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第 32 章
作品:《吞狼》 景元三十三年初冬,魏军在东南战线与祁州主力数次交手,但规模都不大。想来祁侯也在试探魏州虚实。魏军趁着战事间隙,忙着在山林谷底垒石伐木,建造防御工事。
寒风卷着砂砾草杆抽在营旗上,发出阵阵裂帛般的声响。
一大群魏军士卒如辛劳的蚂蚁,机械的打桩、搬运。
干活间歇,几人望向远处祁军驻扎方向,那里终日传来闷雷般的异响,八成是操练时的呐喊。
“嘶——”一个满嘴胡茬的老兵腰背酸胀得直咧嘴,揉了揉腰,“这帮祁狗,要打就打,这么耗着,吊爷爷胃口!”
“可不是嘛,”他身侧的毛头小子张狂道,“小爷还等着用他们狗头挣军功,换了田产,回家娶媳妇呢!”
一个窄脸老兵舔了舔干裂的唇,摇摇头,“听哥哥一句劝,军功授田这事儿,先别抱太大希望。”
毛头小子血气方刚,眼睛一瞪,“嘿,哥哥,怎么个意思?瞧不起小弟?”
“嗐!你想哪儿去了。”窄脸汉子忙搭上对方的肩,“我是说啊,咱们这些小兵,即便得了军功,那田产也到不了手。”
“你可不能胡说,主公阵前答应过的!而且不用等回襄平,前线立功,后方直接分田!”毛头小子一脸不信。
胡茬老兵若有所思,“呃,你是不是说……”
他左右张望了下,才压低声音继续道,“那帮老爷们强买田地的事儿?”
“你知道?”窄脸汉子撂下手里的木桩,凑了过来,“我家就在襄平城外,媳妇信里说,村里三四成的地都被大户买走了,遇到不肯卖的,就派奴仆打砸庄稼和屋舍!”
“我家老爹信里也这么说。”胡茬老兵一撇嘴,“照这样下去,地都快被贵人老爷们抢光了!”
窄脸汉子一嘬牙花子,“啧,到时候,州府想给咱们田,还得从那些老爷们手里赎,他们不得趁火打劫抬高价啊!嘿,咱军饷还是靠的得胜契呢,州府能有那么多钱?”
“咱们在前线卖命,却被抄了后路?”毛头小子登时来了火气,一扔木桩,“老子不干了!”
“哎哎,别胡来。你不干,那可是违抗军令!要杀头的!”
“我倒是要找将军说说理!”毛头小子高声一喝,伍长视线就投了过来。
“吵什么!想吃军棍了?”
不远处,一队运粮车吱呀呀行过坑坑洼洼的山野,随行监督粮饷的林均文立在粮车队伍旁,静默的注视着这边动静,那小兵面红耳赤的叫嚷着:“兄弟们在前线卖命,结果田地都让富贵老爷们抢了!”
伍长怒气冲冲的让人把小兵拉到一旁,取来军棍。
四周仍在干活的老兵咂咂嘴,窃窃私语起来,“又闹起来一个!”“还是和军功田有关?”“可不是嘛,最近总有愣头青因为这个闹事。”“唉,只怕要闹大咯!”
林均文神色凝重的望了片刻,走向这几个老兵,满面和气的攀谈起来……
不久后,战报传入大营,“报!晋州接连攻下祁州西部五座城池,祁西半数以上粮仓易主!”
主帅营帐。
赵玄璋道:“祁军对我军攻势本就不温不火,最近更是毫无动静了,看来祁西粮仓失守,对他们打击颇大啊。”
储况颔首,“祁侯如今面临两难境地,晋州、魏州,它必须择一方专攻,否则战线越拖越长。”
董威起身到舆图前,“主公,晋州距祁西路途较远,更易击退,祁军想来会增兵专攻晋军,晋军恐陷入被动,我魏州该按盟约,调拨兵力驰援。”
沈昭笑了笑,“末将觉得,这次晋州车兵一战成名,祁州暂时奈何不了晋军!只是…照这样下去,功劳全归在晋州头上,我魏州却寂寂无名!确实该抽调部分兵力去‘协助’晋军!”
他虽用的‘协助’二字,但意思分明是去和晋州抢功。
故他话音一落,其余人都是眉心微皱。
王昶哼笑出声,“晋侯正在兴头上,可愿意让我等去‘协助’?只怕‘协助’不成,反遭晋侯记恨,而在各州眼里,此举也将败坏我魏州名声!”
沈昭反唇相讥,“战场上,王将军还想着做老好人?”
储况淡然开口,“依照盟约,祁西是晋州主攻之地,眼下晋州屡败祁军,可见西边战线是晋军明显占优,何须魏州‘协助’?”
老将罗玉成颔首,“不错,用兵最忌师出无名!”
