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准！回去！”鹿老没把梦魇突如其来的打岔放在心上，只厉声呵斥她两句。


    “我不回去！”梦魇重重跺了两下脚，“我要和她们一起出去！爷爷，你放我离开吧！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她苦苦哀求鹿老。


    其他人对这突然的一幕感到吃惊。林愿的视线在鹿老和梦魇身上来回移动，对这邪物竟然敢向鹿老提出放她离开的请求感到不可思议。鹤溪也是同样的想法。


    张栩栩面无表情，她对小孩和老人的事都不了解，只以为两人是此地主人，对眼前的事没什么想法，吃惊了一下后便不再关注，将视线投向了别处。


    墨娅状若好奇的目光在梦魇身上打量，眼里飞快闪过一道光，她抬起眼皮，正好对上对面的孔彦书，二人四目相对，一个呼吸后视线错开。


    鹿老脸色阴沉，他冰冷的眼神落在梦魇身上，后者不禁打了个寒颤。鹿老万万没想到她敢提出放了她的要求，从当年抓住她那一刻开始，他就没想过放了她。


    鹿老沉声道：“现在回房里去，这事我当你没说过。”


    看在她在秘境里与他作伴了几百年的份上，他饶她这一回。然后梦魇的反应却超乎他的想象。只见她缩着脖子，咬紧嘴唇，瑟瑟摇了摇头。


    “爷爷，我是真的想出去，被你带进来这些年，我一直修身养性，不敢造孽，求你看在我这么多年陪伴你的份上，就放了我吧。”梦魇跪着步行到鹿老脚边，抱着他的腿哭着乞求。


    她哭声凄惨，一张小脸上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张栩栩不由被她牵动心神，蹙眉看过去想要开口，却看见其他人都一脸冷漠，毫无动容之态。


    张栩栩不蠢，其他人神态奇异，其中定有隐情，她目光暗自流转，躲到了林愿几人的后面。


    梦魇抱着鹿老哭了好一阵，既不见人来哄，也不见他说句软话，心里恨得要死，她用手背抹开眼泪，仰头望去，直直对上鹿老那双暗藏杀意的眼睛，她瞳孔豁然震动，双手本能地推开大腿，爬起身离远。


    “爷爷？”她声音颤抖。


    “你这孽障，昔日犯下诸多罪行，将你囚在此处已是我大发慈悲，你还敢要求出去，看来养你这些年，你心还是野了，既然如此，我今日就将你打个魂飞魄散，彻底断了你的生路，叫你什么都想不了！”


    鹿老上前一步，掌中化出一道白色灵波，震慑之力从中溢出，林愿等人全都后退几步避散。


    “鹿鸣！”见哭求无用，梦魇彻底撕下伪装的面具，对其怒吼，“你别以为我怕你！我被你拘禁在这里几百年，魔力不知退了多少，留在这里迟早是条死路！你要打便打，要杀便杀，我今天还就不怕死了！”


    休想再用误入秘境的家伙来诓她！


    别以为她不知道，他根本就没打算让她吃一口食！说什么看在她多年守性的面子上，让她浅尝这几个误入秘境的家伙一口，实际上，他早就知道这几个人的能力，以她的实力根本吃不着！就连那个最有可能的凡人，一入秘境就被灵鹿使劲追，她都没有可施展的机会，人就被赶进山洞里了。她忙来忙去，连小命都差点没了，却一口热乎饭都没吃上！


    梦魇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憋屈，她这些年委曲求全，唯唯诺诺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苟延残喘一辈子吗？梦魇一族也出过魔族提的上名号的大魔，怎么能沦落到这个地步？


    “今日要不你让我出去，要不你就一刀了断我！”梦魇瞪着鹿老，一身圆滚滚在地上莫名站出了几分英勇不屈的气势。


    鹿老脸黑的不能再黑，他连点了三下头：“好，你都这么说了，我不应你，倒显得我怕了你了。我现在就除掉你，一了百了！”


    说着他抬起手，一掌向梦魇劈去。


    “师父！”出乎众人意料，孔彦书突然拦在了梦魇面前，“师父且慢！”


