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失子

作品:《太子逃妾

    那瓮梅上雪,终究没有用来煎煮烹茶,谢蕴初彻底失了兴致。


    “丢出去吧,看着碍眼。”


    好辛苦才得来的呢……春桃于心不忍,又不敢违逆。只得搬到库房,仔细封存起来,盼着有朝一日,娘娘能重新展颜,再用上它。


    夜里就寝时,李持衡将她搂入怀中,手掌覆在她小腹上。将近五个月的身孕,隆起已经十分明显,偶尔还能感受到里面小家伙的轻微胎动。只有这时,他的心绪才会平复下来。


    这两日,她再没踏进丽正殿,他总是心神不宁。臣工奏对,他听着听着便会走神;批阅奏折,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她。


    可该说的都说尽了,能给的也全给了,他实在不知还要如何退让。他心里憋着一口气,恼她不懂事,只盼着她快些说两句软话,给他一个台阶下,两人重归于好。


    谢蕴初后背贴着他滚烫的胸膛,却好似在冰窟之中,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恐惧。


    太子妃张清也很快就要入主东宫,她要晨昏定省、磕头敬茶。他要做明君,必然敬重正妻,爱护嫡子。到那时,他的“以你为重”又能兑现几分?


    东宫纳妾,她要和别的女人,分享他的身体和精力。


    她的母族,不但得不到他半分照拂,反而因为她的得宠和有孕,被他要求更为严苛,容不得半点错处。


    还有她的孩儿,若是个女儿还好,可林院判月前仔细诊过脉,暗示她和李持衡,十有八九是个儿子。


    庶长子。


    一个没有强大母族庇护与助力的庶长子。


    身份何其尴尬?张清也能在家世才貌相当的贵女中脱颖而出,绝非易与之辈,张家更不会容忍一个庶长子威胁到未来嫡子的地位。


    就算李持衡庇护,她的孩子顺利长大。可看如今五皇子的处境吧,皇帝那般宠爱纵容,倾尽全力扶持,五皇子不还是被太子碾在脚下,只有引颈待戮的份。


    那等李持衡的嫡子长大登基,她的孩子又会落得什么下场?


    时间,并不会因为两人的僵持停下脚步。


    转眼便到了冬月初六,王良媛和孙承徽入东宫的日子。


    午后,两顶不起眼的小轿,悄无声息地从东宫角门抬了进来。没有鼓乐,没有仪式,东宫也未着红。两位新人被安排在东宫较为偏僻的殿宇。


    可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了。东宫不再只有谢蕴初一位有名分的妃妾,太子独属她一人的时光,正式结束了。


    按礼制,太子今夜应当留宿其中一位殿中,以示接纳和恩宠。


    夜色渐深,更漏一点点滴下。


    李持衡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卷书,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冯安心中暗暗叫苦,殿下半晌都没有翻一页,压根就没在看书,眼看越来越晚,再拖下去就不像话了。


    “殿下,时辰不早了。二位娘娘都已经安置妥当,您看……今夜,您是去看看王良媛,还是孙承徽?”


    李持衡回神,目光落在书页那句“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上,状似不经意问:“千秋殿可有动静?”


    他既盼着她能拦着他,不许他去看别的女人,又希望她能懂事,体恤他的难处。


    冯安斟酌着回道:“回殿下,侧妃娘娘……许是身子日益沉重,容易疲乏。今日用过午膳后,便歇着了。想来……已经安睡了。”


    怒火一下烧上来,李持衡将书卷重重掷在书案上。


    “去王良媛处!”


    谢蕴初独自站在庭院中,怔怔地望着那轮被薄云遮掩的月亮。单薄的寝衣被寒风吹的紧贴在身上,身形纤弱,只有小腹隆起。


    秋梨急步走来,小心回禀:“娘娘,殿下……去王良媛那里了……”


    谢蕴初眨眨眼,睫毛上凝结了细微霜花。


    “哦。她的位分更高,先去看她,应该的。”


    浑身冻透了,不住打颤,可身上再凉,也比不过心寒。


    今夜,她的夫君,那个曾与她耳鬓厮磨、肌肤相亲、许诺会多多陪着她的人,会像曾经对她那样,与别的女人同床共枕,缠绵悱恻。那曾独属于她的怀抱和体温,就要开始与别的女人分享了。


    而她,居然一点想去阻止的念头都没有。


    这次阻止了,下一次呢?等到太子妃进门,他去正妃处留宿,更是天经地义,无可指摘。她有什么资格阻止?


