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沉在冰冷的海底，耳边是模糊的、持续不断的嗡鸣。


    林夜猛地睁开眼。


    白得刺眼的天花板，边缘有些泛黄的水渍。一股混合着消毒水、陈旧灰尘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涌进鼻腔。


    不是他的公寓。


    不是那间摆满奖杯、落地窗外是璀璨江景的顶层套房。


    他撑着坐起身，骨头缝里传来陌生的僵硬和酸痛，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视线缓慢聚焦，扫过这间屋子——狭窄，简陋，甚至可以说是破败。一张掉漆的木桌，一把歪腿的椅子，一个漆皮剥落的衣柜。桌上，一部屏幕碎成蛛网的旧手机，旁边扔着半个干硬发黄的面包。


    记忆混乱地冲撞着。


    最后的画面，是漫天飞舞的金色彩带，震耳欲聋的欢呼几乎要掀翻场馆穹顶，聚光灯炙烤着皮肤，手心是沉甸甸的、冰凉的金属触感……奖杯。很多很多座奖杯。还有……刺目的远光灯，尖锐的刹车声，玻璃爆裂的脆响……


    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尖锐的耳鸣和破碎的幻象。


    我是谁？林夜。


    我做了什么？打职业。英雄联盟，职业选手。我……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拿起了桌上那部碎屏手机。屏幕是暗的，映出一张模糊而年轻的脸。苍白，瘦削，眼窝深陷，嘴唇因为干裂起皮。但那双眼睛的轮廓，挺直的鼻梁……是他。是他二十岁，甚至更早一点的模样。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骤然收缩。


    他按亮屏幕。


    碎裂的纹路下，日期清晰得残忍：


    2016年3月15日，上午9:47。


    S6赛季，春季赛，激战正酣。


    呼吸在那一刻停止。血液似乎都冷了。他死死盯着那串数字，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不是梦。这身体的虚弱感，胃部的空虚绞痛，空气里尘埃的味道，掌心手机冰冷的触感……都真实得可怕。


    他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这个对他而言，充满泥泞、绝望与冰冷的起点。


    那些被刻意尘封、不愿触碰的记忆，被这个日期粗暴地撕开，汹涌扑来。


    S5末期，他作为次级联赛一颗骤然亮起的新星，凭借一手凶悍无比的对线操作和令人咋舌的英雄池（虽然彼时被某些人贬为“英雄币”），吸引了LPL的目光。试训邀请接踵而至。他满怀希望，坐进了一家又一家LPL俱乐部训练室的电脑前。


    操作拉满，对线打爆了不止一个LPL首发上单。训练赛反馈，“天赋很高”、“对线细节惊人”。


    然后，便是漫长的等待。石沉大海。


    再然后，是圈子里悄然流传的闲言碎语。“只会打线，毫无大局观”、“英雄池浅，容易被针对”、“心态不行，顺风浪逆风投”、“打法太独，破坏团队节奏”。他试训时的录像，一些无伤大雅的失误，被精心剪辑、慢放、配上嘲讽字幕，在贴吧、论坛、微博疯传。动图被做成了表情包。


    “就这？也配上LPL？”


    “LPL门槛这么低了？这种毒瘤也敢要？”


    “哪个队签他，我黑哪个队一辈子。”


    没有俱乐部再给他明确的答复。曾经热情联系的经理，语气变得敷衍、冷淡，最后干脆不再回复。


    他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默契地排除在了LPL的大门之外。


    存款迅速见底。他不得不从条件尚可的选手宿舍搬出来，租下这间城中村最便宜的隔断房。每天靠最便宜的泡面和打折面包度日，疯狂地打排位维持手感，奢望着能有哪支队伍突然缺人，想起他这个“操作怪”。


    焦虑、自我怀疑、愤怒，还有那股烧穿胸膛的不甘，日夜啃噬着他。身体也垮了。


    昨天……好像是又一次排位连败后，眼前发黑，直接晕了过去。


    林夜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这浑浊的空气，再缓缓吐出。当他重新睁开眼睛时，眼底那属于这个年纪、这个处境的迷茫、脆弱和惶惑，如同潮水般褪去，被一种近乎冰冷的沉静取代。那是在无数个高压训练赛、关键对局、全球总决赛的生死团战，以及商业旋涡、人情冷暖中淬炼出来的东西。


