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锥心之痛

作品:《太子逃妾

    外间传来三位大臣见礼的声音,李持衡赐座,谢蕴初隐约捕捉到盐引、漕运等字眼。


    不多时,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率先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正是刑部尚书王大人。


    “五皇子近日行事愈发狂悖无状!仗着陛下宠爱,目无尊长,结党营私也就罢了!如今竟敢公然插手盐铁漕运,贪赃枉法,鱼肉百姓!所涉银两之巨,触目惊心!此等行径,实乃我大梁朝廷之蛀虫,社稷之祸害!”


    紧接着,御史大夫方大人更为激愤,豁出去道:“王大人所言极是!三司会审,人证物证俱全,铁案如山!可陛下他……他竟还在袒护!说什么‘年轻气盛,受人蒙蔽’,只罚了俸禄,闭门思过了事!这简直岂有此理!依老臣看,此等祸国殃民之举,当按律严惩,削爵、抄家、杀头都不为过!否则国法何在?天理何存?”


    最后一个开口的是大理寺卿刘大人:“陛下此举,已非寻常父子之情可以解释。分明是纵容包庇,置国法纲常于不顾!五皇子及其党羽,气焰日益嚣张,长此以往,必生大乱,此风绝不可长!请殿下务必在陛下面前据理力争,肃清朝纲,正我大梁法纪!”


    谢蕴初听着那慷慨激昂,几乎要将房顶掀翻的讨伐之声,寒意从脊背升起。


    这架势绝不仅是普通的弹劾或争辩,分明是太子党,要将五皇子置于死地的前奏。


    她忽然想起云妃撞她那日的事。


    云妃给裴皇后请安时,不知因何顶撞了裴皇后两句,甩袖而去,态度颇为不敬。裴皇后当时一笑了之,仿佛并不在意。


    谁知,等皇帝下了早朝,刚踏进云妃寝宫,两仪殿的掌事女官紧随而至。那女官特意当着皇帝的面,宣读了裴皇后口谕,以“冲撞中宫、不敬皇后”为由,下令掌掴云妃,以正宫规。


    皇帝当时脸色铁青,却又无可奈何。裴皇后手握宫规礼法,处置一个妃嫔的不敬之罪,名正言顺,身后又站着强势的太子和煊赫的裴家,皇帝无法阻拦。最终,云妃只能含泪受此大辱。


    皇帝尚健在,面对正妻和嫡子的步步紧逼,都毫无招架之力,无法给心爱的女人和儿子一个安稳的保障。等皇帝驾崩,太子即位,又会是何等光景?


    冬月初二,长安城一夜之间换上了银装。天色尚且晦暗,雪花便簌簌落下,覆满了皇宫的琉璃瓦。


    李持衡准时醒来,起身时动作虽轻,仍带进一股寒气。谢蕴初正睡得香甜,被窝里骤然一空,凉意侵袭,她艰难掀开眼皮,撩开床帐一角。


    熹微的天光映着雪色,显得殿内比平日亮了许多。


    李持衡正由几个内侍伺候着更换朝服,谢蕴初看着他的脊背,咕哝道:“这样冷死人的天儿……你怎么起得来的?”


    李持衡伸展手臂,配合内侍的动作,头也没回:“掀开被子,坐起身,站起来的。”


    谢蕴初被他这朴实无华,且毫无建设性的回答噎得一时无话。松开床帐,把自己重新裹进温热的被窝里。


    “太子殿下真是毅力惊人,臣妾甘拜下风。”


    怎么听怎么像是“你有病吧”。


    李持衡唇角微弯,没再接话,整理好衣冠,踏着初雪的清寒上早朝去了。


    他这一走,谢蕴初却没了睡意,披了件厚实的外袍,走到窗边,推开条缝隙,冷空气涌进来,她深吸一口,精神为之一振。


    放眼望去,一片银白。昨夜还光秃秃的树枝,裹着琼枝玉叶,院子里的石桌石凳、花草架子上,都覆着一层松软洁白的积雪,像极了甜糯的糖霜。天地间一片静谧,唯有雪花还在零星飘落。


    谢蕴初心念一动,对正在整理床铺的春桃和秋梨说道:“我记得,观云殿后头好像有一片梅林。听说初雪之时,取梅上雪,煎雪烹茶是极雅致的事,咱们也去试试。”


    春桃有些担忧:“娘娘,外头天寒地冻的,路又滑,您如今的身子……”


    “不打紧,我们多穿些,走慢些就是了。整日闷在殿里,骨头都要僵了。难得有这样的景致,不去看看岂不可惜?”