    鹿老瞳孔猛地放大，急收回灵力，在距孔彦书面门半尺之余将将停下。


    “你疯了？”他对孔彦书吼道。


    要不是他收的及时，这会儿新弟子就成掌下亡魂了！


    林愿几人也吓得心跳不止，手还维持伸出去拦的姿势。


    孔彦书也吓得冒冷汗，他的乖乖啊，就差一点。


    “师父且听我说，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他冲鹿老讨好地笑笑，拉着鹿老走到一边，“这梦魇作恶多端，才被您收服带进秘境里。这些年师父身边没有人，留着她也算给师父添点乐子，当个小辈逗师父开心。现在师父有了我这个徒儿，她就没有用武之地了，心里担忧也是正常的。我看她现在能力虚弱，早就没了往日作威作福的能力，师父心善，不如看在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放她一马？”


    鹿老震惊看他，确认孔彦书是真心说出这话时，他眉头一拧：“不行！不能放！你不知道这梦魇虽本事不大，生命力却极强，让她出去了，她随便找几个人弄个幻境，吸食些负面情绪，很快就会壮大，岂能放她！”他气得胸口起伏不断。


    孔彦书边给他顺气边说：“师父消消气，想要她出去后不作孽，办法多着呢！”


    迎着鹿老疑惑的目光，孔彦书笑笑：“我那几位朋友正气凛然，最见不得残害他人之辈，师父不如将梦魇交给他们，由他们帮着照看，以他们的实力，绝不会让梦魇阴谋得逞的。如果梦魇能克制住自己，就让他们带着梦魇四处游历，送她终老。如果梦魇非要伤人，那就让他们送她归西。这样子您看如何？她要是好的，您放她一马未尝不可，她要是坏的，也不劳您亲自动手，心里难受，不是两全其美？”


    孔彦书一番话说到了鹿老心里，瞬间抚平了他愤怒的情绪。他仔细端详着孔彦书，考虑这个提议的可行性，许久后叹了口气：“问问那孩子的意见吧。”


    人心都是肉长的，他老了，比起年轻时候也更喜欢热闹些，梦魇叫了他几百年爷爷，他确实有些下不去手。只是离开了这儿对梦魇是好是坏就未可知了。


    另一边的林愿、鹤溪、墨娅三人将他们的对话清晰听在耳中，互相看了眼，墨娅挑眉笑的肆意，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到了梦魇身上，扎的梦魇浑身刺挠。


    她听不到那两人说话，不知道讲了什么，但这几个人的表现是怎么回事？她们听到什么了？这眼神怪让她不安的！她紧张得抓耳挠腮，盯着鹿老和孔彦书的背影，希望他们快转过来，告诉她她的下场到底是什么？


    在她殷切的目光下，那两人终于转过身，孔彦书脸上带笑，有种心满意足的意味，鹿老的愤怒消失了，变成了一种古怪的平静。


    梦魇心里的不安加剧了。


    “梦魇。”鹿老的声音平静中带了些淡淡的和蔼，“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继续留在秘境里陪着我们，我虽不能阻止你身体的衰退，但能减缓衰退的速度，将你的寿命延长，让你多几年日子。二是跟着她们出去，从此留在她们身边，是死是活由她们来定，你要是安稳度日，她们就留你一命，你要是自作孽，就别怪她们不让你活。你自己选。”


    梦魇听完，呆滞的视线从鹿老脸上移到了林愿她们的脸上，林愿和鹤溪还好，只是眼神平和中带着压迫，但是墨娅，梦魇忍不住抖了两下，她的眼睛简直像看见猎物的恶狼，还是不吃光玩的那种！


    梦魇一下子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地步，留下来？不，那和等死没区别，跟她们出去？可是那个态度，她出去会被马上打死的吧，不死也会残半条命的！梦魇咬着手指皱着五官想到。


    出去？不出去？出去？不出去？


    梦魇心里的跷跷板一上一下，她看了眼鹿老，鹿老还是那副爷爷看孙子的眼神。


    不然……留下来？


    她为难地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蚂蚁搬粮。


    蚂蚁搬着米粮遇到拦路的虫子，不顾体型的对比就冲了上去，丝毫没有犹豫。


    鹿老刻意放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想的怎么样了？要不要留下来？”


    “嗯……嗯？不对！”脑子还不清醒差点答应的梦魇瞬间清醒。


    她可是梦魇啊！怎么能因为一点小小的困难就打退堂鼓？蚂蚁都能不畏惧比自己体型大的对手，她又怎么能害怕？只要能离开这里，外面世界那么大，她们还能时时刻刻盯着她？只要出的去，总有办法能逃跑！


    打定主意的梦魇为自己刚才的退缩后怕，差点就着了道了。她拍拍胸口，抬起小脸一脸谄媚地冲鹿老说道：“谢谢爷爷，梦魇做好选择了，梦魇决定和几位仙女姐姐一起离开秘境。”


