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照夜镜
作品:《藏锋引》 马车在长街上晃晃悠悠地走着。
车厢内一片安静,只听见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响,灯影在云诺沉静的侧脸上掠过,她倚窗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搭在膝上,陆影疏坐在她斜对面,几次抬眸看向她,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将手轻轻攥紧了袖口。
云诺虽允她同行,却至今未曾与她单独说过一句话,车厢内的空气愈发凝滞,她心里总是不安的,半晌,她小声开口唤云诺:“小姐……”
“回去后,今日之事不必对苏姨她们提起。”云诺的声音轻轻传来,她仍望着窗外,侧影沉静。
“啊……是!”
陆影疏连忙应声,手指不自觉地松开了攥紧的衣角,云诺终于肯开口了,她悄悄松了一口气。
暮色渐沉,云府檐角的风也带上了一丝凉意,桑枝在院里不知踱了多少个来回,时不时便朝门口张望,她一整日都因云诺独自出门而心神不宁,眼见天色越来越暗,心里那点后悔便如藤蔓般缠了上来,早知如此,白日说什么也该坚持跟着云诺去的。
苏情倒仍安稳地坐在青石桌旁,手里虽做着针线,目光却也偶尔飘向院门。
终于,云诺的身影出现在路的尽头,桑枝远远瞧见云诺,顿时眼眸一亮,她正要迎上去,却发现云诺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咦?小姐身边那个人怎么看着如此眼熟?”桑枝眯着眼,仔细辨认着那跟在云诺旁边的身影。
桑枝都尚且看不真切,苏情就更别说了,二人伸长脖子,一时都忘了上前迎接。
“影疏?!”桑枝终于认出来了,她声音中满含惊喜。
陆影疏笑着:“是我,我回来了。”
“小姐,原来你是去见影疏了!这有什么好隐瞒的,害奴婢白担心一场。”桑枝眼睛亮了起来,“我就说嘛!小姐对影疏这么好,怎会让她离开。”
云诺并未反驳,她顺着桑枝的话说道:“是啊,我还不是怕影疏不回来,让你们失望,就只能先瞒着你们了。”
说罢,她似笑非笑地看了陆影疏一眼,陆影疏忙道:“是……是啊,我也只是家里有些事回去处理了一下,这还要多谢小姐帮忙,才能这么快解决。”
苏情看出云诺不想在此事上多说,只上前接过云诺手中的油纸伞,一边招呼她们进门:“回来就好,陆姑娘你是不知道,你走了桑枝连饭都少吃半碗呢。”
桑枝也顾不上不好意思,上前挽住陆影疏的手臂:“那可不,影疏也真是的,走也不跟我们打声招呼,下次可不许这样了。”
陆影疏心里暖暖的,向来不爱哭的她也忍不住鼻子一酸,借着夜色掩去了眼底的泪光。
“好,不会有下次了。”
“诶?说到吃的,小姐不是说要给奴婢带祥凤阁的桃心酥吗?酥呢?”
“忘了。”
“……”
“好啦,别生气了,明日我再出去给你买好不好?”
“我们一起去!”
晚晴阁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入夜,云诺吩咐她们各自回房歇息后,才独自回到屋内。她在桌边坐下,取出那块布片摊在灯下,脑中回想着今日的种种画面。
她知道从上次探查合欢楼开始,赤枭就已经容不下她了,但碍于她的身份,应该不至于那么明目张胆地动手,可看今日情形,怕是没这么简单,因此她答应将陆影疏留在身边,一方面是因为,这些日子她确能看出陆影疏秉性纯良,为人正直,可以深交,另一方面也能让自己多个帮手,何乐而不为?
至于禹柏如,云诺不关心他有什么秘密,只希望他不要成为她的阻碍,既然他送上门,她能借他之力排除障碍,也是一件好事。
也许是因为禹柏如曾经帮过她,又或许是一起出生入死的陆影疏都甘愿为他驱使,让云诺对禹柏如有种莫名的信任,就不知禹柏如对她到底是真心多一分……还是利用多一分了。
云诺又闻了闻那布片上的异香,在尘封的记忆中搜寻着这味道的来源,她蹙眉细想,这气味确实闻过,该是好几年前了,久远得只剩一缕飘忽的影子,任她如何追索也握不住实体。怀着这份疑惑,她伏在案边沉沉睡去,那缕异香仿佛有生命般缠绕着她,将她拖向记忆最深的渊底。
……
湿热的风扑面而来,带着南疆特有的、泥土与腐叶交融的气息,八岁的云诺拽着师父孟离的衣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小径上。
“师父,这里的人……怎么都怪怪的?”
