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第 34 章

作品:《吞狼

    听了烟素的话,方鸿绪面上空白了瞬,“殿下是……”


    烟素语调平稳,“有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富商,想强买殿下的田产,殿下一查不要紧,竟发现如今趁乱压价买田之徒,不在少数啊。”


    方鸿绪面色一凛,取了大氅披上,“臣这便去觐见。”


    烟素一笑……


    沐云馆。


    侍女引着方鸿绪进了花厅。


    卫瀛正坐在上首烹茶,转头看见方鸿绪,见他虽竭力压制,但面上仍隐隐流露出焦灼神色。


    她收回视线,浮起一抹笑意,神态悠然的允他落座,直接打探道:“听说方大人今日本来有要事去办,关乎魏州安危?”


    方鸿绪微微颔首,“确乎如此,事关前线事宜,一团乱麻,不足为殿下道也。”


    “哦。”卫瀛见他不愿直言相告,便继续闷头仔细烹茶,花厅里茶香四溢,她将一杯茶交由侍女,赐给方鸿绪品尝。


    仍是那副悠闲口吻,“这是自京畿带来的香片,本宫素来喜欢,方督曹也出身京畿,不妨尝一尝。”


    方鸿绪见她不提囤田的事,早已焦急难耐,但也不得不压下满腹杂乱情绪,恭敬接过茶盏,啜饮一口,的确唇齿留香。


    茶是好茶,可遇上了完全无心品鉴的人,无异于牛嚼牡丹。


    方鸿绪放下茶盏,“殿下这茶,确乎极品。”手放在膝上,无意识的攥了攥。


    他终于忍不住问道,“方才听烟素姑娘提及,殿下遇到了个狂悖之徒,竟想强买您的田产……不知殿下召见臣,可是要将此人交由臣处置?”


    “一个普通富商罢了,方督曹若是事务繁忙,本宫便交给旁人。只是此事似乎并非孤案…本宫发现,近来不少富户都在趁战时大举买田。”


    卫瀛敛去恬淡神色,眸子里隐隐有寒光涌动,“若是寻常时候,豪强斗富,买多少地也无妨,可如今这节骨眼,倒像是大有文章啊。”


    说罢,她望着方鸿绪,只见他面色微变,但唇瓣紧抿,仍是不愿开口。


    卫瀛索性点破,“本宫记得,魏侯出征前曾许诺过,士卒按军功得赏授田……”


    方鸿绪额角抽动两下,眼帘彻底垂了下去。


    主公密令,着他与温司直、林库尉一同暗中彻查此案,不可声张,以免打草惊蛇。之前听侍女所言,本以为能顺利拿到公主手里的证据,却不想这位殿下似乎并不想将这些轻易交出……


    方鸿绪敷衍道,“确实如此,这些富商趁火打劫,臣定然严加惩办。”


    卫瀛听这口风,便知储况肯定是下令密查,故方鸿绪不肯向她透底。


    她并不催促,而是转头吩咐侍女去把外间瓶中的梅花撤了,换上新的,如此这般晾了方鸿绪半晌,才温声徐徐道,“方督曹,这事关乎魏州军心,若不速速查清,拖得越久越不利,若是被别有用心者巧加利用…”


    她眸子滴溜溜转了半圈,“比方说,如今魏州正与外敌交战,保不齐军中就有细作,此事若是被细作添油加醋宣扬一番…魏州,怕是要大祸临头啊!”


