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旋地转，头晕目眩。


    再睁眼，林眠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视力完好，头疼欲裂。


    他难受靠坐在床头，揉了揉眉心，才睁眼打量自己所在的房间，一转头对上应照复杂的目光。


    “……”


    他摸了摸鼻尖：“哦，你还在啊。”居然没被拆散。


    应照面无表情扬了扬手臂，腕上一节铁锁链，有他手腕粗，随着动作在半空叮铃哐当响个不停。


    林眠：“……”


    他别开眼：“……我什么都不知道。”


    应照说：“别装傻，你当昏迷前那句哥我没听见？”


    他说着自给自足去掰手上的铁锁，但手指都扣红了，那根金属条还完好无损杵那，在烛光下反射刺眼的光泽。


    “……你哥哥是不是有点恨我。”


    难得恢复了视力，林眠眯眼环顾了圈四周的陈设，又紧赶慢赶看了一眼自己现在是怎么个情况，这才重新转向应照，尽量平静回怼：“如果他看见了我脖子上吻痕的话答案应该是肯定——”


    “你头发怎么回事？！”


    撕扯链条的手立刻顿住，应照条件反射一摸脑袋，抓了一撮头发扯到跟前才意识到什么，心虚且心虚回答：“晚点我们再说这个事情行不行——”


    “体内力量和魔气对立，此消彼长让身体无法控制外表，所以显现出龙族特有的白发红瞳特征。”门外传来声音，床上两人同时回过头，林眠盯着那片往自己跟前走的白布条，福至心灵：“……哥？”


    “过了一千年知道礼节了，”白衣渐渐飘近，露出一张和林眠五相像，但更为英俊的脸，额间疫鬼黑纹格外夺目，“可喜可贺。”


    林眠表情难以形容：“我之前不守礼节吗？”


    林歌语气悠悠：“你之前进我房间偷画本子的时候守过礼节吗？”


    林眠：“……”


    他恍然想起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随即听林歌继续说：“不仅偷画本还偷-情书，偷完就算了居然还根据上边的落笔送到人面前，点名道姓说是我送的——你知不知道那时候爸妈正准备带我上战场？”


    林眠：“……”


    玉华仙君一脸懵逼，二脸茫然，好半晌终于模模糊糊想起一些，不懂装懂作恍然大悟状：“哦，难怪之后你半个月都不让我蹭饭。”


    应照拽着那团金属链子凑近小声对林眠：“你那时候这么活泼？”


    林眠波澜不惊：“是啊，你嫌弃？”


    魔尊立刻摇头如拨浪鼓摆手似雨刮器，连连表示亲爱的你误会了在我心里你不管是混世魔王清冷神尊还是性感魅魔我都斯哈斯哈满意笑纳——随即就听林歌冷冰冰的声音：“你离我弟远点！”


    应照：“……”


    啊？我吗？


    林歌瞪着他：“……”


    应照心不甘情不愿挪到了角落，扯着被子裹住头，自闭了。


    林眠象征性拍了拍他，假情假意安慰后转向他亲哥，思考一瞬缓缓开口：“所以你这次把我关……带到这，就是为了翻旧账？”


    “当然不是。”


    林歌走上前，把应照连同那团被子拨到角落，翘腿坐在他弟旁边，“想回家吗？”


    林眠一怔，旋即猛地想要起身，却被林歌眼疾手快摁住，压回床上。


    “……”


    他一时间有些惊恐：“哥……你想干什么？”


    林歌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那是一个熟悉的动作。


    很多很多年前，一切苦痛还没有发生的过去，可靠的兄长总是这样安抚自己思虑太多的弟弟，毕竟拥抱太腻歪，语言太贫乏，放在发顶的手却可以代替千言万语，安抚惶惶不定，又焦躁不安的灵魂。


