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渠水洗不掉的米浆字
作品:《姥姥家的第三扇门:男教师的秘密》 那哗啦啦的水声,像是有人在用一把生锈的铁铲,一下下刮着我的耳膜。
顾昭亭盯着渠水,没动,也没说话。
他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浑浊的黄泥水里,一团深色的东西正磕磕绊绊地往下游漂。
那东西偶尔被水底的石头绊住,翻卷起来,露出一角熟悉的蓝色。
是校服。
顾昭亭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沉。
他从墙角抄起一根晾衣服用的长竹竿,几步跨到渠边,竿子精准地探进水里,一勾,一挑,那件湿透了的校服就被他甩上了岸边的泥地。
校服已经不是蓝色了,被泥水浸泡成了肮脏的灰褐色。
我快步跟过去,蹲下身。
一股混合着淤泥和某种植物腐烂的腥味扑面而来。
衣摆的位置,隐约能看到一个用白色颜料画上去的数字,但已经被水冲刷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道淡淡的水痕,像个“十”字,又像别的什么。
“十四。”我几乎是贴着布料,才辨认出那个几乎消失的轮廓。
我的指尖顺着湿漉漉的布料往下摸,触感黏腻湿滑。
但在内衬的接缝处,我摸到一小块异样的僵硬。
不是线头打的结,也不是布料本身的瑕疵。
那感觉,像是有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胶质凝固在了纤维里。
我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那层东西遇水后变得有些滑腻,却并没有溶解,反而像一滴油在水面上化开,在我的指尖周围荡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模糊光晕。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社区档案室里,那份落满灰尘的防汛演练旧档案,其中一页用红笔标注的附录闪过脑海:六十年代,公社为了集中销毁一批成分有问题的“黑户”名册,曾采用过“水蚀掩埋法”。
用特制的米浆将名字写在油纸上,丢进废弃的矿坑,坑里的酸性积水会让字迹迅速模糊,看上去就像自然消解。
而这条春灌渠,我记得更清楚。
它的渠底,铺着一层三十年前修建水利时废弃的石灰岩滤层。
石灰岩……遇酸会反应。
冷库、校服、顺流而下……他们在借这条渠“洗”掉证据。
我猛地站起身,小满像是猜到了什么,一言不发,转身就朝村口的老井台跑去。
她个子小,拎不动那只大木桶,就用自己的小搪瓷杯,一趟一趟,很快凑了半桶清冽的井水。
我从厨房里翻出那瓶只剩下底的白醋,全倒了进去。
回到渠边,我用手指蘸着那混合了醋的井水,小心翼翼地点在校服上那个模糊的字迹处。
几乎是瞬间,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那片水痕周围,立刻析出了一层细密的灰白色结晶。
像是冬天窗户上的冰花,迅速蔓延开来。
那些结晶附着在原本看不见的米浆轮廓上,硬生生将一个完整清晰的“霜14”勾勒了出来。
顾昭亭一直沉默地看着。
他拿起那件校服,没有拧水,直接摊在了晒谷场的石碾上。
石碾子在傍晚的余温里还带着热度,校服上的水汽蒸腾起来,带着一股酸味。
他走进那间久已无人居住的祠堂偏屋,很快又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掬细腻的稻草灰。
他没说话,只是用那些干燥的草灰,在校服的字迹上轻轻擦拭。
奇特的事情再次发生。
那些原本只是勾勒出轮廓的灰白结晶,在吸附了草灰之后,竟在夕阳最后的余光下,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黄色荧光。
“陈年糯米粉。”顾昭亭的声音低得像耳语,“修祠堂补墙用的灰料。”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偷,他们已经渗透到了这种地步。
借着“修缮文物”的名义,偷走这些最不起眼,却也最致命的材料。
那天晚上,我没开灯,凭着记忆摸进姥爷的书房。
那本厚厚的《祠堂修缮日志》就压在书柜最底层。
我一页页地翻,指尖划过姥爷那熟悉的、瘦劲的笔迹。
忽然,我的手指停住了。
其中一页,夹着半张发票的收据联,边缘已经泛黄。
上面的字迹是用蓝印纸复写的,有些模糊,但仍能辨认:“糯米三斤,桐油半升”。
落款日期,恰好是那枚公社“缺角章”失踪前一个星期。
我用指甲,小心地从日志书页的纸背上,刮下一点点当年装订时渗漏出来、已经干透了的米粒碎屑。
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我将那点碎屑和校服上刮下来的荧光粉末放在一起。
颜色、质地,甚至在光线下那种特有的、陈旧的微光,完全一致。
“真名入土,鬼神不夺。”姥爷的话仿佛就在耳边。
可这句被镇上人信奉了一辈子的老话,如今却被他们反过来,当成了抹去一个孩子存在的工具。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
小满穿着雨鞋,扛着一把小锄头,从屋里溜了出去。
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把那件已经晾干的校服叠好,小心翼翼地埋进了自家菜园的韭菜垄下面。
“韭菜割了还会长,”她回过头,小脸在晨雾里显得异常严肃,“名字埋在土里,也会自己长出来。”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片新翻的泥土。
顾昭亭不知何时站到了田埂的尽头,背对着我们,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他手里攥着什么,金属的东西,在熹微的晨光里反射出一星冷光。
我走过去,他摊开手掌。
那是一枚铜质的纽扣,样式很老旧,上面还沾着湿滑的青苔。
我认得这枚纽扣,它属于许明远那件他最常穿的、洗得发白的旧西装。
是从渠底捞上来的。
远处的渠水依旧汩汩流淌,水面平静,再也没有任何东西漂下来。
仿佛昨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被水冲刷干净的噩梦。
可我知道,这只是开始。水面下的东西,总有一天会浮上来。
几天后,镇上的广播通知,说为了彻底杜绝冒名顶替的后患,要请县里最有名的老修谱匠人林阿炳,回来重刻宗支图石碑。
林阿炳这个名字,我听姥爷提过一次。
他说,那是个只认死理,不认人的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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