    看她有如此雅兴,两个丫鬟也不好扫兴,只得仔细为她穿戴。给她裹着大红羽缎斗篷,兜帽边缘镶着雪白的风毛,又往手里塞了个紫铜手炉。


    主仆三人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向梅林走去。


    秋梨提着灯笼照路,有些担忧:“娘娘,咱们是不是来得太早了些?这天色还暗着呢。”


    谢蕴初脸被寒风冻得微微泛红:“不早不早,梅花经了一夜风雪,香气被寒气锁住,正好沁入雪中,此时取来的雪水才最是清冽甘醇”


    说话间,三人已经走近了梅林。梅枝遒劲,红梅悄然绽放,暗香浮动。谢蕴初正要寻一处梅花开得最盛的所在,却发现,梅林深处,竟然已经有人在了。


    那人披着深青色织锦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身旁只跟着一个提着竹篮的宫女,正微微俯身,在梅枝上轻轻拂拭。


    听到谢蕴初三人的脚步声,那人回过头来。


    她怎么在这?


    谢蕴初连忙屈膝行礼:“臣妾给云妃娘娘请安,娘娘金安。”


    云妃也愣了一下,虚扶一把:“谢侧妃不必多礼,快起身吧。这雪地湿滑,小心些。”


    她目光落在春桃提着的玉钵玉铲上:“谢侧妃也是来取这梅上雪的?”


    谢蕴初赧然点头:“是。臣妾今日见初雪甚好,便也想来附庸风雅一番,让娘娘见笑了。”


    云妃看着她这坦率模样,想起上次她息事宁人的做法,觉得她并非裴皇后太子之辈,像个实诚人。


    “谢侧妃是第一次取这梅上雪?”


    谢蕴初老实点头:“是呢,臣妾照着书上看来的瞎琢磨罢了。倒是娘娘,怎地亲自来了?这天寒地冻的,吩咐宫人来取便是了。”


    云妃笑着摇头:“陛下独爱这梅上雪煎出的茶汤,说其味幽远绵长,沁人心脾,非寻常井水泉水可比。本宫不想假手于人,总觉着少了份心意……你若不嫌弃,便跟着本宫做吧。取雪也有些讲究,并非随意拂下即可。”


    谢蕴初连忙道:“臣妾怎会嫌弃?能得娘娘指点,是臣妾的福气。”


    云妃指着枝头几朵盛开正好的梅花:“你看,要选这些花瓣舒展、花蕊含露的盛开之梅,其上覆盖的雪最为饱满莹润,吸附的梅香也最是充足纯粹……像这样,用玉铲轻轻拂去表面沾染的浮尘,只取中间那一层……”


    云妃一边讲解,一边示范。


    谢蕴初有样学样,拂下梅花瓣上的积雪,收入玉钵中,不多时便收集了小半钵。


    谢蕴初心情大好,真心实意地夸赞道:“娘娘真是博学广闻,才貌双全。连这取雪煎茶的雅事,都如此精通。”


    宫中听到的奉承话多了,但因为一件小事就如此真诚夸赞的,实在少见。


    云妃难得有些不好意思:“也就你这么夸我……陛下他……常说我笨手笨脚,心思简单,不够玲珑剔透……”


    抱怨是假,话里的甜蜜却是真。


    谢蕴初抿唇一笑:“陛下那是爱重娘娘呢。正是因为疼爱,才会这般说笑。旁人想求陛下这般嫌弃,只怕还求不来呢。”


    云妃心里舒畅,又将自己珍藏的独门心得,一一说给谢蕴初听。末了,还特意嘱咐她:“你回去后,若有哪里不明白,随时可以来问我。”


    回到千秋殿,谢蕴初的心情极好,盘算着午后便用这带着梅香的雪水,为李持衡煎一盏茶,给他一个惊喜,让他也享受一番这冬日难得的雅趣。


    午膳用罢,谢蕴初准备小憩片刻,殿外却传来宫人通禀声。


    “娘娘,裴娘子求见。”


    裴西月?她来干什么?不熟。可人已经到了门口,于情于理都没有不见的道理。


    “请裴娘子去偏殿吧。”


    偏殿内,炭火烧得暖融融的。裴西月已经坐在了客位上,见谢蕴初进来,规规矩矩地站起身行礼:“臣女见过侧妃娘娘,娘娘金安。”


    “裴娘子不必多礼,请坐。”


    两人分别落座,宫人奉上热茶后,垂手侍立在一旁。气氛略尴尬,谢蕴初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等着裴西月开口说明来意。


    裴西月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臣女有些私房话,想与侧妃娘娘单独说,还请娘娘屏退左右。”


    谢蕴初更迷惑了,她们之间,除了互相看不顺眼,言语挤兑,偶尔还动手之外,有什么悄悄话可讲?可看她的神色,并非挑衅,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复杂和倦怠。


    “你们都退下吧,离远些,没有吩咐不许进来。”


    宫人们依言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她们两人。


    裴西月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慢慢饮了一口,像是在平复情绪,半晌开口:“今日早朝上发生的事,侧妃娘娘,想必还不知道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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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事?


