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寿不过百载

作品:《洪荒:封神把三宵关进麒麟崖

    大秦十六年,深秋。


    咸阳宫寝殿内,铜镜前,嬴政凝视着镜中的自己。烛火摇曳,镜面映出的面容依旧棱角分明,双目锐利如鹰,但两鬓处,几根白发在玄黑发丝间刺眼地显露。眼尾的细纹虽浅,却已非昔日少年君王的模样。


    他抬手,抚过鬓角。指尖触感真实,那几根白发坚硬,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宣告。


    窗外秋风穿殿而过,卷动帷幔,带来深宫的寒意。嬴政体内那股沉雄的巫力缓缓运转,气血奔涌如大江,筋骨坚实似山岳。按照白起所授的巫族淬体之法,他此刻正当壮年,气血巅峰,寿元绵长才对。巫族战天斗地,以力证道,何曾听闻有巫因岁月而衰?


    可白发确确实实出现了。


    这不是第一次发现。数月前,他批阅奏章至深夜,内侍添灯时,曾低呼一声“陛下有白须”,虽即刻惶恐请罪,但那瞬间的惊异,嬴政看得分明。他不动声色地处置了那内侍。


    然而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他开始更细致地观察自身。精力依旧旺盛,每日处理政务直至子时亦不觉困倦。力量仍在增长,甚至感知越发敏锐,能察觉百步外宫人低语,能感应地脉微动。


    唯独这躯壳,在时光面前,正缓慢而坚定地走向衰朽。


    “天命……”嬴政低声念出这两个字,眼中厉色一闪。


    他想起泰山封禅时,手握传国玉玺,承接“天子”位格的刹那,那种与天地共鸣、却又隐隐被束缚的感觉。想起李衍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想起白起在教导他巫族战法时,曾说过一句:“人族气运所钟者,往往受制于运。”


    当时不解,如今细思,如冰水淋头。


    “赵高。”嬴政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寝殿中回荡。


    一直躬身侍立在阴影中的赵高,几乎是小跑着上前,匍匐在地:“陛下。”


    “将兰台、石室所藏,所有周室遗留的典册、甲骨、铭文,尽数调来。尤其是涉及‘天子’、‘天命’、‘寿数’的记载。”嬴政顿了顿,“命博士官淳于越、叔孙通一同检阅,三日内,朕要看到摘要。”


    “唯!”赵高叩首,匆匆退去。


    兰台,秦宫藏书之所。


    这里汇聚了扫灭六国后收缴的天下典籍。齐稷下学宫的竹简、楚灵王台的龟甲、周守藏室的玉版……无数载有上古秘辛的文字,如今皆归于此。博士官淳于越、叔孙通,领着数十名书吏,在堆积如山的简牍中翻检。


    三日后,一份以素帛书写的摘要,呈于嬴政案前。


    嬴政挥退所有人,独坐殿中,展开素帛。


    帛书开篇,便是从周室宗庙废墟中寻得的几片残损玉版拓文,年代可追溯至周初。其上铭文古奥,但博士们已作注译:


    “……天子承运,牧守四方,寿享百载,此天之道也。过此则僭,僭则天罚。”


    嬴政目光一凝。


    继续往下,是数篇散落的周王室秘录,似为历代史官私记:


    “幽王三年,太史令占星,言天子寿不过双甲子,此天定人伦之序,不可逾也。”


    “平王东迁后第七十年,王问寿于太卜,太卜对曰:‘天子者,天之子也,代天牧民,非人皇矣。人皇与天帝并,寿与天齐;天子受命于天,寿与人同。’王怒,诛太卜。然三年后,王崩,寿八十有一。”


    “威烈王时,有方士献长生药,王欲服之,夜梦天神斥责:‘尔既受天子位,安敢求仙道?’醒后药鼎自焚,方士暴毙。王乃止。”


    一条条,一列列。


    越往后看,嬴政的脸色越沉。这些记载零散,但指向却逐渐清晰:自周武王以“天子”自称,取代商纣“人皇”之位后,周室历代君王,无论贤愚,寿数最长者未过百岁,多数在七八十之龄便崩逝。


    期间并非无人寻求长生,但无论是方士丹药,还是隐秘修炼,皆告失败,且往往伴随诡异灾殃,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阻止、在惩罚。


    帛书最后,是淳于越的一段综述:


    “臣等综览周室遗文,参以夏商残简,可知上古三皇五帝,乃至夏禹、商汤,皆称‘人皇’或‘帝’,与天并列,享人族气运,寿元悠长,有载颛顼在位七十八载而崩,实为禅位后隐退;帝喾寿至百岁,耳目犹聪。


    然自周始,以‘天子’自居,自降位格,奉天承运。天子者,受天命以治人,故其寿亦受天限。盖天道平衡,予其权柄,则夺其长生。此恐非虚言,周室三十七王,无一人逾百岁,即是明证。”


    “砰——!”