    她跑到张栩栩身边扯住她的衣摆，“以后就麻烦姐姐们照顾我了！”


    张栩栩惊慌失色，抬眼去看林愿几人。


    墨娅一把抓住梦魇的手腕，将人拎到自己手下：“你找错姐姐了，要照顾你的姐姐们在这儿呢！”她面带笑意地露出了森白的牙齿，梦魇感受到来自脖颈被勒住的威胁。


    梦魇：……


    梦魇强装出一个天真的笑容：“好的姐姐，以后麻烦姐姐们了。”


    鹿老可惜地收回目光：“既然选好了，那就这样吧，梦魇，离开这里，你我之间再无瓜葛，记住，日后生死自负。”他的眼里再没有对梦魇的善意，只有冷漠。


    “……知道了爷爷。”梦魇愣了一下，乖巧回道。


    “好了，已经浪费很多时间了，我现在就送你们出去。”


    这一次通道打开的很顺利，在张栩栩震惊的目光中，院子里凭空出现一个像山洞隧道一样的通道，一眼望过去漆黑一片，看不见通往何处。


    “走吧。”鹿老道，“沿着通道就能回到来时的地方了。”


    几人道了声谢。鹤溪先打头阵，进了通道。


    墨娅揪着梦魇，对孔彦书使了个‘再会’的眼神，进了通道。


    第三个是张栩栩，在林愿的安抚下，她拉着林愿的手进了通道。


    走在最后的林愿回头笑着朝孔彦书挥了挥手：“我们在天仪门等你！”


    孔彦书大力挥臂：“好，等着我！”


    带着浓浓的不舍，林愿转过了头朝黑暗中走去。


    通道内的人越走越远，背影越来越淡，通道渐渐合上。鹿老看着彻底合上的通道，长舒一口气，终于把这群小娃子送走了！


    他转头去看孔彦书，正要和对方说话，却见对方眼泪唰唰地往下流，眼泪流得之快，都快连成了一条线。


    “你……”鹿老的话哽在喉咙里，他换了一句，“人才刚走。”


    “可我已经想她们了。”孔彦书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他也不想控制，“呜呜呜……”


    鹿老掩饰不住自己无语的表情，他将人往旁边一推：“去里面哭吧，别耽误我干事。”


    被推开的孔彦书听话地走到屋檐下，蹲下来，边看鹿老做事边哭。


    .


    半晌。


    “呼——”


    干完活的鹿老转过身，看见屋檐下自己那个小徒弟正一脸呆样地看着他，脸上的泪已经干了，留下一道道泪痕。


    这孩子怎么聪明一阵傻一阵的？鹿老在心里撇嘴。


    他越过孔彦书回到房间，孔彦书见状忙起身，一边给自己施了个清洁术，一边跟进了房中：“师父，你刚刚使的什么招数？你在做什么？”


    就在刚刚，他看到鹿老像打太极一样，左右划楞两下在胸前抱了一个白色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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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力球，然后左右一翻手，将灵力球打出去，打出去的灵力球散开向四面八方飞去，鹿老又将手在身前来回比划，做了好几个像是阵法一样的手势，然后就收手了。


    “我在挪秘境。”坐到椅子上喝了口冷茶的鹿老眯起眼，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泛起一道白光，冷茶马上冒出升腾的热气，他抿了一口热茶，接着说道，“原来的秘境入口已经被发现，为了防止不必要的危险，我将秘境的入口换了个位置。”


    “换了个位置？”孔彦书好奇地坐到一边，“我怎么一点地震的感觉都没有？”这么大的秘境挪动竟然连一点响动都没有吗？


    “这门手艺我都练了几百年了，让你发现响动，那就是我的修行不到家了。”鹿老解释道。


    孔彦书顺势夸赞：“师父真厉害。”


    鹿老笑笑，将茶杯放回桌上，指指孔彦书的胸口：“把你那挂的东西拿出来我看看。”


    孔彦书掏出红绳：“师父你说这个？”


    鹿老点头。孔彦书把红绳解下放进了他手里。


    “这段树枝是鹤溪师姐送给我的，说能帮我遮掩身上的气息。”


    自从藏息石被合欢宗的那两个坏人夺走后，他天天提心吊胆，生怕自己的炉鼎体质被发现，最后是鹤溪师姐从她的库存中翻到了这截树枝给他串上，说是能代替藏息石的效果。


    “苦心木。那女子有点本事。”鹿老说道。


    “苦心木？什么是苦心木？”孔彦书问道。


    鹿老看他一眼：“知道梧桐木吗？”