储况瞧了眼董威和沈昭,“我军该沉住气,静观其变。”
出了营帐,沈昭待赵玄璋等人走远,放慢脚步等董威过来,抱臂开口:“董兄,如今你我,也算同病相怜啊。”
董威停步看了他一眼,静候下文。
沈昭瞥向身后大帐,嘴角一扯,皮笑肉不笑,“沈某虽得先魏侯嫡公子青眼,一路升至都尉,却没有什么军功傍身……”
说罢,意味深长的看了看董威。
董威父兄当年与老魏侯一同战死,齐氏便做主,将他破格提拔到了亡父的军阶,以示安抚,但他本人军功并不多。
沈昭接着道,“这次抗祁,是你我挣军功的大好机会,否则我们在军中,永远低人一头!更何况,没有军功,如何能得主公信赖?”
二人都心知肚明,他们能有今天,大多靠齐氏扶持,如今齐氏倒台,他们虽没受牵连,但也成了无根之萍。
如今这位新主,面对他们这些齐氏提拔起来的旧部,肯定没多少信任可言,他们必须多挣些军功傍身,至少让主公轻易动不得,才能保全地位。
沈昭见董威面色微动,知道他已经被说服,便继续道,“董兄资历深,想来知道该怎么劝主公派我等动出兵吧?”
董威垂眸沉思片刻,眼帘一掀,“这事,得去求相邦。”
两人低语间,远处一顶不起眼的营帐前,一队士卒经过时,都尉杨禄身影从营帐后晃了出来,嘴里叼着草杆,歪头看了看这边,掉身离开……
寒风拂过山岗,初雪散落,祁州东南的山林一派银装素裹。
山谷另一头,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震落了枝头积雪,在深谷里勘察的魏军斥候窥视片刻,连忙调转马头,狂奔回营……
魏军大营,斥候来报:“主公,一大批祁州兵马正借山林遮掩,自山谷赶来!”
围拢在沙盘前的将领们无不变色。
赵玄璋拧眉,“看来祁侯增派兵力来攻我魏军了,想来是认为魏州势弱,便决定先击退我等,好彻底腾出手去专心对付强晋。”
众将领颔首。
贺衍之朝储况讲道,“这一仗,将是魏、祁首次大规模作战,意义非同小可,魏州必须获胜。然而我军出兵月余,一直防御抵挡,并无大功,正是士气低迷疲乏之时。老臣以为,不妨由主公亲自上阵,好让魏州将士重燃战意。”
赵玄璋剑眉几不可查的皱了皱,“主公,初次与祁州大举交手,您亲自上阵太过冒险,先让末将领兵去探路吧。”
贺衍之略摇头,“赵将军此言差矣,主公此番乃袭爵后初次征讨,应与将士们同进退,迟迟不亲身上阵,实在不利于军心呐。”
储况凝眸望了望贺衍之,“相邦言之有理,本侯与魏州将士同袍同泽,敌方增援已至,大战在即,本侯该身先士卒,鼓舞我魏州儿郎。”
许多将领都眼眸发亮,一脸振奋,赵玄璋、王昶却眉心微拧,罗玉成也是面露担忧。原因无他,和之前的小打小闹不同,这此祁州是卯足了劲儿要大战一场的,将领、战术、排兵布阵,恐怕都与以往迥异,主公亲身上阵,实在冒险。
但,这些主公岂会不知?所以……
几人都垂眸不语。
贺衍之略笑了笑,“既如此,可由沈昭、董威二位都尉做策应,此二人求战心切,忠勇可嘉,该给他们这些年轻将领一个大显身手的机会。”
沈昭目光热切的凝在储况身上,几欲起身领命。
储况长睫低垂,手里把玩着沙盘推演时用的黑色石子,两枚石子轻轻摩擦,发出细微的嚓嚓声。
他沉吟良久,才缓缓开口:“此番大战,本侯率军进攻,后方必须有重兵布防……上将军赵玄璋留下,率都尉沈昭、董威等人布阵,严防祁州绕道攻我军后路。”
“至于策应的任务,交由王昶、罗玉成两位将军,随本侯一同出战!”
赵玄璋略意外的看了看储况,只见对方眼睫一落一掀,眸光淡淡扫来,赵玄璋便收回了视线。
营帐里陷入片刻沉寂。
王昶与罗玉成上前半步拱手领命。
王昶余光瞥见一旁董威阴沉下来的脸色,又察觉到背后沈昭呼吸变得粗重,王昶心底涌起一丝不安。
贺衍之视线滑过沈昭腾着嫉恨不甘的面庞,再一调转视线,就对上了储况柔和的眸子,如琉璃一般澄净,却也如琉璃一般冷硬,无端让人联想到话本里玉石草木幻化的精怪,无心无情,不通人性。
两人目光相接片刻,贺衍之原本没有表情的脸浮起一层和煦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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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是那和蔼师长模样,储况也唇角微扬,回以微笑。
呼——
储况只觉得耳廓微微发痒。
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淬着毒一般:‘亏你还笑得出来?’