    嬴政一掌拍在案几之上!


    坚硬的紫檀木案几应声碎裂,竹简、帛书散落一地。殿外侍卫闻声冲入,却见始皇立于狼藉之中,玄黑袍袖无风自动,周身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那双眼中燃烧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


    “退下!”嬴政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


    侍卫仓皇退走,紧紧关上殿门。


    嬴政立于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他体内巫力因暴怒而失控般奔腾,皮肤下隐隐有暗红色的图腾纹路浮现又隐去,那是巫族血脉被激烈情绪引动的征兆。头顶虚空,那条盘踞咸阳的国运黑龙似有所感,发出焦躁的低吟,龙躯翻腾,搅动得咸阳上空云气紊乱。


    “好一个‘受天命以治人’……好一个‘予其权柄,夺其长生’!”嬴政一字一顿,声音嘶哑,“朕扫灭六国,一统天下,书同文,车同轨,筑长城以御外侮,修驰道以通四方……朕之功业,亘古未有!结果,就换来这区区百十年阳寿?!就要如那昏聩周王一般,老死榻上?!”


    他不甘!


    若从未接触过超凡之力,或许他会如历代帝王般,求仙问药,然后或服丹暴毙,或无奈认命。可他体内流淌着巫族之血,他亲眼见过白起斩落神明,他知道这天地之间,有长生路,有不朽法!


    为何偏偏是他,被一道无形的枷锁禁锢?!


    “天道……天庭……”嬴政仰头,目光似乎要穿透宫殿穹顶,直视那冥冥中的存在,“朕为天子,统御人间,为何又设下此等恶毒限制?!莫非真如白起所言,所谓‘天子’,不过是尔等操控人间的傀儡?!用得着时,予其权柄;用不着时,便任其腐朽?!”


    暴怒如岩浆在胸腔奔涌,却又被极致的理智强行压抑。嬴政很清楚,怒无济于事。周室三十七王,难道无一人愤怒?可他们依旧老去、死去,成为史书上一个年号,几行记载。


    他缓缓俯身,从满地狼藉中,捡起那片拓有“寿享百廿,此天之道也”的玉版拓文。指尖用力,坚硬的素帛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百年……”嬴政冷笑,“朕如今已近不惑,即便真能活足双甲子,又能如何?朕要的不是苟延残喘的百年!朕要的是千年、万年!朕要亲眼看着大秦江山永固,看着朕制定的法度传承万世!朕要这天下,永远记住嬴政之名!”


    他松开手,拓文飘落。


    怒火渐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凉的、深入骨髓的决绝。既然天道设限,天庭锁途,那便——


    破开这限制!


    打碎这枷锁!


    无论用什么方法!


    嬴政走到殿门前,猛地推开。深秋的寒风灌入,吹动他玄黑袍袖与鬓边白发。他望着咸阳宫外沉沉夜色,望着天空中那轮被乌云半掩的冷月,眼中再无半分迷茫与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赵高。”他唤道。


    一直跪伏在远处廊下的赵高,连滚爬爬地上前。


    “传朕旨意。”嬴政的声音平静下来,却比方才的暴怒更令人心悸,“广召天下方士、异人,凡有长生之术、延年之法者,无论出身,皆可入咸阳觐见。献法有效者,赐千金,封侯爵。”


    “还有,”嬴政顿了顿,“将扶苏带来。”


    赵高心头一凛,叩首领命:“唯!”


    嬴政不再言语,转身走回殿内。他的影子被烛火拉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如同一头蛰伏的、受伤的猛兽,正默默舔舐伤口,积蓄着下一次,更疯狂的反扑。


    夜色更深,咸阳宫上空,国运黑龙盘曲低吟,龙目之中,竟也隐隐泛起一丝与主人心意相通的不甘与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