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办公室对峙

作品:《主任,那晚过后请负责

    心胸外科主任办公室的门,被齐灵聿轻轻敲响。


    “进。”


    里面传来林倾妍的声音,隔着厚重的木门,显得有些闷,但依旧能听出那种属于主任的、惯常的冷静语调。只是,若仔细分辨,似乎比平时更低沉、更紧绷一些。


    齐灵聿推门而入。


    办公室比她想象中要大一些,但也更……冷清。整体是灰白和原木色调,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但窗玻璃反射着室内的冷光,反而增添了几分疏离感。


    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对着门口,上面文件器械分门别类,摆放得一丝不苟,像极了它们主人的性格。靠墙的书柜里塞满了厚重的医学典籍和专业期刊,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纸张油墨味和一种……很干净的、类似雪松的冷冽香气,是林倾妍身上常有的味道。


    林倾妍就站在办公桌后面,望着窗外。


    听到开门声,她并没有立刻转身。


    齐灵聿反手带上门,将内外隔绝。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极其轻微的“嘶嘶”声。


    她走到办公桌前,在距离桌子还有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擅自坐下,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林倾妍挺拔的背影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那份沉默并不友好,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角力,一种心理上的施压。齐灵聿能感觉到林倾妍在努力调整呼吸,在努力将她自己重新塞回“林主任”这个坚硬的外壳里。


    终于,林倾妍转过身,她抬眼,目光迎上齐灵聿。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已经恢复了清明,或者说,是一种刻意维持的、冰封般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仔细看去,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能完全抚平的细微波澜,像湖面下未散的漩涡。


    她的视线在齐灵聿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迅速移开,落在了桌面上某个虚无的点,仿佛直视对方需要消耗她过多的力气。


    “齐医生,”她开口,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略快,带着一种急于切入正题、完成程序的紧迫感,“关于昨晚……”


    她顿了顿,似乎在选择用词,又像是在积蓄说出后面那句话的勇气。


    “那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这句话她说得很清晰,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经过了反复的排练,不容置疑。然后,她像是完成了任务中最艰难的部分,接下来的话顺畅了许多,语气也更加公事化:


    “那张支票,你留着。算是……一点补偿。”


    说完,她的目光终于重新抬起,看向齐灵聿。那眼神里,有强装的镇定,有不容反驳的意味,还有一丝极其隐蔽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紧绷。


    她在等待齐灵聿的反应,或许是顺从的接受,或许是尴尬的沉默,无论如何,只要不节外生枝。


    齐灵聿安静地听她说完。


    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目光在林倾妍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逡巡了一圈,从她紧抿的唇角,到她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再到她那双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藏紧张的眼睛。


    然后,齐灵聿的眉毛,极其缓慢地,向上挑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惊讶的表情,而是一种……玩味。一种“果然如此”和“真是有趣”混合在一起的、带着明显探究意味的表情。


    她忽然向前走了一小步,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了办公桌光滑的桌沿上。这个动作拉近了她和林倾妍之间的距离,也带来了一丝微妙的压迫感。


    “主任,”她开口,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笑意,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您给我支票……”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紧锁住林倾妍的眼睛,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


    “您这是……”她拖长了调子,语气里的玩味更浓,“包养我的意思吗?”


    林倾妍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撑在桌沿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包养?这个粗俗又直白的词,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她试图维持的、体面而冰冷的解决方案。


    “还是说,”齐灵聿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语气里的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更私人的情绪,她看着林倾妍,清晰地、一字一顿地,换了一个称呼:


    “姐姐认为,我是……‘那种’人?”