    他划开手机屏幕。碎裂的触控反应有些迟钝。


    几十个未接来电，大部分来自同一个归属地的号码——老家。还有几个陌生号码。微信图标上的红点数字触目惊心，家人、以前次级联赛的队友、甚至一两个不知从哪弄到他联系方式的所谓“电竞记者”。


    他忽略了那些或关心或打探的消息，手指快速滑动，点开了几个常看的电竞媒体App。


    推送头条：


    《LPL春季赛积分榜：EDG稳居榜首，RNG异军突起！》


    《重磅官宣！Uzi加盟RNG，银河战舰起航？》


    《LCK局势分析：SKT遭遇两连败，ROX Tigers状态火热！》


    世界，正按照他记忆中的轨迹，隆隆前行。属于他的“未来”，那些汗水、泪水、欢呼、金色的雨，以及最终的……冰冷结局，尚未发生。


    而此刻的他，是林夜，一个被LPL整个赛区宣判“不配”的弃子，一个蜷缩在廉价出租屋里，无人问津，几乎要被职业梦想压垮的年轻人。


    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开一个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没有温度，只有锐利。


    他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王经理（雷霆）”的电话。这是他最后一次试训，也是给予他最多“希望”又最终将他推下悬崖的俱乐部——雷霆战队（化名）的经理。


    电话响了七八声，就在林夜以为不会有人接时，通了。


    “喂？”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某个喧闹的场合，对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王经理，您好，我是林夜。”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甚至刻意调整得带上一丝这个年龄该有的、小心翼翼的讨好。


    那边沉默了两秒，似乎才从记忆的某个角落里把这个名字翻出来。“哦……小林啊。”语气里的不耐烦并未消减，“有事？我这边正忙呢。”


    “王经理，打扰您了。我就是……就是想再问问，队里上单替补的位置，还有没有可能……”他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充满卑微的期待。


    “啧。”电话那头传来清晰的咂嘴声，王经理的声音拔高了一些，盖过了背景的嘈杂，“林夜，我说你怎么还不明白呢？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的问题不是技术，是你根本不懂怎么打职业！团队游戏，懂吗？不是你一个人秀就行的！你那些毛病，固执、不听指挥、英雄池……算了，我跟你说这些干嘛。”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轻蔑几乎要透过话筒溢出来：“俱乐部有俱乐部的规划和考量，不是你说想来就能来的。听我一句劝，别钻牛角尖了。趁着年轻，找个正经工作，或者回去把书读完，都比你现在这样强。职业这条路，不是谁都走得通的。好了，我这边真忙，就这样。”


    “嘟嘟嘟——”


    忙音干脆利落，没给林夜再吐出一个字的机会。


    林夜将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屏幕上结束通话的提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深得像寒潭。他没有愤怒，没有沮丧，只有一片冰封的平静。


    他接着点开微信，找到另外两个联系人。一个是另一家俱乐部“先锋战队”的助理教练，曾经对他表示过一点点兴趣；另一个是圈内小有名气的“星探”兼掮客，自称人脉广阔。


    编辑信息，发送。


    “李教练您好，冒昧打扰。我是林夜，请问先锋战队近期是否有上单位置的招募或试训计划？我状态保持得很好，随时可以接受任何形式的考核。”


    “周哥您好，我是林夜。好久没联系了，不知最近有没有适合我的机会？任何队伍，任何要求，我都可以尝试。”


    发送。


    等待。


    房间里的光线随着时间流逝，从窗户斜射进来，渐渐爬过斑驳的地面，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林夜就坐在床沿，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叮。”


    微信提示音。


    他点开。


    助理教练的回复：“小林，不好意思，队内目前人员稳定，暂时没有引进新选手的打算。祝你顺利。”


    掮客的回复更快，也更现实：“林夜啊，不是哥不帮你，你现在这情况……圈里都传开了，说你有‘毒’。哪个队敢要？风险太大了。要不你先歇段时间，等风头过去再说？或者，考虑一下别的游戏？我这边有个新开的吃鸡俱乐部……”


