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沉默，持续得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林夜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里流淌的细微声响，能感觉到清晨的微光正一点点爬过窗棂，将房间里的尘埃照亮。


    胃部还在隐隐作痛，但那种尖锐的绞痛已经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乏的灼热感。额头的冷汗已经干了，留下紧绷的皮肤。身体状态很差，但精神却如同绷紧的弓弦，锐利而专注。


    他赌的，不仅仅是自己的操作记忆和对版本的“预知”，更是电话那头那个人的眼光、判断力，以及……SKT这支队伍骨子里对胜利近乎偏执的渴望。


    “林夜……选手。”李相赫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英语流畅了许多，那点初醒的沙哑几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的平静，“你刚才说，关于Smeb，和版本，有一些想法？”


    他没有直接回答“需要”或“不需要”，而是将话题拉回到了林夜抛出的“钩子”上。这是一个非常Faker式的回应——直接，聚焦于游戏本身，规避掉情感和场外因素。


    “是的。”林夜立刻接上，语速平稳，思路清晰，“当前版本，上路生态看似偏向坦克和团战型英雄，但本质上，是线权和TP（传送）时机的版本。谁能更快推线，谁能更早、更有效地使用TP支援下半区或小龙团，谁就能为团队争取到前期节奏。”


    他顿了顿，给对方一点消化时间，同时也是在组织更精准的语言。


    “Smeb选手的强大，在于他不仅对线凶狠，能拿到线权，更在于他对于TP时机的把握，以及将线上优势转化为边路和野区压力的能力。他擅长使用剑姬、杰斯这类单带英雄，但在需要时，也能拿出波比、艾克完成团队任务。”


    “而SKT最近的几场失利，”林夜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分析性的冷静，“在我看来，问题不完全在上路。但上路在某些对局中，缺乏一种……‘撕裂伤口’的能力。当对手，比如ROX，将战术重心倾斜到中下，并通过上单的TP差取得局部优势时，SKT有时会陷入被动防守的节奏，缺乏一个能强行改变战场态势的变量。”


    他没有说Duke不强。Duke的稳健和团队性是顶级的。他只是提出了一个“可能性”，一个在特定战术需求下，可能需要的不一样的“工具”。


    “你的意思是，你能成为那个‘变量’？”李相赫的问题一针见血。


    “我可以试试。”林夜的回答既不狂妄，也不怯懦，“我有三个韩服账号，最近一周主要使用其中一个，ID是‘LastDawn1’。您可以查看最近五十场的排位记录，使用的英雄和战绩。另外两个账号的ID，如果您需要，我也可以提供。”


    他再次将筹码具体化。不是空口白话，是可查证的数据。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似乎能听到轻微的、敲击键盘或鼠标的声音。李相赫可能在用电脑，或者只是单纯在思考。


    “LastDawn1……”李相赫重复了一遍这个ID，“我会去看。”


    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另外，”林夜趁热打铁，抛出了他真正的“投名状”，也是他自信的最大来源，“如果SKT有兴趣进行初步的线上评估，我可以在试训中，演示几套针对当前LCK主流上单打法的特殊对线策略。其中一些思路，或许……有些非常规，但理论上，有效。”


    他在这里耍了一个小小的花招。“非常规”和“理论上有效”，结合他之前“争议”的身份，很容易引发好奇心。对于一个追求极致胜利、不断尝试新战术的顶级战队来说，“非常规”有时意味着“新武器”。


    果然，李相赫的呼吸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线上试训……”他沉吟了一下，“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我需要和Kkoma教练，还有俱乐部的管理层沟通。”


    “我明白。”林夜立刻表示理解，态度恭敬但毫不卑微，“任何流程，任何要求，我都愿意配合。我只需要一个公平的，用游戏内表现说话的机会。”


    他强调“公平”和“游戏内表现”，再次将自己从那些复杂的场外负面因素中剥离出来。


    “……把你的联系方式，还有你提到的另外两个账号ID，用短信发到这个号码。”李相赫最终说道，语气依然是公事公办的平静，“保持通讯畅通。有消息，我会联系你。”


    “好的，相赫哥。非常感谢。”林夜礼貌回应。


    “嗯。”


    电话挂断。


    忙音响起。


    林夜缓缓将手机从耳边拿开，手心里那层薄汗在晨光下微微反光。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一丝。


    第一步，成了。


    虽然距离成功还无比遥远，但至少，他敲开了一道缝隙。一道通向那个传奇俱乐部，通向世界之巅的狭窄缝隙。


    他没有浪费时间沉浸在情绪里。睁开眼，他立刻开始编辑短信。将自己的姓名、目前使用的电话号码、以及三个韩服账号的ID（包括‘LastDawn1’和另外两个他偶尔用来练习不同风格英雄的账号）清晰地列好，发送到了刚才通话的号码。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虚脱感袭来。高强度近二十小时的排位，加上精神的高度紧张和饥饿，这具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那个小小的、污渍斑斑的水槽边，用冷水用力搓了搓脸。冰冷刺骨的水让他打了个激灵，精神微微一振。


    他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苍白、写满疲惫却眼神锐利的脸。


    “林夜……”他低声念着自己的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转身，从墙角拎起那个空了大半的塑料袋，走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出租屋。


    他需要食物，需要真正的休息，然后，以更好的状态，等待可能到来的召唤，或者……下一次的自我证明。


    城中村的早晨喧嚣而充满烟火气。早点摊的油锅滋滋作响，上班族行色匆匆，空气中飘荡着廉价油炸食品和劣质豆浆的味道。林夜用身上最后一点零钱，买了四个最便宜的白面馒头和一瓶矿泉水。


