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归途与远方

作品:《白大褂之下

    第二年一月,内科二线轮转的第六个月末,沈倦收到了人事科的通知。


    不是让她回急诊科,而是一张延期通知——接替她的医生突发疾病需要手术,暂定术后恢复期三个月,这意味着她的假期意外延长了。


    通知是王医生送来的,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小沈,这……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沈倦接过通知,扫了一眼,笑了:“好事啊。”


    “啊?”王医生愣了,“你不想回科里了?”


    “想,但也不急这三个月。”沈倦把通知收进抽屉,“正好,我还能再歇歇。”


    王医生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叹口气:“科里那群小年轻可都盼着你回去呢,说没你在,疑难病例都不敢接。”


    “他们该自己成长了。”沈倦泡了杯茶递给王医生,“我也不能永远在前面挡着。”


    王医生走了之后,沈倦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光秃秃的树枝。一月的风很冷,但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


    又多三个月。她想。我可以继续……懒惰。


    是的,懒惰。这个词放在半年前的她身上是罪过,是堕落,是绝不允许的状态。但现在,她坦然接受了——人本来就有懒惰的权利。


    其实在第五个月的时候,沈倦有过短暂的焦虑。


    那时她已经完全适应了清闲的节奏,甚至开始觉得……太闲了。有天下午,她处理完两个简单的会诊,才两点钟。她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一种熟悉的恐慌感涌上来——我在浪费时间。我在虚度生命。我应该做点什么,学点什么,创造点什么。


    她打开文档,想写篇综述。敲了几行字,删了。打开文献库,看了几篇最新论文,关了。她甚至查了查最近的学术会议,想着要不要投个发言。


    然后她停下来,问自己:沈倦,你为什么一定要“做点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更深层的思考。


    她想起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要努力,要上进,要不断进步。想起社会对“成功女性”的期待:事业有成,家庭美满,还要保持美貌和身材。想起自己这些年对自己的苛责:不能停,不能放松,不能“不如别人”。


    可如果我停下来,如果我就想这么待着,如果我不再追赶什么——我还是我吗?我还值得被爱、被尊重、被认为“有价值”吗?


    那天晚上,她没有去见陆临渊(他这周在出差),也没有约任何人。她一个人在家,开了瓶酒,坐在黑暗里,和这个问题对峙。


    七号趴在她脚边,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她想起母亲——那个在她大学毕业才敢再婚的女人,那个说“你要给别人机会对你好”的女人。母亲的前半生都在为别人活:为父母,为丈夫,为女儿。直到五十岁,才敢为自己活一次。


    那我呢?沈倦问自己。我要等到五十岁吗?


    答案很清晰:不。


    她站起来,打开灯,走到书房。那个敞开的抽屉还在那里,里面的玩具落了灰。她没有碰它们,而是拿起了旁边的一本书——不是医学书,是前阵子在山里民宿老板送的诗集。


    她随意翻开一页,读到:


    “我允许自己失败,允许自己平庸,允许自己有时候,什么也不做。”


    那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是啊,允许。她想。我允许自己懒惰,允许自己无所事事,允许自己就是一个普通的、会累的、需要休息的女人。


    这不是堕落,这是人性。


    那天之后,她彻底放松了。每天处理完工作,就心安理得地看书、散步、看电影、发呆。不再有负罪感,不再有“应该做什么”的自我压迫。


    原来真正的自由,是允许自己“不自由”地懒惰。她想。


    延期通知下来后的那个周末,陆临渊回来了。这次他们约在外面吃饭,一家新开的云南菜馆。


    等菜的时候,陆临渊问:“延期三个月,有什么计划?”


    “没有计划。”沈倦坦然说,“就继续现在的生活。”


    “不觉得无聊?”


    “无聊也是一种体验。”沈倦笑了,“我以前太害怕无聊了,总觉得每分每秒都要填满。现在发现,留白也很好。”


    陆临渊看着她,眼神里有种欣赏:“你真的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他想了想,“变完整了。”


    菜上来了。两人边吃边聊,像老朋友一样自然。聊陆临渊在上海的项目进展,聊沈倦最近看的书,聊七号的新把戏,聊天气,聊新闻。


    吃到一半时,沈倦忽然说:“陆临渊,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允许我做我自己。”沈倦说,“在这段关系里,我不需要扮演任何角色——不需要是完美的伴侣,不需要是温柔的女友,不需要是任何‘应该’的样子。我可以就是沈倦,有缺点的、会脆弱的、有时候很自私的沈倦。”


    陆临渊放下筷子,看着她:“你本来就是这样。”


    “但很多关系不允许人这样。”沈倦说,“要求你改变,要求你妥协,要求你成为对方期待的样子。我们这种关系……虽然不传统,但很诚实。”


    “诚实不好吗?”


    “好。”沈倦点头,“诚实最难,但最珍贵。”


    那晚他们还是去了酒店。但和以前不同,这次更像是……庆祝。庆祝彼此的诚实,庆祝这段非传统关系的生命力,庆祝两个不完美的人找到了彼此适配的方式。


    事后,陆临渊抱着她,忽然说:“沈倦,如果有一天,你想结束这种关系……”


    “我会直接告诉你。”沈倦接口。


    “我也是。”陆临渊说,“不纠缠,不怨恨,好聚好散。”


    “好。”


    两人相视一笑。那种默契,比任何承诺都踏实。


    延期通知下来的第二周,沈倦回了一趟急诊科——不是工作,是取落在那里的几本书。


    她一进门,就被年轻医生们围住了。


    “沈主任!您什么时候回来啊?”