    秋梨看她瑟瑟发抖,十分心疼,想给她披上大氅:“娘娘,求您了,进去吧!您这样身子撑不住的……”


    谢蕴初拂开她的手。


    天空中,开始零星飘起雪花,如同破碎的玉屑,无声洒落。有一片恰好落在她脸颊上,瞬间融化,带来一丝凉意。


    她伸出手,六角冰晶在掌心停留片刻,旋即化为一点濡湿。


    她忽然想起宣和十年除夕那日,梨花簌簌,他一身银狐裘氅,踏雪而来,风姿绝世,恍若谪仙。只那一眼,便误了终生。


    泪水毫无征兆流了下来。


    “下雪了……”


    她身体一软倒在地上,温热液体汹涌而出,迅速浸透了寝衣,身下的雪地被洇开一大片血迹,还在不断扩大。


    “娘娘!来人啊!快来人啊!出大事了!传太医!快传太医!”


    王良媛处红烛高燃,弥漫着甜香气息。


    李持衡端坐在椅子上,对面,盛装打扮娇羞无比的王良媛努力找着话题,声音温柔婉转,试图讨好。


    李持衡眼神放空,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心中烦躁,几欲作呕,这种事情难道不是两情相悦、情到浓时,自然而然发生的吗?对着一个陌生人,与牲畜配种何异?


    什么平衡各方、储君责任,全是冠冕堂皇的借口!他想回千秋殿,他只想和谢蕴初一个人,想抱她亲她,想守着她和孩儿。


    他望着门口,无比期盼谢蕴初能像那些妒妇一样,不管不顾地闹一场,派人来把他叫走,最好是亲自闯进来,不许他碰别的女人。只要她来,他立刻就跟她走。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面只有风雪声。李持衡心中的焦躁和失望越来越浓,就在他望眼欲穿之时,许是他的祈祷真的起了作用,他看到冯安正急匆匆跑着往殿里来,他心中一喜,努力压住上翘的唇角。


    “殿下!殿下……”


    冯安连滚爬爬冲进来,扑通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殿下不好了!千秋殿……千秋殿出事了!侧妃娘娘……娘娘她突然血流不止,晕过去了!您快去瞧瞧吧!”


    李持衡脑中嗡的一声,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带倒了旁边的茶盏,哐当摔在地上,他脸上血色尽失,朝殿外冲去。


    风雪扑面而来,他一路狂奔冲进千秋殿时,心沉到了深渊谷底。


    殿内亮如白昼,宫女内侍们面色惶然,端着热气腾腾的热水匆匆进去,捧着盛满暗红色血水的盆盂出来,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太医们跪在外间,见到太子冲进来,连忙磕头行礼,个个面如土色,噤若寒蝉。


    李持衡看也没看他们,一言不发,径直朝内间走去,里面的景象,更让他肝胆俱裂。


    谢蕴初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唇色全无,床褥被鲜血浸透,呻吟声极其微弱,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断绝。


    林院判正满头大汗跪在床边施针:“参片!快把参片含在她舌下,吊住气!”


    李持衡几步冲到床前,腿一软直接跪倒,他颤抖着握住她的手,从未如此恐慌和无助。


    “初初……夫君在这里……夫君在这里啊……你看看我……初初,你别吓我……”


    林院判也顾不得行礼,施完最后一针,沉重道:“殿下,娘娘这是血崩之兆,臣等正在竭力用药,试图稳住气血,只是……只是皇嗣……怕是……怕是保不住了……”


    他看着太子骤然猩红的眼睛,咬了咬牙:“娘娘失血过多,气血两亏,已是油尽灯枯之象……还请殿下……早做准备……”


    “你放肆!”


    李持衡目眦欲裂,死死地盯着林院判,似要将他生吞活剥。


    “胡说八道!信口雌黄!你日日请平安脉都说无碍!白日里……白日里还好好的!你说她身体康健!胎像稳固!怎么可能突然就……就……”


    林院判冷汗涔涔,后背都湿透了,跪在地上以头触地。


    “殿下恕罪!臣等罪该万死!娘娘本就因寒凉药物有所损伤,虽经调养,但底子仍较常人虚弱。近日来……恐是忧思惊惧过甚,终日惶惶,心神损耗,以致肝气郁结,气血逆乱,冲任受损……如今……”


    他偷觑了一下太子扭曲的脸,咽了口吐沫。


    “如今皇嗣已然胎死腹中!死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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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滞留母体,淤血阻滞,若不及时用药催下,将死胎娩出,恐引发更严重的血崩或恶露不下之症,届时娘娘性命危矣!还请殿下……早做决断!”


