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覆水难收

作品:《清怨月明中

    “回来了?”


    一道温柔如水的声音轻飘飘传过来,声音的主人正散着湿发站在灶房门口。他身上只穿了最轻薄的中衣,发丝由一条布带随意的捆着,水珠顺着发尾一滴滴落在洁白的衣料上,透出内里的肉色。


    他好像并未留意,随手拿起搁在桌上的外衣披上,一边缓步朝李清月走来。


    “这么早,”他看向她的眼中含着笑,“可是累了?”


    李清月心有万重思量,缠结不断,没有心思再去应对家里这位,点点头敷衍了事。


    董良似有所察,并没追问,瞥见她手中执着半根糖葫芦,状似不经意问道:“你喜欢吃这个?”


    李清月这才想起它,看着上面裹着晶莹剔透的糖衣,不用凑近便能嗅到醇厚的甜香、混着芝麻的焦酥……只可惜吃它的人不觉得甜,其中五味杂陈,不可言说的酸涩。


    李清月摇了摇头,正准备处置了这个累赘,手腕忽然被有力地扣住。


    她抬眼正对上那人的眸子,方才还氤氲着水汽的眼瞳此时又泛起涟漪,看着熟悉又陌生的他,李清月内心悲戚更甚,偏偏这时候对方还不咸不淡的飘出一句:


    “这是齐源买给你的?看来他待你不错。”


    李清月猛的甩开董良的手,心中本就积怨已久,再也无法忍受他这般忽近忽远、轻视的态度,口不择言地说:“不错,是齐公子买给我的,他待我极好,不过这一切又与你有何干系?”


    董良似乎对她突如其来的火气有些意外,毕竟李清月在他面前要么笑意盈盈,要么温声软语,再不济也从未说过一句重话,这还是他第一次见李清月真的动了气。


    “怎么了,清月……可是他惹你厌烦了?”


    李清月心中本就含着一口怒气,恨意尚未平息,火舌顺着这句煽风点火的话“噌”地窜高几丈,气到最重,反而淬出一丝冰冷。


    她道:“那可不然,齐公子这样丰神俊朗的才子绝世无双,他今日待我温柔体贴,我们情投意合,已然应下婚事了。”


    李清月看着董良的眉眼蓦地阴沉了几分,笑意内敛,唇角的弧度慢慢落成一条直线。


    “你说你要与齐源成婚?”


    李清月迎上他的目光,“是,我要嫁他。表兄满意吗?”


    董良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想从中找出一丝破绽,可他的心已经乱了,再如何揣摩也无法确定李清月所言是否有假,他想发作又不得坏了扮相,实在是自己挖坑自己跳,半天憋屈地吐出一句:“齐源实非良人。”


    真是讽刺,齐源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可董良也没资格倨傲地将别人踩在脚下,他难道不清楚把自己推给别人的是谁吗?


    “装腔作势。”此话带着锐利的寒霜,一出口她便看到那人脸色苍白了几分,身形僵直,半晌没有说话。


    她知道自己这话重了,是赤裸裸的迁怒,可是看着董良受伤的神色,她竟莫名生出一阵快意,取代了那股难以名状的怨气。


    经过一通发泄之后,李清月又很快冷静下来,火气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所过之处,只余狼藉。


    此时也不好再说什么找补了,再者她也拉不下面子,踌躇不决时,董良再次开口道:“清月,你当真这么想?”


    李清月别开视线不去看他,只听声音,就察觉其中满含落寞,想必那张苍白如纸的漂亮的脸,此刻是支离破碎的难堪吧。


    “是,我就是这么想的。”


    说过的话、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她硬打肿脸充胖子。


    他音色没变,却微微发颤:“你觉得我比不上齐源,觉得我装腔作势,只为博得你的另眼相看?”


    李清月顷刻就心软了,董良那将要哭出来的腔调反叫她觉得自己做错了,一头火气是彻底散尽,毕竟自己一时冲动骗了他,哪有什么喜结连理,她连那登徒子的一根头发也不想要。


    “我……”


    董良忽然转过身,像是不想看见她,徒留一个单薄的背影。那声音恢复了淡漠的语气,轻声说:“既然这么惹你不快,我无可辩驳。”


    他停顿片刻,终是说了下去:“只是齐源确实并非良缘,他品行不端、爱慕虚荣,纵使真的有些文气,也盖不过急功近利的心。”


    “那你当初又为何要推波助澜呢?”


    “我当初只怕耽搁了你,”董良声音发涩,“如今看来,我有不可推脱的责任,只是成婚是一生的抉择,我不想你选错了人,半生踏错、悔不当初。”


    如果此刻两人旁边站了一位过客,听见这番欲拒还迎一般的扯淡言论,定然一个字也不会信,有谁能信一个男人推开自己是为了成全她与别人?见两人事成又酸唧唧的说人家品行不端……


    反正李清月信了。


    她一生到此时,只对喜欢有一个定义——那便是亲情。


    而她心里为数不多装着的人,一个是师父、恩重如山,一个是易恒、生死之交,如今又多了一个董良。


    她隐约察觉董良与旁人是不一样的,可她说不明白这是种什么感觉,若即若离、叫人魂牵梦绕,总之并不清白。


    李清月不知还能再以何种表情面对眼前神伤的人,又改如何解释自己为什么要撒谎,于是满心只想快点逃跑。


    一步错、步步错,周围安静了良久后,她慌不择路地说:“我,我与齐公子还有约,现下恐怕要误了时辰,我先走了……”


    不等他的回答,李清月转头便逃,一眼也没有看董良,如同火烧眉毛的热锅蚂蚁,一路疾步,不管不顾地向前走。


    感知到身后人逃跑了,董良没有阻拦之意。等人走远了他才缓缓回身、盯着李清月离开的方向……


    方才泫然欲泣的神色顷刻飘散到九霄云外,他眼中晦暗不明,眉宇间是藏不住的厌烦,喃喃自语了一句。


    “齐、源。”