    方鸿绪面色越发凝重,微微张口,有些话似乎到了嘴边,却又变成了一句不咸不淡的:“殿下所言极是。”


    卫瀛一抿唇,看来得下剂猛药,才能将他肚子里的话逼出来。


    她眉梢一挑,口气冷硬起来,“本宫刚接到消息,魏侯出战负伤,伤势严重!祁州大军逼近,魏军士卒若是得知他们的利益被豪强抢占,州府却坐视不管,魏侯又伤重难以督军,这局面会怎样发展……本宫不敢深想啊。”


    方鸿绪倒吸一口气,他此刻也看出来了,自打他进了这花厅,这位殿下刻意拖延,晾得他心焦,如今提及主公伤情,无非是在逼迫他,让他把调查进展也交出来共享。


    主公虽命他们暗中调查,然时间紧迫,前线战事也不等人,只得一切从权……


    方鸿绪眉心一松,心里做了决断,抬眼扫了扫花厅内侍立的婢女们。


    卫瀛领会意思,屏退了婢女,只余下玉扇烟素等心腹在侧。


    方鸿绪这才正色道,“殿下,实不相瞒,臣收到主公密信,他已得知豪强囤地之事,命臣与温司直、林库尉一同暗中调查,势必要揪住幕后之人。”


    卫瀛眼睛亮起,“那进展如何?”


    方鸿绪眨了下眼,低叹一声,“那些田产交易手续齐全,而豪强盘踞一方,被买走田地的农户畏惧日后报复,大多不愿多言,遑论出面举证。故眼下的进展,十分迟缓……”


    他默了默,又道,“然,昨夜臣偶然发现了一份文书,正是当初出征祁州前,主公与家臣商议军功授田的纪要,里面清晰记录了商议好的军功田位置和亩数……”


    说罢,他自怀里取出那卷宗,呈给卫瀛。


    卫瀛咀嚼着他话里的机锋,问道,“文书保管自有规矩,何谈‘偶然’发现?”


    方鸿绪嘴角一垂,“因为,这份文书,明明时间不长,却被塞进了废弃文书的架子上,上面还挡着几份废稿。”


    卫瀛眉心一跳,“这事的水,可够浑啊。”


    “不仅如此,”方鸿绪面上闪过一缕寒意,“温司直此前告知了臣豪强囤积的地块分布,臣梳理后发现,竟有六七成落入军功田分布范围!”


    “那就是说,与会之人里八成有内鬼。”


    方鸿绪缓缓点头。


    卫瀛忙接过那卷宗细细从头瞧至尾,片刻后却将那卷宗慢慢放到膝上,眉眼蒙了一层阴翳。


    方鸿绪读懂了她神色,“殿下是否也在想,参与之人实在太多了。”


    “不错。”卫瀛又拿起那卷宗,“如此一来,人人都有嫌疑,就等于没有调查范围。”


    那场议事,参与者包括上将军赵玄璋、将军罗玉成和王昶,其余武将还有三个都尉。文官这边则有相邦贺衍之、左相宁云景、田监杜贤、左田监郑英、府库令周延并几个库尉、户监任守正等。


    她指尖一一滑过那些名字,军中武官她并不了解,但可以排除已被清剿的齐氏党羽都尉李晃。


    同理,杜贤也已伏法。而同在田畦司任职的郑英已经被储况提拔为新一任的田监,想来储况既然肯提拔,郑英可暂时排除。


    周延应该是储况的心腹,也可以划去。


    但,余下的范围依然不小……


    卫瀛深吸一口气,把那文书递还给了方鸿绪,又将她的调查进展告知对方,“本宫手里的线索,指向的是魏州巨贾卢望。”


    “卢望……”方鸿绪思忖片刻,“可是那个鼎鼎有名的卢善人?”


    “不错。”卫瀛转头命侍女取来厚厚一打账册,交给方鸿绪。


    卫瀛道:“本宫刚查到,此人名下产业众多,账目十分繁杂,巨额银钱在魏州、幽州、冀州各处流转,还在各个商铺间不断倒手,最终去向不明。”


    方鸿绪指腹划过一行行数字,只见款项的目的地遍布数个州郡,名目众多,层层流动,最后成了一团乱麻,根本捋不清楚。


    一连翻了数页后,方鸿绪忍不住道:“这流向如此混乱,如何做生意?”


