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引擎已经启动，舷梯却在最后一刻收了回去。


    叶诤站在舱门口，手扶着门框，盯着眼前突然弹出的血红警告框，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那里。林薇从后头探过身，发丝蹭到他脸颊：“怎么不走了？”


    “系统说我……”叶诤喉结动了动，声音有点干，“快没人味儿了。”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想笑。没人味儿？他昨天才刚领着全人类通过了星际测试，从高等文明手里拿到了入场券。可现在，悬浮在眼前的那些数据冷冰冰的——


    【警告：监察者人格异化检测中】


    【近七日决策“沙盘依赖度”：32%→89%】


    【共情指数：87→52（已跌破安全阈值）】


    【使用“文明整体利益”合理化微小牺牲的次数：17次/日】


    林薇凑近看了两秒，没说话，只是轻轻把手搭在他后背上。她掌心很暖，但叶诤只觉得脊背发凉。


    数据不会骗人。可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


    上午十点零七分，反诈中心指挥室


    危机来得猝不及防。


    汉森几乎是冲进指挥室的，手里平板的全息投影还在乱闪：“叶先生！C国央行数字货币被黑了——诈骗团伙篡改了国家区块链节点，每小时损失预估……三百亿美金。”


    画面切到C国首都街头。人群在推搡，银行玻璃碎了一地，有个老太太坐在马路牙子上捂着脸哭。金融指数像断了线的风筝往下栽。


    “还有更糟的，”汉森调出另一组数据，手指都在抖，“他们用了‘信息传染病’技术。所有被篡改的交易记录会像病毒一样自动复制、传播。二十四小时内，全球数字货币体系都得崩。”


    指挥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叶诤身上。


    他闭上眼。不是思考，是习惯性调出了【文明沙盘】。虚拟地球在意识里旋转，亿万条数据流交织成网，冰冷而高效。三套方案弹出来：


    A.全面断网（成功率92%，37国经济短期崩溃）


    B.精准追踪（成功率47%，诈骗扩散风险极高）


    C.反向感染（成功率88%，附带伤害：未知）


    “选C。”叶诤睁开眼，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用他们的武器打回去。启动【信息传染病】协议，给所有被篡改记录植入自毁程序。”


    “叶诤！”林薇突然抓住他手腕，抓得很紧，“那东西的副作用说明书上写着——”


    “我知道。”他打断她，甚至没看她眼睛，“但沙盘模拟显示，这是最优解。”


    汉森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转过身去执行指令。背影有些僵硬。


    三分钟后，全球互联网“咯噔”一下，像是心脏停跳了一拍。C国全境网络服务陷入瘫痪，整整三个小时。


    ---


    下午两点三十三分，伤亡报告摔在桌上


    是郑国锋摔的。这位前反诈中心主任、现在的特别顾问，脸色铁青得像结了霜。


    “你自己看。”他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叶诤接过平板。上面不是报表，不是数据，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1. 37台急救车因为导航失灵延误。其中一台车上，72岁的陈老先生心肌梗塞发作。距离医院还有八百米，车堵死了。他最后对司机说：“导航坏了，但没关系，我闺女教过我认路……”话没说完，人就不行了。


    2. 两个抑郁症女孩在心理援助热线中断后失联。傍晚被发现时，药瓶空了，手牵着手躺在床上。


    3. 股市闪崩的余波扫倒了十七万散户。自动止损程序被触发，他们在最低点抛光了所有持仓。有人押上了买房的首付，有人押上了孩子的学费。


    每一条后面都附了照片。陈老先生笑得很慈祥，两个女孩的合影里互相搂着肩膀，散户们有老有少，眼神里都带着相似的茫然。


    “沙盘没告诉你这些，对吧？”郑国锋声音开始发抖，“因为在沙盘眼里，他们就是‘附带损害’——一个可以为了‘更大利益’接受的数字，对吗？”


    叶诤张了张嘴。他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想说“我当时没想那么多”，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就在这时，系统界面弹出来，闪着喜庆的金光：