    李持衡呆滞地看着气息奄奄的谢蕴初,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林太医,无法理解这些话的含义,好像整个世界都在离他远去。


    怎么会这样?


    明明昨夜他还能感受到孩儿的胎动,明明今日午后,林院判还来禀告他,胎象稳固,母子均安。


    怎么突然变成了这样?


    李持衡额头贴在她手背,凉的他一个激灵,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用药吧。无论如何保住她的性命……”


    林太医连连磕头:“臣等必定竭尽全力!请殿下放心!”


    催产汤药很快端上来,谢蕴初早已疼得意识模糊,无法吞咽,宫人们用银匙撬开她紧闭的牙关,一点点灌进去。


    药效很快发作,怀孕近五个月,此时小产,其实与真正的生产无异,甚至因为胎儿已死,母体并未完全做好生产准备,更加痛苦和凶险。


    剧烈的宫缩一阵阵袭来,谢蕴初疼得浑身痉挛。李持衡的心,像是被放在烈火上反复炙烤,恨不得能以身代之。


    有嬷嬷上前相劝:“殿下,产房污秽,您万金之躯,实在不宜在此久留,还请移步外……”


    “滚!”


    天色将明时,那个寄托了两人期盼和爱意的孩儿终于被排出母体,谢蕴初也晕死过去。一个已经成型的男胎,四肢分明,五官依稀可见,安静地躺在锦帕上。


    无数双眼睛盯着千秋殿,谢侧妃骤然小产险些丧命的消息,迅速传遍后宫前朝。


    朝臣们原本抱有一丝同情,皇嗣未诞而夭,总归是令人痛心的事情。可这份微薄的同情很快变成了愤怒和失望。


    太子罢朝,将自己关在千秋殿内,闭门不出。不接见臣僚,不处理政务,连皇帝召见都置之不理。


    这简直荒唐,大逆不道。


    太子李持衡,自幼德慧双修、勤慎肃恭,从未有过失德之举。朝臣们不知有多欣慰,都认为他将会是大梁百年难遇的明君圣主。那些忠臣良将更是恨不能呕心沥血、宵衣旰食地辅佐他,期盼能与他共创盛世。


    可他为了一个女人,先是逾制大婚,独宠偏房,如今居然敢罢朝,置国事于不顾,简直是昏聩之始。再加上,小产在新人入宫当夜,朝臣更是认定谢侧妃善妒成性,无法容忍太子临幸他人,以至小产。


    铺天盖地的弹劾,言辞之激烈,罪名之严重,前所未有。


    “谢氏狐媚惑主,恃宠生娇,善妒成性,致使皇嗣夭折,实乃祸国殃民之妖姬,有妲己、褒姒之祸!”


    “谢氏忝居侧妃之位,行止有亏,应即刻废黜其位,贬为庶人,打入冷宫,以正宫闱!”


    “太子殿下沉迷美色,专宠侧室,荒废政务,失储君之德,应严加训斥,责令其前往宗庙告罪,跪拜先祖,反省己过!”


    “安国公教女无方,纵女行此悖逆之事,亦难辞其咎!应严加申饬,闭门思过!”


    第三日午时,谢蕴初终于睁开眼睛,眼神涣散,不知今夕何夕。


    李持衡心脏狂跳要冲破胸膛,小心抚上她的脸。


    “初初?你醒了?是夫君……你看看夫君……还疼不疼?身上哪里难受?啊?”


    谢蕴初瞳孔缓缓聚焦,他满脸疲惫难掩狂喜,眼下青黑,胡子拉碴,好难看啊,想吐。


    李持衡等不及她的回应,朝着外间喊道:“传太医!让林院判过来!快!”


    记忆一点点浮上来,她嘴唇微微翕动:“孩子……”


    李持衡握紧她的手,强忍痛楚,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充满希望。


    “初初……孩子……我们以后还会有的。真的,等你养好身子,我们还会有很多很多孩子……现在,你的身子最重要,你一定要好起来,知道吗?”


    谢蕴初久久没反应,久到李持衡以为她沉浸在悲伤里无法自拔,想再说些什么安慰她。


    “也好……”


    李持衡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谢蕴初目光澄澈的让他心慌,看着他轻声道:“没了……也好。”


    李持衡身体僵住,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生下来……也活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