    孔彦书点头：“传说中凤凰专门栖息的树嘛，现存数量很少，听说修仙界现在梧桐木的数量不超过一双手。”


    “梧桐树每百年经历一次淬火，淬的是天火，威力非凡，每次淬火结束后会留下一层厚厚的灰烬，灰烬中蕴含的灵力非凡，但也难掌控，除了梧桐木，其他的花草树木难以生长，而能够在这层灰烬中长出的其他树木，我们统称为苦心木。它的功效便是能掩盖气息，助其躲过天道识别。”


    “这么厉害？”


    “对，因为苦心木有这个作用，吸引了不少妖兽做它的守护兽，为的就是靠苦心木帮自己躲过天道，顺利进阶。”


    鹿老将一小截苦心木捏在指间：“鹤溪能得到这点苦心木，她本事不错。”


    孔彦书高兴地说：“毕竟是鹤溪师姐嘛，肯定厉害。师父，那我有了这苦心木，是不是以后都不用渡劫了，反正天道也看不见我。”


    要是那样，他的修仙路也太顺了吧，他都要嫉妒他自己了。


    “想的美，你这截苦心木才多少，想要免渡劫起码要巴掌那么大的苦心木，你这点分枝顶多能遮掩你的炉鼎体质，多的一点用都没有。”鹿老打消了孔彦书的侥幸心理。


    孔彦书不生气也不懊恼：“没有也行，只要能遮住体质，我就很高兴了。”他从鹿老手里拿回苦心木，重新戴回了脖子上。


    “苦心木终究是外物，东西掉了你就暴露了，这点木头顶多够遮元婴的眼，碰上我这个水平的，不爱搞那些脏东西还好，看到也就当没看到，如果碰上坏心眼的，你还得被他们捉了去！”


    “啊？这样吗？”


    孔彦书想起了仙门大会，这么说那个时候他在台上的人眼里跟裸奔没区别？


    孔彦书不由捏紧拳头，他真是运气好啊，这样都没被抓走！


    “师父，那有没有办法能够一劳永逸啊？我不想被抓走，被吸灵力吸到死！”


    他可受不了被人掌控的日子！


    “有啊，有一种丹药可以解决这个问题。”鹿老说道，“但是这丹药我过去也没炼过，我得先琢磨琢磨。”


    “谢谢师父！”听到有办法解决自己的大难题，孔彦书高兴地一蹦三尺高。


    “师父您真是我的大福星！我怎么会有这么好的福气能拜你为师啊，老天爷真是眷顾我，我得给老天爷上几炷香谢谢他老人家的大恩大德呢！……”


    孔彦书围着鹿老说了一连串的好话，说的鹿老上翘的嘴角怎么都停不下来。


    “师父，我的好师父，您是不是什么都会，天底下所有的药只要您想，您都能炼出来？师父，您的本事是不是比那昆仑山的圣子还要强？修仙界的人现在都说圣子是天下第一厉害的丹修，师父您看上去比圣子的经验多多了，您一定比他还要厉害吧？”


    “圣子是谁？我成名的时候还没听说过昆仑山有圣子呢！”鹿老扬高了眉毛，“别听外面那些人乱吹嘘，他们懂个屁的丹药！你师父我的本事大着呢，管他什么圣子、圣女，到了我的面前都不过尔尔。你跟着师父我，以后学成了出去高低是个丹圣！准强过他们！”


    “哇！师父你太厉害了！能拜您为师，我真是十世修来的福气啊！……”


    孔彦书赞扬的话一箩接着一筐，把鹿老夸得胡子都要扬到天上去。


    “好徒儿，事不宜迟，你现在就随我去学习，为师定将一生所学倾授予你！”鹿老顶着满面红光对孔彦书说道。


    孔彦书笑着说：“好啊，师父，我们是先修炼，还是先炼丹呢？”


    修炼？


    正高兴地找不着北的鹿老一下子被拉回了原地：“修、修炼？”


    “先修炼吗？行，那我去拿蒲团。”孔彦书转身。


    “不……”鹿老的笑僵在脸上，“我……不是……这个意思。”


    最后四个字被他轻轻抿在唇间，不知该如何说出口。人果然不能太高兴了，一高兴就会有事。


    他要怎么样才能在不影响好徒儿的积极性的前提下告诉他关于修炼的真相呢？


    鹿老慢慢皱起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