    回到房间，他慢慢地、仔细地咀嚼着干硬的馒头，就着凉水咽下。胃里有了实实在在的东西，那股灼烧般的空虚感才慢慢平息。


    吃完东西，强烈的困意如同潮水般涌来。他没有抗拒，和衣躺在那张硬板床上，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沉睡。


    这一觉睡得很沉，但并不安稳。破碎的梦境交织——过去领奖台上的金光，台下黑压压的嘲讽面孔，训练室里闪烁的屏幕，还有电话那头平静而疏离的韩语……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急促的震动声惊醒。


    不是电话。是手机闹钟。他设定的，提醒自己排位维护时间结束。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看光线，应该是下午了。


    他坐起身，揉了揉依旧酸涩的眼睛，摸过手机。屏幕上除了闹钟提示，还有两条未读短信。


    都是国内的号码发来的。


    第一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语气很不客气：“林夜是吧？我们是‘竞纪’媒体的，想就你试训失败和近期传闻做个采访，有时间吗？放心，我们会客观报道。”（林夜几乎能想象出那种充满诱导性的“客观”。）


    第二条，来自他以前在次级联赛的队长，一个憨厚的老大哥：“小夜，看到网上那些话了，别往心里去！哥信你！要是这边混不下去了，我老家那边有个网吧队缺人，虽然没什么名气，但好歹有口饭吃，哥帮你问问？”


    林夜看着这两条短信，眼神微动。


    他删掉了第一条。然后，点开第二条，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片刻，回复：“谢谢锋哥，暂时不用。我还有点事要处理。保重。”


    回复完，他深吸一口气，将杂念摒除。


    他需要保持状态。SKT那边的反馈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甚至不知道会不会来。他不能干等。


    他再次坐到了电脑前。


    开机，登录韩服。账号“LastDawn1”。


    排位队列，等待。


    这次，他没有再局限于那些极致的carry型英雄。他开始有意识地选择一些版本英雄，但打法依然激进，充满了压制力和寻找机会的欲望。他要展示的，不仅仅是“操作怪”的一面，还有他对于当前版本英雄的适应能力和理解深度。


    对局中，他开始更多地尝试一些“非常规”的换血、消耗和兵线处理方式。有些成功了，打出了令人瞠目的效果；有些失败了，显得像是鲁莽的送头。但他不在乎胜负，他在试验，在验证记忆中的那些“套路”，也在适应这具身体当前的操作极限。


    他要确保，当机会真的来临时，他能拿出最具有说服力的东西。


    时间在枯燥的排位中一点点流逝。饿了就啃一口冷馒头，渴了就喝点凉水。除了必要的生理活动，他的全部世界，就只剩下眼前这块闪烁着召唤师峡谷光影的屏幕。


    直到夜幕再次降临。


    手机，依然安静。


    林夜结束了又一局排位，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高强度用眼和专注，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


    就在这时——


    “嗡嗡嗡……”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


    不是短信。是来电。


    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韩国。


    林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盯着那个跳动的号码，足足看了三秒钟，才伸出手，拿起了手机。


    指尖划过接听。


    “喂？”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平稳。


    “是林夜选手吗？”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一个陌生的、略显严肃的中年男声，说的是英语，带着明显的韩语口音，语速不快，但很有力。


    “我是。”林夜回答。


    “你好，我是SKT T1的英雄联盟分部主教练，Kkoma，崔辰炯。”对方自我介绍，语气正式，“我收到了相赫转达的信息，也查看了你提供的账号数据。”


    林夜屏住了呼吸。


    “你的排位表现……很有特点。”Kkoma教练的措辞很谨慎，“数据不错，但打法风格，非常激进，与LCK目前的主流风格，差异很大。”


    这是在点出风险。


    “是的，教练。”林夜坦然承认，“我认为当前版本存在一些可以利用的进攻空间，尤其是在上路。激进的目的不是为了秀，而是为了更快地建立优势，辐射全局。”


    他没有辩解，而是阐述自己的战术思路。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似乎在思考。


    “相赫提到，你说有一些‘非常规’的对线思路。”Kkoma教练切入核心，“我们安排了一场线上训练赛。时间定在明天，首尔时间晚上8点。对手是SKT的二队。你使用我们指定的账号，打上单位置。”


    线上训练赛！对手是SKT二队！


    虽然只是二队，但那是SKT体系的队伍，其纪律性和战术执行力绝非普通路人局可比。这显然是一次极其严苛的初步考核。


    “我会准时参加。”林夜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


    “嗯。”Kkoma教练似乎对他的干脆利落还算满意，“具体的服务器、房间号、账号密码，稍后会以短信形式发到你现在的号码。注意查收。训练赛会进行OB（旁观）和录制，用于内部评估。”


    “明白。谢谢教练给这次机会。”林夜礼貌道谢。


    “机会是你自己争取的。”Kkoma教练的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但能否抓住，看你明天的表现。就这样。”


    电话挂断。


    几乎在同时，一条短信跳了进来。正是Kkoma教练发来的，包含了韩服测试服的一个特殊服务器地址、房间密码，以及一个满英雄和符文的比赛服账号信息。


    时间：明晚8点（首尔时间），也就是……北京时间明晚7点。


    林夜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房间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幽幽地照亮他半边脸颊。


    嘴角，终于缓缓地，向上扬起一个清晰的、冰冷的弧度。


    赌局，进入了下一轮。


    而这一次，他的对手，不再是路人，也不再是那些LPL的傲慢经理。


    是SKT。


    是通往那座王座的，第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关卡。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然后重新握住了鼠标。


    距离训练赛，还有差不多24小时。


    他需要休息，需要调整。但在此之前……


    他点开了一局新的排位。


    他需要让这双手，这个大脑，保持最滚烫的状态。


    直到，站上那个虚拟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