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退让

作品:《太子逃妾

    “你……”


    李持衡的喉咙像被死死扼住,好半天,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谢蕴初迎上他震惊而愤怒的眼睛,神色坦然,毫无悲伤。


    “难道不是吗?太子殿下。”


    “一个没有强大母族庇护,反而可能因母族无能而受牵连的庶长子,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原罪。谁会容他?”


    “就算他有幸长大……是让他做个庸碌无为,时刻担心被清算的闲散宗室,苟延残喘?还是让他有能力有抱负,然后步上五皇子的后尘,被嫡出的兄弟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


    “够了!”


    李持衡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无法忍受她将他无比期盼的孩儿视作需要甩开的包袱。


    “别说了!我告诉你,别说了!”


    “有我在!我会护着你,也会护着我们的孩儿!你说的那些,根本就不可能发生!我不会让它们发生!”


    谢蕴初被他吼的头晕,手也被攥得生疼,看着他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和保证,只觉疲惫。


    “殿下,您能护他一时,能护他一世吗?就像陛下……护不住五皇子周全一样。现如今只是圈禁,等您再搜罗些罪名,便是赐死了吧。”


    李持衡愕然地看着她,想要反驳,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这个孩子,或许本就不该来。如今走了,对他,对你,对我……都是一种解脱。”


    李持衡整个人僵住,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彻骨的寒冷和无力感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说得都对。


    这个孩子生下来要面对许多风波,皇室倾轧、嫡庶之别、母族式微……他真的能像一座永不倒塌的山岳,为他的孩儿遮挡住所有的风雨,护他一生无虞吗?


    难怪太医说她忧思惊惧,终日惶惶。难怪她忽然开口要职位。他自诩手握大权,能掌控朝局,连皇帝都不放在眼中,随时可以取而代之。可竟然连给予心爱的女人安全感都做不到。


    这种认知,比失去孩子,更让他感到挫败。


    外间传来脚步声,冯安引着林院判进来。


    “微臣参见殿下,侧妃娘娘。”


    李持衡迅速敛起外露的情绪,重新挂上那副冷峻克制的面具。


    “快给娘娘诊脉。”


    林院判连忙应是,托起谢蕴初的手腕,凝神诊脉,神色越发凝重。许久,他收回手,欲言又止看着李持衡。


    李持衡心中一沉,往外走去。


    “外间说话。”


    林院判连忙提着药箱跟了出去,到了外间直接跪倒在地,惶恐道:“殿下……娘娘此番小产,胞宫受创,加之失血过多,元气大耗……伤及根本。日后……于子嗣上,恐怕……恐怕会……极为艰难。即便精心调养,也难有十足把握……请殿下……恕罪!”


    李持衡身体一晃,险些摔倒,冯安眼疾手快扶住他。林院判后面说了什么,他几乎听不清了,只有鼓槌敲在神经上,不知是心脏狂跳还是耳膜轰鸣。


    良久,他挥了挥手,嘶哑道:“下去开方子吧,务必调养好她的身子。”


    只要她好好活着……


    风雪敲打着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李持衡望着那扇绣鸾凤和鸣的紫玉屏风,眼眶发烫,缓缓闭上双眼,强压下心头悲恸。


    李持衡缓缓走回内间,在床边坐下,谢蕴初在闭目养神,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父皇是父皇,我是我。他无能,护不住自己想要护住的人,不代表……我也护不住。”


    “初初……”


    “你都没有问过我……都没有给我一个机会证明……就这么……这么判了我的死刑吗?”


    谢蕴初依旧闭着眼,仿佛睡着了一般。李持衡不甘心,他倾身靠近些。


    “五弟……五弟他好大喜功,行事张狂,又无真才实学,才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我们的孩子,怎么会和五弟一样?”


    “我会把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他读书明理,习武强身。即便他没有帝王之才,我也定会为他寻一处安稳富庶的封地,保他一世无忧,远离是非纷争。”


    他握紧她的手,想将自己的温暖和力量传递给她。


    “初初,你相信我,好不好?”