    “别的游戏”？


    林夜扯了扯嘴角，关掉了微信。


    他沉默着，点开了那个已经很久没有登录的微博客户端。忽略掉瞬间涌来的私信提示和@消息，他直接点开搜索框，输入自己的名字。


    实时微博里，最新的几条：


    【电竞扒皮兔】：惊了！昨晚韩服OB（旁观）到一场“经典”对局，某著名“天才上单”林夜，使用版本T0上单波比，被对面上单大树单杀三次，全场梦游。就这？当初吹他操作好的出来走两步？[视频链接]


    评论区：


    “哈哈哈，经典再现！”


    “不愧是他，永远能刷新我对‘菜’的认知。”


    “听说试训了半个LPL都没人要，心里没点数？”


    “这种毒瘤，赶紧退役吧，别污染韩服了。”


    “操作怪？我看是摆烂怪。”


    【峡谷艺术家】：理性讨论，林夜到底有没有打LPL的实力？抛开场外因素，单看操作。


    热评第一：“有操作，但没脑子。英雄联盟不是 solo 游戏。他的打法就是自私，永远想着自己秀，不顾团队。这种选手，哪个队敢要？一颗老鼠屎坏一锅粥。”


    热评第二：“楼上正解。而且心态巨差，顺风浪逆风投，压力队友。这种人打职业就是灾难。”


    【匿名用户爆料】：听说林夜试训雷霆的时候，跟教练吵起来了，嫌教练安排的战术限制他发挥。啧啧，还没进门呢就这么大牌，真进了队还得了？


    字字如刀，句句诛心。记忆里，这些言论曾经像滚烫的烙铁，灼烧着他的自尊和神经，让他彻夜难眠，自我怀疑到几乎崩溃。


    但现在，林夜一条条看过去，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审视。原来在历史的这个节点，“林夜”这个名字，在LPL的舆论场里，已经是被彻底钉上耻辱柱的笑话，是“毒瘤”、“自私鬼”、“队伍破坏者”的代名词。


    他退出了微博，将手机扔回桌上。


    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他没有开灯，任由自己被浓重的黑暗包裹。只有窗外远处零星的灯火和偶尔传来的车声，证明着这个世界的运转。


    真的……无路可走了吗？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更坚硬、更冷酷的东西碾得粉碎。


    不。


    路，从来不是只有别人施舍的那一条。当所有的门对你关闭时，你或许该考虑，拆掉那堵墙，或者……去往墙的另一边。


    他闭上眼，脑海中不属于这个时间线的记忆开始翻腾、汇聚。那些历经数个版本检验的战术思路，那些对英雄和装备的深刻理解，那些对手的习惯、弱点，那些在绝境中寻找并撕裂机会的本能……更重要的是，他知道今年世界最终的走向。他知道那支即将建立不朽王朝的队伍，此刻并非无懈可击。他知道他们需要什么。


    一个极度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勾勒成形。


    他需要筹码。最硬通的筹码，就是无可辩驳的实力。那些被恶意剪辑的试训录像，那些充满偏见的流言，在绝对的表现面前，都是废纸。


    他站起身，因久坐和虚弱而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他走到那台老旧的台式电脑前，按下开机键。主机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和风扇的嘶吼，屏幕挣扎着亮起昏暗的光。


    登录一个韩服客户端。账号是他很早以前买的，段位不高，刚上大师。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冰凉的手指，搭上键盘和鼠标。那一瞬间，某种沉睡的、庞大的东西，在他灵魂深处苏醒了。那不是简单的肌肉记忆，而是一种融入了骨血的对游戏的“知悉感”，对伤害、距离、时机、视野近乎本能的精确把握。尽管这具身体还很虚弱，反应速度远未达到巅峰，但意识层面的维度，是超越时代的。


    他没有选择当前版本上单主流，偏向团队和坦克的英雄。而是直接找到了锐雯，锁定。


    对局开始。


    对线，卡技能CD，算经验，换血，拉扯，寻找斩杀线。


    单杀。


    游走，支援，切入时机，技能衔接。


    再杀。


    他的操作并不花哨，甚至因为设备粗糙和身体状态，显得有些滞涩。但每一步都透着一种可怕的“合理”和“精准”。仿佛他能提前看到下一秒的战场。


    一局，两局，三局……


    额角和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在屏幕蓝光的映照下愈发苍白，但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越来越锐利，像浸在寒水里的刀锋。