    卫瀛抬手按了按云鬓,“这就不是做生意,这般复杂的银钱流水,完全掩盖了钱款的最终流向,如此庞大的一张钱网,不是普通富商能做到的,更像是行家手笔,他背后另有高人,且这高人势力之大,竟在多个州郡都有影响。”


    方鸿绪点点头,“那臣就从卢望关系背景入手,摸排一番……”


    他又转而看了看手边的文书,那一个个参与者的名姓清晰在目,卢望背后的高手,大概就在这些人之中……


    却见卫瀛缓缓摇头道:“这个卢望颇有城府,连囤积田产的事,都交由手下小喽啰出面去做,把自己捡得干干净净,连他都这般谨慎,他与那幕后黑手的利益关系肯定也是层层遮掩、错综复杂。”


    末了,她语气意味深长,“前线军心,可不等人啊。”


    方鸿绪眼底腾起的希望又暗了下去,仿佛有一口气不上不下郁结在胸中。


    一时间,花厅里只余下众人轻微的呼吸声。


    花厅燃着炭,暖意热化了屋顶雪,雪水自屋檐坠落,滴答滴答。


    卫瀛在这如滴漏般单调的声响里,陷入沉思。


    这个幕后之人,操纵商人趁乱囤积军功田,怕是不仅仅为了牟利。


    储况袭爵不久,又刚刚扳倒专权的齐氏。他推行新的激励制度,一方面是要激发将士斗志,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巩固军中威望。


    可他前脚刚推行,后脚这幕后黑手便来拆台……


    看来目的重在打击储况权威啊。


    脑海里又细细的将那参与议事的名单捋了一遍,唇瓣微微牵起一抹笑意。


    如此看来,这范围说大也不大,毕竟如今的魏州,有这般动机和胆量者,怕是没一两个。


    忽的火盆里哔啵一声,火花爆开,点点火星轻舞。


    卫瀛唇角弧度加深,“方督曹,前线的军心必须尽快稳住,故上策是暂且留着那些水底的黑泥,先把水面舀清再说。”


    方鸿绪:“殿下的意思是说,见好就收?”


    “不错,眼下先以‘战时巨额银钱往来不明,有资敌之嫌’为由,惩治卢望,并把出面囤积田产的卢氏爪牙按‘欺诈百姓压价买田、扰乱土地交易’的罪名,快速治罪,罚没相关田产。如此一来,哪怕无法将卢望彻底击溃,但其鹰犬悉数剪除,难再成气候。”


    方鸿绪面露忧色,“可‘资敌’这个罪名太虚,卢望定然不服,若与州府抗辩,我等该如何应对?”


    “不服?”卫瀛却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那就要他交代清楚,他那么大的银钱流水,一笔一笔到底都去了哪儿?又都用来做什么?”


    方鸿绪张张口,半晌却没吐出一个字,低声笑起来,“殿下此举当真巧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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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笑意褪去,方鸿绪暗自思忖,眼下前线祁州大军来袭,尽快维护魏军军心稳定乃是重中之重,豪强囤田一案的幕后黑手,确实只能留待日后风平浪静时再细细追究。


    拿定了注意,方鸿绪起身告辞,转而到决曹司找温承运拿稽查文书去了。


    卫瀛目送他离开,转头拿起茶盏,热气袅袅腾起,拢在她面上,将眼底的狡猾之色遮掩起来。


    身侧玉扇满面不安,蹙眉低声问道,“公主,这事儿就这么搁置了?”


    卫瀛轻放下茶盏,唇瓣微微扬起弧度,“本宫是让方督曹先以平定军心为重,暂且搁置罢了。”


    方鸿绪也好,储况也罢,他们急于稳定军心,故不得不暂时妥协。


    她可不受这些限制。


    卫瀛吩咐玉扇道:“遣个机灵的侍从,去戍所给崔统领送些冬衣和上好的炭,趁机催一催交给他的差事。”


