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埃洛温如约而至。


    她站在帐篷外，一束灯光恰好从头顶落下，在她纤细的身形上勾勒出一圈冷白色的光晕。


    “走吧，”她扬起眉梢，唇边带着一贯温和的笑意，“带你出去走走，也算是康复训练了。”


    奈特亚闻声抬起头，眸底掠过一丝光亮。他起身的动作比平日快了些，三两步就走到了她的身侧。


    “好。”


    埃洛温见他跟了上来，便转身带着他朝外走去，特意选了一条靠近岩壁的外圈小路。


    两人并肩行走在昏沉的光线里，脚步声在岩壁间轻轻回荡着。


    当路过一处较大的公共灶台时，一位年长的纳威女性正搅拌着陶罐。她闻声抬起头，笑着招呼道：“埃洛温，新熬的药膏我给你留了一份，记得过来拿。”


    “好，纳玛，我忙完就去。”埃洛温笑着轻声应下。


    奈特亚站在一旁，目光从族人友善的面孔上掠过，随后又落回到埃洛温的脚边，留意着那些可能会绊倒她的杂物。


    没过多久，他稍稍向前半步，用脚尖将一根横在路中的枯枝拨到岩壁边上。


    又向前走了一段后，光线愈发昏暗。


    夜视能力远不如纳威人的女人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跌去——奈特亚反应很快地抬起手臂，在她即将摔倒的前一秒扣住她的手腕，一把将人拉了回来。


    “小心。”他低声道，嗓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埃洛温在慌乱中抓住了他结实的小臂，借着力道站稳时，心有余悸地呼了口气。


    黑暗放大了此刻所有的感知…她能听见少年近在咫尺的呼吸声，也能感知到自己掌心下他手臂上绷紧的肌肉线条。


    埃洛温借着微弱的光线抬起头，依稀看见奈特亚正低垂着眼眸看向自己。


    “…谢了。”她轻声道。


    奈特亚指节蜷缩了一下，随后不着痕迹地松开手，把手收回到身侧。


    接下来的路程里，他不动声色地靠得更近了一些。


    每当有族人向埃洛温打招呼时，奈特亚都会下意识地侧过半步，将她护在靠近岩壁的那一侧。即使偶尔需要点头回应时，他的视线也总是会很快落回到她的身上。


    走完了最后一圈，埃洛温在他的帐篷前停下了脚步，“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奈特亚点了点头，却没立刻进去。他望着埃洛温，忽然低声说道：“回去的路上，注意脚下。”


    埃洛温眸底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好，我知道了。”


    少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直至完全消失在视线里，才转身掀开了帐帘。


    帐帘在身后落下的那一刻，奈特亚低下头，缓缓摊开了自己的手掌。他就这么静静地看了一会，随后收拢起手指，像是要握住什么…


    又过了几日，苏泰解开她的绷带，仔细检查了那道已经愈合的伤口后，才终于松口允许女人骑着伊卡兰外出。


    在解除禁足的当天，埃洛温便带着奈特亚离开了高地营。


    她心里很清楚——即使他们在梅特卡伊纳生活了一段时日，奈特亚也始终没能真正融入到那片海洋。


    他依旧穿着森林氏族的服饰，保留着从前的装束。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在这片陌生的部落里，抓住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埃洛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从未开口点破。


    她想，或许自己该带他回到更熟悉的丛林里去，哪怕只是去散散心也好。


    高空之上，风从前方呼啸着吹过，轻轻掀起奈特亚束在脑后的发辫与羽毛。


    他将双手搭在前方的鞍座上，指腹摩挲过被阳光烘得温热的表面，视线向下落去——掠过那片连绵起伏的绿色树冠，而后又重新落回到女人的背影上，唇角忽然极轻地勾了一下。


    埃洛温没有飞得太远，她驾驭着伊卡兰盘旋而下，最终降落在他们曾经常去的那片林间空地。


    这里距离高地营并不算太远，却已经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贴着草地边缘缓缓流淌着，在午后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银光；地面上覆盖着一层柔软的草叶，在踩上去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而不远处，还伫立着几株巨大的螺旋状植物。


    “来。”埃洛温率先坐下，等奈特亚也在她身旁坐稳后，她又挪近了些，将双手轻贴在他的腰腹两侧。


    这个距离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了起来…近到他能看清女人眸底折射回来的细碎光影，还有她身上传来的那股淡淡香气。


    “闭上眼睛，试着深呼吸，”埃洛温将嗓音放轻了些，手掌在他腹间轻轻一按，“像之前缇蕾娅教过的那样…用这里呼吸。”


    手掌贴上来的同时，奈特亚腹部的肌肉紧绷了一瞬。他抿了下唇，闭上双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在视觉消失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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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反而放大了其他的感官。


    奈特亚屏住呼吸，强迫自己专注在呼吸上，而不是腰腹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温热触感。


    “你太紧绷了，奈特亚…”女人轻叹一声，手掌稍稍上移，安抚似的轻按在他肋骨下方，“这里，试着放松些。”


    奈特亚喉结上下动了动，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有些不像话。但他还是听话地调整着呼吸，努力让腹部的肌肉随着吸气缓缓鼓起，又随着呼气慢慢收回。


    接下来，他们在熟悉的丛林里消磨了整整一个白天。


    埃洛温拉着奈特亚，一起做了许多孩子气的事——他们追逐过在空中飞舞的旋扇蜥，也赤脚淌过微凉的溪水，还故意伸手去触碰那些螺旋棕，看着它们在受惊后迅速卷曲着缩进地下。


    直到暮色渐沉，天边开始泛起蓝紫色的晚霞时，两人才终于累得躺倒在草地上，仰面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埃洛温突然侧过头，用手肘支着地面，那头金色的长发散落在草地上，湖绿色双眸含着笑意望向身边的少年。


    “奈特亚，”她温声开口，嗓音里仿佛裹着一层朦胧的暖意，“今天开心吗？”


    奈特亚望着头顶的星空，很轻地“嗯”了一声。她似乎是安心了，重新平躺回去，轻笑了几声，“那就好。”


    奈特亚忽然恍惚了一瞬，为这一刻她的体贴而心动，也为自己胸腔里不受控制漫上来的酸涩感到狼狈。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起了苏泰——那个比他年长的男人，他还是奥马提卡亚的Olo''eyktan，一个能够名正言顺站在她身侧的人，而自己呢？


    自己不过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一个需要她照顾的晚辈。


    可奈特亚心底真正渴望的…早已不止于此。


    Eywa，这难道是对他的惩罚？


    惩罚他竟然对着一个自小看他长大的人，萌生了如此不堪的念头…？


    就在这时，埃洛温很自然地伸出手，想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去揉揉他的头发时，他却下意识侧头躲开了。


    等奈特亚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时…他看见她眸底一闪而过的困惑，还有那抹完全来不及掩藏的失落。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之后的记忆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雾，奈特亚记不清自己是怎么随她回到高地营的，只记得一路上的风很凉，吹得他眼眶有些发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