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手术室初遇

作品:《主任,那晚过后请负责

    走廊的灯光在眼前流过,指示牌上“三号手术室”的红色字样越来越近。齐灵聿的心跳平稳而有力,脚步迅捷。


    推开手术室缓冲区的门,消毒水的气味变得更加浓烈。她迅速进行手部消毒,戴上无菌手套。护士帮她穿上无菌手术衣,系好背后的带子。


    最后,她戴上了护目镜和外科口罩。


    现在,她的整张脸都被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隔着手术室厚重的自动门,她似乎已经能听到里面监护仪规律而急促的“滴滴”声,以及可能已经开始的、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


    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无影灯刺眼的光芒倾泻而出,照亮了中央手术台上被无菌单覆盖的、隆起的轮廓,以及周围几个同样全副武装的绿色身影。


    齐灵聿的目光,第一时间,精准地落在了那个站在主刀位置的人身上。


    那人同样穿着绿色的手术衣,戴着口罩、帽子和护目镜,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但齐灵聿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双眼睛——曾经在酒吧里雾气蒙蒙,在酒店情动时水光潋滟,在清晨醒来时复杂挣扎——此刻,正隔着护目镜和口罩,向她投来冷静、专业、不容置疑的、属于主刀医生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一丝一毫昨晚的痕迹,冰冷如手术刀锋。


    齐灵聿稳步走进手术室,在护士的指引下,站到了一助的位置上,与主刀医生隔着一张手术台。


    她微微颔首,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报到:


    “心胸外科新来的医生向林主任报到。”


    她的目光,坦然地对上主刀医生那双冰冷的眼睛。


    手术室里,只有监护仪的声音在规律作响。空气凝固了一瞬。


    然后,主刀医生——林倾妍——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一下头。她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带着手术室特有的、冷静到极致的金属质感:


    “准备开始。”


    她没有认出她。


    这个认知让齐灵聿口罩下的唇角,极轻微地勾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感到了一丝更加有趣的挑战。也好,在这场关乎生死的手术里,任何私人纠葛都是多余的噪音。现在,她们只是主刀和一助。


    “车祸伤,方向盘撞击。左侧4-7肋骨多发性骨折,连枷胸,左肺呼吸音消失,高度怀疑严重血胸伴肺撕裂。直接开胸探查。” 林倾妍的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是在向整个手术团队同步信息,也是在对新助手进行最快速的病情交底。


    “手术刀。”她伸出手。


    器械护士迅速将刀柄拍在她掌心。林倾妍手腕稳定,刀锋划下,精准切开皮肤与皮下组织。


    手术,在一种高效而沉默的节奏中展开。


    齐灵聿迅速进入状态。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术野和林倾妍的动作上。她不需要对方过多言语指示,眼神和手势便是最好的交流。


    当林倾妍用电刀止血时,齐灵聿的吸引器头已经提前到位,精准吸走烟雾和渗血,保持视野清晰。当林倾妍需要肋骨撑开器时,齐灵聿已经检查好器械,稳稳递上,并在林倾妍置入时默契地协助固定、调整角度。


    “咔哒。”撑开器将肋骨撑开,胸腔内的景象暴露出来——果然是一片狼藉。


    大量暗红色血块和新鲜血液充斥着左侧胸腔,左肺塌陷,表面可见数处狰狞的撕裂口,最深处隐约可见仍在渗血。更危险的是,一根尖锐的骨折断端,紧贴着心包,险象环生。


    麻醉医生的声音紧绷:“血压85/50,心率加快到130!”


