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奈特亚变得愈发沉默。


    他把所有在心底翻涌的失落、酸楚和自我厌恶，全都都压进日复一日近乎自虐的训练里。


    天色未亮时，他独自来到营地边缘的空地上，对着箭靶一遍遍拉满长弓。


    胸口旧伤在反复拉扯中隐隐作痛，少年却只是皱着眉，忍痛松开手指，将箭矢用力钉入靶心。


    然后，一次，又一次。


    仿佛只要他变得足够完美、足够强大，就能证明自己更有资格站在她的身旁——尽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念头毫无道理。


    当洛阿克找到他时，奈特亚已经不知练了多久，额角渗出一层汗珠。


    “哥，够了。”洛阿克上前按住他拉弓的手臂，“你的伤还没好全。”


    奈特亚没有看他，挣开他的手，又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


    “哥！”


    箭尖略微停顿了一下，还是被他搭在了弓弦上。


    “你再这样练下去…”洛阿克咬了咬牙，语气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急躁，“我就要去告诉埃洛温了！”


    “嘣”的一声轻响，箭矢离弦而去，正中靶心。


    奈特亚终于垂下了持弓的手臂，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他盯着远处那支微微颤动的箭尾看了很久，久到洛阿克以为他不会开口时，他才很低地吐出一句：


    “…别去。”


    不远处，图克悄悄拽了拽琪莉的胳膊，“哥哥最近是怎么了？”


    琪莉望着那个不知疲倦的身影，过了一会才低下头，凑到图克耳边回答道：“可能是…心情不太好？”


    图克眨眨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随着时间推移，营地里的气氛随着晚餐的到来变得热闹起来。


    孩子们围坐在父母的帐篷里，木碗和汤勺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期间夹杂着嬉笑声和七嘴八舌的谈话声。


    只有奈特亚独自坐在靠近帐帘的角落里，面前的食物几乎没怎么动过。他视线虚虚地落在某处，手里的木勺半天都没抬起来一下，思绪早已飘远。


    奈蒂莉一边给年纪小的孩子分着肉汤，一边不着痕迹地将视线瞥向那边。


    她看了几眼，又收回目光，和坐在对面的杰克隐晦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等到孩子们陆续吃完，喧闹声稍稍平息下来，杰克才放下自己手中的木碗。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穿过围坐成一圈的孩子们，走到奈特亚身旁。


    “奈特亚，”他在儿子身边蹲下来，手掌轻按在他稍显单薄的肩膀上，嗓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俩能听见，“你想和我聊聊吗？就我们两个。”


    奈特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垂下双眼。帐篷里的火光在他脸上晃了晃，照不出什么表情。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站起身绕过父亲的身旁，径直走出了帐篷。


    奈蒂莉望着晃动的帐帘，好一会都没动。杰克还蹲在原处，手掌悬在半空中，过了几秒才慢慢收回来，撑在自己膝盖上。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图克左右看了看，又看向晃动的帐帘，小声问道：“哥哥怎么不吃了？”


    而在营地的另一端，埃洛温这几天几乎没怎么下过床。


    那天她和奈特亚一同外出归来后，苏泰的情绪就变得有些难以捉摸。白天倒是还好，他照常带着战士们巡逻，可到了夜里，他帮她揉着后背时，力道却渐渐失了分寸…


    直到他将她整个人搂进怀中，胸膛紧贴着女人的后背，才在她耳边低声问了一句，“玩得开心吗？”


    埃洛侧过头想去看他的脸，却被他按了回去。


    苏泰将下颌抵进她的肩窝，手臂箍着她纤细的腰身，力道不重，却又恰好让她动弹不得。


    女人这时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一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人居然连小辈的醋也吃。


    她张了张嘴，想说“他还是个孩子”，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话。”苏泰的嗓音闷在她的颈侧，带着点隐约催促的意思。


    “开心啊，”埃洛温故意拖着语调，弯起双眸，“那里风景很好，旋扇蜥也很好玩，还有螺旋棕…”


    话还没说完，环绕在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嘶…苏泰！”


    “嗯？”


    “你幼不幼稚？”


    过了好一会，男人才伸出舌尖，轻舔过她颈侧那道齿痕，哑声道：“是挺幼稚的。”


    “行了，”埃洛温无奈地轻笑一声，拍了拍他的手背，“真是受不了你。”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就被翻了过来。


    后果便是女人被折腾得够呛，次日连起身都费劲，三餐几乎都是让西尔瓦宁端到床边的。


    西尔瓦宁弯腰捡起滑落到地面的枕头，拍净灰尘，垫回女人脑后，“你自己选的，怪谁。”


    埃洛温不想接这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而帐篷外，自知理亏的苏泰绷着脸守在那，高大身影杵在门口，迟迟没敢进去。


    直到西尔瓦宁掀帘走出来，瞧见他这副模样，轻轻“啧”了一声，“她现在还没消气，你还是先别进去了。”