那声音似一条蛇盘缩在他肩头,焦臭味缭绕鼻尖,‘也对,你早就习惯了。’
储况极缓的呼出一口气,袖底的指尖翻出玄铁片,刚欲划破指腹,却听那声音哼哧一笑,‘贱种,谁会真的把你当人看!’
‘信任、尊重、情谊,这些你永远得不到!’
指尖动作一顿,储况眼珠迟缓的转了下,心底讽道,‘不需要。’
随即指腹按到铁片尖角上,血珠渗出。
声音消散前,仍不死心道,‘总有一天你……’
猛地一用力,血洇到了袖片边缘,耳边重归清净。
指腹阵阵刺痛,仿佛有把小锥子在一下下的扎,他按住伤口,直到指节发白,脑海里却忽然晃过一团模糊光影。
女子一袭烟粉宫裙,头戴着蝶恋花步摇,正凭栏望着一池春水,回首看过来时,美人面上笑意未来得及收,艳若芙蕖。
卫瀛。
他唇齿间无声的咀嚼着这个名字,简单的两个字节,却仿佛有种魔力,让他忘却了指腹的痛感,只觉得有暖阳洒在身上,一如那个午后……
家臣与将领各自散去,林均文却驻足,赵玄璋见状,脚步一停,随即折返。
“臣有要事禀报。”林均文面色凝重,“近日臣在军营里走访,听士卒们热议,魏州各地,尤其是襄平郊外,地方豪强在大举囤田,有的甚至仗势强买!不少士卒在担忧,日后即便得了军功,您承诺的授田也无法兑现!”
赵玄璋也是眉心紧锁,“不错,此事在军中流传甚广,致使军心浮动,屡有滋事,甚至怠工怠战,如今祁军汹汹而来,我军内部恐生哗变!”
储况目光陡然锋利起来,起身在帐中踱了几步,停在灯火前,摇曳的光将他的影拉长,仿佛一把悬于半空的剑,“林库尉,你立即折返襄平,将此事密报于方督曹、温司直,告知二人此事关乎魏军根本,限半月之内,彻查土地田产异常交易,你从旁协助,凡趁战囤积、意图日后扰乱州府授田者,严惩不贷!一切事宜,可临机决断,诸事以平定军心为重。”
林均文领命退下,当夜便带着储况手书,快马加鞭赶回襄平……
冬月底下,魏州的风也越发刺骨起来,冰晶凝集成细雪,纷纷扬扬,让日光一照,折射出点点光晕,好似琉璃世界。
午后,沐云馆。
红泥小炉上水沸了,顶着茶壶盖子噗噜噜的响。
卫瀛揽过长袖,轻轻夹起一块茶饼,细细的煎茶。
甄女史立在她身旁,呈上来这个季度铺子和田庄的账册。
这些都是卫瀛嫁入魏州后,吩咐甄女史在襄平盘下来的。
“田庄收成都归仓了,至于铺子…眼下打仗,收益都不大好。”甄女史面露忧色。
卫瀛让烟素把账册摊开,略扫了眼数字,就把视线挪开了。
“无妨,”卫瀛随意道,反正她置这些产业也不是图钱,是为了多掌握一些消息渠道罢了,“以后会好起来的。”
转而问道:“这次报账怎么来迟了?”
甄女史原本是每季首月初十过来报送上季度的账册,这次却晚了一天。
“殿下恕罪,奴婢昨儿个去了襄平城西的一处庄子,有事耽搁得久了,没来及在城门落锁前赶回来。”甄女史道。
卫瀛淡声道,“出什么事儿了?”
甄女史运了口气,面色不大好看,“有个富户不知天高地厚,纠缠不休非要买殿下庄子那块地,田庄的管事抵挡不住,还是奴婢过去把您的名头抬了出来,对方才肯作罢。”
“为何非要买那块地?”卫瀛煮茶的动作一顿。
“倒也不是非要买哪块,而是要买那城外山脚下的一大片良田。”甄女史道,“近来襄平周边很多土地都倒了手,想来是现在打仗,土地不易流转,价格能压得很低,有实力的商贾富户就趁机大举买入,等着日后价格回涨,大捞一笔。”
玉扇觉得新鲜,笑道,“这些商户哪儿来的底气?以后真那么容易脱手吗?”
烟素想了想,“即便卖不掉,地里也有收成。”
卫瀛凝眸瞧着那泥炉里红红暗暗的炭火,眸光也随着明明灭灭。
“不,”卫瀛轻轻放下茶盏,摇了摇头,“不对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