    “等你身子养好了,我们……再要一个孩子,好不好?我一定会保护好你们,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任何事伤害到你们分毫。”


    他近乎哀求地看着她,期盼着能从她脸上看到一丝动容。


    谢蕴初终于睁开眼睛,李持衡心脏狂跳,升起微弱希望。


    “这就是……我想跟你说的第二件事了。”


    李持衡下意识屏住呼吸。


    “我还是不想做妾呢。我不想跪着,给主母敬那杯代表臣服和卑微的妾室茶。”


    “我不想日日看她的脸色,揣摩她的心思,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我不想我的孩子,只是一个庶出,永远比嫡出矮一头,从出生起,就活在嫡出兄弟姊妹的阴影和压制之下。”


    她深吸一口气。


    “我也不想和别的女人,分享我的夫君。我不愿意,我做不到。”


    李持衡像被人迎面狠狠打了一拳,脑中一片空白。


    “我的意思是,我要的,是明媒正娶,祭天地告宗庙的正妻之位。”


    “我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简直荒谬绝伦。


    “江山社稷系于一身……我怎么可能……你这是在逼我!”


    他是大梁的储君,未来的皇帝,三宫六院,绵延子嗣,是他的责任和义务。一生一世一双人?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是把他置于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境地。


    “初初,别这样……你知道的,这不可能……”


    谢蕴初用力将手抽出来,李持衡再次握住,力道大的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我没有逼你。我只是告诉你,我的想法和底线。你有你的不得已,你的责任和权衡。我也有我的不妥协,我的骄傲和不愿将就。”


    “这从根本上就说明了,我们不合适。你废了我吧,让我去冷宫也好,去寺庙清修也罢,随便哪里,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憋了这么久的话,终于说出来了。胸口压了许久的巨石骤然消失,浑身通畅,整个人无比轻松。


    李持衡看着她唇边笑意和释然,心口像被扎了把匕首,反复旋拧,疼得他想把心掏出来。


    他怎么可能做到一生一世一双人?那是痴人说梦,是自毁长城。更不可能废弃她,她是他交付真心的妻啊……


    “你……你在胡说些什么……”


    “初初……你别这样……我们……我们好好说……”


    谢蕴初却已经闭上眼睛,偏头朝里,下了逐客令。


    “该说的,我已经说完了。殿下,请回吧。”


    丽正殿外,几位朱紫官袍的重臣焦灼等待,太子罢朝三日,实在令人心急,他们不好去千秋殿,只盼太子能赶紧回来。谁成想,还真瞧见了。连忙整理衣冠,快步围上去,准备行礼奏报。


    “殿下!您终于……”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太子如梦游般从他们跟前走过,面色灰败,眼神空洞,发丝肩头落满雪花也浑然不觉,哪还有半分往日运筹帷幄、令人敬畏信服的储君模样。


    几位臣子面面相觑,又不敢上前询问,只能眼睁睁瞧着丽正殿的大门关上。这是出了什么大事?竟能让太子殿下失态至此?


    李持衡坐在书案后,提笔抄写往生经,力透纸背,将所有的悲痛和悔恨都灌注进经文之中。抄写这些于事无补,可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还能为孩儿做些什么。


    从天光微亮到夜幕深沉,又从夜幕深沉,到东方再次泛起鱼肚白。最后一笔落下,书案已经整齐堆放着厚厚一摞。


    “拿去佛堂……烧了吧。”


    冯安赶紧接过:“奴才这就去办。”


    冬月十一,谢侧妃小产的第五日,太子终于踏着晨光,迈进了太极殿。玄衣纁裳,玉冠束发,威仪天成。


    短暂的沉寂之后,劝谏的浪潮山呼海啸,核心意思大同小异,谢氏善妒致祸,太子为其罢朝,实乃失德,应前往宗庙跪拜罪己,并废黜谢氏,以正视听。


    最后一位性烈如火、须发皆白的老御史梗着脖子,摆出了一副“太子若再执迷不悟,臣今日便以死相谏,血溅太极殿”的架势,引得殿内一片低呼。


    李持衡站在御阶之上,仿若那唾沫横飞的劝谏只是拂过耳边的微风,等喧嚣稍平息,他才缓缓开口。


    “丧子之痛,有如擢筋剥肤,槌骨沥髓。身为父母,悲痛一时,又有何错?”


