有变得这么频繁之前，他还不是这样，你还有印象吗？”她转过头看向他，“他只是太害怕会失去你们了，这份恐惧让他变得过度谨慎。”


    洛阿克没有说话，但肩膀慢慢放松了下来。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埃洛温回过头，便看见奈特亚、琪莉和图克安静地站在不远处的礁石旁。


    没过多久，缇蕾娅也小跑着赶到，停在几步外望向这边。


    埃洛温笑了笑，轻拍了一下洛阿克的肩膀，“你看，最关心你的人都在这呢，别垂头丧气的。”


    她站起身，与孩子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便迈步离开，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她沿着海岸线慢慢往回走，走出不远后，身后便隐约传来孩子们说话的声音。


    奈特亚的声音最先响起，然后是图克、琪莉，最后洛阿克的声音也加入了进去——至少听起来已经不那么沮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