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乐川从来没有见过死人，无论是有血有肉的尸体，还是一堆白骨。


    眼前发生的一切让她久久呆滞。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顾朗铮，他挣脱姜决逐渐放松了的手，嚎了句听来撕心裂肺的“爹”，不顾一切朝顾啸化作的尸骨跑去。


    紧接着其他长辈也都回过神，摇头叹息，嘴里都跟方才的姜决似得，念叨着“天命”、“解不了”、“可惜可叹”。


    陈乐川没有去追赶师兄，因为她将目光投向姜决，发现她已摇摇晃晃，下一秒便向后倒去。


    直到现在，十六岁的陈乐川也不清楚那晚的真相。


    只知道电闪雷鸣之后，是长达一个月的大雨。


    顾朗铮抱着霜天月在雨里待了许久。


    久到顾朗期带队回来，得知此事后，想跟他一起淋雨，好像以为这样，就能洗涤悲痛。


    可是姜决没有允许，她在晕倒后的第二天就醒了，强撑着身子指挥弟子们搬山填地，将那晚劈开的山道缝隙修补好。


    等到顾朗期归家，顾氏全族为顾啸下葬，并在仪式最后，将霜天月交给了顾朗期。


    但没让他当宗主。


    朗月顾氏第七任宗主，变成了力排众议坐上去的姜决。


    “朗期未及弱冠，恐难当大任。”


    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陈乐川也在人群之中，她不知道姜决的用意，去问大师兄。


    一向笑嘻嘻的顾朗期抿着嘴，喃喃自责道：“本该是我。”


    她又去问二师兄，顾朗铮盯着他大哥腰间新得的佩刀出神，险些没拿稳手中的不知寒。见他离魂的样子，陈乐川以为是忧伤过度，担心给他再问出病来，默默站回自己的位置上。


    姜决坐稳宗主之位的第二天，将封存剑匣七年的知清取出，派人交到陈乐川手上。


    雌剑的剑鞘雕刻着古老的花纹，依旧夺目的青色宝石镶嵌在剑柄上，吸引着陈乐川将其拔出。


    恰好经从回廊走过的顾朗铮，见她手握知清的剑柄，神色一僵，飞快地跑过来，阻止道：“师妹，这把剑怎么在你手上？”


    “师傅给的。”陈乐川轻松扭身翻过美人靠，双手将剑托起，想在太阳底下继续欣赏宝石的光泽。


    “欸！”顾朗铮以为她要拔剑，也抬腿跨了过去，仗着身高优势一把夺过剑，不让陈乐川拿到。


    “师兄你干什么？”陈乐川跳起来要够，“那真是师傅给我的！”


    顾朗铮逗了她几下后，将剑归还，道：“谅你也不敢自己私拿。”


    “师妹。”他再次出声，“你能不能……暂时先不要让剑认主。”


    陈乐川因重新夺回剑而扬起的笑容凝滞在脸上，表情极不自然：“为什么？”


    “呃……”顾朗铮挠挠头，眼神无意地往左下方瞥去，“因为……因为你不是已经有玲珑袖了吗？同时练鞭和剑，不怕走火入魔？”


    “师兄你这话稀奇。我只听说过两门功法一齐练可能会走火入魔，同时练两种兵刃，旁人只会说我技多不压身。”


    顾朗铮与陈乐川辩解从来就没赢过，他眉头紧锁，硬是想要憋出一个合理的理由阻止陈乐川拔剑。


    可他没想到。


    最后还是陈乐川笑笑道：“知道了师兄，我鞭子都没时间练，怎么还会有空管剑呢？”


    “再说这剑跟刀差不多，死沉死沉的，光是拿着它，我手腕就疼。”


    “是吗？”顾朗铮松了口气。


    他顺手接过知清，再次笑道：“那可不能让我们天下第一大侠累着。”


    并肩同行的路上，陈乐川心底不住地发苦。


    姜氏双剑，与其说叫它们是雌雄剑，不如称其为姻缘剑。


    相传第一任持剑之人，是一对彼此钟情的侠侣。


    他们在江湖上留下不朽的传说，退隐江湖后，姜姓侠客将雄剑传给了他二人的儿子，雌剑则被他们儿子赠给了自己的意中人。


    久而久之，这对雌雄剑被无数有情人注入神力，成为了只有心意相通之人才能施展它们威力的宝剑。


    可传世已久的祝愿慢慢衍变成了不可消除的诅咒。


    雌雄双剑，只要有一柄剑被拔出且成功认主，那么拔出另一柄剑的人就一定会爱上前者的主人。


    与姜氏相熟的人都知道这个秘密，姜氏兄妹、顾啸都心知肚明。


    练剑七载的顾朗铮也知道。


    但是他们没有料到，陈乐川与姜断的女儿亲密无间，姜小姐几次来月微山做客，早已在嬉戏之余将其当做炫耀的陈本，透露给了陈乐川。


    师兄啊师兄。


    你是怕我拔出知清后对你死缠烂打吗？


    可若双剑主人早有情愫，又何惧什么诅咒。


    陈乐川猜不出身侧人的想法，只能固执地以为自己的感情是一厢情愿。


    望着挂在墙上的知清，陈乐川不自觉地靠近它。


    “殿下？”