    他打得忘我，几乎忘记了时间，也忽略了胃部一阵紧过一阵的抽搐。直到一次激烈的越塔操作后，剧烈的绞痛让他眼前一黑，手指猛地从键盘上滑开，整个人蜷缩起来，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桌沿上。


    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薄的T恤。


    低血糖，加上长时间空腹和精神高度紧张引发的胃痉挛。


    他咬着牙，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抽气声，缓了足足两三分钟，那阵尖锐的疼痛才稍有缓解。他颤抖着手，抓过桌上那半块冷硬的面包，就着剩下的小半瓶凉水，强迫自己一点一点咽下去。粗糙的食物刮过喉咙，带来不适，但胃里终于有了点东西。


    闭眼休息了十分钟，感觉稍微活过来一点。


    他重新坐直身体，目光重新聚焦在屏幕上。排位继续。


    从深夜，到凌晨。屏幕上的战绩列表，被一片刺目的绿色连胜覆盖。使用的英雄，从锐雯，到剑姬，到杰斯，到刀妹……全是那些在LPL教练和管理层眼中“不稳定”、“难配合”、“毒瘤”的纯carry型上单。


    他的韩服排名，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向上飙升。


    窗外的天空由浓黑转为深蓝，再透出些许灰白。


    林夜终于停了下来。他向后靠在吱呀作响的椅背上，长长地、缓慢地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浊气。胸腔里的心脏跳得有些快，四肢百骸都弥漫着透支般的疲惫和酸痛。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与冷静交织的状态。


    他拿起桌上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微微一动。


    屏幕的光，在渐亮的晨曦中，显得微弱。


    他没有再尝试联系LPL的任何一个人。那些名字，那些号码，此刻在他看来，已经失去了意义。


    手指在通讯录里缓慢地滑动。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一一掠过。最终，停在了一个极其简短、甚至没有备注全名的联系人上。


    “Faker”


    这个号码，是他记忆中，在一次极其偶然的、小型跨国线上交流赛后，对方出于礼节和对他当时某场比赛中某个操作的认可，通过官方渠道留给他（或者说留给他们整个临时队伍）的联系方式。他从未想过真的会使用它，更多是当作一种纪念。


    但现在，这是唯一的路径。一条直接、危险，但可能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径。


    他按下了拨号键。


    漫长的等待夜。跨国电话，信号带着细微的、不稳定的杂音。


    一声，两声，三声……


    就在他以为这次莽撞的尝试即将以无人接听告终时——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年轻，低沉，带着浓重的、刚被吵醒的沙哑和困意。说的是韩语。


    林夜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似乎停跳了半拍。


    他沉默了一秒，调整呼吸，用尽可能平稳、清晰、标准的英语开口，每个单词的发音都力求准确：


    “相赫哥，早上好。非常抱歉在清晨打扰你。”


    “我是林夜，一名来自中国的上单选手。”


    “我观看了SKT最近的比赛，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他没有直接乞求机会，而是先抛出钩子，“关于如何应对当前版本，以及像ROX的Smeb选手这样强劲的上路对手。”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似乎李相赫正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语言不通的越洋电话和信息。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用上了英语，困意少了些，多了几分清醒的疏离：“林夜……选手？我记得……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他果然有印象，尽管很可能是不好的印象。


    “是的。我曾在LPL试训，但结果并不理想。”林夜坦然承认，语气里没有羞愧，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所以，我的名字可能伴随着一些争议。”


    他略一停顿，决定不再绕弯子。筹码已经摆上桌面一部分，现在是下注的时候。


    “相赫哥，我打这个电话，是想问一个或许很冒昧的问题。”


    “你们SKT T1……”


    他抬眼，目光穿透狭小窗户，投向外面渐渐苏醒的城市天际线，那里依旧灰蒙蒙的，但已有一线微光挣扎欲出。


    “……还需要上单吗？”


    电话那头，是更长久的沉默。只有电流的微响，和隐约的、平稳的呼吸声。


    晨曦，终于完全驱散了房间里的黑暗。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对林夜而言，一场豪赌，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