    “大量温盐水冲洗,快速吸引!”林倾妍命令道,声音依旧稳定,“准备心包缝合线。新医生,你负责持续吸引和显露,保持我视野清晰,我要先处理心包风险。”


    “明白。”齐灵聿应道,声音同样平稳无波。她调整了吸引器的位置和力度,同时用手中小巧的拉钩,轻柔而坚定地拨开碍事的血凝块和肺组织,为林倾妍在心包区域创造出一个相对干净、稳定的操作窗口。


    她的动作稳定、轻柔,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有效性。长时间吸引带来的手臂酸麻,似乎对她毫无影响。


    林倾妍接过穿好4-0 prolene线的圆针,开始缝合那薄如蝉翼却至关重要的心包。


    她的动作精细到了极致,每一次进针、出针、打结,都稳如磐石。这是一个极度考验耐心和精细操作的过程,任何一丝颤抖都可能造成灾难性后果。


    而齐灵聿的配合,让这个过程变得异常顺畅。她总能预判林倾妍需要清晰视野的下一秒,提前吸走新渗出的血液;能在林倾妍调整缝合角度时,恰到好处地移动拉钩,提供最佳照明和空间。


    她的存在,像一道无声的屏障,为林倾妍隔绝了所有干扰,让她能心无旁骛地应对最核心的危险。


    林倾妍缝合完最后一针,剪断缝线,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的目光再次快速扫过对面那双被护目镜遮挡的眼睛。


    这个新来的医生……手很稳。心很定。而且,这种无需言语的配合度……高得有些出乎意料。她在心里给出了一个初步的、纯粹基于专业的评价:非常出色。


    没有更多时间思考。心包风险解除,但肺部的撕裂伤仍在持续出血和漏气。


    “评估肺裂伤,决定处理方案。”林倾妍简短道,目光重新回到肺叶上。


    齐灵聿闻言,更仔细地观察了几处主要的撕裂口。“右下叶背段裂伤深及段支气管,边缘不整,直接缝合后并发症风险极高,建议行背段楔形切除。其余几处可缝合。”


    她的判断简洁、准确,用语极其专业。


    林倾妍点了点头。“准备直线切割缝合器。”


    接下来的时间,在一种高速运转却又井然有序的节奏中流逝。切除受损肺段,缝合其余裂口,检查有无遗漏损伤,冲洗胸腔,放置引流管……


    两人的配合越发纯熟。很多时候,林倾妍只是手一伸,齐灵聿已将所需的器械递到她手边。齐灵聿一个细微的眼神或拉钩角度的调整,林倾妍便能领会她需要什么。


    “钳。”


    “线。”


    “纱布。”


    “吸引。”


    精简到极致的对话,更多时候是无声的动作交流。手术室里,只有器械轻微的碰撞声、电刀偶尔的“滋滋”声、吸引器的抽吸声,以及监护仪始终如一的背景音。


    但在这片肃杀与紧张之中,一种奇异的、流畅的韵律悄然生成。那是两个顶尖外科医生,在生死时速中,凭借过硬的专业素养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直觉,所达成的和谐共鸣。


    器械护士和巡回护士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眼中都有惊叹。这个新来的医生,也太厉害了吧?跟林主任配合得像合作多年的老搭档。


    麻醉医生在调整药物的间隙,也忍不住多看了齐灵聿几眼。林主任是出了名的要求高、节奏快,很多资深医生跟她上台都难免紧张,这个新人倒是举重若轻。


    终于,最后一针缝皮线被打结剪断。


    “手术结束。送ICU,加强监护。”林倾妍宣布,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沉稳。


    她后退脱手套,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手术台对面。新来的医生也正脱下手套,露出被汗水微微浸湿的手指。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即便经历了这样一台高强度的抢救手术,依旧显得从容。


    没等喘息,手术室门再次被敲响,住院总赵明的声音传来:“林主任,二号手术室胸腹联合伤大出血,需要您紧急会诊!三号手术室接下来还有一个心包填塞伤员,五分钟内送到!”