    苏泰没说话，目光往帐帘里暼了一眼，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直到又过了几天，埃洛温的态度才明显软化了几分。


    自从RDA的人开始在哈利路亚山附近频繁出没后，苏泰回来的时间便一天比一天晚，眉眼间的倦色也越来越藏不住。


    埃洛温看在眼里，每晚都会多留出一份食物，放在火堆边上温着。


    但她还是没跟他说过话，偶尔目光撞上了，她也像是根本没看见他这个人一样。


    苏泰本以为这日子还得熬上一阵，直到那天夜里…他刚摸黑躺下时，身旁的女人忽然动了动。


    苏泰还没反应过来时，埃洛温已经迷迷糊糊地蹭了过来，伸手环住了他的腰身。


    过了几秒，他才小心翼翼地抱住她，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苏泰低下头，下巴抵着女人的发顶，在黑暗中嘴角一点点翘起，怎么也压不下去。


    次日清晨，埃洛温被一阵熟悉的嚎叫声惊醒，她愣了一秒，顾不得还有些酸软的双腿，跌跌撞撞跑出了帐篷。


    果然，那头大家伙正抻着长颈，探头探脑地往营地里张望着，看见她出来时，立刻发出一声欢快的嚎叫。


    埃洛温扑上前抱住它，把脸埋进它温热的脖颈里，过了好一会，她才直起身，揪住它的长须用力给了它几拳，“这些日子你跑哪去了？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风暴魟委屈地甩了甩脑袋，长吻拱了过来，把女人拱得往后退了几步。


    有了坐骑后，有些事就该提上日程了。


    埃洛温找到杰克时，他正坐在帐篷外打磨着箭头。在听见脚步声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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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抬起头，看清是她后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


    女人在他旁边坐下，开门见山道：“过几天，我打算回梅特卡伊纳。”


    杰克没有立刻接话，他低下头又磨了两下箭头，才停下动作，“你考虑清楚了？”


    “嗯。”


    杰克侧头看向她，视线却在她颈侧稍稍一顿…那里还留着几处未消尽的淡红色痕迹。


    埃洛温顺着他的视线低下头，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脖颈。不用想，肯定是苏泰那家伙趁她睡着时干的。


    杰克缓缓移开视线，重新盯着手里的箭，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箭杆，”我也跟你一起回去，他们最近也在找我。”


    他没有明说‘他们’是谁，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行。”埃洛温点了点头，“那就一起走。”


    就这样，在三言两语间，行程便定了下来。就在埃洛温准备起身时，杰克忽然又开口道：“等等…”


    男人叫住了她，抿了下嘴唇，“奈特亚他…最近情绪不太对。我问过了，但他什么也不肯说。你要是方便的话，去跟他聊聊？”


    埃洛温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出发的那天清晨，营地外还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埃洛温掀开帐帘走出来时，苏泰和西尔瓦宁早已等在那里。


    身材高挑的纳威女性上前一步，伸手把她揽进怀里，随后低下头，在她耳边落下一吻。


    “路上小心，”她嗓音微哑的轻声道：“照顾好自己。”


    埃洛温抬手回抱了她一下，这才松开。


    她转身走向悬崖边时，杰克已经站在了那里，身边是奈蒂莉和几个孩子。


    走近时，埃洛温察觉到奈蒂莉的视线并未落在自己身上，而是越过了她，望向她的身后。


    奈蒂莉望向姐姐的方向，瞳孔轻轻缩了一下，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当她再度看向埃洛温时，眼中那抹复杂的情绪还没来得及藏好，就这样暴露在她的眼前。


    埃洛温迎上她的视线，没有解释，甚至连一丝躲避都没有。


    片刻后，那双湖绿色眼眸从几个孩子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了站在最边上的奈特亚身上。


    那孩子垂着双眸，不知在想些什么，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又沉默了些。


    埃洛温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奈特亚愣了一下，低头看去——那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兽皮，上面用炭笔写下密密麻麻的字迹。


    “你按着这上面的计划来训练。”埃洛温注视着他的眼睛，十分严肃的叮嘱道：“别再背着我偷偷加训了，听到了吗？”


    奈特亚用指腹捏紧了那张兽皮，低低“嗯”了一声。


    埃洛温这才提起行李，转身走向自己的风暴魟。


    那头大家伙正抻着脖子往这边张望，看见她走过来时，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是在抱怨她怎么才来。


    埃洛温利落跨坐到它的身上，调整了一下坐姿，垂在一侧的脚腕忽然被人握住。


    她低下头，对上了苏泰金色的双眸。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来四个字，“早点回来。”


    埃洛温心下一软，俯身在他脸颊边落下一吻，这才拍了拍风暴魟的长颈。


    风暴魟立刻会意地展开双翼，掀起一阵翻涌的气流，载着埃洛温从悬崖下方的缝隙间俯冲而下，飞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