    “听说延期了三个月?真的假的?”


    “您不在,我们遇到复杂病例都不敢下手……”


    沈倦看着他们年轻而焦虑的脸,想起当年的自己——也是这么急切,这么渴望被认可,这么害怕犯错。


    “我不在,你们更要自己判断。”她说,“医学不是等老师来教的,是在实践中学的。错了没关系,总结经验下次改进。”


    一个小姑娘红着眼睛:“可是沈主任,我们怕……”


    “怕什么?”沈倦温和地问。


    “怕辜负您的期望,怕把科室的声誉搞砸……”


    沈倦拍拍她的肩:“科室的声誉不是靠我一个人撑起来的,是靠每一个人。你们现在就是科室的未来,要相信自己。”


    她取了书要走时,老刘从办公室出来:“小沈,聊两句。”


    两人走到消防通道,老刘点了支烟——他已经戒烟多年,最近压力大又抽上了。


    “延期的事,你别有压力。”老刘说,“科里虽然需要你,但更希望你是状态好的时候回来。”


    “我知道。”沈倦点头,“主任,这半年……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谢您当初逼我休息。”沈倦说,“如果不是您坚持让我来二线,我可能还在急诊科拼命,直到把自己耗干。”


    老刘深深吸了口烟:“小沈,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


    “什么?”


    “你从来不说‘因为我是女人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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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刘说,“你不拿性别当借口,也不拿性别当武器。你就是你,一个优秀的医生,一个可靠的同事。”


    沈倦眼眶有点热。这是她听过最高的评价。


    “但是,”老刘话锋一转,“你也别太要强了。该示弱的时候示弱,该求助的时候求助。这跟男女没关系,跟人性有关系。”


    “我记住了。”沈倦说。


    离开急诊科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抢救室的灯亮着,护士在奔跑,担架车推过走廊——这一切那么熟悉,但不再让她感到窒息。


    我会回来的。她想。但不再是以燃烧自己的方式。


    延期后的第一个月,沈倦开始去市图书馆。


    不是查医学文献,是看闲书——文学,哲学,艺术,甚至儿童绘本。她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洒在书页上,手边一杯热茶,能坐一下午。


    那天她读到一段话,来自一位女作家:


    “女性的独立,不是不需要任何人,而是需要任何人时都敢开口,但不需要时也能自己站稳。不是永远坚强,而是允许自己脆弱,并在脆弱中依然保持完整。”


    她合上书,看着窗外。一月的天空是干净的蓝色,几只鸽子在广场上踱步。


    这段话,就是我这半年的总结吧。她想。


    她想起自己这趟曲折的成长之路——


    从婚姻失败后的自我封闭,到慌不择路的□□沉沦;从害怕依赖的极端独立,到找到“可上床的闺蜜”这种平衡模式;从必须“有用”的自我压迫,到允许自己“无用”的自我接纳。


    原来女性的成长,不是变成男人,也不是变成“女强人”,而是成为更完整、更真实、更自洽的“自己”。


    允许有欲望,但不被欲望控制。


    允许需要陪伴,但不把幸福寄托在他人身上。


    允许脆弱,但在脆弱中依然保持尊严。


    允许懒惰,但不让懒惰定义人生。


    这是一种动态的平衡,一种持续的调整,一种与自我、与世界、与人性复杂性的不断和解。


    沈倦拿出笔记本,写下了几行字:


    “我的独立宣言:


    1. 我允许自己需要,但不允许自己依附。


    2. 我允许自己休息,但不允许自己停滞。


    3. 我允许自己爱,但不允许在爱中迷失。


    4. 我允许自己是一个人——不完美,但完整。”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位置,照在她的手上,温暖而明亮。


    手机震动,是苏苏发来的消息:“倦,我今天带宝宝去公园了,她第一次摸到雪花,笑得特别开心。”


    沈倦回:“真美好。”


    苏苏回:“你也要多出去走走。”


    沈倦回:“好。”


    她收起东西,走出图书馆。广场上,一个老人在喂鸽子,孩子们在奔跑,情侣在拍照。平凡的生活场景,此刻看来却充满生机。


    她深吸一口气——冬天的空气清冽,带着阳光的味道。


    还有两个月假期。她想。我要继续这样生活——读书,散步,见想见的人,做想做的事,不做不想做的事。


    懒惰也好,勤奋也罢,都是我的选择。


    而选择的权利,就是自由。


    沈倦走向停车场,脚步轻快。七号在车里等她,看见她来,兴奋地摇尾巴。


    她发动车子,打开音乐。还是那首钢琴曲,舒缓,宁静。


    车子驶入车流,汇入这座城市的脉搏。


    而她,在这个平凡的午后,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完整——


    不是圆满,不是完美,是与自己、与生活、与这复杂而美丽的世界,达成了和解。


    这就够了。


    这就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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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