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第 24 章
作品:《吞狼》 沐云馆。
周延和林均文前脚才离开,便有侍女来通报:魏侯来了。
储况步入花厅,正遇上侍女撤走两套茶盏,便猜到方才是周延携下属来过。
眼下‘得胜契’正在筹备中,他不得不允许家臣来这里商议,但待一切妥当之后……
怕是得对这位殿下限制一二。
她有这般谋略和洞察力,与家臣还是少接触为好。
毕竟日后逐鹿天下,魏州需早做打算,若让她看出什么端倪,魏州‘一心为公’、‘拱卫京畿’的伪装会有被戳穿的风险。
储况将视线从那两套茶盏上收回,却见卫瀛姿态放松的坐在宽大的榻上,裙摆铺在身侧,仿佛盛开的牡丹,面上神态悠然,清凌凌的眸子正望着他。
她唇边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一根细小的绣花针,轻轻刺了储况一下,让他生出些许心思被看透的感觉,这感觉十分陌生,新奇之后,是些许微妙的刺激,还有丝丝不安。
他正了正神色,开口讲道:“陛下诏书已经下达,命各州诸侯在魏州筠城召开会盟,共商伐祁之事,相邦也传信回来,出使成功,臣已命他先行前往筠城。”
筠城与祁州大军集结的夔城相去甚远,位于魏、楚相接地带,距离晋州较近,是会盟的绝佳之地。
卫瀛轻轻点头,场面话信手拈来,“俗话说万事开头难,此后魏州抗祁,定会一帆风顺的。”
“借殿下吉言。”储况略一笑,“只是,陛下在诏书里提及殿下,说您既嫁作魏州妇,可与臣一同前往会盟,彰显天威。”
卫瀛眼睫一落,父皇想必是要她去做耳目,把盟会的各种风吹草动统统报给他。这个忙,她若完全不帮,即会过早惹恼父皇,又会因不合情理反而让储况生疑。但若全部照做,她辛辛苦苦才获得魏州的初步信任,必然付之东流。
更关键的是,储况肯定也明白父皇的意图,他势必会暗中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试探她对魏州的真实态度。
啧,着实麻烦。
卫瀛略撇撇嘴,面露不满,“马上就是深秋了,天气湿冷却要赶路,再说那会盟一听就无聊至极……”
叹了口气,“好吧,只是本宫一路用度绝不能比在这儿差,你得做好沿路补给。”
“那是自然,臣一定尽力而为。”储况笑道。
带着卫瀛随行,对他来说再好不过。
一来,会盟上各方势力尔虞我诈,他耳畔呓语只会更甚,但他必须保持神智清明,唯有她这副‘解药’能给他难得的安宁。
二来,她乃大启嫡公主,宠爱极盛,会盟时有她在身旁,魏州的正统性便无人可比。
至于最后一点……
他一想到若自己离开,而留她在襄平,崔朔那条麻烦的狗也在她身边,就总是没来由的心绪难平。
他想,他大概是忌惮这两人对魏州不利。
总而言之,哪怕景元帝那个老东西不下令,他也会想尽办法把这位殿下带走的。
卫瀛问道,“得尽快动身吧?”
储况从思绪中抽离,“不错,眼下留侯、晋侯都已启程,魏州不能让他们久等。”
晋侯……
卫瀛心底讽刺道,叶峋那厮倒是积极。
也对,当初她不过是夺了一把弓,叶峋就多年耿耿于怀,每次见到她都是一副冷脸。如今盟主之位旁落魏州,他不得气得早早赶过去等着给储况一个下马威?