    明霞本想接机“拷问”她有关顾侍卫的事，可自家殿下突然愣神，什么话也听不进，什么问题也不回答。


    痴傻多时，她思绪飘回，觉着手托重担，低头发现，知清不知何时被她从墙上取下。


    十一年过去，剑柄上的天青石还是如初见般散发着耀眼的光。


    欣赏之余，陈乐川突然发现那颗宝石有些眼熟。


    她在自己前几日脱下的夜行服中翻找，摸出了夜闯重明宫时为他们引路的荧惑。


    猩红的宝石被陈乐川拿到知清的剑柄旁，与之比对。


    电光火石之间，两块石头被莫名奇怪的引力贴合在了一起。


    “啊！”陈乐川眼前闪过紫光，陌生的片段涌进她的脑海。


    “开阳将军，您怎么看？”


    眼前视野闭塞，陈乐川知道对面站着个人，但自己平视只能看见她垂在胸前的玉坠子。


    她抬头看去，是个女人，正在和自己说话。


    不对，陈乐川把头再抬高一些，看见离她不远的上方有个下巴，女人像是在和下巴的主人交谈。


    再低头往下看，是半件白底绣着金色暗纹的袍子，以及一双踩着靴子的脚。


    陈乐川这才发现，自己好像在一个人的腰间。


    开阳将军。


    陈乐川想起来了，荧惑相传是开阳将军腰带上嵌着的宝石，难道说自己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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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开阳将军的腰带上？


    只听头顶这人爽朗的笑声传来，说道：“在下不敢妄言，监灵官不怕共主知晓，扣你个大逆不道的罪名。”


    从被称做开阳将军的人的话语中可以知晓他二人谈论的事非同小可，但此人的语气惬意，好像胆大妄为惯了，并没有将女人的话放在心上。


    “可是昨夜惊雷声震耳欲聋，都扰到九重天了，将军您真不知晓？”


    开阳将军偏过头去，道：“顾氏想要跟天界鱼死网破，那都是他们自找的。”


    监灵官冷笑道：“您是想说，魑龙出世也是顾氏的手笔？倘若没有九霄引雷电助阵，青龙如何能够现身？又如何去与压在月微山下的魔物结合？”


    “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当初众神反对在下得了共主亲赐，神威盖世。六颗灵石早就被扔下界去，我又如何借九霄之力去劈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他拍着额头思考，“对了，就是那个顾氏本来就要死的宗主。”


    陈乐川越听越觉得头顶这人声音熟悉。


    “将军倒不用那么着急把自己摘干净，荧惑还在将军手中，谁知它会不会趁将军不备，惹出点乱子。”


    “监灵官这话说的，想要荧惑何须费这些口舌，我直接给你便是。”


    他话音未落，陈乐川便觉天旋地转，像是被人拿起，悬在空中。


    整颗宝石光滑无棱角，陈乐川能够看清四周的任何一个细节。


    “云妃娘娘。”


    她还未调整视野，就听开阳将军冷不丁加上一句令她冷汗直冒的新称谓。


    陈乐川抬眼看去，由于宝石被开阳将军拿在手里，所以陈乐川也变相增高不少。她定睛一看，被叫到的女子面容与自己有些相似，此时细眉蹙起，疑惑道：“那是谁？”


    “没什么，想叫就叫了。”


    听了这句，陈乐川扭头去确认自己心中猜想，可是发现开阳将军的脸被薄雾遮盖，看不真切。


    眼见着微风刮过，迷雾将散。


    陈乐川瞪着眼等待。


    “何人在此？”


    粗狂的声音喝道，开阳将军被吓得身形颤抖，荧惑脱手掉了下去。


    陈乐川眼睁睁看见自己从空中坠落，听见风里传来开阳将军的轻笑，看见疑似母亲的人试图伸手去捞自己，可未能成功。


    她紧闭双眼，不敢面对自己即将摔死的事实。


    下一刻，陈乐川感觉浑身灼热，睁开眼，自己重新变回人形，被火包裹着，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地面。


    即将落地之时，她的嘴里传出高昂的啼叫，声音使她再度飞向空中。如此几次后，火焰燃烧殆尽，她才直直朝地上摔去。


    “啊！”


    不知名的惨叫从她身子底下传来，陈乐川虽然是从天上坠落，但全身上下完好无损，她坐起来才发现身下趴着个人。


    那人恶狠狠地道：“哪个不长眼睛的——”


    他正要骂人，扭头看清身上坐着的人，话停在了嘴边。


    陈乐川刚想道歉，却对上张最不想见到的脸，下意识抬手扇了那人一巴掌。


    “怎么是你？！”


    “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