    这幕后的人,要是能挖出来,大有用处。


    若势力单薄,那便交给储况卖个人情。


    可若势力雄厚……


    初雪消融,东南前线的魏州大营里,寒意更胜。


    那日储况对上的祁州猛将,各个都是铁塔一般的壮汉,用的也是铁槊、双锏之类的重兵器,而储况只佩一把长剑,坐骑被斩,负伤坠马,竟还反手击杀一员敌将,着实令部下佩服。


    脱险返回大营后,他的指令一概由上将军赵玄章转述,并不召见旁人。部将不由忧心起来,但每每有人询问赵玄璋,他都是一副漠然脸孔,公事公办的回复道:“主公无碍,不日即可痊愈,我等安心带兵即可。”


    这里面的玄机,众将领很快领悟,也就不再多问,只默默等待。


    这日晨间,医士提着药匣来复诊。


    储况未束发,披着外衫坐在床边,膝头摊开一卷书,目光却没在书页上,而是凝在指尖捏的一枚花瓣上。


    此处蛮荒之地,又正值凛冬,别说花,外面连草都没几根,因此医士不由多瞧了那花瓣一眼,大概是海棠花,干枯微皱,但丝毫没有破损,看得出保存的很精心。


    也许是医士脚步轻,也许是储况正凝神想着什么事情,直到医士身影走过来,他才微微抬起眼帘,作势要把那干枯的花瓣重新夹回书里,却动作一滞,沉了沉,转而放进贴身的香囊中。


    医士仔细的把脉看伤,储况沉默片刻,吩咐亲随召部将来帐内商议战况。


    众将领赶来,正碰上医士复诊结束,正提笔写着药方。


    将领围坐一处静候,鼻尖弥漫着药草的苦涩香气。


    逐影端着空药碗从屏风后出来,医士将药方递给他,交代几句煎药的事项,便离开了。


    罗玉成见这护卫年岁不大,口气略生硬的问道:“我等可以进去面见主公了吧?”


    一挥手,“去通报一声。”


    罗玉成在军中摸爬滚打三十载,周身杀伐气甚重,寻常小兵见到他都有些发憷,不想那半大少年丝毫不惧,还硬邦邦的说:“等着,主人该换药了。”


    说罢,转身大步进了屏风后。


    这般不客气,让罗玉成不由微微一愣。


    赵玄璋略笑笑,“那是逐影小兄弟,主公贴身护卫,不善言辞,但身手极佳,十分忠心。”


    堂堂上将军,竟为一个小小护卫说话,罗玉成略感惊奇,心道这个小护卫肯定不一般,想来是深得主公信赖,于是他也不再多言。


    片刻后,逐影端着一盆泛红的水出去泼掉,又扔了一团血迹斑斑的纱布,众人瞧着那水和纱布,无不暗暗心惊。


    逐影对大帐里陡然凝重的气氛浑然不觉,擦净手,叉腰站在众人面前,一歪头,“可以了,都进来吧。”


    将领们见这少年呆头呆脑,也就不计较他的无礼,直接绕过屏风到了病榻前。


    储况已经梳洗更衣,一袭烟霭色便服外罩着黑貂大氅,穿戴十分齐整,没有丝毫失礼。


    但细瞧那面色,惨白如纸,衬得那眉眼更加深邃,整张脸仿佛一副水墨画。


    众位将领心里都是一沉,凑近病榻施礼,热切的问了问伤情,储况只温和回应道,“无碍,这些日子,辛苦诸位了。”


    之后便看向赵玄璋,用眼神询问他近来的战况。


    赵玄璋开口道,“主公,今日凌晨西线传来战报,晋军与祁军大战近十日未见胜负!”


    他眉心微拢,“与之前局面一边倒向晋州不同,此番僵持不下,看来西线将生变…”


    王昶也上前禀报道,“而且,昨日晋州使节抵达我军大营,说是听闻您负伤,专程代晋侯探视,末将已将他们安置下来,只是…”


    都尉杨禄咧嘴一笑,颇有些市井无赖气,接话道:“只是他们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西线战事不顺的时候来,嘿嘿,目的不简单呐!”


    储况放在膝头的手指轻轻一点,含笑道:“来者是客,带他们来见本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