毕竟叶峋脾气又臭又硬,没有半点一州之主的风度。
犹记得前世她二人婚后不睦,她放话不许晋侯登她公主府邸的大门,叶峋恼怒之下,命人拆了她的门搬走。那楠木大门乃是内廷匠人做好运抵晋州的,与门栓、门框严丝合缝,晋州工匠一时半刻造不出一模一样的来,她只得遣人去要,叶峋却死活不肯归还。
哼哧一声,卫瀛忍不住笑了出来,前世这些让她大为光火的事,如今想来却只觉得荒谬可笑。
储况瞧瞧她,目光里略有一丝探寻。
“啊,”卫瀛清了清嗓子,“既然会盟已定,魏侯定然不久便要出征伐祁,本宫该送你一份礼。”
说着,她吩咐侍从,“去,把丛云弓取来。”
片刻后,两个侍从抬着一把雕花大弓进了花厅,弓身錾刻着草木纹、山石纹,山石之巅,海东青翱翔于天幕。
储况端茶的手停于半空,随即缓缓的将茶盏放回了桌上。
卫瀛指着重弓含笑道,“这把弓,原是北国皇帝察哈善之物,父皇当年亲征北国,将察哈善斩杀于阵前,缴获此弓,取名‘丛云’。”
她视线扫过华丽的弓身,只觉得世事无常。年少时,她与叶峋交恶,正是因为这把弓。
那年春猎,叶峋猎了一只虎,景元帝想将丛云弓赏赐给他。卫瀛却不愿父皇将此物赏赐旁人。老皇帝不解,“你一个姑娘家,要这重弓何用?”卫瀛笑嘻嘻道:“女儿要留着,日后啊——给驸马!”少女娇蛮可人,逗得景元帝大笑着改赐他物。叶峋谢恩时面上凝霜,视线停在卫瀛得意笑颜上久久不去……
卫瀛收回思绪,侧首望向储况,“本宫嫁来魏州,一并做嫁妆带来了,如今魏州大战在即,赠与魏侯,此等神兵利器,定能护佑魏州武运昌隆!”
储况没什么表情,起身缓步到了弓前,手轻扶上弓身,细细触摸着上面起伏的雕饰,那茫茫草原、起伏的高山,那一瞬间,他仿佛听到了旷野的风声扫过草叶、越过高山,海东青清啸一声,宽大的羽翼掠过山巅。
他浓密的眼睫低垂,投下一片影,教人看不清那双琥珀似的眸子,究竟是真的平静无波,还是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此弓,果然是神兵利器。”
他手指修长白净,平日里提笔抚琴,姿态颇为秀雅端丽,此刻食指虚虚勾上弓弦略一挑,铮然一声响,在花厅回荡,弓弦半晌颤动不止,可见那看似轻轻一挑,却力道颇足。
储况默然片刻,回身拱手道,“况,谢过公主。”
看看窗外天色,又道,“时候不早了,臣不敢再扰殿下清净。”
说罢,恭敬告退,却始终不曾与卫瀛目光相接……
是夜,卫瀛迟迟没有就寝,坐在烛火前垂眸深思。
她记得前世祁州反叛,各州并没有召集盟会,魏州仅与晋州结盟,由晋州主攻、魏军策应,打下了祁州。
那前世的魏州,经过休养生息,比眼下的要强盛许多,即便如此,魏州依然不是主力……
啧,似乎有哪里不对?
卫瀛忙铺开一张纸,草草画出几个圈,代指天下各州,按前世反叛、镇压的顺序,拧眉细细梳理起来,每勾掉一州,她眼底便冷上一分:前世几次结盟讨伐,魏州似乎总是雷声大、雨点小?
直到余下最后的幽、留、魏三州……
她忽的笑了起来,笑声沉闷、低回,仿佛地狱里爬出来讨债的鬼。
将笔一把扔开,墨汁扫出一道凌厉的弧度,似一把锋利的弯刀。
她喃喃低语,“储况,储云卿,你从不争强斗胜,而是惯于静默蛰伏,你把手底的魏军,化作四两拨千斤的拂尘,待豺狼虎豹斗得死伤惨重之后,你再用这‘拂尘’轻轻一扫,便荡涤了人间!”
“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她目光炯炯,唇边笑意里满是棋逢对手的兴奋,“别人先不论,单看眼前,叶峋虽桀骜难驯,但也算有勇有谋,到底是怎么上钩的呢?”
晋州的优势她是知道的,车马强大,尤其是战车,工艺远超其他州郡,但今生尚未有战事,故天下各州都还不知道晋州车兵的威力。
不,叶峋不是个冒进之人,关键应该在祁州身上。
到底是什么吸引着叶峋做这个主力呢?
啧,她之前默记的舆图只有几处大山大河,并没有太多细节,眼下能快速了解祁州的法子……
卫瀛派侍女找来侯府的曾傅母,问道:“如今魏州州府购入大量粮食,祁、魏两州相邻,势必有粮食贩卖过来,不知祁州来的粮食价格如何啊?”
曾傅母道,“回殿下,祁州的米价确实便宜,尤其祁州西边贩来的粮,听说因为一路车马易行,又有水路加持,十分便捷,所以粮价最合适。”
车马易行、水路加持?