    这话从一向克己复礼的太子口中说出,实在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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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刚刚还义愤填膺的臣子们瞬间偃旗息鼓,连皇帝都眯着眼睛,复杂的看了他许久。


    他们可以痛斥太子失德,弹劾侧妃祸水,可指责一个父亲失子的悲痛有错……这话,有违人伦,谁也说不出口。老御史讷讷退了回去,再不敢提血溅太极殿之事。


    李持衡不再多言,拂袖而去,几位重臣连忙跟在他身后想去丽正殿议事,刚到东宫大门口,李持衡停下脚步,没有让他们进去的意思。


    “册立张氏为太子妃的旨意,暂且按下不表,日后再议。”


    几位重臣皆是惊愕和不解,日后再议就是变相的否定,太子不同意让张氏做太子妃了。


    可此事经过多轮博弈权衡,好不容易达成一致,连诏书都拟好了,只等加盖玉玺,择吉日昭告天下,怎么突然变卦了?


    太子太傅上前一步,沉声劝道:“殿下!大婚在即,朝野瞩目,岂可……岂可如此反复,形同儿戏?张阁老那儿不好交代不说,只皇后娘娘和大司马那边……殿下此前耗费诸多心力,好不容易才让他们勉强认下,此刻若是突然生变,恐怕……会另起波澜,于大业不利啊!”


    李持衡偏头扫他们一眼,不容置疑道:“照做便是。”


    说完径直离去,直奔千秋殿。


    谢蕴初靠在引枕上,由春桃伺候着用燕窝粥,脸色苍白,但眼中神采掩不住,好似卸下千斤重担,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想吃些酪浆,嗯……再放些瓜果和蜜红豆罢,嘴馋得很……”


    李持衡进来时,正听到这句话,她声音欢快,神采飞扬,仿佛承受失子之痛的只有他一个,他胸口一滞,既欣慰又酸涩。


    他走到床边坐下,接过粥碗和银匙,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谢蕴初唇边。


    谢蕴初抬眸,见他眉宇间松快了许多,气定神闲,想来是有了决断,她张嘴咽下去。


    两人一个喂,一个吃,谁也没有说话,粥很快见了底。李持衡将空碗递给旁边的春桃,示意宫人退下。


    李持衡拿帕子替她擦净嘴角,端详她片刻,缓缓开口。


    “初初,你说的那些话,我都仔细想过了。”


    “废弃你,绝无可能。”


    谢蕴初扯了扯嘴角,懒得再听了,想滑下去躺好。


    “听我说完。”


    李持衡拉住她的手臂,力道不大,却让她动弹不得。


    “现在立刻册立你为太子妃,确实有些难。朝局纷杂,各方掣肘,阻力太大,对你也非好事。我只能先以太子妃人选未定为借口,将此事拖延下去。”


    他盯着她的眼睛,目光深邃而认真。


    “待我登基,必立你为后。你会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再不用向任何人磕头敬茶,我们的孩子也不必受任何人的压制和猜忌。”


    他想了一整日,她如此惧怕正妻,不想做妾,以致日日惊惶,那他就给,他不是做不到。等真正的说一不二,立她为后不算难事,无非就是在朝政上再多多用心。只要两人能好好的,那就值得。


    谢蕴初彻底震惊,他在说什么?做皇后?这怎么可能?


    “可……可你说过……太子妃之位……关乎国本,并非你一人之言……皇后……更是……”


    李持衡看着她傻呆呆的样子,唇角勾起极浅的弧度。


    “所以我说了,现在还不行。”


    他拂开她额前一缕散乱的发丝。


    “你且等上一等,我再……加把劲。”


    谢蕴初脑中一片混乱,万万没想到他的决断居然会是这个。


    没有强大的家族支持的皇后之路,何等艰难?他要付出多少心力,顶住多少压力,平衡多少势力,才能做到?真的只是为了她不想做妾他就愿意?


    李持衡心中那口憋了许久的浊气,终于长长地舒了出来。她能露出这样的表情,说明她并非真的心如铁石,并非真的对他毫无期待。


    他凑近些,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鼻尖相触,温柔耳语。


    “既然知道夫君不易,那往后……可得对夫君好一些,知道吗?”


    谢蕴初心中百感交集,可感动归感动,悸动归悸动,有些底线,并非几句承诺、一个后位就能轻易抹去。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既然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不如一次说清楚,彻底做个了断。


    “即便如此,我也无法接受和他人共侍一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