    但这已经过去太多年了，曾经那个幼小的孩子已经长大，甚至承受过太多的恶意和虚假的温情，以至于在手掌覆在头顶的瞬间，林眠浑身肌肉都紧绷起来。


    林歌抚摸着弟弟柔软的发顶：“果然还是过去很久了。”


    他捏了捏脸：“以前被哥哥摸头的时候可不会紧张。”


    林眠微微垂下眼帘，感受到他亲哥捏完自己左脸捏右脸，全部呼噜完非常自然往下探，摁在脖颈青紫的淤青上。


    林眠浑身一激灵：“……！”


    林歌说：“再睡会吧，路还很长。”


    “睁眼就到家了。”


    ……


    “所以你哥的意思是，连我和司机一块打包回……你家吗？”林歌说完话就起身离开，房间内一时间只剩下两人，应照屁颠屁颠挪回原本位置，裹着蚕丝被小声问林眠，“这算是见家长吗？我现在准备礼物来不来得及？你爸妈喜欢啥？烈酒好茶、绸缎丝锦、还是黄金珠宝……我都有，能快递吗？顺丰行不行？”


    林眠静静盯着他：“……”


    应照眨眨眼：“为什么这么看我，我说的不对吗？”


    林眠一勾唇角：“你觉得？”


    “……”


    困意席卷，林眠开始和应照面对面眨眼睛。


    十秒钟后，床上躺满了，被子在地上。


    又十分钟后，房门吱呀打开又合上，地上陈尸的变成人，床上一团被子鼓起小包，露出一截雪白漂亮的侧脸。


    ……


    意识再次回笼，是在鸟鸣声里，林眠单手掩面，在阳光里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蹭。


    耳边鸟鸣声还没停，叽叽喳喳叫个没完，十分钟之后林眠终于坐起身，忍无可忍丢开枕头，闭着眼睛冲发声处喊：“肉-球你再叫我就把你炖了！”


    “……”


    周围一片死寂。


    林眠瞬间清醒，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精致的装横，窗棂挂着两卷画，正中摆着黄花木圆桌，面上一壶热茶，杯壁停着一只鸟。


    肉-球。


    还是凡人的时候，他哥送他的生日礼物——吵得要死，自从有了这头鸟之后自己没睡过一天整觉。


    ——后来被疫鬼当零食嚼了。


    林眠下意识往身边抓，但什么都没有，沉默片刻晃晃悠悠起身，走到桌前摸了摸那只鸟：“……”


    指尖的触感是温热的。


    玉华仙君整张脸空白。


    他甚至捏了捏自己的脸，直到自己把自己掐出两指印，这才确定自己穿越啊不做梦了。


    真实的梦。


    林眠想起了昏迷前林歌对他说的话。


    他扭头朝门口冲，在门框撞上自家亲哥。


    林歌单手搂住自己弟弟，rua了一把脑袋，搂着往外走：“今天起得挺早？”


    林眠整个人还有点恍惚，被他哥抓住后变成错愕，旋即拍开他的手：“你……”


    林歌完全不在意他的愕然，被拍开手也只是淡淡一笑，转而牵起他的手：“这么惊讶干什么……难道是看哥哥比预想时间更早出来了？好了别杵这，爸妈念你三四次了。”


    幻境，电光火石间林眠下了如此定论，旋即却在如同真实的温暖阳光里晃了神，半晌默默划掉原本字样。


    幻境的阳光没有温度。


    那么他现在，到底在哪？


    ……应照在哪？


    ……


    皇宫奢华，琼楼玉宇林立，走廊侍女云集，林眠低着头闷声跟在他哥身边走，直到殿门口才停下脚步，静静看着面前禁闭宫门，喊林歌：“哥。”


    林歌停下来：“出息了，居然愿意喊我哥，是又闯什么祸了？”


    “那个司机是你的人……鬼魂，对吧。”


    天际飘来浓云，林歌面上笑意骤冷。


    林眠看着自己亲哥：“爸妈的灵魂，也是你拘了一千年的，对不对？”