卫瀛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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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头,祁州之西,舆图上确实没有标注什么山川,但具体情况如何,还需细细研究一番。
曾傅母视线划过卫瀛面上,笑道,“不知殿下问这个做什么?可有什么吩咐?”
“哦,”卫瀛点点头,随口说道,“本宫之前在内廷吃过祁州的稻米,颗粒饱满,口感极佳,日后侯府不妨多采买些。”
曾傅母面露了然之色,心道果然是个爱享受的公主,面上却恭谨非常,“奴明白。”
曾傅母离开后,卫瀛朝玉扇吩咐道,“明日一早,去把襄平市面上所有的水利经注、风土文集、地理志等,统统买来,细细查阅一番,重点查找祁州尤其是祁西的记载!”
玉扇扑闪着眼,“公主,不是要打点行囊吗?这翻书的差事,出发前怕是来不及呀?”
“行李什么的交给下面的人办吧,”卫瀛道,“这件事必须快!”
转日,玉扇和几个婢女搜罗来了一筐书,搬进了沐云馆。
好在卫瀛从京畿带来的几个贴身侍女都通文墨,她便与甄女史带着侍女一同通宵达旦、不眠不休的翻了两三日,终于在一本地方杂记里查到详细的字句:‘祁西之地,沃野三百里,一马平川,水网稀疏,唯清河干流贯穿其间,河道宽直,商贸往来之利,冠绝祁州。’
卫瀛放下书,眼底乌青虽显出几分疲乏,但眸子却隐隐有流光闪烁,粮贱、水陆运输皆便捷,虽商贸便利,却易攻难守!何况晋州车兵强悍,若专挑祁西猛攻,岂不是如入无人之境?
而一旦攻下此地,晋州战车便纵横驰骋,粮草补给源源不断,这简直就是一把可以大败祁州的钥匙。
原来如此!前世储况与叶峋结盟,定然是通过什么法子,把这把钥匙在叶峋面前晃了晃,才引诱叶峋大举出兵,甘当主力。
卫瀛笑容满面,回身一看,侍女们都已经困倦不堪,玉扇坐在桌案边,下巴几乎抵在了前胸上,细看才知她是坐着睡着了。
烟素见状,刚想叫醒她,却见卫瀛轻轻摇头,转而吩咐甄女史,“这几日大家都辛苦了,这月的份例都加一倍。”
众人都笑着歇恩,玉扇被惊醒,还没弄明白什么事,便被烟素拉着也躬了躬身。
明日便是出发的日子了,眼下已经是后半夜,顶多还能睡一两个时辰。
卫瀛立即放侍女们去休息,自己叫来值夜的奴婢,也草草梳洗,倒头便睡。
转日天蒙蒙亮,公主和魏侯的车队就从侯府出发了。
当天傍晚时候,宿在一处山脚下临近官道的驿馆里。
天字号上房里,灯火如豆。
储况独坐窗前,面前铺着一张祁州舆图和一封密报,摇曳的烛光映在他眸子里,仿佛暗夜里漂浮不定的磷火。
相邦贺衍之在之前的信里写到,据他观察,晋侯虽傲气凌人,但并不无知莽撞,恰恰相反,在贺衍之面前,晋侯没有透露一丝对战事的看法,应对颇为老成。
看来,晋州正是本次盟会最大的变数。
储况指尖轻轻敲击着密报,笃、笃、笃,仿佛打着舒缓的拍子。
密报里详细汇报了祁州的各地概况:地势东高西低,东部山峦叠嶂,中部两片广袤平原,但与其他地方被丘陵阻隔,唯有西部一处腹地,十分平坦,是祁州的粮仓之一,河流也不多,仅有一条清河贯穿其间,商贸发达。
祁州西部,这块肉够肥。但平原作战,双方正面对抗,晋州虽强,却也不一定能稳操胜券。更何况想让晋州心甘情愿的做主力,理由还不够充分。
“这‘理由’,”他轻语道,“需得尽快找到。”
目光在舆图上细细的扫了几圈,眉心微蹙,略觉一丝烦闷,索性推开窗,夜风习习,吹过窗前树木,带来淡淡清新香气。
他回想起白天见卫瀛时,发现她眼底青黑,虽然用脂粉盖住,但仍是面有倦色,便开口唤道,“逐影。”
树叶倏地簌簌而动,一个身影从窗户闪了进来,轻轻落地。
半大少年还是一袭玄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恭顺的跪在储况脚边。
“这几日,”储况问道,“她都做了些什么?”