    【C国诈骗案已解决】


    【挽回损失：312亿美元】


    【文明信任指数+1（当前75/100）】


    【获得奖励：高级数据流追踪权限】


    那光刺得叶诤眼睛发疼。


    “我辞职。”郑国锋摘下顾问徽章，轻轻放在桌上。金属碰着木头发出的轻响，在安静的指挥室里格外清晰。“叶诤，我当初信你，是因为你被诈骗过——你知道那有多痛。可现在……你变得越来越像你曾经发誓要对抗的那种人了。”


    他转身走了。门关上时“砰”的一声闷响，震得叶诤耳膜发麻。


    ---


    晚上七点二十分，那间月租一千八的出租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叶诤没回反诈中心的顶层公寓。他让司机绕了半个城，回到这个老小区。楼道灯坏了，他摸黑爬上五楼，钥匙插进锁孔时生了锈，拧了好几下才打开。


    房间还是老样子：掉漆的书桌，吱呀作响的折叠床，墙上的霉斑像某种抽象画。桌上那个空钱包还在——四年前他被骗光积蓄那天，他把钱包扔在这儿，再没回来拿过。


    【系统提示：检测到监察者人性指数降至49（临界值：30）】


    【警告：如跌破30，将触发“监察者冻结协议”——强制休眠100年】


    【历史数据：73%的文明监察者在前50年出现人性衰减，其中41%未能恢复】


    叶诤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刚刚挽救了三百亿美元的资产，也间接害死了三个人。沙盘说这是“必要的代价”，可他现在只觉得手很脏，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门被推开了。林薇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袋口冒着热气。


    “猜你就在这儿。”她走进来，把塑料袋放桌上，“土豆丝盖饭，还是那家店。你被骗光那天，我请你吃的就是这家。”


    叶诤没动。


    林薇在他身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她没催他，只是安静地坐着。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陈老先生的女儿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叶诤猛地抬起头。


    “她问我，知不知道她爸爸最后说了什么。”林薇握住他的手，掌心很暖，“她说，她爸一辈子要强，最后时刻还在想着给别人指路。”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叶诤反手握住林薇的手，握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林薇，”他嗓子哑得厉害，“如果有一天……我变得完全不像我了，怎么办？”


    林薇转过头看他。昏黄的灯光下，她眼睛很亮。


    “那我就每天给你带一份土豆丝盖饭。”她说，“然后一遍遍告诉你：叶诤，我爱的是那个会被拙劣骗局骗哭的傻瓜，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用数据衡量人命的监察者。”


    ---


    第二天，叶诤给自己套上了枷锁


    他做了三件事，每一件都让团队的人瞠目结舌。


    第一，他关闭了【文明沙盘】的所有预测功能，期限七天。“这七天，我只用普通人的脑子做决定。”


    第二，他搬回了出租屋，每天亲自处理十起最普通的诈骗案——不能用系统能力，不能调数据库，只能像四年前那样，一个个打电话，查资料，和受害者面对面。有个被假古董骗了三千块钱的大爷，拉着他说了整整两小时的家常。


    第三，他找到了那三十七台急救车的家属，一家家登门。最后一家是陈老先生的女儿，三十出头，眼睛肿着。叶诤在她面前跪了下来。


    “我知道这什么也弥补不了，”他说，声音很稳，但手指在发抖，“但我用我的一切发誓，这种事不会再发生。”


    他个人赔偿每家五百万，用的是系统账户里自己的那份钱。同时重启了“小额诈骗快反基金”——承诺二十四小时内补偿所有损失在一万元以下的受害者，不用证明，不用手续，信你就来。


    最狠的一招，是他公开了所有决策日志。从沙盘模拟的三个方案，到他选择C的理由，再到事后看到的伤亡报告，一字不删。然后他坐在公民陪审团面前，接受了两个小时的质询。


    直播镜头怼着他的脸。


    “你为什么选C方案？”


    “因为沙盘说成功率最高。”


    “那三十七条人命呢？”


    “我当时……没看见。”


    这话说出来，网上骂声一片。但也有人沉默了很久，发了一条评论：“至少他承认自己没看见。比那些永远正确的英雄，更像个人。”