    周围死寂，林歌不说话。


    “虽然我很想知道是谁教你这种邪术的，”林眠往前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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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一步，因为有些着急拌了脚，踉跄一下扶住柱子，“但是这些问题果然还是应该找个安静地方慢慢谈……现在就可以，爸妈今天已经被我送进轮回，殿里不会有人，还是说……”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林歌：“你用什么制造出了两个人偶？”


    “……”


    长久的寂静，明明人来人往，却静到呼吸可闻。


    空气似乎弥漫着股诡异的，粘稠的，焦灼的物质，密不透风，粘稠至极，让林眠有些喘不上气。


    他艰难启唇：“……”


    “你们两干什么呢？”


    称呼在唇边断裂。


    林眠转身，谢铮挽着他爹，前者一身正红，后者还穿着明黄龙袍，站在光下配色诡异到极致。


    但正是如此，才最为真实。


    因为玉华仙君清清楚楚记得这是他爸妈最喜欢穿的两色。


    迷之审美，独一无二。


    林眠愣在原地。


    可是谢铮却没有迟疑，甚至微微笑着，快步上前握住林眠的手捏了捏，如法炮制把他两边脸和脑袋都呼噜一边，定下结论：“你又瘦了。”


    林歌这会也带笑走过来，双手后背，一如当年：“不好好吃饭，不瘦才怪。”


    仿佛刚刚阴沉面色不过幻觉。


    林父抖擞自己那件龙袍：“那今天中午在这吃饭，我让人给你做你最喜欢吃的辣子鸡。”


    谢铮一巴掌呼过去，绣着金丝凤凰的袍子刷从林眠脑袋上飞过：“林宗道，你儿子一吃辣子鸡就嗓子疼你忘了？！”


    “哎呀那不是其他他都不爱吃吗？你不能一边不让人吃一边心疼他瘦吧……老婆我错了！我错了你别打！你就算打也要避着点孩子吧！”


    “……爸妈，有没有可能他每次吃完喉咙疼是因为辣子鸡配酒？”


    “呸！不可能！喝酒怎么可能会有事？”


    “林宗道！我看你是皮痒了！”


    林眠呆呆睁着的眼睛眨了一下。


    好没有营养的争吵。


    他心想。


    但是。


    他摸了摸脸，又垂眼，盯着脚边汉白玉砖出神，良久，折身牵住谢铮的手：“妈。”


    “就这一次，吃完喝绿豆汤，好不好？”


    好久都没有听到了。


    我好想你们。


    ……


    “如果这里真的是用记忆建造的地方，那么长久沉溺在这里会怎么样？”


    城都离皇宫百里一处巷子里，应照捏着手机，边感慨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居然还能有信号，边问电话那头的白泽，“变傻？”


    “那倒不至于，”白泽说，“这玩意对智商没有影响，只有基因会影响智力……好了我不逼逼，长久沉溺的话，有两种可能。”


    “你能不能把话说完整？”


    “……”


    白泽加快语速，“要么永远沉迷其中，忘记现实的一切，直到这里崩塌；要么分不清现实和虚幻，精神崩溃疯掉。”


    应照说：“怎么破？”


    白泽顿了一下，沉默得有些奇怪。


    应照猜到了答案：“杀了林歌？”


    “其中一种。”


    应照决定自己闲下来定要把白泽揍一顿。


    白泽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即将被暴打：“或者，陪他走完这段故事。”


    出乎意料的回答，


    应照愣了一下，有些不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


    白泽说：“文艺一点来说，这里是记忆铸就的宫殿，承载着主人最深刻最难忘的一段过去，想要破解他，就要明白这段记忆到底是什么……然后告诉他结局——就像是点醒梦中人，一样的道理。”


    “所以你如果不想和玉华仙君反目成仇的话，就必须判断这段过去发生的时间，以及，他的结局是什么。”


    “然后，见证过去，或者改变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