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明淑忽然觉得地下车库安静得不像样。


    李雅欣似乎也没有必须要得到答案的意思，她自顾自地，像是倾诉，更像是单方面的情绪宣泄。


    “我以前……好像还挺不懂事的。”


    青春期的时候和妈妈爆发过太多争吵，李雅欣垂眸说：“我现在甚至已经记不清吵架的原因，只记得自己当时站在顶楼天台，有点想跳下去。”


    “如果我死了，妈妈会后悔吗？”她想，“一定会的吧。”


    就像小时候跟家里吵架会不吃饭，可是这样做只有妈妈难过。


    不记得吵架的理由，只记得天台一阵阵的风，还有妈妈打过来的电话，她一个都没有接，任由电话铃声一声接着一声。


    这些事情其实并没有在李雅欣心里留下太多痕迹，只是今天打不通姨姨电话的时候，她忽然想到当时的妈妈。


    最血脉相连的两个人。


    李雅欣会为一个仅仅相处几个月的人担心，那么妈妈呢？在她打不通女儿电话的时候，妈妈会想什么呢。


    这让李雅欣忽然很后悔，很想穿越到那时候的自己面前，告诉她不要让妈妈伤心。


    “我不知道你妈妈是什么样的性格。”崔明淑想了想，斟酌说，“但是她很爱你。”


    大楚的父母大多秉持“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的道理，崔明淑大约能猜出来顾元承对皇位没有太多执念。


    崔明淑不会顾及儿子的感受。


    以至于到最后，顾元承甚至崩溃地告诉母亲，做闲散王爷，也好过做皇帝。


    可是他有没有想过自己多扎眼呢？


    自从顾元承出生之后，前头所有皇子的宠爱加在一起，都比不上他一个人。


    崔明淑未尝不知道先帝将顾元承交给皇后抚养的深意，有她母家兄长犯事的原因，也有另外一个原因。


    他应该属意顾元承做太子。


    以“承”字命名，请当朝丞相启蒙，十二岁便允许上朝听政，是诸皇子里头一个。


    那样的宠爱，太扎眼了。


    崔明淑知道如果他最后没有登上帝位，不管是谁最后当了皇帝，都不会放过这个最受宠爱的兄弟。


    她不是不知道儿子的性格，可是没有办法，她总要为母子两个的将来考虑。


    如果最后登上皇位的不是顾元乾，有一同在皇后膝下长大的情分……崔明淑知道，等待她与儿子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圈禁王府。


    谁不知道斩草除根的道理呢？


    这也是崔明淑不明白齐文珠和新皇的所在，倘若易地而处，她绝对不会这样做。


    李秀云和她是不一样的母亲，身份地位和社会背景的不同，造就她们是完全不一样的母亲。


    李雅欣说：“我知道妈妈爱我，我也很爱妈妈，可是……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描述我们之间的关系。”


    她写了太多剧本和故事，却依然不能很好地讲明白自己的故事。


    妈妈爱她，小时候在村里上小学，班级里她的小姐妹，家里都有弟弟或者妹妹，只有她是独生女。


    妈妈爱她，会事无巨细安排好一切，李雅欣高中压力大，吃不下学校餐厅里的饭，妈妈每天中午都会给她送饭。


    在高考艰难的省份，妈妈甚至给她办了走读，就希望她能睡个好觉。


    李雅欣扪心自问，她做不到这样事无巨细。


    可是更多时候，这种过度的关爱好像变成负担，不被锁上的房门，撕毁的日记，直到大学依然存在的门禁，李雅欣发现自己很难像别人那样，躺在一张床上像朋友一样诉说青春期的少女心事。


    妈妈爱她，可是这样过度的爱让李雅欣喘不过气来，更让她没有办法像爽文女主那样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是因为妈妈爱她呀。


    “爱”变成一张大网将她牢牢困住，在青春期压力最大的时候越勒越紧，直到让她没有办法呼吸。


    很多时候想过一死了之，可是也正是因为妈妈太浓厚的爱，让她没有办法真正决定去死。


    “妈妈只是希望我可以听她的话。”李雅欣垂眸说，“可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她的傀儡。”


    直到工作之后，她很幸运地卖出几个版权，有了自己小小的房子，虽然要背负几十年的房贷，有了自己的小猫，李雅欣觉得自己才真正挣脱那张网。


    可是总不能留妈妈一个人在老家呀，妈妈年纪大了，有不少事情都弄不明白，甚至连去医院挂号，对她来说也许都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于是李雅欣把妈妈接到京市，妈妈只有她了，她也只有妈妈，她们本来就应该相依为命。


    但李雅欣发现，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好像越来越受不了妈妈对自己私生活的干预，小到对邻居说她的近况，打听平时出去玩的朋友情况，大到催促她相亲，干涉她的工作。


    这些都不能让李雅欣接受，她总是借着工作的由头加班，甚至开始变得逃避回家。


    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她讨厌妈妈，可是这点稀薄的讨厌甚至不能支撑她离开妈妈。


    李雅欣很难向崔明淑去叙述整件事情，感情上的问题，不管是亲情也好，爱情也罢，永远都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崔明淑拍了拍她的胳膊，没有说话。


    她又能说什么呢？


    作为母亲，崔明淑没有给她的儿女这样铺天盖地浓烈的爱，作为后妃和皇子，他们好像总是有太多的无可奈何。


    崔明淑试图给孩子一个很好的未来，她太累，每天都要端着一张假面演戏，久而久之这张假面长在脸上，害人的手段藏在背后。


    哪个母亲不想要孩子听自己的话呢？崔明淑恍然意识到，她好像也没有真正考虑过孩子的想法。


    李雅欣却先缓过劲来，打断了崔明淑的思绪，年轻的女孩子搓搓脸说：“我没事姨姨，咱们回家吧。”


    萌萌还在家里等着她回去。


    作为这个小家最大的主人，萌萌尽职尽责地守护家庭内部安稳，一般来说，像打猎这种小事交给两脚兽，而咪咪大王负责维持世界和平。


    至于不小心打碎的玻璃杯，和不小心扒拉到地上的东西？那只是维持世界和平必须要付出的代价而已！


    萌萌翘着尾巴，今天又是保护世界和平的一天呢！


    见两脚兽这次打猎回来，并没有给她带回任何猎物，萌萌上前嗅了嗅李雅欣，很不满意地扭头离开。


    两脚兽，你真的很让萌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