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第十八章 丁袁结盟

作品:《貂蝉开局拜吕布为义父

    重阳宴罢,袁绍以顺路为由与丁原同车而归。车帷低垂,碾过青石的声音在宵禁后的死寂中格外清晰。丁原酒意尚存,面带红晕;袁绍虽故作姿态,那双眼睛却十分清明,指尖一枚青玉韘缓缓转动。


    “丁公,”袁绍开门见山,“董卓豺狼之性、跋扈之状,你如今也亲眼见到了。丁公掌北军,绍略有清望,当共扶社稷啊。”说到情动处,语气憾然。


    丁原醉眼骤亮,捻须沉吟:“本初志气可嘉。然结盟实乃大事,空口无凭,如何叫手下人信服?”


    袁绍玉韘顿住,声如寒泉:“丁公有何高见?”


    “巧极!”丁原倾身,目露精光,“老夫有一庶女,年方及笄。老夫早听闻袁氏子弟皆俊才,何不结为秦晋?如此盟约自成。”


    袁绍在心里冷笑出声。边鄙武夫之女,怎能配得上汝南袁氏门楣?不过能够把话引到这上面,也算丁原有点脑子了。因而袁绍面上却显出三分凝重七分忧急:


    “采纳问名,六礼周旋,非旬月可成。如今雒阳局势,譬如积薪厝火,董卓的西凉铁骑日日演兵西园,声响沸天,公以为,董仲颖的刀,会等令嫒的嫁衣吗?”


    丁原闻言蹙眉,声音发紧:“那.....那该怎办?”


    果真是个蠢人。


    袁绍不由对丁原越加轻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低声道:“绍听闻,吕奉先将军在雒阳有一义女。”


    吕奉先,又是吕奉先。丁原先是在心中恼怒一番,复又反应过来:“吕布的义女?”


    “董卓前欲拉拢奉先未成,”袁绍声音压得更沉,“已遣陇西董璜星夜来雒。丁公,其意何在你可知道?”


    丁原此刻却没注意他在说什么,只在脑中回响着“吕布义女”。


    此番进雒,是吕布第一次被丁原带出并州。因而可以说,这雒阳除了丁原,还没人见过战场上的吕布。


    丁原偶然做梦还会梦见那场景,年仅十六的吕布赤帻绛袍,眉间还稍有稚气,倒提长槊,一人一马直撞入匈奴阵中。槊锋过处,人马俱碎,残肢断臂混着内脏泼洒开来,竟在黄土地上浇出一条猩红的沟壑。有匈奴百夫长持骨朵来挡,被他连人带锤挑飞三丈余,落地时胸前碗大的窟窿汩汩冒着血泡。


    到后面他杀得兴起,竟弃槊不用,反手捞住一匹惊马的后腿,暴喝声中生生将那千斤畜生摜翻在地,随即拔剑砍翻周遭五六骑。血泼了他满头满脸,他却咧开嘴笑,白牙映着赤红,恍若修罗场里爬出的恶鬼。


    匈奴人胆寒了。他们不怕死,却怕这种毫无章法、纯粹以暴力碾碎一切的疯魔。不知谁先喊了声“白魔”,千余骑竟轰然溃散,只余满地狼藉尸首,与那浴血独立的身影。


    而那些并州骑兵,在长久的沉默之后,暴出了惊雷骤雨般的欢呼。


    你说这样的人,会有一义女?


    荒谬至极。


    丁原大笑三声,摆摆手:“本初说笑,吕布乃苍狼野兽,只有凶意,哪有柔心。”


    “此女现下就住在雒阳西街,吕布张辽进雒之后便是住在此处,丁公不知?”袁绍声线骤沉如铁,只觉与这丁原说话甚是烦扰。犹如隔裘搔痒,搔不到痒处。


    丁原心下又怒又恼,却听袁绍继续说道:“吕布既无妻子,也无血亲。此女在他心中地位不低。”说着他倾身过去,字字凿心,“现下就是问问大人,在吕布心中,大人与此女孰轻孰重。毕竟陇西董璜正值适龄,听从董卓调遣,不日便将抵达雒阳。其意为何,丁公不妨细思。”


    话不必说尽,丁原已是悚然一惊。若真让董卓以姻亲之名笼络了吕布,自己这执金吾、这并州军之主,位置岂不尴尬?


    袁绍见他色变,知已击中要害,便不再多言,只玩弄手上玉韘,静待其断绝。


    “本初之意是?”丁原声音发颤。


    袁绍将玉韘放至他的手中:“吾子显思,可纳此女为美人。”


    “美人?”丁原惊愕。


    无论心里怎么想,袁绍话说得倒是格外漂亮:“若为正室,难免惹人注目。为美人则不然,即可全吕将军护犊之心,又能借姻亲之实,使并州铁骑与吾等同心。此女入袁氏为美人,吕奉先便是半个袁氏姻亲。董卓若再想拉拢,便是与四世三公的汝南袁氏为敌。”


    车帷漏入些许月光,照见丁原剧烈起伏的胸膛。


    袁绍最后道:“董璜不日将至。公若决断,当速遣人密召奉先回京——此事,需他亲口应允。”


    言毕,推门,下车,玄氅在夜风中猎猎展开,没入阴影。唯余车中丁原盯着那枚青玉韘,掌心尽是冷汗,耳畔反复回响那句:“董璜不日将至。”


    车停了,丁原入门便沉声吩咐:“速查西园军近日动向,再查董卓亲族行程。”


    亲卫领命欲出,丁原又唤来仆役:“派人去洛阳西街,打听吕布义女何在,送十匹锦蜀过去。说是老夫给奉先女儿的重阳节礼。”


    长史低声提醒:“丁公,吕将军那边.......”