    连轴转。


    林倾妍没有丝毫犹豫,对护士道:“准备新的手术衣。”然后,她看向齐灵聿,目光依旧专注,但似乎少了几分最初的纯粹审视,多了一分基于刚才合作产生的、初步的认可。“你,继续一助。”


    “是,主任。”齐灵聿应道。口罩之上,那双眼睛平静如初。


    第二台,急性心包填塞。情况更危急,血压一度测不出。


    争分夺秒地切开心包,减压,探查心脏损伤……手术节奏更快,压力更大。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又被无菌帽的边缘吸收。


    齐灵聿的表现依旧稳定得惊人。


    她甚至能在林倾妍处理关键损伤时,主动承担起一部分辅助工作,比如用吸引器持续清理术野,用纱布轻压控制非主要出血点,让林倾妍能完全专注于最精细、最危险的部分。


    林倾妍全程话语更少,但在齐灵聿一次精准地预判了心脏一个小破口的位置并提前准备好修补材料时,她隔着手套接过材料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透过口罩,简短地吐出一个字:


    “好。”


    这已是这位以严苛冷静著称的主任,在手术台上所能给出的、极高的即时评价。


    第三台手术接踵而至。钢筋贯穿右胸,紧贴重要血管神经。这是一场需要极大耐心和精细解剖的攻坚战。


    时间在高度集中中流逝得飞快,又缓慢得如同凝固。长时间的站立、精细操作和精神紧绷,消耗着每个人的体力。


    齐灵聿感到自己的手臂和肩膀开始发出酸涩的抗议,但她呼吸的节奏依旧平稳,手的稳定性没有丝毫下降。


    她抽空抬眼,快速瞥了一眼对面的林倾妍。


    主任露出的额角也有细密的汗珠,但她的眼神依旧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全神贯注于钢筋与组织之间毫厘的缝隙。


    那份专注,有种动人心魄的专业魅力。


    终于,在极其小心的分离下,钢筋被完整取出,重要结构安然无恙。


    当最后一处切口被缝合,第三台手术宣告结束时,手术室里弥漫开一种混合着疲惫与成就感的沉默。


    无影灯调暗。


    林倾妍率先后退,脱下手套,由护士解开她背后手术衣的系带。她似乎长长地、极其轻微地舒了一口气,那一直挺直的肩背,有了瞬间不易察觉的松弛。


    齐灵聿也做着同样的动作。连续三台高难度手术,体力的消耗是实实在在的。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就在这时,林倾妍转过身来。她的目光落在齐灵聿身上,第一次,用一种脱离了纯粹手术状态的、带着综合评估意味的眼神,认真地打量着这个今天表现堪称惊艳的新下属。


    齐灵聿刚好也抬起眼。


    两人的目光,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隔着还未取下的口罩和护目镜,相遇了。


    林倾妍的眼睛里,有未散的疲惫,有手术成功后的沉稳,还有一丝清晰的、毫不掩饰的赞赏。


    而齐灵聿的眼睛里,则是坦然,是平静,以及一丝完成艰巨任务后的、淡淡的放松。


    她们就这样对视了两秒。


    然后,林倾妍率先移开了目光,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手术室门口,绿色的背影依旧挺拔,但步速似乎比平时慢了一点,透出深藏的倦意。


    齐灵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护士在旁边收拾器械,低声对巡回护士感叹:“我的天,这新来的医生跟林主任配合得……绝了。三台下来,我都没听到林主任纠正她一句。”


    “何止,林主任最后那眼神,跟捡到宝似的。”巡回护士也小声附和。


    齐灵聿听着这些低语,缓缓地摘下了自己的口罩和护目镜。新鲜空气涌入肺腑,带着凉意。她的脸上有着口罩留下的浅浅勒痕,眼底有血丝,但整张脸却焕发着一种奇异的光彩。


    她看着林倾妍离开的方向,想起刚才那短暂对视中对方眼中的赞赏,想起手术台上那些无声却流畅无比的默契瞬间。


    她知道,林倾妍还没认出她。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们在彼此最熟悉的领域,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完成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手”与“合作”。


    而且,合作愉快。


    齐灵聿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清晰而愉悦的弧度。


    这场始于酒吧的意外,似乎正朝着一个远比一夜情复杂、也远比她想象中更有趣的方向,飞速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