    谢蕴初茫然摇头,午膳时李持衡没提什么特别的事儿啊。


    裴西月唇边溢出苦涩的笑意,充满自嘲和悲凉:“呵……我们两个,争了这么多年,斗了这么久。我没少给你使绊子,你也没少跟我对着干,记得幼时为了一块糖,你还把我推到水坑里,我也把你的脸抓花了……”


    谢蕴初听得云里雾里:“多少年前的事了,提它做什么?也不嫌臊得慌。”


    裴西月没跟以往一样怼回去,吐了口气道:“没想到,到头来……既不是你,也不是我。”


    谢蕴初更加迷惑:“你到底在说什么?什么不是你也不是我?”


    裴西月转头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说道:“今日早朝,百官已经议定,内阁首辅张阁老的嫡长孙女张清也,德行贤淑,堪为太子妃,宜正位东宫。陛下已命中书省草拟册立太子妃的圣旨,不日……就要昭告天下了。”


    谢蕴初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停滞了。纵然她早有心理准备,知道太子妃之位绝不会属于自己,大概率也不是裴西月……可这个消息被确定,那猝不及防的痛楚还是快将她整个人撕裂。


    眼中瞬间涌起热意,视线模糊,她死死地抓住椅子的扶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喘不过气来,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横冲直撞,想要破膛而出。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从指尖,到手臂,再到全身,止都止不住。


    张清也……他的正妻,和他并肩享万世荣光……是她谢蕴初要日日晨昏定省,跪着伺候的正妻……


    裴西月看着瞬间崩溃的谢蕴初,只有同病相怜的怅惘和悲凉。


    “我得了消息,一个人想了很久,翻来覆去,竟不知道该与谁说说话。家族里的人,只会让我认命,让我嫁与他人或入东宫为妾,继续为家族添砖加瓦。其他那些贵女,要么幸灾乐祸,要么虚情假意……到头来,能听我说这些的,居然只有你。”


    她自嘲地笑了笑:“想想真是可笑。你为的是那虚无缥缈的情意,痴缠多年,把自己弄得声名狼藉。我为了家族荣耀,汲汲营营,用尽手段。我们抢来抢去,从总角到成人,争得头破血流,结果呢?既轮不上你,也轮不上我……被一个半路杀出来的张清也,轻轻松松摘了桃子。”


    她的目光变得有些茫然,充满了困惑和不甘:“我不明白……凭什么就是她张清也?她有什么特别的?论家世,裴家不输张家;论才貌,我也自信丝毫不逊于她;论对太子的心意,满长安城谁比得过你?”


    “我倒宁愿是你……”


    她看着谢蕴初苍白的脸和眼中摇摇欲坠的泪光,也拭去自己眼角湿意。


    “事到如今,我竟有几分……替你难过。”


    裴西月的声音变得有些尖锐,甚至带着点恨铁不成钢。


    “谢蕴初,你可以图权,可以图势,可以图富贵荣华。可你偏偏,非要去求太子的真心。”


    “真心?”


    她嗤笑一声。


    “太子的真心?”


    “你可知七日前,安国公因为几年前礼部任上一点微不足道的小小疏漏,被张氏门生挖出来弹劾,太子是如何处置的?”


    “没有丝毫维护。公事公办,雷厉风行。罚俸申斥,责令闭门思过,一点情面都没留。他可曾有哪怕一丁点,为你,为你的母族,为你的孩子考虑过?”


    “你一天天的沉浸在他给你编织的那点温情蜜意里,浑浑噩噩,委曲求全,伏低做小……你以为你能落下什么好下场?你还有没有骨气?”


    裴西月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更低,却像毒蛇一样钻进谢蕴初的耳朵里。


    “我告诉你,为了能顺利立张清也为太子妃,这些时日,太子与我祖父在朝堂上,明里暗里冲突了数次!寸步不让,态度强硬得连我祖父都暗自心惊。他在为他的正妻铺路,扫清障碍!他在用实际行动,向清流、向张家表明他的态度和诚意!”


    “等他费尽心思、甚至不惜得罪我裴家也要扶正位的张清也,风风光光进了东宫的大门,成为这东宫名正言顺地女主人……”


    裴西月盯着谢蕴初的已然痛不欲生的眼睛,吐出最后那句诛心之言。


    “你当他……还会像现在这样护着你?会把你和你肚子里这个庶子,看得比太子妃、比嫡子更重要?”


    “谢蕴初,你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