    “不必知会奉先。”丁原摆手,“长者赐,不可辞。”


    至于婚事,丁原目露决断:“此女婚事,也不必知会奉先,如今他远在河内,自该由我这长者做主!”丁原自始至终都没想过,袁绍为何独独提醒他一句,需吕布亲允。只顾着臆想着未来与袁氏结为同盟的风光日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


    “嘿嘿。”


    夜色渐沉,厢房内陶灯捻得低暗。阿霞侧卧在苇席上,忽地笑出声。


    一旁正整理中衣的阿霜抬眼:“今日随女郎出行,如何归来便是这般模样?”


    “见了荀君才知,”阿霞翻过身,眼底映着跳动的灯苗,“世上竟有这般人物,如此好看,如此有礼数,待女郎时,连眉梢都凝着温润,霜姊,你说会不会.......”话尾如涟漪荡开。


    “慎言。”阿霜截断她的话,手中衣褶抚得平整,“贵人名讳,不可私议。”


    “晓得的,”阿霞凑近些,麻布衣服窸窣作响,“你我同自关中被带到雒阳,又一同被选,情分自然不同旁人,我才敢说这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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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因饥年瘦得伶仃,实则已值及笄之年,连日饱食后颊边渐显血色,连心思也活泛起来。


    静了片刻,阿霞忽然问:“霜姊识字吗?”


    “略识几个。”


    阿霞倏然支起身:“你的‘霜’字怎么写法?是什么意思?”


    阿霜垂眸,以指虚划于她掌心:“‘霜’,严冬凝华之气。我们几个被拾获时皆值苦寒,故以冬物为名。”


    “拾你们的人倒心善,竟肯教识字。”阿霞喃喃,忽又黯了神色,“可惜世道乱了……”


    阿霜未应声,只将灯芯挑了挑。昏黄光影摇曳,映得她侧脸半明半暗。阿霞却又凑近:“那我的‘霞’字呢?”


    指尖再度落下,缓而重地勾折点捺。阿霞蹙眉:“这般复杂难写?意指何物?”


    “云气受日光所染,便是霞。”阿霜声线低哑,如夜风拂过檐铃,“你前日不是盛赞雒阳暮霞绚烂?便是那个‘霞’字。”顿了顿,阿霞补了一句,“想学,明日可教你。”


    阿霞呼吸一促,旋即踌躇:“阿娘说,女子识字反招祸端,家中粟米只供阿弟读书……”


    ——她早前说过身世:关中大旱,人相食,她被父母鬻与市集。本有户人家愿出一斛粟换她,见她羸弱便改口半斛。争执间,幸得李九叔以全斛购下,辗转带入雒阳。因此无论那李九叔如何苛待,喜欢说话的阿霞从未怨怼。


    “女郎亦通书史。”阿霜忽然道,“女郎可是祸端?”


    阿霞怔然摇头。


    “既如此,”阿霜声音愈轻,“可曾想过如你阿弟般读书明理?”


    黑暗中响起压抑的吸息。良久,阿霞才开口:“怎么不想……早年家中尚能糊口时,阿爷阿娘、两位阿姊并我,每日鸡鸣即起刈草贩售,所得尽供阿弟入乡塾。都说识字方能攀附贵人门第,全家活路皆系于此。”她顿了顿,“后来灾荒至,阿弟未得贵人青眼,别家被选中的孩童携父母随贵胄南迁……爹娘怨我们未竭尽全力,前头两位阿姊相继被鬻,终是轮到我了。”


    “恨吗?”


    阿霞摇头,鬓发摩挲草枕:“昔年大姊染疫,阿爷无钱延医,割股熬羹;阿娘念我年纪尚小,总将豆饼留给我,自己吃野蓼;阿弟昼夜苦读,无钱购简牍,便扒墻窥邻家典籍,有次因此跌伤胫骨,反笑着宽慰我。”她语速渐急,似要倾尽胸腔郁气,“便是大姊被贩那日,泪尽时还说‘盼你等日后安好’……若真要恨,只恨四海茫茫,吾乡何不似雒阳这般,街衢有秫米香,暮夜无啼饥声。”


    阿霜默然,唯见灯花噼啪炸开一点亮。


    “听闻阿娘本出身县中殷实户,随了阿爷这穷儒才落拓至此。”阿霞忽转话锋,语气透出忧切,“我现今侍奉女郎,总怕她将来……”语至此处却笑开,“好在荀君温润如玉。纵遍观雒阳冠盖,恐也无第二人堪配。女郎福泽深厚。”


    声渐低微,终化入绵长安稳的鼻息。


    阿霜悄然伸手,指尖拂过她枯黄发梢,低语散入夜雾:


    “无怪乎女郎今日,独带你随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