    ---


    第七天下午，转机来了


    第七起案子是个典型的保健品骗局。一家公司打着“纳米量子能量”的旗号，骗了三百多个老人，涉案金额八十万。


    按叶诤以前的作风，他会直接端了公司，冻结账户，抓人。但这次，他先去了公司实地。


    那是个藏在破旧写字楼里的小公司，三十多个员工，大部分是刚毕业找不到工作的大学生。墙上贴着“月度销售冠军”的照片，是个脸色苍白的女孩，旁边手写着一行小字：“为妈妈筹医药费”。


    老板早卷款跑路了，留下这群年轻人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发呆。警察已经在路上了。


    “叶先生，求您了……”那个销售冠军女孩突然冲过来拉住他袖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们知道错了，但我们真的需要这份工作……我妈的化疗不能停。”


    叶诤看着她。二十出头的年纪，眼睛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点点没熄灭的光。他突然想起四年前的自己——那个因为相信陌生人而输光一切的傻瓜，和眼前这些因为走投无路而踏入灰色地带的年轻人，真的有区别吗？


    他没报警。


    相反，他做了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用自己的钱，收购了这家空壳公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后他开始“改造”。


    公司改名“安心健康管理”，他请来真正的营养师和医生，给所有员工培训。那些号称“纳米量子能量”的仪器，被他拆开重组，变成了最普通的血压计、体温计，贴上成本价标签。


    原来的销售团队，转型成健康顾问——工资从“提成制”改成“底薪+服务评价奖金”。那个女孩的妈妈，叶诤联系了最好的肿瘤医院，费用全包。


    “为什么这么做？”林薇问他。两人站在重新装修的办公室门口，看着里面正在听课的年轻人。


    叶诤看了很久，才轻声说：“我以前总觉得，反诈就是摧毁骗局。但摧毁太容易了……真正的难处，是修复。修复那些被骗走钱财的人，也修复那些因为绝望而走上歪路的人。”


    【系统提示：人性指数回升至79】


    【解锁新功能：人性锚点】


    【你可设定3个“绝不能牺牲”的底线原则，系统将强制你遵守】


    叶诤没犹豫，设下了三条：


    1. 永远不以“集体利益”为名，主动牺牲无辜个体的生命


    2. 所有重大决策必须保留“人工否决权”——林薇或汉森任何一人反对，就必须重新评估


    3. 每周至少一天，完全脱离系统，以普通人的身份活着


    ---


    深夜，天台


    叶诤和林薇坐在天台边缘，脚下是城市的万家灯火。风有点大，林薇裹紧了外套。


    “我还是会犯错，”叶诤说，声音散在风里，“可能还会犯更大的错。”


    “我知道。”林薇把头靠在他肩上，“但只要你还会为错误下跪，还会记得这间出租屋……你就还是你。”


    脚步声从后面传来。汉森拎着一瓶酒过来，递给他：“老郑让我带的。他说辞职是真，但没说不跟你喝酒。”


    三人碰杯。酒很辣，呛得叶诤眼睛发酸。


    “接下来怎么办？”汉森问，“南美那个癌变区，信任指数已经跌破三十了。”


    “明天出发，”叶诤说，“但这次，咱们换个玩法。”


    他调出系统界面。那十亿宇宙币的余额闪着幽蓝的光。


    “以前咱们总想着怎么‘打击’诈骗，”他看着那些数字，眼神很平静，“但也许……咱们可以用这笔钱，给那些因为绝望而走向诈骗的人，一个不用作恶也能活下去的选择。”


    【系统提示：触发隐藏任务“救赎之路”】


    【任务目标：三个月内，将第18号癌变区的信任指数提升至60以上】


    【任务奖励：未知（系统标注：此奖励与监察者的人性深度绑定）】


    叶诤关掉界面，抬起头。


    星空很亮。星辰之间的考验他熬过来了，人性深处的考验才刚刚开始。但这一次，他不再觉得孤独——因为他终于明白，真正的力量不是永远不跌倒，而是跌倒之后，还有人愿意伸手拉你一把，陪你把摔碎的自己，一片片捡回来。


    而那条路上，他终于不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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