她小声说着,目光掠过田埂边劳作的村民——那些人动作整齐划一,像是被无形的线牵着,连锄头挥起的弧度都一模一样,更诡异的是,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如出一辙的、近乎虔诚的微笑。
孟离按住她的手背,示意她噤声,云诺乖乖地闭嘴,却忍不住仰头偷偷看了一眼师父的脸色,这位江湖享有盛名的神医,此刻正眉头深锁,目光如炬地扫视着这个名为“藤溪”的寨子。
他们是应寨老之邀而来的,寨老的小女儿锦奴,三个月前开始“变了个人”——原本活泼爱笑的姑娘变得沉默寡言,终日跪在祠堂里,对着一个空神龛喃喃自语,而这寨里类似的怪事已有了七八起,实在是诡异。
“外乡人?”
一个温润的声音响起。
云诺抬头,看见一位身着浅蓝土布长衫的年轻男子站在竹楼前,手里把玩着一支白玉烟杆。他容貌俊秀,眼神却深不见底。
“我是寨里的祭司,溪年。”男子笑容和煦,端的是一个温润如玉的公子模样。
“寨老在等你们。”男子侧过身子,示意他们进入竹楼。
孟离微微颔首,牵着云诺踏了上去,与溪年擦肩而过的瞬间,云诺闻到了一股奇异的冷香——清冽如雨后初晴,又隐隐透着一丝甜腻,像是月光熬成的蜜糖。
是了,那时云诺就已经展现出超出常人的嗅觉天赋,一丝残香、一缕烟痕,在旁人那里或许淡若无物,落在她感知中却清晰得惊人,她还不太会控制自己的这项能力。
这味道甜甜的,勾起了她的食欲,她忍不住多嗅了一下。
“别闻。”
孟离突然攥紧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吃痛,师父从未如此失态。
云诺倏然凝住呼吸,面上未起丝毫涟漪,她一向听师父的话。
那夜,他们在竹楼里见到了锦奴。
少女蜷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的月光。而当祭司溪年走近时,她忽然剧烈颤抖起来,挣扎着爬到他脚边,像渴水的旅人般仰起脸。
只见溪年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琉璃瓶,拔掉瓶塞,瓶口倾斜,一滴琥珀色的汁液从瓶中滑出,落在锦奴的舌尖。
刹那间,少女痉挛停止,脸上浮起一抹近乎极乐的、餍足的红晕,她依偎在溪年脚边,像只被驯服的猫。
“她病了,需要药,”溪年将琉璃瓶收回怀中,温声解释,“这是山神赐予的甘露。”
孟离一言不发,只是深深看了祭司一眼。
天色太晚,溪年贴心地替他们安排好住处,孟离并未推辞,他带着云诺以给锦奴治病为由留在了寨子中。
深夜,孟离叫醒云诺,示意她跟上,他并未说缘由,云诺也不问,只迷迷糊糊地任由师父拉着,走进了寨子背后的山林,这是‘藤溪’寨的禁地。
月光穿过密林,照亮了一处隐秘的幽谷,谷中,一片奇异的花田正无声盛放。
那些花,花瓣薄如蝉翼,近乎透明,在月华下流转着琉璃般的光泽,花心处一点莹蓝,像凝结的泪滴,最奇特的是香气——正是云诺白日所闻的冷香,只是这里浓烈了十倍不止,云诺不由皱起眉头。
“此花名为‘照夜镜’,只开于南疆至阴至秽之地,”孟离嗓音深沉,用浸过药汁的布巾掩住云诺口鼻,“它的花汁,能蚀人心智。”
云诺捂着布巾,跟随孟离在花田周边查探,发现花田旁有一处隐蔽的洞穴,洞口散落着许多小陶瓶,瓶身还残留着黏腻的汁液,借着月光,他们看见了——在洞穴深处,简陋的石台上刻着诡异的符文。
“是‘锁魂契’!”孟离一字一顿,“这不是治病,是驯养。”
原来,溪年根本不是什么祭司,而是一个流亡的巫蛊师,他将照夜镜的花汁提炼成“甘露”,先让寨民尝到极致欢愉的滋味——那感觉如同魂魄离体,飘然欲仙,所有烦恼尽消,一次,两次,三次……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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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沉迷其中,他便开始减少剂量。