    “姐姐”两个字,像带着温度的羽毛,又像淬了冰的细针,轻轻搔刮过林倾妍的耳膜,然后狠狠扎进她的心里。


    林倾妍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瞬。


    这个称呼,瞬间将她拉回了那个昏暗的酒吧,拉回了那个只有她们两人的私密空间。


    那时候,这个女孩也是这样,带着温暖又直白的笑容,叫她“姐姐”。而现在,同样的称呼,却裹挟着质问、失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


    她看到齐灵聿眼中那抹迅速隐去的、类似于难过的情绪,虽然只有一刹那,却无比清晰。那张总是明媚张扬的脸上,似乎因为她那句“补偿”和这个“那种人”的暗示,而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林倾妍的心口,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细密的、陌生的刺痛。


    她不是那个意思。她只是……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用钱来解决,是她能想到的最干脆、最不拖泥带水、最能划清界限的方式。她没想过要侮辱她,更没把她当成……“那种”女人。


    可是,当齐灵聿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她,用那样的语气叫她“姐姐”时,她那些冷硬的、自以为是的处理方式,忽然显得如此拙劣、如此……伤人。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比刚才更加沉重。


    林倾妍沉默了。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她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她垂在身体两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桌面上那支昂贵的钢笔,静静地躺在病历上,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她才重新抬起眼。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冷,几乎结了一层冰,但那冰层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龟裂。


    “我们只是上下级。”她的声音很冷,带着一种刻意强调的疏离,仿佛在重申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昨晚……是一个错误。以后,请齐医生注意自己的言行和身份。”


    这话说得近乎无情。


    齐灵聿看着她,看着她努力用冰冷包裹自己的样子,看着她眼中那丝几乎无法掩饰的慌乱和……逃避。


    她忽然笑了。不是刚才那种玩味的笑,而是一种更轻、更淡,带着点无奈和了然的笑。


    她直起身,不再施加那种压迫感,但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林倾妍。


    “好的,主任。”她从善如流地改回了称呼,语气恢复了恭敬,仿佛刚才那句“姐姐”和随之而来的质问从未发生。


    然后,她看着林倾妍明显因为她的顺从而稍微放松了一点的肩线,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随意,甚至带着点好奇:


    “那……我能问问吗,主任?”


    林倾妍警惕地看着她。


    齐灵聿歪了歪头,眼神清澈,像个纯粹困惑的学生:“那天早上,您为什么……跑那么快呢?”


    她的语气很轻,甚至带着点无辜。但这个问题本身,却精准地瞬间剖开了林倾妍所有精心构筑的防线,直指那个清晨她醒来后,看着身边熟睡的容颜,心中涌起的滔天慌乱、羞耻、以及近乎本能的逃离冲动。


    为什么跑那么快?


    因为她害怕。害怕面对,害怕纠缠,害怕这失控的一切会颠覆她小心翼翼维持了十几年的、秩序井然的生活。因为她不知道除了逃跑和用支票“买断”,还能怎么做。


    林倾妍的脸色,在那一瞬间,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她像是被这个问题狠狠烫到了,猛地一怔。


    她甚至不敢再看齐灵聿一眼,目光仓皇地扫过桌面,又迅速移开,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之前所有强装的冷静和疏离,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只剩下无处遁形的狼狈。


    “明天……”她的声音有些发紧,语速快得几乎连在一起,“明天早上七点四十五,准时到科室。今天……就这样。”


    说完,她几乎是逃似的,转过身,快步走向办公室里面连通的一个小休息间,仿佛那里是唯一的避难所。她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明显的僵硬和仓促。


    “砰。”


    休息室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视线。


    办公室里,再次只剩下齐灵聿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好几秒钟。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将夜色点缀得繁华而迷离。


    良久,齐灵聿的嘴角,缓缓地、缓缓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晰而愉悦的弧度。那笑容在她漂亮的脸上绽开,带着洞察一切的狡黠,和一种棋逢对手般的兴奋。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优雅地转过身,拉开主任办公室厚重的木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光线明亮而安静。


    她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渐渐远去。


    而在那扇紧闭的休息室门后,林倾妍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闭上了眼睛。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那个女孩清澈又带着钩子般的声音——


    “姐姐认为我是那种人?”


    “您为什么跑那么快呢?”


    每一个字,都像敲打在她的心上。


    她抬起手,按住自己狂跳不止的胸口,那里传来的,是一种陌生的、滚烫的、让她无比恐慌的悸动。


    错误……真的能当做没发生吗?


    她第一次,对自己那套行之多年的、冰冷的处理方式,产生了深深的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