    ——


    夜色如泼墨,浓烈欲滴。


    逃跑的那个人无处可去,溜达着腿慢慢走着,平复心绪之后,她开始将自己的情怨条分缕析地剖开。


    人的七情六欲都源自心,不源于天地,当她的心开始慢慢偏向何处时,绝不是空穴来风。


    有时无比渴求什么,就是把弱点亲手送到对方掌中。


    李清月又去到了那个小山坡,比起上次,草色已然枯败,预示着寒冬不日将要到来。她在这里安静地抱膝坐着,直到暮色四合,才拖沓着回去。


    夜里越来越冷了,干燥的风吹着她柔嫩的脸颊,村里此时一个人都没有,唯有风声孜孜不倦地刮着,不时与天地万物磋磨出一丝诡谲的窸窣,以摧枯拉朽之势掠夺人心中的热气。


    叶片翻腾着,如离水之鱼将夜色拍开涟漪,那轻轻晃动的无序中,似乎藏着格格不入的杂声。


    李清月起初没有察觉,石坡村一直很安全,天子脚下无匪寇之流敢打家劫舍,她原本就心神不宁,慢吞吞地向前走着。今夜没有雾蒙,泠泠的月光俯瞰着万事万物,一切包裹在凄冷之中。


    四下无人,那淫贼见自己并未暴露,愈发嚣张,不再隐藏错落的脚步,慢慢向她靠近,呼吸粗重又急促……


    “唔!”


    若是人走到此处还毫无察觉,那李清月恐怕不是个聋子就是个傻子,所幸她不是、左手狠狠向后肘击,趁那人吃痛,猛的回身——果不其然,跟着她的正是上次被打得落花流水的瘸子。


    李清月微眯起杏眼,抱臂打量着他。


    看来是蓄意寻仇了。


    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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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终于慢慢缓过来,常年驼着的腰背直不起来,不日就要寿终正寝一般。刚才那一击正中柔软的腹部,力道不大却极疼,他猝不及防的火气一下子窜上来,也顾不上遮掩音量,怒吼了一句腌臜话:“还敢打我!”


    李清月握住从袖中滑下来的小瓷瓶,眸中一闪而过一丝杀意。此人恐怕不能善了,也不指望再有英雄救一次美,她原本不想赶尽杀绝,但这种祸害还要留着过年一起包饺子吗?


    瘸子借着怒气猛然冲过来时,挥着的右拳用了十成十的气力,李清月没打算硬接,但必然躲不过去,正打算将毒粉向天一撒时……


    “唔?”


    有人抓住她的手臂向后一带,没等在场两人反应,又转了动向、拎着出拳者的胳膊如拎小鸡一般向前一拽,狠狠一扭!


    一声脆响应声捧场,伴着身体落地的声音和粗野的哀嚎,正是一场大快人心的好戏。


    末了他还游刃有余的正好衣袖,漫步着走近瘸子,轻轻抬脚、踩上他断臂的那只手,不轻不重地碾磨着。


    “疼……疼,我错了……”那人半死不活的哀求着,但没有人会怜悯他。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瘸子,语气听不出喜怒,眼神却冰冷刺骨,刀刀剜肉,势必见血一般。


    “晚生可有未竟之事?”


    瘸子反应了一会,脸色煞白,嘴皮子上下打颤,不知是疼还是恐惧,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站着的人盯着他匍匐的姿态看了片刻,轻轻挪开脚,转过身去,他露出的那张纯良无害的脸——正是白天刚被自己欺负了一通,又仓皇抛弃在家里的董良。


    李清月呆愣地注视着这一切,不知道该先问哪一句。


    “清月,”董良缓缓朝她走去,拉过她有些冰冷的手,“你受惊了,吓坏了吗?”


    李清月眨眨眼睛,本能的摇头。


    他好像松了口气,轻柔扳过她的肩,用身体挡住视线,轻声说:“我以为齐源至少会送你回来,虽有忧虑,没敢登门去要人,不想让你受这一惊,还是我思虑不周。”


    “……”


    “清月,别看了,我有分寸。”


    董良清楚得很,方才踩人的脚由身形遮掩,李清月应当半分也没看到,声音也是掌握在方寸间。


    顺着董良的意思、由他牵着往家走了好久,李清月才从惊变中开口:“你怎么会来,这里离家还有一段。”


    “夜深了……我还以为你不愿回来,只想去要个说法。”


    “去哪?”李清月抬头看看他问。


    “自然是大娘家,齐源也宿在那里吧。”


    “……你准备要个什么说法。”


    董良脚步微顿。


    “问你是否对我心生厌烦、避之不见。”


    李清月不免意外,董良竟然毫不避讳地回答了她,没有预料中的搪塞和遮掩。


    这是否意味着……董良也在意着自己的感受呢?


    若真如他所说,当初将她推远只是源于自以为是地为自己好,而非出于冷落……


    李清月低下头去,董良以为她不知怎么回答时,她忽然开口:“白日我与你说,和齐源的婚事……”


    董良静静等着她解释,不紧不慢。


    “此事确为真事,并没有假。”


    董良猛的转头去看李清月,满脸错愕。


    李清月声音平稳,好像要出嫁的不是自己:“婚期就定在下月,择个吉日,村里成婚也不必准备的太麻烦。”


    董良感觉相牵的手,有一方渐渐地泄力、抽了出去,掌中温度一空,凄冷的风鱼贯而入,僵到没有知觉。


    至此,他那张一直从容不迫,掌控全局而倨傲的面具终于分崩离析,露出内里的拙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