“这时,饮汁之人会如万蚁噬心,痛不欲生,为了换取下一滴‘甘露’,他们什么都愿意做。”孟离拨开草丛,露出几具蜷缩的骸骨——那是试图反抗或戒断的寨民。
“最终,他们会在渴望中迷失本心,成为彻底听命于施术者的‘镜奴’,你看那些劳作的寨民,他们不是被线牵着,而是被刻在骨子里的瘾牵着——认真劳作,才能换取一滴汁液。”
“此时再以南疆古巫术‘锁魂契’加持,这些人都将受他所控。”
云诺浑身发冷:“那锦奴姐姐……”
“她正在被‘驯化’的关键阶段,”孟离望向寨子方向,眼神凌厉,“溪年要的不仅是听话的奴仆,他要的是完全奉献灵魂的‘信徒’,最好是有影响力的寨老家女儿,待仪式完成,整个寨子都将成为他的掌中玩物。”
三日后,孟离让寨老将寨子众人都唤至花田,彻底戳穿了这寨中的荒唐。
众目睽睽之下,他取出银针,刺入一名被控制寨民的穴位,那人竟从口中呕出带着莹蓝光泽的黑血,血滴在阳光下,散发出浓郁的冷香。
寨民哗然。
溪年见事败露,竟拿出一只短笛,诡异的笛声响彻上空,数十名已被控制的寨民瞬间眼泛蓝光,如行尸走肉般扑向孟离师徒。
混乱中,云诺被一个寨民扑倒,那人力大无穷,双手掐住她的脖子,嘴里喃喃念着“甘露……给我甘露……”腥甜的气息喷在她脸上,照夜镜的冷香混着血腥味令她作呕。
千钧一发之际,孟离掷出银针,刺中寨民后颈,那人一僵,软倒在地。
“烧了它!”孟离指着那一片照夜镜对寨老厉喝,“连根带土,一寸不留!”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火光照得山林犹如白昼,照夜镜在火焰中发出凄厉的噼啪声,像是千万人在哭嚎。
奇异的是,那些被控制的寨民随着花田焚毁,竟一个个瘫倒在地,眼神逐渐恢复清明。
锦奴醒来后,全然不记得发生过什么,只是抱着母亲痛哭。
而溪年却趁乱逃脱,消失在南疆的茫茫群山之中,而这照夜镜到底从何而来,也永远成了一个谜。
……
云诺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中衣,桌上油灯的灯油早已燃尽,屋内一片漆黑。窗外明月高悬,宛如那一夜山林的月亮。
桌上那块布片仍静静地躺在那,冷香仿佛活了过来,丝丝缕缕钻入她的鼻腔。她终于想起来了,这布片上的香味,就是照夜镜的花香。
照夜镜已消失多年,没想到如今竟会在京城重现,这绝不是一个好消息。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上云诺心头——此花能让人迷失本心,若是用来豢养杀手,甚至是培养军队……这京城里,也不再太平。
她心如擂鼓,指尖冰凉。
这一次,不会再有师父帮她了。
云诺定了定神,重新给油灯加上灯油,点燃,暖黄的光晕晕开,驱散了一室冷意,她取来纸墨,在桌边坐下,身影被灯拉得修长,落在身后的墙上,唯有笔尖与纸轻触的沙沙声,在寂静里分外清晰。
……
次日,玄霜楼。
雾影快步进屋,将一封封缄的信函交至禹柏如案前。
“主子,商离方才加急送来这封信,是云小姐的吩咐。”
禹柏如拆开信,目光扫过纸上寥寥数行,神色渐渐沉了下去。
“……照夜镜乱人心志,若放任不管,恐成大难,此事事关重大,请王爷务必详查。”
云诺在信中将多年前藤溪寨的事情简单描述了一遍,末了她还依着记忆,亲手画了一张“照夜镜”花的图样附在信纸之后,透明花瓣,莹蓝花心,一眼望去,便觉寒气侵骨,妖异非常。
禹柏如放下信,抬眼时眸中已敛去所有温度:“南萧还有多久抵京?”
雾影忙答:“属下昨夜已传信于他,南萧接到消息便连夜动身,今晚应该就到了。”
“嗯。”禹柏如摩挲着信纸边缘,眼底思绪沉浮,“等他到了,让他直接来这见我。”
照夜镜吗……
云诺这一着,可真是给他送了一份大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